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五年夫君带妾室母子回府,我牵孩子去庄子,一年后送和离书他慌
成婚的第五个年头,京城的雪还未化尽,我便抱着刚满周岁的团子,自请去往城郊的庄子上清修。
寒风卷着车帘,呼呼作响。
崔嬷嬷一边替我理着大氅的毛领,一边红着眼眶,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愤懑与心疼:
“咱们小姐,就是心肠太软,行事太过体面,才不肯与那起子不知廉耻的撕破脸皮,闹个天翻地覆。”
我低头看了看怀中睡得安稳的女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体面?

我哪里是为了什么体面。
我只是在将那封墨迹未干的和离书递给李钧然时,彻底寒了心。
彼时,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纸休书,眉头微皱,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阿卿,你这又是何苦?难道非要逼着我,在天下人面前做一个负心薄幸之徒吗?”
是了,哪怕到了这般田地,哪怕是和离,他最先想到的,依然是他的名声,是会让他在世人面前难做。
毕竟,当年的李钧然,是何等的风光霁月。
新科状元郎,立于金銮殿上,不求高官厚禄,向皇帝求的第一道恩典,便是求娶太傅之女沈氏为妻。
当着满朝文武,他曾指天立誓——此生绝不纳妾,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桩佳话,在京城的茶楼酒肆里,传了一年又一年。
只可惜,人心易变,誓言易碎。
后来,那传颂的佳话变了味,成了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艳闻:
“听说了吗?那位号称誓不纳妾的李大人,终究是没过得了美人关,纳了一房娇滴滴的美人。”
“那美人我也见过,啧啧,真真是娇到了人心坎里,路都走不稳似的。”
“不止呢,听说带进府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种,跟正室夫人的月份差不多大。”
“这李大人的福气还在后头呢,那美人生了个大胖小子,刚出月子就提了姨娘。”
“姨娘算什么?听说老夫人发了话,要提成平妻了!”
……
行装细软早已全部装上了马车,我抱着团子,领着崔嬷嬷与几个心腹丫鬟,正准备踏上车凳,离开这座困了我五年的李府。
忽闻角门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望去,只见李钧然与孙茵茹并肩而来。
孙茵茹怀里,也抱着他们刚满周岁的儿子,李照。
一家三口,衣香鬓影,好一幅美满幸福的画卷,刺得人眼睛生疼。
“姐姐这是做什么?真要抛下这一大家子离开李府?”
孙茵茹那双仿佛永远含着水雾的眸子轻轻一颤,眉头微蹙,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般,要在眼眶里打转。
“姐姐若是这般走了,这一顶善妒不容人的帽子扣下来,让妹妹以后怎么做人呀?”
她向来如此。
明明心里巴不得我早死早超生,巴不得我立刻腾出这正室的位置。
却偏偏要在李钧然面前,摆出一副受尽我欺凌、受尽委屈的小媳妇模样。
我理了理袖口,微微一笑,语气温凉如水:
“妹妹这话严重了,我哪里敢让你难做人?我去庄子上静养,不刚好成全了你与你的李郎,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吗?这位置空出来,刚好够你们恩爱。”
孙茵茹闻言,身子似乎颤了颤,侧过脸去,一只素手紧紧扯住李钧然的衣袖。
那模样,又羞又娇,委屈到了极点,只等着她的李郎来疼惜。
李钧然果然心疼了,他往前跨了两步,几步走到马车前。
就在我即将钻入车厢的那一刻,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扶在栏杆上的手腕。
力道之大,捏得我生疼。
“你真要去庄子上?”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和隐忍的怒气。
“我以为那日我已经同你说得够清楚了!就算母亲要将茵茹提成平妻,那也是在照儿满三岁以后才会议定的事!况且,我以后对你也……”
照儿,是他们孩子的名字。
这名字取得好啊,心肝宝贝似的照耀着李府的门楣。
我只觉得手腕处一阵恶心,用力将手从他的掌心中一根根抽了出来。
我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未说完的深情戏码:
“李大人,你我夫妻缘分已尽,难道那封和离书,你还没看清楚上面的字?”
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
“沈卿,你可真要想好了。今日你若踏出这李府的大门容易,来日想要再回来,可就难如登天了。”
孙茵茹此时也抱着孩子跟了上来,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姐姐莫要再作气使性子了,若是为了那长命金锁的事,大不了我这就回去将金锁取来,给团子戴上便是。我们照儿福薄,不戴这么贵重的东西也罢,只要姐姐不生气,让妹妹做什么都行。”
我是在作气?
我是在使性子?
她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
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将我决意与李钧然恩断义绝的悲壮,讲成了一个深闺妇人因为嫉妒而耍的小性子。
我冷眼从他们二人的脸上扫过,一言不发,只觉得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李钧然习惯了我曾经对他言听计从、温柔小意的模样,此刻见我油盐不进,早就没了耐性。
他面色一沉,冷声道:
“好,既然你执意要使性子,那便遂了你的愿!这番离府,不在庄子上待满一年,绝不准回来!”
他的语气笃定,仿佛我真的是在赌气。
仿佛我只要在外面吃够了苦头,气消了,就会灰溜溜地回来,继续跟他过日子。
过他梦里那齐人之福、两女共侍一夫的好日子。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好,一年以后,我会回来。”
孙茵茹闻言,猛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和意味不明的光。
李钧然却以为我服了软,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正欲开口说几句软话。
却听得我慢条斯理地吐出了后半句:
“只不过,届时还请李大人将和离书写好奉上。这一年,想必足够大人看清楚,我沈卿,到底是不是在使小性子了罢?”
先气得转身离去的,反倒是李钧然。
他脸色铁青,一把拉过身旁的美妇,带着那个宝贝儿子,头也不回地往院子里走去。
只狠狠丢下一句:
“一言为定!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随着一声鞭响,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慢慢悠悠地走动起来。
车厢内,我伸手捞过还在睡午觉的团子。
她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头顶上用红绸扎的冲天炮一翘一翘。
我伸手揪了揪那撮头发,手感软软的,像极了上好的狼毫笔尖;
又忍不住揉了揉她那软糯如同米糕般的小脸蛋。
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心里郁结许久的浊气,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崔嬷嬷在一旁看着,笑得慈眉善目,却又带着几分无奈:
“小姐还是性子太好了,到底还是给了李大人一年的时间。”
我低头,有些赧然地抚摸着女儿的背脊。
是啊,我性子从来就软。
母亲在世时便常说,女子要温茵。
说好听点,这叫体面、谦和、有教养,乃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说难听些,这就是软弱可欺,是立不住威严。
有时候,我也真的很讨厌自己这副软烂的性子。
若非如此,那孙茵茹又怎么会有命进这李府的大门?
记忆不由得回到了三年前。
那年,李钧然奉旨出京公干,这一去便是好几个月。
中途,他偶尔会抽空快马加鞭赶回来一趟。
每次回来,总会给我带些当地的特色美食、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夜里,他将我推倒在拔步床上,红罗帐暖,共度良宵。
他在我耳边呢喃着思念,那时的我,真觉得李钧然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儿。
他既重诺守信,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又将我放在心尖尖上珍重爱护。
可谁能想到,等到公干结束,他真正回京复命的那一日,手里却牵着另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便是如今那位蹙眉捧心、盈盈柔弱的孙茵茹。
孙茵茹生得真真是极美。
那一双眸子,仿佛剪了一汪秋水藏在其中,看人的时候,波光粼粼,欲语还休。
真真切切担得起“楚楚可怜”这四个字。
我站在府门口,看着他们十指紧扣的手,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又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但我还是强撑着笑意,故作不知地问:
“夫君将这位孙姑娘带回来,是预备如何安置?”
李钧然似乎这才想起了什么,有些慌乱地放开她的手,快步走过来牵住我:
“阿卿,你听我解释,她是……”
我没有听他的解释,只是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的指尖,轻轻勾住了他腰间系着的那枚玉佩穗子。
他的目光顺着我的手看去,身子猛地一僵。
那枚玉佩,是他当年跪在太傅府门前求娶我时,我亲手给他戴上的。
上面的铮铮誓言,言犹在耳,仿佛就在昨日。
——绝不纳妾。
他神色一凛,喉结滚动了一下,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孙茵茹。
他反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声音有些干涩,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一切,随夫人安置。”
我并未当场发作,只是让人将孙茵茹安置在了离主院最远的偏僻角落里。
崔嬷嬷气得浑身发抖。
她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手里拿着长短不一的竹板,脸色铁青,杀气腾腾地就要朝偏院冲去。
“一看就是外面勾栏瓦舍出来的狐媚子!这种不干不净的女人,最会装腔作势,在男人面前装得弱不禁风,背地里指不定多下作!”
“小姐莫要忧心,老奴这就带人去将她那张狐媚脸给刮烂了!看她以后还怎么勾引家里的爷!”
那一刻,崔嬷嬷是真的动了杀心。
那时,若是我狠下心来,放手让崔嬷嬷去狠狠收拾孙茵茹一次,哪怕是将她打个半死再撵出府去,也就没有后面的这些糟心事了。
怪我。
怪我性子太软,终究是拦住了嬷嬷。
怪我想着,大家都是女人,何必为了一个男人将她的容颜尽毁,那是断了人家的活路。
我想着,不过是个外室,既然带回来了,过几日寻个由头放出府去也就是了。
崔嬷嬷恨铁不成钢,却又不敢违背我的命令。
她将手中的竹板狠狠摔在地上,咬着牙说道:
“难道小姐非要等到爬到咱们头上来拉屎撒尿,才肯收拾不成?”
我以为,她不会有这个机会。
我以为,李钧然既然已经表了态,就不会再给她这个机会。
所以,这所有的苦果,都是我亲手种下的因。
都是我的错。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崔嬷嬷便早早地来到了我的院子里,一边伺候我梳洗,一边千叮咛万嘱咐:
“小姐,今日您一定要拿出当家主母的威严来!决不能留,今日必须赶出去,永绝后患!”
在嬷嬷的督促下,我让人收拾了一些细软行李和银两财物,带着人去了偏院。
一推开门,孙茵茹正在梳妆。
见我进来,她竟像是受了惊的小鹿一般,“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那一双含情脉脉的柔情眼,瞬间蓄满了泪水,堪堪惹人怜爱。
我让人将包裹放在桌子上,也不欲与她多做纠缠,努力板起脸,故作冷声道:
“你也算与李郎露水情缘一场,这些财物赠与你,足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今日你便出府去吧,以后不许再靠近李郎半步。否则,我便让人将你的腿打断,送去人牙子那里发卖!”
说实话,我只是面上装得凶。
心里却有些发虚,手心里都在冒汗。
因为我知道,我根本做不来这样狠毒的事。
母亲从小教导我良善,教导我礼节,我这辈子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唯一打过的活物,大概就是以前家里养的那只白猫。
因为它踩花了我刚收到的家书,满纸的梅花脚印,墨迹晕染得到处都是,我气不过,轻轻拍了它两下。
打完之后,心里还过意不去,又专门让人去买了好多小鱼干给它赔罪。
孙茵茹颤抖着双手,将那个包裹拿了起来,身形如弱柳扶风般,一步三回头地向外走去。
我松了一口气,转头朝嬷嬷扬了扬眉。
那意思是——看到了吧,我今日可是拿出了当家主母的威仪,没给咱们丢脸。
崔嬷嬷看着我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笑。
然而,那笑容还未及眼底,就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
“哐当——!”
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我们急忙追出去。
只见孙茵茹像是疯了一般,将包裹里的东西全都扔在了院子里。
那些衣物、金银首饰,散落了一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接着,她跌跌撞撞地跑向刚跨进院门的李钧然。
那一刻,她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身子一软,凄楚无比地倒进了李钧然的怀臂之中。
转头看向我时,她双眸含泪,眉尖紧蹙,声音颤抖得让人心碎:
“李郎……不要卖掉我……求求你,李郎……”
“主母要打断我的腿……主母要把我卖给人牙子……以后我可怎么活啊……”
李钧然看着满院的狼藉,看着怀中瑟瑟发抖的美人,眉头紧紧皱起。
他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责备与失望:
“阿卿,这又是何必?我既然说了任你处置,也没曾想过你要如此恶毒,竟要伤人性命?”
我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里一阵发酸,像是吞了一颗青梅。
“我没有……我没有要伤她,我只是让她走……”
我的辩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孙茵茹却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她直接挣脱李钧然的怀抱,跪倒在地。
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砸在青砖上。
“李郎,我知道我身份低贱,配不上李府。主母不喜欢我,我也认了。”
“我只求能留在你身边,哪怕是做个端茶倒水的奴婢也好,李郎不要赶我走……”
说完,她又转向我的方向,重重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主母大人大量,千万不要打断我的腿,不要将我发卖出去……求求您了,您大发慈悲……”
她声音哽咽,一边磕头,一边反反复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每一句,都像是在控诉我的恶毒。
我不肯开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钧然也只是拧着眉,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一出闹剧,最终在孙茵茹双眼一翻,晕倒在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然而,另一出更为荒唐的闹剧,却在大夫把完脉以后,才刚刚开始。
那位被匆匆请来的朱大夫,摸着山羊胡子,一脸喜色地拱手道:
“恭喜李大人,贺喜李大人!府上有喜了!”
“这位娘子已经怀孕月余了,方才是因为气血不足,加上情绪过于激动才会晕过去。只需开几副安胎药调理一番,很快便可恢复。”
怀孕月余。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我的天灵盖上。
我闻言,身子猛地往后一踉跄,险些站立不稳。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李钧然,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侧过头去,目光闪烁,不敢与我对视。
崔嬷嬷眼疾手快,一把紧张地扶住我:
“夫人!夫人您的脸色怎么这般惨白?快,快坐下!”
“朱大夫!快别管那个狐媚子了,快给我们夫人也瞧瞧!”
崔嬷嬷人前称我夫人,给我留着面子,私下里却依旧习惯唤我小姐。
她是我的奶娘,这世上除了母亲,便只有她最疼我。
那朱大夫见状,不敢怠慢,连忙过来给我把脉。
这一次,他诊了许久。
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久久不语。
他的目光一下看看床上昏迷不醒的孙茵茹,一下看看站着一言不发的李钧然,最后又迟疑地看着脸色苍白如纸的我。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怪异到了极点,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崔嬷嬷急得直跺脚:“朱大夫,您倒是说话啊!我们夫人身体到底如何?”
朱大夫吞了吞口水,有些艰难地开口:
“这……夫人……也有孕了。看脉象,应该……也是月余。”
那一瞬间,我竟忍不住冷笑出声。
“也有孕了?也是月余?”
“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多讽刺啊。
正妻与外室,竟然在同一时间怀上了身孕。
李钧然闻言,猛地冲过来,一把扶住我的肩膀,脸上仿佛有一瞬间的喜色涌现:
“阿卿,你有身孕了?太好了,我们有孩子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只觉得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用力将他的手从我肩上推了下去,扶着桌角,勉强站直了身子。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道:
“李大人,你不觉得……脏吗?”
他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愧疚、是难堪、是欲言又止的狼狈。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决绝地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全家最高兴的人,当属李老夫人。
她也是个精明人,一听说孙茵茹肚子里有了李家的骨肉,立刻做主留下了她。
甚至为了安抚我,特意遣人来旁敲侧击我的意见。
我心乱得很,脑子里像是一团乱麻。
老夫人差来的人还在门口恭恭敬敬地等着回话。
我隔着帘子,声音疲惫地说道:“一切任凭婆母安排。”
人走后,崔嬷嬷心疼地看着我,眼泪直掉:
“老奴真是没想到,竟然也有了身孕……这可如何是好……”
她吞吞吐吐,语无伦次,显然也是乱了方寸。
我走过去,轻轻抱住她那有些佝偻的身躯:
“嬷嬷,别说了。让我难过两天,就两天。”
不难过是假的。
我与他成婚两年,虽无子嗣,但夫妻情浓,举案齐眉。
他敬我、爱我,我也曾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是在他敬我爱我的同时,他又是如何能做到与另外一个女人耳鬓厮磨,甚至还珠胎暗结?
胃里一阵阵不受控制的恶心涌上来。
母亲总说我懵懂、单纯,不谙世事。
我从来未曾觉得这两个词是贬义词,可今天,我才觉得,这不叫单纯。
这叫愚蠢。
我没有那些话本小说里当家主母的雷霆手段和深沉心机。
甚至,事到如今,即便被人欺负到了头顶上,我想的也只是——随他吧。
这日子若是过不下去,便不过了。
只有崔嬷嬷洞若观火,一针见血:
“我知道小姐心里苦,小姐是放不下姑爷……”
原来,不能当断则断,优柔寡断,就叫做放不下。
我闭上眼。
我放得下。
只需要一些时间,就好了。
早孕的反应来势汹汹,剧烈的呕吐让我食不下咽,几乎整天都恹恹地躺在床上。
身体的极度虚弱,更是让我无法分出哪怕一丝精力去打理府中的其他琐事。
李钧然有一日来过。
他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下,站了整整一天。
仿佛深情款款,仿佛在赎罪。
黄昏时分,我撑起脆弱不堪的身体,扶着门框走了出去。
“李大人来做什么?”
“阿卿……”
他转过身,看着我。
连日的呕吐折磨,我头发早已散乱,很久没有好好梳洗过了。
脸色更是惨白如鬼,眼底还泛着两团浓重的乌青。
“想来我现在这副模样,不太好看吧。”我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走到我面前,想要伸手触碰我,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阿卿,茵茹那次真的是个意外。是那次酒后……以后绝不会再有了。我发誓。”
“李大人的誓言,犹在耳侧,我没忘。”
我目光凉凉地看向他腰间。
那枚玉佩还在,只是穗子有些旧了。
我的目光充满了奚落与讽刺,他的自尊仿佛被狠狠刺了一下。
良久,他才低声道:
“你要如何才能原谅我?阿卿,只要你肯原谅我,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我可以李府百年的荣衰立誓。”
“好啊。”
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去落了孙茵茹的胎,我就答应揭过这一次。我们重新开始。”
他脸色瞬间一白,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化为愤怒:
“沈卿!你怎么变得如此恶毒?!你现在也是怀有身孕的人,即将为人母,如何能讲出这样残忍的话来?那也是一条无辜的性命啊!”
我看着他义正言辞的样子,只觉得疲倦不已。
这便是男人啊。
做错事的是他,如今指责我恶毒的也是他。
我挥手让他离开,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累:
“既然做不到,以后莫要再进我的院子。人要脸,树要皮。堂堂状元郎,可别再来我这妇道人家的院子里受辱了。”
过几日,崔嬷嬷黑着脸回来告诉我。
孙茵茹被正式抬成了姨娘。
我想,大概,这错也在我。
我不争,不抢。
我应该学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泼妇手段,坚决阻止孙茵茹进门,坚决逼着李钧然做个了断。
或许,也就不会发生后面的这些事了。
团子和李照,是同一个月出生的。
团子生在月初,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儿。
李照生在月中,是个大胖小子。
李照被稳婆抱出来的时候,李老夫人高兴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直说李家有后了,祖宗保佑。
那天,她大手一挥,赏了一众奴仆,还特意请了京城最好的仪仗队,在府门口敲锣打鼓了一整天。
我那时正在坐月子。
只听得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非凡。
定是莫大的喜事。
毕竟,人家生的是带把儿的儿子,是李家的香火。
我低头看着怀中那个小小的一团。
她蜷缩在襁褓里,稀疏的头发贴在头皮上,小脸皱巴巴的像个没长开的核桃,一点也不好看。
“嬷嬷,不然把她扔了吧,丑死了。”
我哑着嗓子说道。
崔嬷嬷正在叠衣裳,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床边跪坐下来。
她盯着我的脸,眼神无比认真,语气正经地问道:
“小姐想把她扔到哪里去?城东的破庙?还是城西的河边?”
我耸了耸肩,有些茫然。
这诺大的京城,好像并没有可以丢弃这个小生命的地方。
崔嬷嬷又道:
“小姐什么时候丢,打算丢在哪里,都记得一定要跟老奴讲一声。等小姐前脚丢了,老奴后脚再去捡回来,老奴养着便是。”
我看着嬷嬷那一脸严肃的样子,忽然笑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我伸手将那无知无觉的小生命紧紧抱在怀里,贴着我的心口。
等到我和孙茵茹都坐完了月子。
这两个差不多大的孩子,注定要在那起子碎嘴婆子和下人的口中,进行无休止的比较。
“哎哟,小公子不愧是个男孩子,吃奶都比小小姐有劲儿,吃得多多了。”
“可不是嘛,小公子长得真壮实,虎头虎脑的。倒是小小姐,看着就有些瘦弱,像个猫儿似的。”
“听说小公子都会爬了,满地乱窜呢。小小姐怎么还只会坐着发呆呀?”
“小公子走路真稳,这才多大点。小小姐怎么还只会爬?果然还是男儿要聪明健壮些。”
……
我是正妻,孙茵茹是个姨娘。
那些下人自然不敢当着我的面议论。
不过,不管崔嬷嬷如何严厉管教,那些细碎的闲言碎语,还是会像长了翅膀一样,时不时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让人烦闷,让人心寒。
抓周礼的那一日,也是两个孩子一起办的。
大红的地毯铺满了整个花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物件。
李照一把抓住了那支紫毫毛笔,死死不肯撒手。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赞叹声不绝于耳,仿佛这孩子将来定能连中三元,光宗耀祖。
团子则是慢吞吞地爬过去,抓了一把亮闪闪的长命金锁,抱在怀里傻笑。
众人的神色莫辨,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仿佛李照抓了笔,以后就定能扛起李府的大梁;而团子抓了金锁,不过是个贪图富贵的深闺妇人罢了。
孙茵茹今日穿了一身桃红色的衣裳,红光满面。
自从生育完儿子,她倒是识趣得很。
从来不主动来我的院子触霉头,几乎是避开我所有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只有在抓周这样全族齐聚的大日子上,避无可避。
她躲在李钧然的身后,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享受着母凭子贵的荣耀。
李老夫人只要有了宝贝孙子,自然就不管儿子后院里那点妻妾争风吃醋的破事了。
她笑得合不拢嘴,开口道:
“阿卿啊,茵茹这次可是立了大功,给我们李家生了个大胖小子。”
“你看,今日照儿又抓了毛笔,这可是文曲星下凡的兆头,以后一定大有所为。”
我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垂下眼帘,静静地等着她后面的话。
果然,老夫人话锋一转:
“我想着,你向来是个好性子,最是贤良淑德,能容人的。”
“不如……过两日,便将茵茹提为平妻吧。”
“如此一来,照儿也能名正言顺地作为李府的嫡长子,以后也好挑起李府的荣衰大任……”
“老夫人!”
孙茵茹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一般。
她先是一脸的受宠若惊,随即激动得直直跪下,朝着老夫人砰砰砰地磕起头来,喜极而泣。
李钧然也是面露一丝错愕。
他下意识地看向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这一年多来,我与他虽同在一个屋檐下,见面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形同陌路。
我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抬起头,面色平静,微微点头道:
“婆母思虑周到,为了李家的香火与未来,阿卿无异议。”
“阿卿……”
李钧然的声音有些沙哑,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崔嬷嬷,你看。
真应了你当初说的话。
我的性子这么软,人家果然是骑到我脖子上来了。
甚至要踩着我的脸面,往上爬。
而我,此时此刻,竟奈何不了分毫。
我知道。
这桩错,归根结底,也应该算在我自己身上。
是我沈卿,瞎了眼,软了心,才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堂屋内,那紫檀木太师椅上,李老夫人笑得一脸慈祥,眼角的褶子都叠在了一处。
“到底还是阿卿这孩子识大体、知进退。”
老夫人转头看向一旁立着的女子,吩咐道:“茵茹,还不快给你姐姐敬茶,莫要失了规矩。”
孙茵茹今日穿了一身烟笼梅花百水裙,身段确实如那弱柳扶风,透着一股子令人怜惜的娇怯。
她双手捧起一盏青花缠枝莲纹茶盅,莲步轻移,缓缓在我面前屈膝跪下,将茶盏高举过头顶。
“姐姐,请用茶。”
我端坐在主位之上,并未立刻伸手去接。
目光越过她低垂的眉眼,落在那不远处正灼灼盯着我的李霁然身上。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期许,似乎在等着我展现那所谓的“贤良淑德”。
我唇角微微勾起,扯出一个端庄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盏滚烫的茶水。
就在指尖触碰到杯壁的刹那,我手腕看似无力地一抖,那满满的一盏热茶,便顺着杯沿倾泻而下。
茶水泼洒在青石地砖上,冒着白气,更多的则是淋湿了孙茵茹那精心绣制的裙摆,洇出一片狼藉的水渍。
“哎呀——”
一声惊呼被压在喉咙里,孙茵茹身子一颤,却不敢躲闪。
顷刻间,原本热闹的房间仿佛被抽干了空气,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气氛瞬间紧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尴尬。
我却像是没事人一般,嘴角的笑意未减分毫。
微微俯身,伸出一双保养得宜的手,虚虚地搀扶起跪在地上的孙茵茹。
语气温柔得甚至有些甜腻:“妹妹这是做什么?既是老爷抬进来的平妻,虽说分个先来后到,可到底也是妻,哪有动不动就下跪的道理?这传出去,倒叫人说我苛待了你,是不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原本凝固的气氛,就像是被春风化开的冻土,瞬间缓和了下来。
李霁然紧锁的眉头也随之舒展,眼底那抹担忧化作了满意。
李老夫人见状,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就好。”
老夫人挥挥手,高声招呼道:“快,把两个孩子抱上来,吉时到了,该行周岁礼了。”
两个乳母各自怀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走上前来。
我的女儿团子,手里正紧紧攥着一把刻着长命百岁的金锁,那是她方才一抓便抓中的物件。
李老夫人看着欢喜,指着那金锁道:“瞧瞧,这丫头眼光好,抓个金锁也吉利。快,给团子戴上,看着喜庆。”
满堂宾客皆是笑语晏晏,一派祥和景象。
这大概就是世间男子梦寐以求的齐人之福吧——妻妾和睦,儿女双全,岁月静好。
可就在这其乐融融之时,一声尖锐的啼哭打破了平静。
李照这孩子不知为何突然发了脾气,竟将手中的毛笔狠狠一扔,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就去抢团子手里的金锁。
两个孩子毕竟年幼,力气却都不小。
团子被抓得生疼,却也倔强,死死抓着自己的东西不肯松手。
一时间,两个小娃娃便为了这把金锁僵持不下。
两个乳母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用力去拉扯,生怕伤着了这两位金尊玉贵的小主子。
孙茵茹见状,神色慌乱。
她想上前去哄,脚下步子刚迈出,眼神却在我和李霁然之间游移不定,最终还是畏缩着不敢动弹。
李照哭得愈发撕心裂肺,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围伺候的丫鬟仆妇们围了一圈,却都束手无策,只能干着急。
李霁然本是在一旁品茶,此刻被这哭声扰得心烦意乱。
他皱着眉放下茶盏,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
一双大手分别握住两个孩子的手腕,想要将他们强行分开。
李照没抢到东西,反倒被父亲拉开,顿时哭声更大了,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好不可怜。
就在这一刻,我亲眼看到,李霁然那双修长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团子细嫩的手指。
他没有丝毫犹豫,硬生生地从团子手里扣出了那把金锁,转而放进了还在嚎啕大哭的李照手里。
团子显然没料到父亲会这般对待自己。
她那一双如葡萄般澄澈的大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懵懂与无措。
她茫然地看了看身边的乳母,又透过层层人群,目光最终锁定在了我的身上。
她那小小的身体拼命往我这个方向倾斜,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小嘴一扁,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乳母几乎要抱不住这个拼命挣扎的孩子。
隔着喧嚣的人群,我清晰地听到了那稚嫩、含糊不清的一声呼唤:
“娘……娘……”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痛得几乎窒息。
一种刺骨的寒意,如同在深秋时节骤然坠入冰窟,瞬间顺着我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冻结了。
我选错了良人,轻信了诺言,因为性子软弱而步步退让,这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认了。
哪怕是受尽委屈,哪怕是被人轻视,我也都能忍。
可是我的团子,她是我的命啊。
她才那么小,她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
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受到体内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是一种母兽为了保护幼崽,不惜与猛虎搏斗的决绝,是从血肉深处迸发出来的野性。
我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住李霁然。
那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温茵顺从,而是化作了尖锐的冰锥,锋利的屠刀,恨不得将眼前这个男人千刀万剐。
我自己所有的委屈,我可以咬牙吞下。
但我的孩子,绝对不可以受半点欺负。
夜色如墨,书房内的烛火忽明忽暗,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早已吩咐下人去通传,今夜我要在此单独见李霁然。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外面的凉气。
李霁然见我候在书案旁,难得地露出了一张好脸色。
他快步从书桌后起身,迎上前来,长臂一伸,便自然而然地将我揽入怀中。
温热的掌心轻轻揉捏着我的后颈,语气亲昵:“阿卿……”
那声音里,竟然透着几分满足与欣慰。
仿佛我今夜的主动到来,便是向他低头示弱,便是愿意接受这所谓的“齐人之福”,与他和好如初。
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恶心,慢慢地,却坚定地推开了他的怀抱。
“李大人,请自重。”
这冷冰冰的三个字,如同三颗钉子,钉在了我们之间。
听出我语气中的疏离与冷漠,李霁然脸上的笑意一僵。
他后退了一步,那双狭长的眸子紧紧盯着我,试图看穿我的心思。
“这是和离书,早已拟好了,劳烦李大人签个字吧。”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墨迹刚干的信纸,动作利落地将其平铺在书桌上。
那白纸黑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李霁然眉头一拧,一把抓过那张纸。
视线快速扫过上面那句“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只听“刺啦”一声,他将那张和离书狠狠揉成一团,随手丢在地上。
“你又在发什么疯?就为了白天那把金锁吗?”
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面无波澜地点了点头,毫不避讳。
“是,也不是。”
“阿卿,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家子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火气,放软了声音解释道:“我前些日子偶得了一块上好的暖玉,价值连城,刚才已经派贴身小厮给团子送过去了,让她戴着玩。你要知道,黄金有价玉无价,在我心里,你和团子永远是最重要的。”
他目光殷切,言辞恳切,仿佛要把心肝掏出来给我看一般。
若是从前,我或许会被这番甜言蜜语所哄骗。
可如今,我只觉得可笑。
他所谓的“重要”,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了维护那个私生子的颜面,狠狠践踏亲生女儿的心?
那是用一块破石头就能弥补的吗?
我无视了他所有的解释与辩白,面无表情地从袖口深处又整理出一张一模一样的纸。
走上前,将其重重地压在砚台之下。
“早就料到状元郎会撕毁,所以我特意多备了两张。李霁然,我不是在同你开玩笑,更不是在同你使小性子。”
“南宫卿!”
他终于也是动了真怒,眼尾泛起一抹猩红,胸口剧烈起伏。
“难道你真的要逼我在天下人面前做一个负心薄幸之人?你就这么想毁了我的前程?”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便知道今晚这字他是绝不会签的。
我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朝门边走去。
“我心意已决。”
“今夜过来,不过是知会你一声罢了。”
“至于你什么时候能想通,什么时候愿意签,那就什么时候再说吧。”
“你我之间,早已没有以后了。”
身后的男人似乎有些慌了,急声喊道:“我知道你介意立平妻之事,我已经同母亲商量过了,最少等到照儿三岁以后再立平妻,这还不够吗……阿卿!”
我没有停下脚步,更不想听他那些荒唐的让步。
径直走入那漆黑的夜色之中,任由晚风吹乱我的发丝。
“李霁然,这世上不止你要自尊的。”
和离罢,李霁然,这不过是早晚的事。
哪怕所有的错处都算在我一人身上也无妨。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陪你周旋孙茵茹那些烂摊子,更无心像个深闺怨妇一般,去跟另一个女人争宠斗艳。
为了留住一个变心男人的心,机关算计,丑态百出,那不是我南宫卿该过的日子。
我也有属于我的骄傲与自尊。
我不忍心为了换取一个男子偶尔投来的怜爱目光,就做出那副摇尾乞怜的可怜姿态。
你在意李照那个私生子的身份,为了让他做嫡长子,哪怕声名受损也要一意孤行。
那我与你和离,更是将你置于人言可畏的风口浪尖,让你背负自食其言的可笑骂名,这对于自尊心极强的状元郎来说,确实是万万不肯做的。
但我必须表明我的态度。
我有母亲留下的铺面,有丰厚的田产,还有陪嫁的庄子。
我不愿意在李府这个大染缸里,继续与这些污糟的人和事纠缠不清。
只要我愿意,我随时都有选择离开的底气。
马车摇摇晃晃地在山路上行进了大半日,终于在日落时分抵达了位于郊外的庄子上。
一应行李自有下人去分派收拾。
团子这一路倒是乖巧得很,醒了也不哭闹,就在马车上抱着她的磨牙棒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伸出小手摸摸虎头鞋上那精细的刺绣,笑得见牙不见眼。
将她抱下马车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她脖子上不知何时竟真的挂着那块玉坠。
我伸手将那玉坠子取下来,对着夕阳看了看,成色确实难得一见,触手温润。
只可惜,这东西再好,也是别人施舍的补偿。
我看也没多看一眼,随手交给了身后的崔嬷嬷:“找人送回李府去罢,这种不干不净的东西,我们团子不稀罕。”
庄子门口早已站着几个管事和仆妇,正恭敬地候着迎接我们。
颇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在外院那棵百年的老槐树下,竟支着一张简单的木桌。
桌旁坐着一位白衣男子,身形清瘦,干干净净,正气定神闲地品着茶。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惑。
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大树后面,是漫天灿烂如火的晚霞,将半边天都染成了胭脂色。
我确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静下心来看过日落了,原来竟是这般美不胜收。
敛了敛神色,我并未理会那人,抱着团子径直进了庄子。
第二日一早,崔嬷嬷便匆匆进来通报:“小姐,昨日那位在树下喝茶的公子,在院外求见。”
我虽说如今是独居在庄子上,但这庄子毕竟也是我的私产,且我已是嫁过人的妇人,倒也没那么多严苛的男女大防。
只是心中好奇,这人来得未免也太巧了些。
我昨日才刚到,今日他便登门求见,莫非是一路跟着我不成?
我稍作整理,绕过回廊来到前厅。
一眼便看见那人一身白衣胜雪,正负手站在廊下。
那身形看着越发眼熟,确实是昨天傍晚那个看晚霞的男子。
我心下顿时多了几分提防。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来。
倒是一副眉清目秀的好皮囊,面色温润如玉,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之人。
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周身自然流露出一股贵重的气派,那是常年身居高位才能养出来的威仪。
这气势我隐约觉得有些熟悉,在脑海中搜寻了一圈,却始终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这号人物。
“这位公子究竟是何人?不知找奴家有何贵干?”
我停在廊下,不再往前多走一步,保持着疏离的距离。
“在下冒昧,特来给南宫娘子送一样东西。”
他竟一口便叫破了我的本家姓氏。
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从宽大的袖口里伸出,指尖夹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他也不上前,只是将那东西悬在半空中,静静地等着我伸手去接。
“公子有话不妨直说,不必这般故弄玄虚。”
我不为所动,并未伸手。
见我不肯接,他抿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东西,可是和令嫒团子有关。”
这一句话,当真是蛇打七寸,精准地拿捏住了我的软肋。
我有些懊恼今日出来得急,没带嬷嬷在身边,将她留在了后院陪团子玩耍。
此刻无人代劳,只能自己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接过那张纸展开细看。
信纸上的内容并不多,字迹刚劲有力。
上面竟然详详细细地记录了李霁然与孙茵茹几年前见面的地点与具体的时辰。
我看得心头火起,有些恼怒地质问道:“你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给我看做什么?你是谁?为何要去查李霁然的私事?”
他不答反问,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信纸上的某个时间点上。
“南宫娘子请看仔细了。”
“这一天之后,李霁然便奉旨外出公干,整整半月未归,期间从未去过他们相识的那家客栈。”
“后续他又往返于京城与你相见,筹备婚事,足足有月余没有与孙茵茹见过面。”
他声音清朗悦耳,吐气如兰,语气却笃定得让人心惊。
对上我满是疑惑与不解的视线,他缓缓道出那个惊天的秘密:
“按照李照出生的时辰往前推算,那孩子确确实实是在这个月怀上的。”
“也就是说,李照,并非李霁然的亲生骨肉。”
“南宫娘子,这李府上下,只有团子才是那李霁然唯一的嫡亲血脉。”
“若你想借此将那个孙茵茹扫地出门,在下不才,愿意助你一臂之力,甚至可以帮你查出那个真正的奸夫是谁。”
……
我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有些泛白,指节咯吱作响。
我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男人一眼。
“公子如此费心,究竟所求为何?”
莫非他是李霁然在朝堂上的政敌?
可若真是政敌,手里握着这样能让对手身败名裂、颜面扫地的把柄,只怕长安城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又何必大费周章地跑到这荒郊野岭来告诉我?
他闻言,眼底的眸色微微一暗,仿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在下所求的,南宫娘子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给过了。”
说着,他动作珍重地将一块小小的竹牌放在我的手心。
“南宫娘子不妨回去认真想一想,接下来准备如何做。后日这个时候,在下会再来听你的答复。”
崔嬷嬷听完事情的始末,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
她拿着那张记录着时间的纸,一个月一个月地仔细推演,算了一遍又一遍。
越算眼睛越亮,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
“小姐!小姐!那位公子所言非虚啊!”
“若是这时间没有差错,那李照那小野种根本就不可能是姑爷的种!”
“咱们这就回去问姑爷!我就不信姑爷自己心里没点数!”
我有些疲惫地靠在软榻上,神色恹恹地应了一声:“嗯。”
“小姐,这可是天赐的良机啊!”
崔嬷嬷越说越兴奋,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李府。
“咱们现在就回府去,揭穿那狐媚子的真面目,将她赶出家门!”
在崔嬷嬷这种老一辈人的眼里,我是万万不能和离的。
女子独身一辈子那是何等的凄苦,即便是有万贯家财,衣食无忧,可到底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老了更是连个送终的都没有,那是何等的寂寞。
“我的好小姐,你快动动脑子想想啊。”
“只要将这时间摆在老夫人和姑爷面前,让他们自己去推敲。”
“咱们再请几个京城里有经验的老大夫和稳婆来作证,我就不信在李府还能有立锥之地。”
“再说了,姑爷若是经历了这一遭奇耻大辱,肯定也会绝了纳妾的心思,日后定会加倍补偿你,跟你白头偕老啊小姐!”
白头偕老?呵。
这四个字从嬷嬷嘴里说出来,听在我耳中却是无比的讽刺。
我伸手拿过那张薄薄的信纸,动作缓慢地将其凑近了桌上的烛火。
火舌瞬间舔舐上纸角,卷起黑色的灰烬。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崔嬷嬷大惊失色,急得直接上手去抢。
只可惜她的动作到底没有火舌快,眨眼间,那张足以颠覆李府的纸便化作了一团灰烬。
“嬷嬷,我已经下定决心,绝不会再和李霁然过下去了。”
“小姐莫要赌气啊!就算是为了出这口气,也不能好过啊!”
崔嬷嬷痛心疾首,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那个不干不净的女人,生生坏了小姐一桩好姻缘,怎么能就这么便宜了她?一定要让她颜面扫地,像条丧家犬一样被赶出李府才解恨!”
“我现在就去李府告发她!”
“嬷嬷!”
我一把拉住想要往外冲的崔嬷嬷,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嬷嬷回过头,眼圈早已红透了。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我知道嬷嬷是心疼我,替我委屈。但我实在是太累了,不想再折腾了。”
大概是经历过怀胎十月的辛苦和那九死一生的生产,虽然团子已经一岁了,可我仍旧时常觉得精力不济,身心俱疲。
况且……
比起报复李霁然,我现在更关心今日那个送来竹牌的神秘男子的身份。
那竹牌不过是寻常的样式,看着像是某家茶楼或者酒楼用来记账或者等位的牌子。
上面只有寥寥三个字——醉春风。
我看着这三个字,总觉得有一些莫名的熟悉感,可就是头疼欲裂,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嬷嬷,你帮我看看,这到底是哪家茶楼或者酒肆的东西?”
嬷嬷接过竹牌,迎着摇曳的烛光仔细辨认了一番。
忽然恍然大悟道:
“这不就是小姐未出阁以前,最爱吃的那家点心铺子的牌子嘛。”
“他家为了雅致,特意将店里各种糕点的名字刻在竹板上。有时排队买点心的人多了,掌柜的就让人先拿个竹板在一旁等着叫号……”
“算起来,小姐也有四五年没吃过他家的点心了,可是又嘴馋想吃了?”
李霁然那人向来不喜甜食,觉得腻歪。
我成婚以后,为了迁就他的口味和习惯,确实买得越来越少。
后来操持家务,琐事缠身,自然而然便将这份少女时期的喜好给抛之脑后了。
今天那人说,他求的东西,我已经给过了?
那到底是什么?
难道仅仅是因为我曾经给过他一块点心?
“嬷嬷,过两日若是得空,便去买一些来吧,我也想尝尝那个味道了。”
崔嬷嬷盯着桌上那一堆灰烬,叹了口气,默默地点了点头。
到了第三日,我早早便耐不住心中的好奇,在客厅里泡好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等着。
不多时,门房便来通报,说上次那位公子又来了。
来人手中提着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红色的丝绸系带上,正挂着那块翠绿的竹板。
随着他的步伐,那竹板在空中悠悠地晃荡着,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走得极其随意,不像是来做客,倒像是闲庭信步一般自在。
“给南宫娘子带了一份刚出炉的点心,还热乎着呢。”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自顾自地坐下。
“如何?可想好该怎么行事了?”
一双笑吟吟的桃花眼对上我的视线,坦坦荡荡,仿佛全无遮掩。
“公子对我,乃至对李府的一干私密事宜都了解甚多,却至今还未曾自报家门,是否有些失礼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端倪。
他闻言微微一顿,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梁方,良州人士。”
良州?那是我外祖父的家乡,算起来,我们也算是半个同乡了。
“你究竟为何要查李府的私事?”
我继续追问。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放在鼻尖闻了闻茶香,并没有立刻饮用。
顿了片刻,才轻吐出一口气道:“若你一定要问个究竟,那便上前来,我只告诉你一人。”
“若你不问,我们便继续谈正事。”
“你只需记住一点,我绝不会害你,我做这一切,只不过是想帮你罢了。”
他的语气轻缓柔和,却莫名给我一种位高权重的压迫感。
那种感觉,让人不得不怀疑,若是真的打破沙锅问到底,得到的那个结果,可能会像一把双刃剑,不仅伤人,也会刺伤自己。
“不管是你想回到李府继续做你那风光的当家主母,将那鸠占鹊巢的女人斗得粉身碎骨。”
“还是想要让李霁然从此以后回心转意,只守在你一人身旁,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只要你提……我都能帮你办到。”
……
或许,在旁人眼里,像我这样有着弃妇般经历的女子,都会因爱生恨。
恨不得让那个丢弃自己的夫家名誉扫地,家破人亡;恨不得让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都在油锅里煎熬受苦,方能解心头之恨。
但我扪心自问,我是真的没有这种恶毒的念头。
在李府的那几年,婆母虽然看重儿子孙子,有些偏心,但平心而论,她为人和善,并未真的苛待虐待过我。
至于李霁然,虽然他违背了当初的誓言纳了孙茵茹,但自始至终,他也算是给了我正妻该有的尊重,并未宠妾灭妻。
“梁公子,多谢你这一番好意。既然你身份特殊要保密,那我也不再不知趣地追问了。”
“至于李霁然的事,也无需公子再挂心了。”
“我已经下定决心与他和离,从此以后,李府的一干人等、是非恩怨,都与我再无半点瓜葛。”
茶盖轻轻碰响了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梁方的视线瞬间压了过来,带着几分探究:“你要与李霁然和离?”
“可据我所知,你并未去官府办理正式的和离手续,也未曾回娘家求助。”
我点点头,苦笑一声:“这也算是交浅言深了,说起来实在算是家丑不可外扬的私事。”
“李霁然顾及颜面,不愿现在就签和离书。我与他定下了一年之约,所以我才会独自搬来这庄子上暂住。”
他好似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眉头微蹙:“你曾经与李霁然那般心意相通,可谓是京城里人人称颂的恩爱夫妻……”
“梁公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翠绿的竹林。
“人嘛,总得往前看,不能老活在回忆里。”
“你可是怨恨那孙茵茹?若是你想出气,我也可以帮你……”
他和崔嬷嬷一样,仿佛都认定那个孙茵茹才是导致我婚姻破裂的罪魁祸首。
都要将她从那个位置上拉下马来,让她跌入尘埃里去,方才觉得快意恩仇。
我轻轻摇了摇头。
“梁公子,错不在孙茵茹,我并不恨她。”
这几年她在李府,或许是因为自知对我有亏欠,一直做小伏低,轻易不敢与我有正面的照面。
更是未曾主动做出什么挑衅正妻的举动,纵然有些时候言行不合时宜,但也并没有犯下多大的错处。
“我与李霁然,当年在京城确实也算是有过一段风月佳话,也曾两情相悦,许下过海誓山盟。”
“可是,是他亲手让孙茵茹成为了我们感情中的那个意外。”
我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释然:“没有孙茵茹,也会有李茵茹、张茵茹。”
“只要那个男人的心不在了,只要他有心放纵,这样的意外就会源源不断地找上门来。”
“我选择退让,搬到这庄子上,不是因为我斗不过那精明的婆母和年轻的妾室,仅仅是因为我不想斗了。”
“她们也好,李霁然也罢,都已经不值得我再花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去周旋。”
“错在李霁然一人,不在其他任何人。”
“我不恨,真的不恨,梁公子你能明白吗?”
要是崔嬷嬷此刻在这里,肯定又是一副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恨不得我像只斗鸡一样,冲上去啄掉对方身上那些漂亮的羽毛和虚荣。
可是嬷嬷不懂,梁方似乎也不懂,当一个人的心彻底死透了的时候,是没有恨的。
梁方定定地看着我,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地越来越大,最后竟笑得咳嗽了起来,一时之间竟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良久,他才止住笑声,平复了气息。
接着朝我投来一束别有深意的目光,那目光里似乎藏着千言万语。
“南宫娘子,既是如此,那我们接下来要谈的,便是另外一桩事了。”
我实在不知,我与这位萍水相逢的陌生男子还有什么事可谈的。
既然我已经决定要斩断过去,李霁然的一切便都和我无关了。
哪怕他真的人到中年才凄惨地发现自己替别人养了多年的儿子,那也是他自己的报应,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公子还需要谈什么?”我有些疑惑。
他伸手捏着腰间那枚并不起眼的挂件,无意识地摩挲了好一会儿,似是在斟酌措辞。
“你想不想不用等那一年之期,近日就能拿到那封和离书?”
“我记得当年他是在金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圣上求娶的你。”
“既然是从那里开始的,那便也从那里结束罢。”
“我去求圣上下一道圣旨,许你与他和离,你看如何?”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仿佛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我却听得心惊肉跳,瞬间锁紧了眉头。
这人来得太过蹊跷,言行举止更是怪异得紧。
虽然外形俊朗不凡,但这番通天的言论,亦不免有些让人感到不适和恐慌。
“公子请回吧,以后莫要再来了。”
我站起身,下了逐客令。
“这毕竟是奴家的私宅,我一个已婚的妇人,亦不便经常私见外客,传出去有损清誉。”
“无论如何,多谢公子这几日所做的一切。”
“张管事,送客!”
……
团子倒是十分喜欢梁方带来的那盒糕点。
她正处于长牙期,用两颗刚冒头的小门牙抱着一块糕点啃了又啃,口水糊得满脸满手都是。
这几日,我让下人将庄子上空置的房间都细细收拾了一番。
特意选了一间通透明亮、景致最好的屋子做了我的书房。
又让人添置了一张靠窗的软榻、一张宽大的长桌和上好的文房四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杂物。
唯有地面上,让仆人买来了厚厚的羊毛毡子,铺了足足两层。
踩上去软和又干净,进门只需将鞋脱在门槛外便可。
平日里,我在榻上看书,或是在桌前核算庄子上的账本。
团子就在地上的毡子上爬来爬去,自得其乐。
窗外四周有清脆的鸟鸣声,山间有徐徐吹来的清风,屋里有温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
这般宁静的日子,才是我心中向往的生活。
午后,团子被乳母抱去喂奶午睡了。
我也觉得有些困倦,便将就着靠在窗边的小榻上,斜枕着软枕,想要打个盹。
不知过了多久,门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接着,似乎有人掀帘走了进来。
“夫人真是好雅兴啊。”
这声音沙哑低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我已经有大半个月没听到这个人的声音了,迷迷糊糊间,竟有些恍惚,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我缓缓睁开眼,待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时,更是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
这也才不足一月的光景不见,他怎么会变得这般清瘦?
我从榻上直起身来,不动声色地用帕子擦了擦唇角,掩去那一丝慵懒。
只见李霁然颓然地坐在我平日里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脸上漫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李霁然?”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下巴上全是新冒出来的青色胡茬,看着像是有一晚没睡了,眼底也泛着乌青。
原本挺拔的脊背,此刻也微微驼着,显得格外落魄。
他并没有看我,而是环视了一圈我这简陋却雅致的书房。
最后,目光定格在了我书桌上那幅刚练好的字上。
那上面写着陶渊明的八个字:南窗寄傲,容膝易安。
“夫人这‘傲’字的一笔,写得还是不够好,显得有些虚浮了。”
说着,他竟自顾自地拿起了桌上的毛笔,蘸了蘸墨。
在那“傲”字的一撇上加重了笔力,顺势拉长,试图让整个字的结构显得更加稳重一些。
“还有这‘膝’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这四个点要有轻重缓急之别,方能写出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来。”
他还想继续下笔去改其他的字。
可惜,那张宣纸早已写满,并无多余的空隙让他落笔。
那一滴饱满的墨汁,顺着笔尖重重地落在宣纸上,瞬间晕染开一大团黑色的墨迹,将原本清秀的字迹毁得一塌糊涂。
他看着那团污渍,手顿在半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随后无力地垂下手,将那支毛笔扔在了砚台上。
他看起来实在是伤心到了极点。
记忆中的李霁然,何曾有过这般颓唐凄惶的时刻?
他向来是天之骄子,年少登科,意气风发,又是迎娶了心仪佳人,仕途更是一路顺遂,平步青云。
大概是他的命格太贵重,前半生顺风顺水,从未受过这世间真正的风霜磋磨。
如今这副模样,倒教人生出几分猜测来——
莫不是他终于知晓了那个惊天的秘密,知道李照根本就不是他亲生的骨肉?
他垂着头,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将袖口整了又整,折了又折。
好半晌,才从袖中抽出一封薄薄的书信。
动作慢得像是那是易碎的琉璃,他一点点将信纸展平,就着昏黄的灯火,一字一顿地念道:
“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
声音干涩,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
“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
读到此处,他似是哽咽了一下,却又强撑着继续。
“一别两宽,各自生欢。”
“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每一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意,那是和离书上最体面的诀别词。
读罢,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曾经满含春风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我。
里面翻涌着的情绪太浓烈,是被背叛的痛,是不甘的怨,是我有些不忍直视的破碎。
“阿卿抄写这几句的时候,心下可曾有过一丝波澜?可曾认真读过每一个字?”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声音嘶哑。
“既是写着伉俪情深,阿卿为何非要这般决绝,与我走到这一步田地?”
我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
我不愿看他,更不敢看他。
那眼底尖锐的痛意,像是一根针,扎得人有些喘不过气,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黯淡无光。
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我冷下脸,不耐道:
“李霁然,这不过是场面话。我是照着坊间流传的和离公文抄录的,难不成你要我如实写?”
“写你三心二意?写你背信弃义?写你违背誓言,所以我才自请下堂?”
我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嘲讽。
“若是那样写,等你拿着这文书去官府盖章时,你要你的同僚如何看你?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做的那些好事?”
“李霁然,我这是在全你最后的体面。”
“你现在却在这里逐字逐句地深究,还要深情款款地读出来,究竟算什么?”
他愣了愣,随即发出一声极短促的笑。
那是哑然失笑,带着无尽的自嘲。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轻飘飘的信纸上,仿佛那上面承载的不是墨迹,而是千钧重的磐石,压得他直不起腰。
良久,他又看向我,喉结滚动,似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终于问出了心中那根刺:
“信上说,阿卿要重梳蝉鬓,美扫娥眉,是为了去取悦那位世子殿下吗?为何不早些让我知晓?”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
我手中正在整理的书卷,“啪”的一声,惊落在脚下厚厚的羊毛毡子上。
因为毡毯厚重,竟是一点声响也没发出来,却震得我心头一跳。
我皱紧了眉头,只觉得莫名其妙,不知他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你莫不是在那边喝多了猫尿,特地跑来我这里发酒疯的?”
“李霁然,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我弯下腰,正欲去捡拾那掉落的书卷。
就在这一瞬间,李霁然忽然发难,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从书桌旁冲了过来。
他一把钳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生生将我提了起来。
旋即,一股大得无法抗拒的力量袭来,我被他狠狠地抵在了身后的榻椅之上。
咫尺之间,呼吸相闻。
我清晰地看见他充血的眼球,那里面闪烁着的,是愤怒,是嫉妒,甚至还有一丝令人心惊的委屈。
“阿卿与那位世子殿下,究竟是何时相识的?”
“是不是从茵茹进府的那一天起,你就已经在给我编织这顶绿帽子了?”
“阿卿平日里装得云淡风轻,不争不抢,其实是在筹谋报复?想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执意要搬来这偏僻的庄子上,也是为了方便跟那个野男人幽会?”
他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刺耳。
我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那如铁钳般的手,心中的火气也被彻底激了出来。
“什么世子?什么情人?我不认识!”
“简直是不知所云,疯言疯语!”
“李霁然,你给我冷静一点!”
他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闷笑出声,胸腔震动着贴着我。
“还在装?这几日,那位世子爷在朝堂之上,对我那是步步紧逼,多番弹劾,抓着一点陈年旧事死咬不放。”
“他又亲自上书圣上,为你陈情,说你受了委屈。”
“甚至……甚至还为你专门请下了一道和离的圣旨……”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疯狂,带着一种毁灭的气息。
“阿卿……你真是好手段啊,如何能瞒得这般滴水不漏?”
李霁然欺身压下,将我彻底禁锢在软榻之上,他的唇带着滚烫的热度,直直向我的脖颈处逼来,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咬断我的喉咙。
我惊骇欲绝,脸上瞬间涨红一片。
看着他逐渐失控、宛如疯魔的样子,我一边手脚并用地推搡着他,一边恐惧地朝门外大喊:
“崔嬷嬷!张管事!快来人啊!”
“按照我朝律法,强迫良家妇女者,当判刑期五年。”
“李侍郎,你是刚被圣上降了官职,心有不忿,所以得了失心疯不成?”
一道清冽如碎玉的男声,陡然在耳畔炸响。
未等我反应过来,只听得耳旁一阵凌厉的风声呼啸而过。
下一瞬,原本压在我身上那沉重如山的躯体,竟陡然一轻。
那画面极具冲击力——
李霁然竟然被人像拎小鸡崽一样,直接从窗户里拎了出去,随后重重地掷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听得人都觉得疼。
我惊魂未定,慌乱地坐起身,甚至来不及整理凌乱的衣衫。
这里可是庄子的后院,守卫虽不森严,但也绝非外人能随意进出的。
梁方究竟是如何进来的?
被摔在地上的李霁然显得狼狈不堪,他颓然地撑着身子,嘴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满眼嘲讽地透过窗棂看向我:
“阿卿,你果然是攀了个好大的高枝啊,连你也学会仗势欺人了。”
随即,他转头看向那个长身玉立的男人,讽刺道:
“臣,见过世子殿下。”
我的脸颊滚烫,红成了一片晚霞,仓皇地看向梁方。
他却是一脸平静,甚至还在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仿佛刚才扔出去的不是朝廷命官,而是一袋垃圾。
李霁然仿佛已经全然抛弃了圣贤书里的礼义廉耻,继续用言语如刀般割着我的脸面:
“看啊,阿卿,你怎么害羞成这个样子?”
“做得出来,却羞于承认吗?这可不像你的性子。”
我伸手捂住滚烫的脸颊,那温度灼手。
一股难言的怒气在胸膛里横冲直撞,再也压抑不住。
“李霁然,我脸红,并不是因为什么见不得人的害羞。”
“这世上没有人规定,女子脸红就一定是因为情爱羞怯。”
“我脸红,是觉得你讲的话荒谬可笑!你不问清楚前因后果,不分青红皂白就大放厥词冲撞贵人,我是替你感到丢人!”
“我脸红,是因为我感到难堪!”
“李霁然,你今日的所作所为,让我觉得无比难堪,更让我觉得你这个人,真是下作至极!”
此时,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崔嬷嬷和张管事抱着刚睡醒、还在揉眼睛的团子匆匆赶来。
看到屋内这一片狼藉,还有窗外那个煞神般的世子,一个个都吓得不敢上前,噤若寒蝉。
我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本来攒了一肚子恶毒的话想再骂他几句。
但眼角余光瞥见团子纯净的眼神,只能生生忍住。
当着孩子的面,算了,我不愿变得同他一样面目可憎。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从书桌上抓起那张他刚才反复摩挲、甚至改过几个字的宣纸。
狠狠地揉成一团,用尽全身力气,从窗户丢了出去。
纸团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在他光洁的额头上。
“带着你改过的废纸,滚!”
“我与这位世子大人,统共不过才见过两面,由不得你在这里满嘴喷粪,乱泼脏水,污人清白。”
“你自己身子不干不净,心也是脏的,所以看别人也都觉得不干不净!”
李霁然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在我和梁方之间来回梭巡,看了又看。
似乎在他的认知里,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谜题,满脸的不可置信。
一直沉默的梁方此时忽然开口,神色严肃,声音沉稳有力:
“我与南宫娘子,现下确实清清白白,正如日月昭昭。”
我此刻无暇去细想梁方话里那个耐人寻味的“现下”,只强压着怒火,努力平复呼吸,对着李霁然冷声道:
“你要是在人前还要点脸面,就立刻给我出去!”
李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摆上沾满了尘土,一身萧索,在秋风中显得格外狼狈。
他终是一言不发,默默地弯腰,捡起那个被我砸出去的纸团。
他绕过梁方,像个战败的逃兵,往院外走去。
“等等。”
梁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签完字的和离书,留下。”
李霁然脚步一顿,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背影的僵硬。
他带着一脸愤恨不甘的神情,又折身绕回到书房门前,跨过门槛走进来。
那昂贵的毡毯上,瞬间留下了他沾满泥土的脚印,显得格外刺眼。
他走到书桌前,将之前念过的那封和离书仔细叠好,递到我手里。
目光深深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阿卿,我等你回头。”
我心中只觉荒谬。
这人,莫不是真的有病?
难道他还指望我会去吃那带着馊味的回头草不成?
一番激烈的争吵,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体力和精力。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头疼得像是要炸开一般。
可偏偏门口还有一尊大佛未曾送走。
我只能强打起精神,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去。
这一看,却让我愣住了。
只见团子正窝在崔嬷嬷怀里,朝着梁方流口水,眼睛眯成了两弯月牙,笑得见牙不见眼。
梁方正从一旁高高的树枝上取下一个精致的糕点盒子。
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打开盒子,小心翼翼地掰开指甲盖大小的一丁点,轻轻喂到团子嘴里。
团子吃得津津有味,咿咿呀呀地伸出藕节般的小胖手,竟然是主动要梁方抱。
梁方也不嫌弃,极其熟练地接过团子,单手托在左侧臂弯里。
团子带着口水的小手胡乱摸在他那张俊俏冷硬的脸庞上,他竟也不恼。
崔嬷嬷极有眼色地顺手接过了他手上的糕点盒子。
梁方腾出右手,又顺势喂了团子一星沫的糕点碎屑。
语气宠溺得不像话:“可不能吃多了,小馋猫,牙都才长了两颗呢。”
……
看着这诡异又和谐的一幕,我的头更痛了。
欲言又止,斟酌再三,还是不得不开口打破这氛围:
“梁世子。”
他闻声转过身来,神色瞬间变得和缓如春风,脸上甚至带着未散的笑意:
“南宫娘子请说。”
“嬷嬷,带团子下去歇着。”我吩咐道。
待嬷嬷抱着孩子走远,梁方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胸前被团子蹭上的糕点碎渣,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极其自然地从我手里抽走那封和离书,打开仔细审视了一遍。
目光在李霁然那力透纸背的签名处停留了许久,才抬起头,挑眉问道:
“如何?我办事的效率,娘子可还满意?”
“多谢世子援手。”我客气疏离地道谢。
他将和离书慢条斯理地折好,妥帖地放入自己的袖中:
“我今日还要赶回城中复命,顺道便去官衙帮你把剩下的手续一并办了,免得夜长梦多。”
有些事情,必须得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
我正了正神色,严肃道:
“世子……你我之间非亲非故。”
“你近日的种种行为,已然让旁人产生了极大的误会,方才李霁然便是例子。”
“若是再这样下去,我的名誉恐怕会受损。”
话说得逐渐重了起来,梁方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身量极高的他,此时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眼神中,竟有些我看不懂的深意。
我朝他伸出手,示意他交还和离书。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沉了沉,似乎有些委屈。
随后,他从另外一只袖口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物件。
那是一个香囊。
原本应该是雪白的底色,如今却已经破败泛黄,针脚磨损,好似历经了许多年的光景。
他将那香囊轻轻地放在我掌心,动作珍重得像是在托付身家性命。
“南宫卿,现在,我们来谈谈另一桩事。”
“关于你与我的事。”
他顿了顿,黑沉的眸子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深处。
“这是你六岁那年,亲手送给我的香囊。”
“那时候你答应过,长大后要做我梁方的妻子。”
“这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里面不仅有头发,还有你的亲笔画押。”
“当年我初来京城寻你时,你已然婚嫁他人,你爱上了李霁然,对于我给你写的一封封信,你只字不回。那时候,我认了,我接受。”
“可现在,你既然已经和离,便是自由之身。”
“望南宫娘子能够兑现昔日诺言。”
“毕竟,背信弃诺,才是真正会让名誉受损的大事。”
“南宫娘子以为呢?”
……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说的是几岁?
六岁?!
记忆回溯,六岁那年,我确实曾跟随母亲回良州探望外祖父。
那段日子,我也确实在良州住了一段时间,隔壁府邸好像是有一个总是穿着红衣服的小胖子,是我的玩伴。
可是……除了那个模糊的小胖子身影,其他的任何记忆,就像是被大雾笼罩,根本想不起来了。
就算我曾经跟那个小胖子开过什么玩笑,那也是六岁啊!
童言无忌!
六岁的稚子戏言,岂可当真?
我痛苦地揉着抽痛剧烈的太阳穴,无奈地盯着梁方:
“世子,敢问您今年贵庚?”
“二十有四,现居京城,家中无妻无妾无通房。官至二品,年禄丰厚,更有世袭爵位,荣华富贵,此生无忧。”
他回答得极快,且无比顺溜,仿佛早就演练过千百遍。
……
这人,是压根听不出好赖话啊。
我无奈地抚着额头,只觉得身心俱疲。
“梁世子,我今日经历这一番变故,实在头痛欲裂。我需要休息,请您自便吧。”
我是真的再没一丝力气,也再动不了半分脑筋去应付这突如其来的桃花债。
不等他回复,我便摆了摆手,算是作别,转身进了屋。
回到房间,头脑更加昏沉,像是灌了铅。
崔嬷嬷正摇着拨浪鼓逗团子,见我脸色煞白,忙极有眼色地叫乳母将孩子抱了出去。
接着,她像往常一样,让我枕在她腿上,那一双粗糙却温暖的手,开始给我轻柔地揉捏头颈穴位。
这一觉,昏昏沉沉,直睡到了第二日日上三竿。
梦里,依稀有一个身着红衫的小胖子,跌跌撞撞地追着我跑,嘴里一直喊着——
娘子、娘子,等等我。
从那日起,这庄子上便没断过热闹。
流水似的大小锦盒被送了进来,每一个上面都盖着梁府那红彤彤的印章。
我无法,只能叮嘱张管事将那些贵重东西原封不动地存在库房里,每一笔都做好造册记录。
至于一些不能存放的时鲜吃食,便分给了庄子上的下人们,免得暴殄天物。
那个香囊,我打开看过。
里面是一张泛黄脆弱的宣纸,上面有两枚小小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殷红指印,稚嫩地交错重叠在一起。
既显得幼稚可笑,又莫名让人觉得心头一酸,生出几分怅然来。
忍不住让人失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热。
又过了几日,梁方再次来到庄子上求见。
这次我精神尚好,便学着他的做派,让人在院外那棵老槐树下搭了一张桌子,摆了清茶,示意他坐下。
我将那个贴身收着的锦囊拿出来,郑重地交还给他。
“不瞒世子说,这桩旧事,我脑海中没有任何印象。”
“所谓小儿戏言,如风过耳。世子这般聪慧之人,明知不能信,如何竟当真了十多年?”
“哪怕世子真的为此当真了十多年,甚至为此未娶妻生子,但这终究是你的执念,与我现在的无关。我问心无愧,更不至于为了一句早已遗忘的童言戏语,而草率交付终身。”
“梁方。”
我轻轻唤他的名字,语气平和却坚定。
“我的意思,同你讲清楚了吗?”
他定定地看着我,随后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不答反问,眼神灼灼:
“那你余生有何打算?”
我转头看向天边,那里正铺陈着漫天的晚霞,色彩斑斓,绚烂至极。
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久违的快意。
我朝他一笑,指着那天边的流云:
“与山水为乐,寄情于天地。”
“等团子再大一些,便为她寻个好的启蒙先生,教她读书识字,明理知义。”
“我手里还有些薄产,管理得当,足以让我体面无忧地度过余生。”
“这便是我的打算,简单,却自在。”
“好。”
他回答得异常爽快,并未再有多余的纠缠。
他从怀中掏出那份已经盖好官印的和离官文,轻轻放在桌子上。
随后,他又将那个被退回的香囊,珍重无比地放回袖口深处。
他站起身,沉默地转身离开。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留给我一道宽阔却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
我端起茶杯,对着那道背影,默然敬了一杯。
如今的我,已是下堂妇,身边还带着一个孩子。
我与李霁然和离之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哪里还敢奢望着什么荣华富贵、尊宠优渥?
倒不是因为我不值得,我不自轻自贱。
而是因为,这些标签一旦贴上,便会成为对方沉重的负累。
会让对方成为一个受尽世人嘲笑、受尽旁人指摘的对象。
人生在世,不过“快意”二字。
何苦要背上那么多的枷锁前行?唯有轻装简行,方能走得轻快长久。
这条和离路,是我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我不准备拖任何人与我一道受苦。
我这人性子软,又死要面子,既蠢笨又有着可笑的自尊。
不过,还是要感谢你——那个记忆中模糊的红衫小胖子,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火,毫无征兆地从东边的厢房烧了起来。
我们在庄子上安生过了五个多月的平静日子,转眼已是深秋。
秋意萧瑟,寒霜浓重,夜里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深夜,一阵急促的呼救声刺破了寂静。
乳母抱着团子在漫天的火光中惊慌失措地奔逃出来,我则是在睡梦中被崔嬷嬷拼命摇醒的。
火势起得太猛太烈,仿佛瞬间就吞噬了一切。
我只来得及随手裹着一床棉被,便被拽着与他们一起冲出了火海。
团子被吓得哇哇大哭,声音凄厉,我只能将她紧紧裹在棉被里面,颤抖着声音不停地安抚。
张管事沿着庄子的外墙走了一圈,回来时一脸的烟灰,忧心忡忡道:
“主家,这火势起得极不寻常,四周都有火头,估摸是有人泼了大量的松油。”
“幸而今晚下了一场秋雨,压了压火势,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咱们怕是都要交代在里面了。”
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丑时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对方选在这个时辰放火,分明是想让整个庄子的人都在睡梦中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我自问平生未做亏心事,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本领,竟惹上这样深重的仇恨,非要置我于死地?
崔嬷嬷咬着牙,恨声道:“肯定是!鸠占鹊巢不说,还不依不饶,想杀了姑娘以绝后患!”
我拍拍嬷嬷颤抖的手,示意她噤声。
“张管事,你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再去看看,能救出什么算什么。切记,人命最重要,财物都是身外之物。”
“再派两个腿脚快的家丁去……”
砰!砰!砰!
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吸引到了天上。
只见漆黑的夜空中,骤然绽放出五彩缤纷的烟花。
绚烂夺目,流光溢彩。
原来是火势蔓延到了库房,引燃了那里存放的烟火。
一时之间,原本恐怖的黑夜被照得如白昼一般明亮,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喜庆。
团子也被这动静转移了注意力。
本来被吵醒了瞌睡正在哭闹,这时却止住了哭声,咬着磨牙棒,瞪大了湿漉漉的眼睛,一声不响地看烟花。
“家主,那是梁公子之前送来的,您吩咐一直存放在库房里没动过。”
我木然地点头。
五彩斑斓的烟花,像极了那个盛夏傍晚天边的晚霞,在天空中一朵接一朵地绽放。
在这凄风苦雨、大火肆虐的夜里,竟然给人带来了一丝莫名的、讽刺的安慰。
大概是一百零八响的烟火,那是极致的盛大。
烟花燃尽之时,庄子的大半建筑也彻底被吞噬在了火海之中。
救不出什么了,一切都化为了灰烬。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混合着灰烬,变得污浊不堪。
张管事带着两个家丁去附近的农户家,想寻个能住宿落脚的地方。
我们就靠着残留的外墙,扯了一些还没烧毁的布条挡在头顶,聊胜于无地遮着雨。
夜,更冷了,寒意浸透骨髓。
“家主!快跑!有埋伏!”
树林里的一片漆黑之中,突然传来张管事极度惶恐的嘶吼声。
紧接着,是十几个人脚步急促、踩踏枯叶的追赶声。
我全身瞬间冰凉,汗毛倒竖。
“是我疏忽了,这帮人既然选在丑时放火,定然不会轻易罢休,定是要等这庄子的人都被烧死才肯离开。嬷嬷,帮我顾好团子!”
我一把将抱着团子的乳母和崔嬷嬷推在一处,急促地指着水井的方向:
“往那边跑!躲到枯井里去!”
“小姐!”
“嬷嬷!快带着乳母和团子躲到井里!他们的目标是我!没必要大家都死在一处!”
我狠命一推,也不管她们如何反应,提着繁琐的裙摆,转身往与水井完全相反的方向跑去。
借着身后未尽的火光,我回头匆匆一瞥。
只见十多个彪形大汉,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棍,杀气腾腾地追了过来。
张管事为了阻拦他们,被一刀狠狠砍在肩上,惨叫一声,朝树林深处滚去,生死不知。
“在那边!抓那女的!”
有人指着我的方向大喊。
我咬紧牙关,强行振作精神,在泥泞的田地里狂奔。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庄子上的家丁根本不是这些亡命之徒的对手,抵抗几乎是螳臂当车。
我也没用,又慌又怕,腿软得厉害。
还没等别人追到,自己就被田埂上的石块绊倒了好几回,摔得满身是泥。
眼看追兵将至,我只能借势滚到草深的地方,一点点慢慢向深处爬去,试图用那枯黄的野草遮掩身形。
很短的时间内,四散奔逃的人大多都被揪了回来。
我躲在半人高的草丛后,大气都不敢出,心脏狂跳如雷。
他们打了火把,开始沿着田埂一寸寸地搜索,火光在夜色中如鬼火般跳动。
为首的那个汉子,身材魁梧得像个屠夫,头上绑着黑头巾,在火光下看不清楚长相,只觉得煞气逼人。
忽然,我身旁的草丛猛地一动。
我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起身,一人便粗暴地一把抓住了我的头发。
“寸头哥!找到了!这娘们儿躲在这儿!”
头皮传来剧痛,我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泥泞的田地里。
那被唤作寸头的男人从田埂上跑过来,举着火把凑近我的脸,火光映照出他狰狞的疤痕。
“确实是她,画像上就是这模样。还有一个小的呢?快找出来,一起灭掉,斩草除根。”
“兄弟们,抓紧时间,这火太大,怕是会引来官差,天亮就不好处理了。”
“做完这一票,老子带你们去最大的花楼喝酒!”
一时之间,田埂上火光大盛。
我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牙齿打战,又冷又怕,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我。
他们找了好一会儿,却没找到孩子,显然有些焦躁。
无功而返,那寸头回来,恼羞成怒地一脚狠狠踢在我的肩上:
“那个孽种呢?藏哪儿了?”
见我咬着嘴唇死不说话,他也不欲再浪费时间。
“妈的,先把这女人杀了交差,再去找那小的。”
说完,他将腰间的长刀“锵”的一声抽了出来。
他在袖口上随意擦了两下刀刃,面露凶光地对着我:
“冤有头债有主,你到了阴曹地府变成厉鬼也别找错人,是有人出钱买你的命!”
“来一次,老子杀你一次。”
他朝刀面上狠狠唾了一口唾沫,将刀递给身旁另一个男子:
“夏子,你来动手!利索点!”
那名唤夏子的矮瘦男子接过刀,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毫不犹豫地举起刀,向我脖颈处砍来。
刀风凛冽。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脑袋里一片空白,只等着那最后的剧痛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我只听到耳边传来一道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咻!”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如雷鸣般的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噗嗤!”
那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溅在了我的脸上。
我颤巍巍地睁开眼。
只见刚才还要杀我的矮瘦男人,此刻正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
他的额头正中间,赫然插着一支还在颤动的羽箭,箭尾翎羽被雨水打湿。
火光下,汩汩的鲜血正从那个血洞里涌出来,混入泥土。
我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着,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一人一马如同黑夜中的修罗,疾驰到了我身边。
那人飞身下马,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我听到了梁方那惊魂未定、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
“将这帮匪徒全部抓住!一个都不许放过!要活口!”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暴怒。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梁府私兵迅速散开,如同狼群入羊圈,瞬间控制住了局面。
我全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软倒在地。
头发和衣衫被冷汗和秋雨彻底打湿,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无知觉地流了满脸。
“阿卿,阿卿!你伤到哪里了?”
我想开口说话,告诉他我没事。
但是我的嘴唇和牙齿都不再属于我,它们只是不断地抖动着、磕碰着,发出“咯咯”的声响。
梁方慌乱地将我脸上的湿发拨开,那一向沉稳的手此刻竟也在发抖。
他顺着我颤抖的肢体快速摸索了一遍,确定没有明显的刀伤,才松了一口气。
他迅速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严严实实地围住我,将我连人带衣紧紧地抱在身前。
那一刻,我感觉到他的身体也在剧烈地颤抖。
“差一点……只差一点……”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后怕。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
明黄和雪白交织的纱幔层层叠叠,挡住了外头的陈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身下的床褥柔软如云端,我下意识地用手摸了一下,被单触手生温,光滑细腻,那是上好的贡品丝织。
好似还在梦里,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可逐渐清醒过来的大脑,让昨夜那恐怖的画面瞬间回笼。
我的肢体忍不住猛地一抖。
一旁的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静,忙一把压紧我的手。
紧接着,一具滚烫的身体瞬间凑了上来,将我抱住。
“阿卿别怕,别怕,我在。”
一张熟悉的脸就在我眼前放大。
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头无力地垂着,嘴里却还在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
“阿卿别怕,别怕,我在……”
他整个人烫得惊人,连吐出来的呼吸都是炽热的,仿佛一团火。
是梁方。
“南宫娘子可是醒了?”
“南宫娘子,大夫已经在门外候了两个时辰了,您若醒了,奴婢这就让大夫进来看看。”
“娘子?”
这样陌生的女声让我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我挣扎着从床上滚下来,心脏狂跳,一把拉住那个跪在地上的婢女,声音嘶哑:
“我的团子呢?崔嬷嬷呢?乳娘呢!”
“梁方可救下她们了?”
婢女被我吓了一跳,连忙安抚:
“南宫娘子莫急,都救下了,毫发无损,现下安排在东院歇着呢,奴婢这就让人带你去看。”
听到这话,我高悬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我甚至来不及穿鞋,赤着脚便往外跑。
刚进东院,一眼就看到乳娘抱着团子,正坐在廊下的树荫里。
那一刻,眼眶骤然发热,泪水夺眶而出。
崔嬷嬷一见到我,“噗通”一声就朝着我跪下了,老泪纵横:
“姑娘!老奴有罪啊!”
她一边哭一边扇自己耳光:
“前些日子老奴上城里买糕点时,一时嘴快,跟人争了两句是非。”
“在裁缝铺子门口遇到了李府那个叫银杏的婢女,她替孙茵茹取衣服,对着老奴趾高气扬地炫耀。”
“尽管姑娘再三嘱咐过不许提李照那个野种的事。”
“可老奴气不过,还是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不知主子带着什么来路不明的野种在李府里,也敢这般耀武扬威。”
“定是这些话传到了那毒妇耳朵里,让她动了杀心!”
“姑娘,都是老奴这张破嘴惹的祸!若不是梁世子来得及时,我便是一头撞死,也没脸去见姑娘的列祖列宗!”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扶起嬷嬷,又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团子的全身,将孩子搂在怀里贴了又贴,感受着那温热的小身躯。
善良,若是对错了人,那便是愚蠢。
而愚蠢的代价,往往就是送命。不仅送上自己的命,还要搭上骨肉至亲的命。
既然有人不想让我活,那我便也不必再忍。
我要让背后之人付出血的代价。
“嬷嬷起来,擦干眼泪。”
我眼神冷冽如冰,“随我去李府。”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梁方因为昨夜救我,发着高热昏迷不醒,大夫说是怒极攻心,又淋了雨受了凉。
他的亲信阿成拦住我和崔嬷嬷,说若要出门,务必带上他与府上的精锐护卫。
他说昨夜那个匪头虽然抓住了几个小的,但为首的那个并未找到,担心我们再遭毒手。
我问:“你们可是都听我吩咐?”
阿成抱拳,掷地有声:“世子有令,见娘子如见世子,听凭南宫娘子调遣!”
我冷笑一声。
我不可能只身前去李府送死,若是去找父亲借调人马,还要讲清楚因果,耗时又麻烦。
梁府的这把刀,此刻正好借来一用。
脚步带霜,我沉着脸带着一干杀气腾腾的人马,提着几十桶从库房找来的松油,浩浩荡荡地杀到了李府。
李府的金字招牌依旧在阳光下闪耀,看门的小厮依旧打着瞌睡。
而我。
离开时,我心无怨恨,只求两宽;再来时,我恨不得一把火将这里烧个干干净净,让这里变成人间炼狱。
深秋的花园,百花凋尽。
唯有院子里那几盆名贵的明黄色菊花,开得格外耀眼刺目。
大半年未见孙茵茹,她此刻正背对着我,在一丛花前修剪枝叶。
她头戴着金钗珠饰,一身也是只有正室才能穿的绫罗绸缎。
不得不说,若没有见过她曾经落魄潦倒的样子,这样一个背影,确实像极了一个富贵人家的当家主母,端庄优雅。
她手里拿着一把金色的剪子,听得身后的动静,慢悠悠地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
然而,在看清我的一瞬间,那笑容僵在了脸上。
惊恐爬上了她的眼角眉梢,她慌乱地四处张望,手中的剪刀都拿不稳了。
“南宫娘子,你……你怎么……怎么到李府来了?你不是……”
她想问,你不是应该死了吗?
我看着她放在花间的那套精致桌椅,径直走过去坐下,反客为主。
崔嬷嬷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恨意,像一头愤怒的老虎冲了上去。
一把夺了她手中的剪刀,狠狠一脚踢在她的小腹上。
“啊——”
孙茵茹痛呼一声,被踢倒在地。
她捂着肚子,脸色煞白,慌忙大喊:“来人啊!来人啊……救命……有刺客……”
我拿起桌上的茶盏,猛地砸在地上。
“啪!”
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我冷声道:“嬷嬷,太吵了。”
崔嬷嬷得令,一把抓住孙茵茹那还在颤抖的身体,骑在她身上,左右开弓。
朝着那张养尊处优的脸颊上,狠厉地扇了下去。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花园里回荡。
“毒妇!我家姑娘都已经退让到庄子上去了,你还不知好歹,得寸进尺!”
“低贱的玩意儿,若是没有我们姑娘当年的接济,哪来你的今天!”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般歹毒!连我们尚在襁褓中的小小姐都不放过!”
……
一巴掌接一巴掌,没一会儿,孙茵茹的嘴角便卿出了血,脸颊高高肿起。
她挣扎得越来越无力,最后伏倒在地,鬓发散乱,金钗掉落,狼狈不堪。
见打得差不多了,我出声止住嬷嬷。
孙茵茹满脸的眼泪和血迹,混合着尘土,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贵妇模样。
花园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却迟迟不见护院前来,她绝望地抬眼看着我身旁按刀而立的阿城,终于明白大势已去,无力认命。
“孙茵茹,”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做李家妇时,自问是有容人之量的;可曾有过半分为难你?”
她颤抖着摇头,眼中满是恐惧。
“我自请去庄子上时,带走了所有嫁妆,也未曾难为你分毫;是与不是?”
她不得不点头,眼泪簌簌落下。
我忽然笑了,站起身,一脚踩住她那只刚才还拿着金剪修花的手,狠狠碾压:
“明知你生的那个李照是外面野男人的野种,这个秘密我守了这么久,可曾拿来威胁过你?”
闻言,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她想要开口辩解,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她不顾身上还压着崔嬷嬷,拼命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在下一秒,突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心头却闪过一丝异样。
若她不是演技太过精湛,这样的反应,倒更像是——
她根本没预料到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或者说,她在掩盖更大的恐惧?
崔嬷嬷探了探她的鼻息,啐了一口:
“姑娘,还活着呢。”
“这狐媚子,以前就爱在姑爷面前来这一套,动不动就晕过去装柔弱。”
“老奴这就带人多端几盆凉水来,非把她泼醒不可!”
我捡起孙茵茹掉在地上的剪刀,“嚓嚓”地剪了几朵开得正盛的菊花,捏在手里。
“阿卿。”
李霁然似疑又惧地大喊一声,接着脚步声急促地向我而来。
哦,来得比我想的快。
我挂着冷笑,转身看向这个男人。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莫名的惊喜又夹杂着某种失而复得的恐惧,直直将我抱在怀里:“你还活着……”
“今早听闻城外有庄子被烧了……”
“竟然是你的庄子……我骑马去看了……以为你和团子都……”
我将剪子丢在地上。
用花杆抵开他:“李大人府上种的菊花开得好,怎的不顺路带两支去祭拜?”
“好歹也是夫妻一场,总该有些情分不是?”
“阿卿!”他几乎是怒吼出声。
“你没死!你和团子都没死!”
“我什么都不要了,阿卿。”语气又急又忙。
他朝我再次扑过来,被阿城拦住。
“阿卿,我只要你,我这就将孙茵茹赶出去,我们回到最初。”
他的眼里噙满了眼泪,脸因为失控而变得通红。
我怒极反笑。
将菊花的花瓣一把抓下来,让出背后伏在地上的孙茵茹。
慢慢地把花瓣洒在她昏迷的、泪血交融的脸上。
“李大人,你可知道我的庄子,为何会在半夜起火?”
李霁然惶然地看着地上的孙茵茹,仓皇道:“不是她,绝对不是她。”
我继续扯着花瓣,将它们捏在手心,弯起一个莫名的笑容。
“我也觉得不太像她。”我一字一顿地说。
“她一介深闺妇人,又胆小、又柔弱,哪里有能力去联系匪人杀人放火。”
李霁然听得我阴阳怪气的声音,愣住了。
可能我脸上的恨意太浓,浓烈的恨意将我的声音激得变形。
我向前走两步,凑在他眼前,直直地、冰冷地盯住他:
“我觉得李霁然李大人更有能力做出这样的事,对不对?”
“我与你和离之事,已让你在京城失了极大的颜面。”
“若再传出你妾室所出的,所谓的嫡长子竟然是他人的儿子,李霁然,你还有何脸面在这偌大的京城立足。”
“我帮你想了一下,最好的方式就是将知情人灭口,永绝后患。”
“然后私底下再处理掉孙茵茹和李照。”
“李大人的清誉不就保住了吗?”
他的手被阿成反剪着,听得我一句句如雷似鼓的话,目眦欲裂,双眼发红。
“阿卿!你在胡说什么!”
“李照自然是我儿子。”
“我怎么可能杀你还有团子!”
“你可是我的发妻!”
“我当你是疯了才说出今天的话!”
我疯了?
我扯着笑,将手中的无花的残枝拍打在他脸上。
“我是疯了,我只要一想到那帮匪人会杀掉我的团子,我就恨不得再疯一些。”
“如果疯能换来团子一世平安,那我就发疯。”
残枝在他脸上挂出几缕血痕,我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
嘲讽道:“李大人,你敢做,却不敢认吗?”
胸口翻涌着无限的恨意和怒意。
它们在我的血液中燃烧,将我的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他慌乱中使劲摇头:“阿卿!你看看我!我是你夫君,我永远不会害你!”
“我是团子的父亲,阿卿,虎毒尚且不食子!”
“天道人伦,我李霁然何时是无情之辈!?”
......
他的神情那么真挚,他的眼神那样的笃定,他的语气那么地坚决。
是啊,我认识的李霁然应该不是这样狠毒的人。
我有些迷茫了。
“那是谁?”
我眼眶发热,揪住李霁然的衣襟:“不是你,不是孙茵茹,还有谁那么恨我?”
“恨不得将我烧死在夜里。”
“我的团子还不满两岁,那人指名道姓要杀掉我的团子,啊!”
“你告诉我,是谁与我、与一个婴儿有这么深的仇恨!?”
他挣扎开阿成的手,双手紧紧扣住我的肩膀。
“阿卿,你先冷静,我帮你查,我一定查出幕后真凶。”
“我来保护你。”
“别离开李府就好了。”
“南宫!”
梁方披着一件带着狐狸毛领的裘衣,脸上仍旧有一片潮红之色。
后面跟着两个人。
崔嬷嬷带着几个女婢端着凉水进来,看到院里的场景,侧在一旁不敢上前。
梁方几步走到我面前,伸手将我揽在身后。
看着满院的狼藉,阿成三言两语就将经过说了,末了还加了一句:“南宫娘子在花园边浇满了松油。”
“南宫,你不该如此行事。李大人是官身,孙茵茹是李府主母,你若真将两人烧死在这里,你也要入刑判死的。”
“不是这样做事的。”
我摇头:“可是不把他们杀掉,我今晚会睡不着的。”
他拍拍我的手:“交给我。”
转头向外吩咐道:“将人带进来。”
一看到那人的身影,我的身体就觳觫起来,是昨夜那个带头的人。
梁方拉着我坐下,朝李霁然道:“这是昨夜火烧庄子的头领,叫胡寸,我的人不眠不休搜捕了一夜,才在水边抓住闭气昏迷的他。”
“李大人可知道他的身份?”
李霁然认真打量那闭着眼睛、仿佛受过刑的人,完全不认识。
梁方示意嬷嬷泼醒孙茵茹。
孙茵茹被冷水一激,惊叫一声,半晌才柔柔地坐起来,拂开沾在脸上的湿发。
环顾四周,眼睛盯着被押进来的人,待看清胡寸以后,身体陡然惊跳起来。
李霁然脸色一沉:“茵茹,他是谁?”
孙茵茹勉力站起来,跌跌撞撞冲向李霁然,双手死死地抓住李霁然:“李郎!李郎!”
“我问你,他是谁!”
孙茵茹跪下来,紧紧抱住李霁然的双腿,死命摇头。
李霁然看着我,有些恍惚,神色逐渐灰败起来。
“他……是你的姘头……是照儿的生父?”
“李郎!李郎!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孙茵茹在遇到李霁然之前,因为貌美,已然被山匪胡寸占为己有。
遇到李霁然后,得到他的庇护,胡寸忌惮李霁然位高权重,不敢轻易动手。
好不容易等到李霁然有事离开,他便闯进孙茵茹的客栈,预备强行带走她。
无奈孙茵茹以死相逼。
同意孙茵茹以一千两银子作为交换,他便放过她。
所以孙茵茹进府以后,处处谨小慎微,等到做了主母掌管中馈,第一件事就是筹了一千两白银,转交给胡寸。
李霁然一边听,面上更冷:“茵茹,回答我。”
“照儿,是谁的孩子?”
孙茵茹声泪俱下,咬紧下唇一言不发。
李霁然踉跄了两步,狠狠盯住孙茵茹,一脚将她踢开,怒吼道:“你怎么敢!!”
“李郎!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晕倒过后一醒来就说我有身孕了……李府愿意留下我,抬举我做姨娘……”
“李郎,我不想再回那歹人身边……”
“若没有孩子,我如何在李府立足……”
梁方捂住唇咳嗽了两声,一旁的护卫忙将食盒放上来,里面是一碗已然温凉的中药。
我将药端了递过去,梁方一口见底,方说:
“李大人,亦不可听一面之词。”
“阿成,将针拔了。”
那胡寸从被拉进来就闭着双眼,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拔掉针后慢慢睁开眼睛,盯着孙茵茹。
“败家娘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啐了一口。
梁方喝了药,脸上的潮红褪去不少:“李大人,你若想查清府中子嗣之事,不妨问他,在你从蓟县回京的那一个月里,这人去了孙茵茹的客栈几回?”
“再问问, 昨夜庄子纵火杀人, 他是受何人……”
胡寸双眼瞪着梁方,直接打断道:
“一人做事一人当, 老子就愿意让我儿子继承李府家业。”
“那女人不知从哪里知道我与孙茵茹的事,老子知道, 只有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胡寸盯向我, 眼里止不住的杀意。
我气得从桌子上站起来,原来如此!
梁方一把抓住我的手,又将我拉坐下。
李霁然已然握紧拳头,愤怒的神色溢于言表。
“照儿果真是你的孩子?”他声音喑哑, 带着颤意。
“是老子的种!要杀要剐冲我来!为难个娘们算什么!”
胡寸见孙茵茹一言不发, 直接嚷出来。
“不是!”
孙茵茹听得这话如炸了毛一样, 声音尖锐地叫出来。
抓起地上的剪子狠命朝胡寸胸口刺去:“不是的不是的!李照是李府的嫡长子,你胡说!”
这一刺,用了全力。
胡寸只来得及瞪眼,血顺着嘴角流出来。
护卫见状将刀都拔了出来,指向孙茵茹。
她脸上还沾着明黄的菊花花瓣, 眼睛通红, 嘴角依旧有着血迹,在这秋色里是一抹凄艳的色彩。
她的剪子还沾着血。
“李郎, 李照是你的儿子, 是李府的嫡长子, 对不对?”
她的声音幽微, 莫名让人生寒。
李霁然摇头, 愕然看着已然死去的胡寸。
“你……杀人了……”
孙茵茹恍若未闻:“就算他不是你的儿子,我们还会有其他儿子的,是不是, 李郎?”
李霁然一言不发, 只是盯着胡寸的尸体。
孙茵茹状态不对, 崔嬷嬷悄悄走过来护在我面前。
“都是你!”
孙茵茹转过身来, 剪子直直指向我。
“我委曲求全这几年, 做小伏低,不敢多说一句, 多做一步。”
“我对不起李郎我知道!”
“可是你凭什么拆穿这一切!你们这些高门贵女, 为何连一条生路都不给我。”
“我跟你同归于尽!”
她朝我扑过来,未得一步, 便被护卫一刀砍在手臂上,整个人踉跄地摔在地上。
护卫便一脚踩住她的背, 压在地上,不能动弹。
“周公公,此番过程你可如实记下来?”
梁方朝身后一言不发很久的一个人开口道。
那人走上前来, 作揖:“世子, 记下来了。”
梁方拉起我, 朝李霁然道:
“李大人,城郊庄子起火之事已查明, 剩下的事报官吧。”
“今日之事, 我亦会如实禀告圣上。”
“剩下的,是你的家事,告辞。”
李霁然仿佛石刻一般站着, 待我从他身边走过。
他凄惶地开口唤我:“阿卿。”
“留下来陪我。”
“我悔了。”
回应他的,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李霁然,是你悔了。
我从未后悔。
本文标题:成婚五年夫君带妾室母子回府,我牵孩子去庄子,一年后送和离书他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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