夫君纳妾那日,我事事宽容。许她穿正红,免她请安,连避子汤也依她
声明:本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夫君纳妾那日,我亲手为她簪上赤金步摇。
她要穿正红嫁衣过门,我点头应允。
她免了晨昏定省的规矩,我含笑说好。
她推开避子汤的药碗,我命人撤下。
直到她倚着夫君撒娇,指尖点向我案前那盏琉璃灯。
烛火蓦地一晃,映亮我骤然捏紧的帕子。

本内容纯属虚构
第一章
夫君许是见我半晌缄默,便主动转向洛婉卿,说起了这盏琉璃灯的过往。
“那年花朝节,春渐对我一见倾心,”他指尖轻触灯壁,语气带着几分追忆,“这灯盏里,该是写着要与我相守一生的心愿。”
洛婉卿闻言,先是一怔,睫毛微颤,随即眉宇间便笼上一层淡淡的怅惘。
“花朝节啊……”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年少时,我也曾盼着能和心上人并肩同游,看遍满街繁花。”
宋律言的眼底,分明飞快地掠过一丝痛楚。
谁不知他们曾是青梅竹马,他当年更是掷地有声,说此生非洛婉卿不娶。
可世事弄人,她最终嫁作权臣侧妾,待那权臣获罪,她又几经辗转,落入了秦楼楚馆。
他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便马不停蹄地赶去,将人从风尘里赎了出来。
起初他执意要娶她为平妻,怎料被老夫人劈头盖脸一顿斥责,无奈之下,才退而求其次,先纳她为妾。
老夫人的强硬态度,让他满心不快。
于是他为她选了府中最雅致的院落,亲自挑了一身正红嫁衣,抱着她从府正门踏入。
那是逾越礼制的娶妻之仪,当场便引得满座宾客惊呼哗然。
他从不愿让自己年少时的白月光受半分委屈。
为了她,旁人的感受,他向来不在意。
宋律言转头看向我,语气里掺了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春渐,不过一盏旧灯,你的心意我明白,便让给卿卿吧,可好?”
可他没看见,素来温婉持重、仪态端庄的我,此刻已悄悄敛去了嘴角的笑意。
静默片刻,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淡:“不好。”
府中大小事务,他要我应承,我从未推拒。
唯独这盏灯,不行。
——灯盏里的字句,从来都与他宋律言毫无干系。
这秘密,我绝不能让他知晓。
宋律言显然没料到我会拒绝,脸上满是错愕。
洛婉卿也僵在了原地,随即那双盈满水光的眸子微微泛红,怯生生地望向宋律言。
“我只是见这灯盏晶莹剔透,瞧着喜欢,”她声音哽咽,带着几分自责,“竟不知姐姐这般看重,是我唐突了,不该夺人所爱……”
她向来擅长这般说辞。
话里藏锋,句句都往我身上引。
宋律言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春渐,”他语气里满是责备,“我方才还和卿卿说,你身为正室贤良淑德,断不会为难她。这般小事,你何必斤斤计较?”
我却已敛起了方才的冷意,放缓了语调:“夫君误会了,我只是觉得这灯年久失修,去岁还磕破了个角,配不上妹妹的风姿。”
“不如这样,我这就叫刘管家过来,陪着妹妹去库房里挑两件稀罕物,”我语气平和,滴水不漏,“这盏旧灯,就留给我当个念想吧。”
话说到这份上,既给了洛婉卿台阶,也顾全了所有人的颜面。
洛婉卿咬着下唇,终究是点了头。
可宋律言却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我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眼底的冷意渐渐褪去,竟慢慢染上了一层柔和。
那柔和里,却裹着几分让我心头发紧的怀念。
第二章
三更梆子刚过,宋律言的靴声竟踏碎了我院中沉寂。
我正执墨锭细细研磨,砚台里的墨汁泛着冷光。
身侧竹架上,一幅新晾的字还凝着纸香。
他脚步声停在案边,气息扫过纸面:“春渐,写的什么?”
我笔尖在宣纸上顿出一点墨团:“兄长的祭文。”
“离清明尚有月余,你倒这般尽心。”
宋律言目光软了些,长臂一伸环住我肩。
“府中诸事被你打理得纹丝不乱,从不让我分心。”
他指尖擦过我鬓角:“这些年,真苦了你。”
我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潮:“为人妇,本就该如此。”
他视线飘向案角那盏铜灯,声音沉了些:“今日见你护着那灯,倒想起从前。”
“初时与你并无情意,可这数年相伴,你的好,我都记着。”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灯盏被我擦得映出人影。
“当年父兄战死,侯府一夕倾颓。”
他絮絮说着,语气裹着几分追忆。
“我整日醉生梦死,祖母卧病在床。”
“满京权贵避之不及,唯有你,揣着一颗真心嫁进来。”
“撑起这空壳侯府,照料祖母,还逼我重拾书本。”
我指尖漫不经心抚过砚台边缘,等他说重点。
果然,他话锋一转:“春渐,往后后院就你与卿卿二人。”
“你们和睦相处,我便再无他求。”
我没提那年寒冬。
他烂醉如泥伏在我膝头,醒来时攥着我衣袖哭。
“春渐,此生我只与你白首。”
那时我僵了半宿,只轻轻拍他脊背。
此刻我勾了勾唇角:“夫君放心,等祖母好些,我便议抬妹妹做平妻。”
“断不会让妹妹受委屈。”
宋律言明显一怔,随即慌忙解释:“昨夜卿卿梦魇,说不愿做受气妾室。”
“我才安慰她……”
“那便免了妹妹每日请安。”我截断他的话。
“我怕她不惯府中饮食,已在秋水苑设了小厨房。”
“往后夫君尽可与她同食。”
宋律言彻底僵在原地。
灯光将他影子拉得狭长,脸色忽明忽暗。
半晌,他才找回声音:“春渐,你不气?”
我笑意未减:“妹妹是夫君心尖人,夫君得偿所愿,我气什么?”
他喉结滚动,又道:“还有一事,今早那避子药,卿卿嫌苦。”
“日后……”
我心头微惊。
那药并非我所遣人送去。
想来是祖母的意思。
我接口:“那往后便不必让妹妹喝了。”
宋律言如遭雷击,眼睛瞪得滚圆。
我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依旧温和。
他呼吸骤然急促,语气发沉:“我已哄好她了!”
“今早那碗虽没喝,日后定会喝!”
“一个妾室先于正室有孕,像什么话!”
“可夫君迟早要抬妹妹做平妻的。”我轻声说。
“我身子孱弱,多年未孕,正盼着妹妹为宋家开枝散叶。”
“若妹妹有了身孕,我才要欢喜不尽。”
宋律言终于动怒,声音冰寒:“柳春渐,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眉峰紧蹙,平日里的温文荡然无存。
那双桃花眼垂下来,竟带着几分慑人的冷。
不像他。
像另外一个刻在骨血里的人。
我晃了晃神,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宋律言到了嘴边的质问卡住,诧异之下,身形竟松了些。
“春渐……”
“我就知道你还是伤心。”他叹口气。
“也是,你对我情根深种,我纳了卿卿,你怎会不在意?”
我猛地回神。
宋律言脸上浮起笃定的得意:“我早跟卿卿说过。”
“你虽爱我至深,却素来端庄,断不会为难她。”
“我喜欢你懂事,但心里的苦也别都憋着。”
他似是恩赐般:“就像今日护着那灯,闹闹也无妨。”
临走时,他脚步顿了顿:“卿卿初来,我得多陪着。”
“过两日再来看你。”
恍惚间,有个清淡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不必事事懂事,想要的,就自己去争。”
指尖掐进掌心,刺痛让我彻底清醒。
我含笑送他出门:“夫君说得是。”
“若真有忍不了的难过,我不会藏着。”
我骗了他。
那些忍不了的难过。
我早已受够了。
也早藏进了骨头缝里。
第三章
老夫人差人来请,要我去松鹤院一趟。
刚跨进朱漆院门,那缕熟稔的佛檀香气便裹着凉意漫过来。
老夫人鬓发如霜,脊背却挺得像院角的青竹。
听见脚步声,她眼睫微颤,半睁着眼道:“来了。”
我提裙上前,执起茶筅娴熟点茶,轻声唤:“祖母。”
茶雾袅袅间,她忽然开口,语气辨不出喜怒:“洛氏那碗避子汤,是你让人撤的?”
我手腕一顿,瓷勺磕在盏沿轻响,坦然应:“是。”
“要走了?”她忽然叹出半口气,“打算何时动身?”
我未否认,只将茶盏推到她面前:“等洛氏有了身孕再说。”
“你这孩子。”老夫人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盏壁,“是我糊涂了,早看出你对言儿无心,偏还盼着你能留下来……洛氏进府那日,我便知这念想落了空。”
我垂眸望着青砖缝里的苔藓:“祖母,是孙媳对不住您。”
老夫人倒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暖意:“傻孩子,你嫁进来这几年,哪回不是你撑着宋家的门面?你不欠宋家半分。”
供桌上的佛像垂眸,鎏金衣纹在香雾里泛着柔光。
“可祖母还有句话要问。”她仰头望着佛龛,声音轻得像香灰,“你不愿给言儿生养,却又不肯让宋家断了香火。”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是为了……少游吧?”
又梦到他了。
琉璃灯映着暗黄纸船,在风里轻轻晃着。
是那个戴玄铁面具的黑衣少年折的,他的影子在灯影里忽明忽暗,像投入心湖的石子。
远处有人喊他:“宋律回!少游兄!说好同游灯市,怎的先跑了?”
他起身时带起一阵风,面具下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下次再遇,莫要再任人欺辱了。”他说,“柳家春渐小姐。”
我僵在原地,仰头望他。
宋律回,字少游,燕云侯府世子。
那是大元最耀眼的少年将军,十五岁随军出征,战袍染血也挡不住锋芒。
而我,不过是侍郎府里不起眼的庶女,费尽心机只为谋一桩安稳婚事。
可他竟记得我的名字。
第一次见,是他从荷花池里将我捞起,裹上带着雪气的大氅。
他看我的眼神干净得很,没有轻蔑,没有怜悯,只当我是柳春渐。
第二次是宫宴,众人笑我为婚事算计,说我心比天高。
素来沉默的他忽然开口,声线清冽:“为想要的东西争一争,有何不妥?”
满座瞬间鸦雀无声。
第三次,是他蹲在廊下,给哭肿眼的我折纸船,递来一包还热着的桂花糕。
为何哭早已忘了。
只记得灯火落在他眼里,亮得让人心慌。
那年花朝节,我在笺上写了心愿。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梦终究要醒。
燕云侯父子战死边关的消息传来时,窗外正飘着雪。
侯爷身中数箭,世子尸骨无存。
此战惨败,陛下龙颜大怒,连故去的侯爷也遭了斥责。
侯夫人悲痛过度随夫而去,偌大侯府树倒猢狲散,只剩年迈的老夫人和不成器的二公子宋律言。
我就是在这时,嫁进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燕云侯府。
父亲本不愿掺和这浑水,我却用五条理由说动了他。
其一,侯府虽败,底蕴仍在,以我的门第,寻常时候断无做嫡妻的可能。
其二,陛下态度暧昧,老夫人曾有救驾之功,谁也说不准侯府会不会复起。
其三,侯府人丁单薄,长辈只剩老夫人,我入府便能掌家。
其四,宋律言是侯府仅存的男丁,我若生下长子,便可继承爵位。
其五,此时嫁入是雪中送炭,旁人会赞柳家有情有义,说不定还能入陛下眼。
父亲听得连连点头,眼里满是算计:“你这孩子,从小就有主张,从前还怪你争强好胜,如今看来,倒是为自己谋了条好路。”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娘亲早逝,我在府里看够了脸色。
我太清楚,女子的命数都系在婚事上。
我是庶女,婚事本就由不得自己。
我只想嫁得好点,活得体面点。
我只有自己,只能去争去抢。
府里夫子默许我旁听,教嫡姐管家的嬷嬷虽冷淡,却会悄悄教我藏拙。
世人都道女子该温婉娴静,不该这般争强。
只有宋律回说:“不必委屈自己,想要的,就去争。”
嫁进侯府,嫁给宋律言,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出路。
有父亲点头,嫡母也无法反对。嫁过去后,便再无人能拿我的婚事做文章。
人口简单,家风清正,还能掌家——这已是庶女能求的顶配了。
可我真的没有私心吗?
洞房夜,宋律言醉醺醺地揭开我的盖头。
酒气扑面而来,他眼神麻木,带着几分不耐。
下一秒,他却愣住了:“我见过你。”
我自然见过他。
花朝节那回,我便惊觉,他和他兄长生得那般相似。
合卺酒入喉,又酸又辣,呛得眼眶发热。
眼前两张相似的脸,渐渐重叠在一起。
我弯起眼,声音发颤却真切:“夫君。”
第四章
宋律言的身影,夜夜都落在洛婉卿的汀兰院。
洛婉卿恃宠而骄,竟张罗着要在府中摆一场赏花宴。
宋家内外庶务,尽在我柳春渐掌握,府中仆从,无一不是听我号令。
管家轻手轻脚进来,垂首等候我的示下。
“让她折腾去。”我正核对清明祭祖的礼单,笔尖未停,“盯紧些,别叫她邀错了宾客,落人话柄。”
这场宴是洛婉卿的主场,她派人来请时,我只淡淡一句“妹妹今日该受众人瞩目,我这边还有事务缠身”,便推了去。
许是这几日宿在别处,对我存了几分愧疚,宋律言竟亲自踏足我的静尘院。
“春渐,你瞧,为夫穿的是你亲手做的锦袍。”他唇边含着笑意,“和往年一样,合身得很。”
每年此时,我都会为他裁制新衣。
今年那件,是玄色暗纹的料子。
衬得他身姿挺拔,自有一番文人的英气。
宋律言向来偏爱素白长衫,符合他文人的雅致。
可我为他做的,十件有九件是深色。
他虽不算格外喜爱,却也常会穿出来,还总夸我针脚细密,做得贴合身形。
往日他穿我做的衣裳,我总会对他多些柔语温存。
但今日,外头正是洛婉卿的赏花宴。
我眉峰微蹙,转瞬又舒展开来:“夫君,这玄色未免沉郁了些,与今日宴上的春光不相称,不如唤人换一件浅色的?”
宋律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忽然上前一步,语气沉了几分:“我们多久没一同用膳了?这些日子,你竟也不曾遣人来问过我一句?”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分明是要一个解释。
可这温婉贤淑的戏码,我演了数年,如今已觉乏味。
心中漫不经心,面上却依旧是温顺的模样:“夫君与妹妹久别重逢,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我怎好去打扰?”
“柳春渐!”他陡然提高了音量,“自卿卿进府,你为何变得这般生疏冷淡?”
我故作讶异,抬眸望他:“那夫君倒说说,你希望我如何做?”
宋律言被问得一噎,竟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甩袖便往外走。
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我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敛去。
我侧头对身侧的知画吩咐:“去办件事,务必让他把这身玄袍换下来。”
宋律言满腔怒火,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
“少游兄——?!”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唤,那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位锦衣公子正满脸歉意地拱手:“抱歉抱歉,宋公子莫怪!你与令兄身形太过相似,你平日总穿白衣,而少游兄最喜深色,我一时眼花,竟认错了人。”
“少游”二字入耳,宋律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这辈子最恨的,便是旁人将他与早已故去的兄长相提并论。
他们兄弟二人容貌肖似,可兄长却自幼便受赞誉,无论学识还是才情,都稳压他一头。
即便兄长已离世数年,外人提及燕云侯府,最先想起的,依旧是那位惊才绝艳的长公子,而非他这个承袭爵位的二公子。
好在对方并非有意冒犯,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快,冷冷丢下一句“无妨”,便转身要走。
兄长最喜深色衣裳?
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闪过,像是有什么关键的东西要浮出水面。
可下一秒,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从旁跑来,不慎撞在他身上,手中的酒壶脱手而出,泼得他胸前一片狼藉。
宋律言正欲发作,那丫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这时,路过的管事嬷嬷快步上前,板着脸将丫鬟训斥了几句,随即又换上谄媚的笑容,殷勤地引着他去偏院换衣。
等他换好衣裳走出房间,那闯祸的丫鬟早已没了踪影,连管事嬷嬷也不知去了何处。
他拉住门口候着的小厮询问,小厮却一脸茫然,说从未见过什么丫鬟和嬷嬷。
宋律言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觉得堵得慌。
他暗自思忖:春渐打理家事这些年,府中一向井然有序,怎会让这般毛手毛脚的丫鬟混进来?
等宴席结束,定要好好与她说说这件事。
第五章
赏花宴开席之际,洛婉卿亲昵地挽着宋律言的臂弯迎客。
她一身艳色罗裙,眉眼间尽是得意,俨然以正室自居。
可这风光没能维持片刻,宴上便陡生乱子。
杯盘倾洒、仆役争执,闹得鸡飞狗跳。
最终还是正院派来的管事,三两下便平息了事端。
洛婉卿脸上的笑僵了半截,指甲掐着帕子道:“姐姐的管家手段,果然名不虚传。”
语气里的酸意,连旁人都听得分明。
宋律言却置若罔闻,只望着庭中初绽的海棠出神。
柳春渐的贤名,本就是京城无人不晓的。
当年她嫁入宋家时,他是打心底里瞧不上的。
一个礼部侍郎家的庶女,怎配得上败落却仍有风骨的侯府?
他对她冷言冷语,刻意疏远,她却始终笑意温婉。
那般从容模样,倒显得他小家子气了。
他亲眼见她将宋家这摊烂泥,一点点扶了起来。
田庄的账目理得清清爽爽,商铺的生意日渐红火。
府里仆役各司其职,再无往日推诿扯皮。
祖母卧病时,是她衣不解带地侍疾。
父兄的葬礼,更是她不眠不休三日,办得滴水不漏。
连圣上都曾赞一句“宋家有幸”,赏了御笔匾额。
自那以后,柳春渐的名声彻底传开。
她周旋于各家府邸,为他铺垫官场人脉。
空亏的库房渐渐充盈,涣散的人心重归凝聚。
燕云侯府的荣光,竟真在她手中复苏了。
宋律言不是不感激,只是这份感激里,总掺着些复杂。
他总觉得,柳春渐这般完美,定是爱他至深。
可他心里的那道白月光,从来都是洛婉卿。
他们曾是青梅竹马,许诺过一生一世。
若非侯府败落,洛家怕也不会急着将她送权臣府中。
重逢时,她泪眼婆娑诉着身不由己。
那模样,让他瞬间丢了所有原则。
决意纳洛婉卿入府时,他曾暗忖柳春渐会反对。
没承想最先动怒的,竟是素来温和的祖母。
拐杖重重砸在他背上,骂他“忘恩负义”。
他垂首受着,心里却憋了股怨气。
他总觉得,祖母疼的从来是早逝的兄长。
若是兄长要纳妾,祖母断不会如此动怒。
至于柳春渐……他自己也说不清期许。
既盼她如往常般善解人意,又隐隐盼她争一争。
可她只是浅浅一笑,道了句“夫君做主便是”。
那平静的模样,竟让他莫名火起。
大婚那日,他故意给洛婉卿备了正室的大红嫁衣。
亲自引着她走了正门,行的是娶妻之礼。
祖母气得称病闭门,柳春渐却依旧平静。
她为何能如此平静?她凭什么如此平静?
宋律言攥紧了拳,连自己都不懂这股烦躁的根源。
此刻的宴会厅里,早已没了赏花的雅兴。
夫人们三三两两聚着,低语声此起彼伏。
“一个妾室也敢摆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瞧瞧那穿扮,妖里妖气的,哪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你们听说了吗?宋二公子迎她入府,走的是正门!”
“这不是明着打柳夫人的脸吗?”
“柳夫人才是真可怜,为宋家熬白了头。”
“兢兢业业操持这么多年,到头来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早知道是妾室的宴,我根本不会来。”
“可不是嘛,柳夫人设宴从不会这般粗疏,连茶水都寡淡。”
“这洛氏就是狐假虎威,脸皮真够厚的。”
“回头得给柳夫人递个话,我来这儿纯属情非得已。”
“再坐片刻我就走,多待一秒都觉得掉价。”
“算我一个,咱们一起走。”
这些话像针似的,扎得洛婉卿耳膜生疼。
她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嘴角僵硬地扯着。
可身旁的宋律言,依旧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洛婉卿眼珠一转,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言哥哥。”她声音娇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宋律言这才从思绪中抽离,低头看向她。
洛婉卿抬着水汪汪的眸子,语气委屈又期待:“院里的花开得正好,我想和你一起去赏。”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柳姐姐那般能干,不如让她来替我们招待客人?”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带着妾室游园,让正室主持妾室的宴。
这般荒唐事,怕是史无前例。
伺候的小厮丫鬟都赶紧低下头,不敢看宋律言的脸色。
宋律言也觉得此举不妥,眉头微微蹙起。
可看着洛婉卿满是期待的娇俏模样,他的心又软了半截。
随即,他又想起了柳春渐房里那盏旧花灯。
那花灯破旧不堪,她却宝贝得紧,日日擦拭。
她能对一盏花灯如此上心,却对他连日的冷淡不闻不问。
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了上来。
“家中设宴,她本就该出来主持。”宋律言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去,请夫人过来。就说今日花开得盛,邀她共赏。”
洛婉卿听了,脸上的笑容越发甜蜜,眼底满是得意。
“罢了。”宋律言却突然改了主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我亲自去请。”
洛婉卿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柔声道:“那我陪言哥哥一起去请姐姐吧?”
她笑意盈盈:“这样才显得有诚意呀。”
第六章
精心筹备的赏花宴正酣,两位主人却不顾满座宾客,大摇大摆地离席而去。
丫鬟气喘吁吁来报时,我手中的茶盏晃了晃,漾出一圈荒诞的涟漪。
故而当二人寻至此处,我敛着笑意问道:“夫君与妹妹怎会在此?莫非这时辰,宴席已散了?”
宋律言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绷紧,神色陡然局促。
洛婉卿却似未闻我言,目光越过我,直勾勾盯着身后仆役清扫的院落,眼中满是好奇。
“这是何地?柳姐姐在此忙些什么?”她声音娇俏,转头扯了扯宋律言的衣袖,“好个清净的好去处,言哥哥,你瞧那棵银杏树,我也想同你在此树下对饮……”
话音未落,已是赤裸裸地索要这方院落。
我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淡去,抬手拢了拢肩头的素色披风:“我原以为妹妹是个通透人,该懂哪些东西可求,哪些东西碰不得。”
自入宋府,我向来以温和宽宥示人,这般冷硬的讥讽,还是头一遭。
洛婉卿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地转向宋律言,眼底满是求告的委屈。
可宋律言的脸色比她更沉,沉声斥道:“这是我长兄的院落。”
宋律言只有一位长兄。
便是早已故去的燕云侯世子,宋律回。
洛婉卿瞬间面无血色,声音发颤:“对不住,言哥哥,我见这院子干干净净的,实在不知……”
“不必多言。”宋律言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父兄的院落,每月都是春渐亲自盯着清扫的,往后记着便是。”
洛婉卿一怔,随即锐利的目光扫向我。
她绝非愚笨之人,在这种牵扯旧事的关头,更是敏锐得惊人。
“柳姐姐当真是心细如发。”她的声音裹着丝酸意,“想来这院子的模样,同宋世子在世时,竟是分毫不差吧?”
我抬眸迎上她的视线,眼底平静无波,不起半分涟漪。
她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慌忙拉着宋律言的胳膊:“言哥哥,柳姐姐既忙着正事,我们不便叨扰,还是回去吧。”
宋律言却明显有些魂不守舍。
自父兄的死讯从漠北传回,他便再未踏入过这两座院落半步。
今日骤然瞥见,那棵幼时他亲手栽种的银杏树,竟已长得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显然是常年被悉心照料着。
“但这院子,你也从未踏足过。”他终于回神,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左右在外候着也是无趣,不如随我们回宴席去。”
他说得没错,我的确从未跨进这院门一步。
可我日日看着墙内那棵银杏树抽枝长叶,看着它的枝桠越过墙头,在我院中投下大片碧翠的荫凉。
那抹绿意,总让我想起宋律回隔着半旧的银面具望我的眼。
沉静的、安稳的、藏着细碎暖意的眼。
漠北的宅院早已购置妥当,沿途的车马与船夫也已打点清楚,随行的护卫更是精挑细选。
待今年清明过了,我便能彻底离开这宋府,远赴漠北。
是以连维持表面平和的兴致,我都已荡然无存。
“不必了。”我的声音轻淡如雾,“清明将至,诸事繁杂,我还有不少东西要备,便不去了。”
说罢,我不再看二人变幻的神色,转身便往院深处走去。
夜色渐浓时,宋律言竟又寻到了我的院落。
我放下手中的绣绷,故作疑惑:“夫君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他的目光落在我窗前悬挂的琉璃花灯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你是我的妻子,我来自己妻子的院中,还需理由?”
话落,便扬声朝门外喊道:“来人,给爷备水沐浴,今夜就在此处歇息。”
门外的丫鬟却纹丝不动,只敢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宋律言的眉头拧起,语气添了几分厉色:“我说话你们没听见?”
“夫君。”我出声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今夜我院中,实在不便。”
宋律言的动作猛地顿住,难以置信地看向我:“不便?”
我点头,语气干脆:“是。”
他突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寒意:“有什么不便?我看你是打心底里,就不愿我留下!”
我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语气从容:“夫君说笑了,只是我月事提前到访,确实不便见客。”
“又是月事?”宋律言的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失望,“这般久了,还是没能怀上。”
我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面上依旧平静,静静看着他。
他似是觉得自己语气过重,缓了缓说道:“罢了,月事也无妨,我就抱着你睡一夜,不做别的。”
我缓缓摇头,语气淡漠:“妹妹初入府中,想必诸多不适,夫君还是多去秋水苑陪陪她为好。”
宋律言的脚步猛地顿住,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了下来:“你就这么想把我推去她那里?”
我垂眸看着茶盏里的浮沫,不再言语。
“柳春渐!”宋律言的声音冷得像冰,眼底却燃着一簇怒火,“你别以为这般作态有什么用!同我置气也要有个分寸,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我往外推,迟早有一天,我再也不会踏足你这院落!”
我抬眸看他,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夫君说得是。”
宋律言像是被我这副模样气笑了,他目光扫过屋内,最终定格在窗前那盏琉璃花灯上,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伸手就要去摘。
谁也不知,我年少时性子野,家中请武师傅教几位兄长拳脚时,我总偷偷躲在廊下看,久而久之,也练出了几分力气与身手。
是以宋律言的手还未碰到花灯的流苏,便被我反手扣住了手腕,力道之大,让他痛呼出声。
“知画。”我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不带一丝温度,“送客!”
“柳春渐!”宋律言挣扎着,满脸的不可置信,“你敢赶我走?你竟然敢赶我走!”
“二公子今夜许是喝多了,失了分寸。”我看向闻声赶来的护院,语气不容置疑,“送二公子去秋水苑,让洛姨娘好生照料。”
“放手!”宋律言气得满脸通红,终究是拉不下脸面,对着迟疑的护院厉声呵斥,“我自己会走!”
他狠狠甩开我的手,拂袖而去,跨出门时,丢下一句满是怨怼的狠话:“柳春渐,你迟早会后悔的!”
第七章
我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指尖划过账本纹路,正逐一向管家厘清离府后的诸事安排。
沉寂多日的宋律言,却骤然失了心智般撞进我院门。
彼时我正与管事核对着月间田庄的收支明细,知画的身影匆匆掠过廊下,附耳低语时气息都带着颤。
眉心几不可查地蹙起一道浅痕。
等我折返回去,入眼便是宋律言狂怒的模样。
满院仆从跪得黑压压一片,连呼吸都似凝固了。
“一群贱婢,竟不知这府中谁才是主子?”他素来是温润君子模样,这般暴怒失态实属罕见,一脚踹向挡路的丫鬟,“滚!”
那丫鬟痛得闷哼出声,额头抵着青砖不停叩拜求饶,身子却死死守在我屋门前不肯挪动。
我面上笑意淡去,扬声唤他:“别来无恙,夫君这是演的哪出戏?”
知画快步上前将丫鬟扶去治伤,满院奴才这才敢松气,退的退守的守,不过瞬息便恢复了往日规整。
宋律言望见我,憔悴的面容上怒火未消:“我要进你房里,这群奴才也敢拦?这宋府难道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哦?”我挑眉,“夫君是专程寻我,还是要去我房里找些什么?”
宋律言的神色猛地一滞,喉结滚动了下。
片刻后他强自镇定:“不过是一盏旧灯,我要取来用,你还能拦着?”
我静立着与他对视,良久才牵起唇角:“那盏陈年旧物,倒不知竟入了夫君的眼。”
“我倒要问你!”这话似戳中了他的痛处,眼底泛起细密的红血丝,“我明明就在你身边,我才是你当初许愿要伴的人,为何你对一盏灯,反倒比对我还上心?”
我忍不住嗤笑:“夫君何其自贬,竟要与一盏死物相较?”
他深吸几口气,似是平复了些:“把那灯扔了。”
我故作不解:“你说什么?”
“我说把那灯扔了!”宋律言重新换上温润神色,声音却带着不易察的颤抖,“春渐,为夫就在这儿。你若喜欢花灯,今年花朝节,我、你还有卿卿,咱们三人一同去,挑一盏最精致的新灯,好不好?”
说罢,他满眼期待地望着我,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这是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唤他:“宋律言。”
他眼中亮起光,急切地迈步上前:“春渐,我知道……”
我抬手打断他:“我不愿意。”
宋律言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好一会儿,他才艰涩开口:“是因为我纳了卿卿,你还在怨我,对不对?”
“不是。”我想起清晨府医来报洛婉卿有孕的消息,语气平淡无波,“是我当初的愿望,从来都与你无关。”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风声都停了。
“……你说什么?”宋律言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我不愿再重复,只静静地看着他。
宋律言踉跄着后退半步:“你在骗我,对不对?”
他声音嘶哑如破锣:“春渐,你说你是骗我的,你只是在跟我闹脾气对不对?你说啊,我就当没听见方才的话……”
我望着他泛红的眼眶,这一次,没有从里面看见半分旁人的影子。
他们其实,从来都不像。
宋律言骄傲又自负,向来只看得见自己想看见的。
但他终究不算愚笨。
或许他早有猜测,只是一直不肯相信罢了。
“宋律言,”我声音放轻,“我从未对不起你。”
我不爱他是真,待他周全也是真。
我曾因愧疚而迟疑是真,撑起整个燕云侯府也是真。
我让他以为我爱他是真,却从未亲口说过“爱”字也是真。
那年他从噩梦中惊醒,抱着我哭着说要与我白首偕老,我未曾回应,只轻轻拍着他的背。
那一晚,我几乎要动摇。
我曾想,若他是真心,我便停了避子汤,断了离府的念头,也断了藏在花灯里的那点痴心。
可第二日,我便看见他为洛婉卿的消息,四处托人打探,彻夜难眠。
我反倒庆幸,昨日没有一时心软。
只差那么一点,我便要再次困在这侯府牢笼里。
宋律言呆呆地看着我,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这些年,你每年亲手为我缝制冬衣,尽心尽力侍奉祖母,为宋家周旋内外,把燕云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兄长的祭文都提前一月亲手誊写——这些,难道全是假的?”
他嘶吼着,双目赤红:“我不信!柳春渐,我不信你从来没爱过我!”
我实在不解他为何如此激动。
他早便说过,与我不过是相扶相持的亲情,他心中最爱的从来都是洛婉卿。
那我到底爱不爱他,于他而言,又有什么要紧?
我的爱太过金贵,从来不肯轻易予人。
尤其不会给,那个曾肆意践踏它的宋律言。
宋律言望见我眼中的毫无波澜,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他咬牙切齿,双目猩红得骇人:“你的愿望与我无关,那是与谁有关?你说!是谁?我去杀了他!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我闭了闭眼,不愿再看他失态模样。
“送客。”我对着门外沉声吩咐。
第八章
宋律言脚步虚浮,如提线木偶般挪出了院落。
燕云侯府内四处人影穿梭,步履急促得带起风。
明日便是清明祭礼,柳春渐早已将各项事宜排布妥当。
父兄生前居住的院落,此刻纤尘不染,器物摆放依旧如旧。
这些年府中大小事务,他从没过问半分。
宋律言喉间发紧,柳春渐怎会不爱他?
行至后厨外,一股苦涩气味陡然钻入鼻腔。
灶膛里的药罐正咕嘟作响,黑褐色药汁翻滚着冒泡。
那气味刺鼻又滞重,让人忍不住蹙眉。
“洛姨娘的避子汤不是早就停了?这是给谁熬的……”
新来的小丫鬟攥着帕子,满脸好奇地探头。
“住口!”身旁婆子厉声喝止,眼神如刀般剜过去,“府中规矩忘光了?少看少听少问少说!稍后自己去领二十板子!”
避子汤?
宋律言浑身一僵,目光死死钉在那冒气的药罐上。
恍惚间,他想起去年暮春,柳春渐曾端着一碗黑药,面无表情地饮下。
彼时他恰巧撞见,随口问起是何汤药。
她转过身时,眉眼已染笑意:“不过是府医开的调理方子。”
可自那以后,他便再没见过她喝药。
是她一直在暗中饮用,还是……
成婚五载,柳春渐的腹中始终没有动静。
而洛婉卿入府未满三月,便已诊出有孕。
原来那碗药,从不是什么调理之品。
脚步不受控制地挪向兄长的旧院。
花农正踩着木梯,小心翼翼地为院中的银杏树修剪病枝。
阳光穿过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宋律言忽然想起,柳春渐总爱立在院墙外,静静看着这里的动静。
她素来守礼,从未踏足过兄长的院落,说那是逾矩之举。
可每逢祭日,她都会用那手簪花小楷,彻夜不眠地撰写祭文。
那年父兄战死边疆,归京的只有父亲的棺椁,兄长终究只落得一座衣冠冢。
灵堂之上,她身着素服迎客,三日三夜未曾合眼,一滴泪也未掉。
满府上下,无不对她这份镇定暗自心惊。
还有那些年她亲手缝制的新衣。
兄长素来偏爱深色衣袍,而他与兄长容貌酷似,换上深色衣衫,连亲近之人都难辨分毫。
柳春渐怎会不记得他偏爱素色?
她分明是记得,记得另一个人钟爱的颜色。
难怪每次他穿上深色新衣,她眼中都会泛起那样温柔的光。
那目光里的欣喜,从来都不是为他。
她是在透过他,凝望那个早已故去的人。
宋律言猛地仰头,笑声冲破喉咙,嘶哑得如同夜枭啼哭。
他想除掉那个占据柳春渐心的人。
可那个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踉跄着闯入秋水苑,锦绸摩挲声入耳。
洛婉卿正捧着一匹月白锦缎,见他进来,立刻笑靥如花:“言哥哥快看,这料子做外袍可好?”
好,自然是好的。
宋律言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更难看。
“卿卿,让下人都退出去。”
洛婉卿眼中闪过一丝娇羞,立刻挥退众人,反手闩上了门。
可转身的刹那,她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宋律言还在笑,那笑容里藏着的阴鸷,让她遍体生寒。
下一瞬,冰凉的手指猛然扼住了她的脖颈。
力道之大,让她瞬间无法呼吸,宋律言额角青筋暴起:“都是你!全是因为你!”
洛婉卿眼中满是惊恐,舌尖打颤:“言……言哥哥……放手……咳……”
“若不是你蛊惑我,若不是你入府,她怎会让我看清真相!”宋律言的声音淬着毒,“她演得那样真,本可以演一辈子的!”
“她舍不得侯府败落,绝不会让侯府无后……”他忽然喃喃自语,眼神狂热,“只要你死了,她就会重新爱我!一定是这样!”
洛婉卿的双腿徒劳地蹬着地面,眼前渐渐发黑。
她的意识快要涣散,却清晰地看见宋律言眼中的兴奋。
“嘭——”
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飞溅。
宋律言只觉后背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被狠狠掼在地上。
洛婉卿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抬眼望去——
救她的是柳春渐昨日派来的丫鬟知书,身后还跟着两个护院。
先前她只当这些人是来监视自己的,故意将他们打发到外院。
此刻若非他们及时赶到,她早已命丧黄泉。
脖颈间的灼痛传来,洛婉卿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声音沙哑难听。
宋律言趴在地上,恶狠狠地瞪着众人:“反了!你们竟敢以下犯上!洛氏言行不端,我今日便要将她沉塘!”
知书敛衽一礼,语气毫无波澜:“二公子恕罪,昨日府医已诊出洛娘子有孕,老夫人有令,今日起洛娘子搬往松鹤院静养。”
洛婉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宋律言也如遭雷击,失声叫道:“什么?”
随即他暴跳如雷,挣扎着要起身:“她本就是风尘女子,腹中胎儿指不定是谁的野种!我不认!我要去见祖母!”
洛婉卿被知书扶起,闻言反而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宋律言,你敢做不敢当,算什么男人!自己留不住柳春渐的心,倒有脸拿我撒气!”
“住口!”宋律言双目赤红,“她爱我!是你挑拨离间!”
洛婉卿捂着脖子,冷笑出声:“柳春渐看得上的,定然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你这种废物,也配提她的名字?”
“你这个千人骑的贱货!”宋律言气得浑身发抖。
“我是贱货,也是你八抬大轿从春风楼接回侯府的!”洛婉卿豁了出去,“当年你父兄战死,我就知道你撑不起侯府,不过是想找个靠山罢了!倒是你,没了柳春渐,你连给燕云侯府提鞋都不配!”
宋律言指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一口气憋在胸口,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九章
宋律言已被老夫人下令禁足。
整桩清明祭典,他始终未曾露面。
离府前夕,我与洛婉卿在松鹤院碰了面。
她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自在,开口时语气发虚:“先前的救命之恩,我还没好好谢过你。”
我没绕弯子,直截了当道:“这份谢礼,要附条件。”
洛婉卿眸色一动,瞬间领会:“你是要我保住腹中这孩子?”
“是。”我颔首,“但孩子降生后,你得把他送到祖母跟前教养。”
“日后不论男女,这孩子都要承袭爵位,撑起宋家门户。”
“当然,生完孩子你若想走也无妨。”我稍作停顿,补了句,“不过你大抵不会走。”
“有祖母坐镇,再加上我留下的人手照看,你在侯府不会受委屈。”
“等你这孩子将来袭了爵,你便是名正言顺的侯太夫人。”
洛婉卿瞪着我,眼神像见了鬼魅:“柳春渐,你这心思当真是算到了骨子里。”
她抬手轻轻抚上小腹,眸底翻涌着算计:“这孩子我自然要生。”
“送到老夫人身边养着也无妨,毕竟只有攀紧老夫人,我才能捞到更多好处。”
“往后我的富贵荣华,全系在这孩子身上了。”
我无声点头,丝毫不担心她会反悔。
从第一次照面我就看清了,洛婉卿是个极聪明的人。
她和我一样,都只想把日子过好些,为了这个目标,她比我更敢豁得出去。
我对她说不上喜欢,却也谈不到憎恨。
“你真要走?”洛婉卿皱起眉,语气里满是不解,“侯府里锦衣玉食,手握实权,难道不好吗?”
我没打算多解释,人与人的志向本就不同。
彼此无法共情,原也是寻常事。
我只交代了一句:“盯着点宋律言,就算看在祖母面子上,别让他出事。”
“晓得了。”洛婉卿挥了挥手,语气干脆,“你尽管走,就用暴病亡故的由头。”
“我嘴严,不会漏半个字。”
这话里的真心,我看得明明白白。
我一走,她才有机会被扶为正妻,这账她算得比谁都清。
是以,我的“死遁”,她定会守得严严实实。
动身那日,祖母特地来送我。
“春渐。”她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
泪光在她眼眶里打转,半晌才哽咽着挤出一句:“一路保重,万事顺遂。”
我对着她,缓缓绽开一个笑。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骚动。
“二公子!您不能出去!”
“快拦住二公子!”
宋律言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
他朝着我的方向呼喊,声音里满是急切,像是有话要说。
“春渐——我——”
可我没再听下去。
翻身上马,戴好幕篱遮住容颜,我调转马头便走。
马蹄声嗒嗒作响,敲碎了身后的喧嚣,也敲醒了尘封的记忆。
我忽然想起宋律回曾跟我说过的话。
“漠北的天地间,少见葱郁绿意。”
“就连季节交替,都少有人能清晰察觉。”
他的嗓音清冽如泉,潺潺淌过心尖。
我曾望着他面具下的眼眸,看他取出一张素笺。
他用那纸,细细为我折了一艘小船。
“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物事,这只纸船,就当送你个心愿吧。”
纸上落着一行遒劲有力的字迹。
其实他折船时,我偷偷瞥到了内容。
他当时轻声说:“柳家小姐,下次相见该是开春了,往后别再任人欺辱。”
那纸上写着——
“律回春渐,新元肇启。”
本文标题:夫君纳妾那日,我事事宽容。许她穿正红,免她请安,连避子汤也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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