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嫁给他琴瑟和鸣,再睁眼他重生了依旧上门提亲 我却不想嫁了
我十六岁那年,风风光光地嫁给了夫君。
婚后的日子,我们琴瑟和鸣,十分甜蜜。
他满心满眼都是我,守着我,坚决不肯纳妾。
哪怕我一直没能生下孩子,被婆母百般刁难,他也总是毫不犹豫地护着我。
有一次,婆母又在数落我,他立刻同婆母呛声:“娘,您别再为难窈儿了!”
我去世后,他悲痛欲绝。
在大悲之下,他毅然弃官,带发修行,从此云游四方。
走之前,他留下了一句话:
「这一生我不悔,若有来世,我还要娶宁窈为妻。」
或许是上天怜悯,我们双双重生了。
重生后,他依旧像前世一样,上门提亲。
可这一次,我看着他,坚定地说:「周俊杰,我不嫁你。」
前世那花团锦簇之下的苦涩滋味,我不想再尝了。
被蒙在鼓里过一辈子的人生,我也不想再过了。
“人生大事怎可儿戏!”
母亲手中的茶盏重重地落在桌子上,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满脸的不悦。
她语重心长地劝我:“你和他可是青梅竹马,我们两家早早地就许下了口头亲家。
他如今弱冠之年,身边连一个房中人都没有,处处都为你着想啊。”
“娘,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我真的不想嫁给他。”我低着头,轻声说道。
母亲有些生气了,提高了音量:“昨天你不是还念叨着俊杰哥哥何时回京,怎么今日就改了主意?”
当朝以儒家治国,向来敬鬼神而远之。
重生这种怪力乱神之事,我实在不好直接跟母亲说明。
我默默地跪在母亲面前,眼中满是坚定:“娘,女儿绝不嫁他!”
娘亲一脸困惑,又带着几分愠怒,她以为我只是在说气话,坚决不肯帮我回绝这门亲事。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任性!”母亲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
“娘,女儿是认真的,求您成全我。”我苦苦哀求着。
“不行!这门亲事已经定下来了,哪能说改就改。”母亲态度十分坚决。
“可是娘……”我还想再解释。
母亲打断了我:“别说了,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好好准备嫁人的事吧。”
我心中满是无奈和委屈,却也不敢再反驳母亲。
只能默默地站起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
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祖父缓缓推门走了进来。
他走到我身边,小心翼翼地把我扶了起来,
然后伸手捋了捋那花白的胡须,
微微叹了一声,说道:
「窈儿自幼便跟随着我读书治学,
这么多年来,从未使过小性子。
她既然说不愿意嫁,
那必定是有她自己的考量。」
稍作停顿,祖父又接着说:
「左右这门亲事也还未应承下来。
窈儿,三日后,若你还是不改主意,
我便亲自去周府,替你回绝这门亲事。」
听闻祖父这番话,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就落了下来。
原本我满心害怕,以为祖父会斥责我。
毕竟他一向严肃,
而且平日里也很欣赏周俊杰。
娘在一旁轻轻唉了一声,心疼地说道:
「他虽数月不在京师,
却是不辞辛劳地去给你找治病的药材。
今日来提亲时,脸上还带着伤呢。」
娘顿了顿,又满脸疑惑地说:
「怎地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我沉默不语,心中满是苦涩。
是啊,
人人都以为,周俊杰爱惨了我。
就连我在上一世咽气前的那一刻,
都是这么以为的。
上一世,我十六岁的时候嫁入了周家。
时光匆匆,十年后,我便病逝了。
成婚这十年间,周俊杰从未纳妾狎妓。
只是我久久未能受孕,
大夫说这是因为旧疾,子嗣艰难。
婆母渐渐地不满起来,
想让他纳妾,开枝散叶。
我忍着心中的剧痛,劝他纳妾。
可周俊杰却一脸坚定地说:
「我这辈子宁愿无后,也不辜负宁窈。」
婆母因为那件事,对我满是不满。
她觉得我既生不出孩子,还善妒。
后宅里折磨人的手段那可多了去了。
不过,只要周俊杰发现婆母有意刁难我,他一定会护着我。
要知道,当朝最重孝道。
要是有了不孝的名声,那可是会影响前程的。
可周俊杰为了我,多次跟婆母横眉冷对。
有一次,婆母又想罚我跪,周俊杰一下就挡在我身前,大声说:“母亲,此事与宁窈无关,要罚就罚我!”
婆母气得直跺脚:“你这逆子,为了这个女人,连娘都不顾了!”
周俊杰却丝毫不退让:“母亲,宁窈是我妻子,我自然要护着她。”
我心里既感动,又惶恐不安。
人人都说周俊杰对我用情至深。
我曾经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死后,灵魂飘荡在世间。
我看到他在我灵前长跪三天三夜。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悲痛到几欲昏厥。
他嘴里还喃喃自语:“宁窈,你怎么就这么走了,让我可怎么办啊。”
之后,他弃了官,在我坟茔旁结庐而居。
每天,他都会坐在坟前,跟我诉说着心里话:“宁窈,今天天气不错,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糕点。”
最后,他干脆遁入空门,带发修行,云游天下。
婆母哭着拉住他的衣袖:“俊杰,你这是何苦啊,为了一个已经走了的女人,你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只留下一句:“这一生我不悔,若有来世,我还要娶宁窈为妻。”
有人说我们的爱情感天动地。
也有不少人骂我红颜祸水。
他们说:“这个女人,居然将一个男人迷惑到不忠不孝的地步。”
我的灵魂在半空中泪流满面。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周俊杰在边关小城。
他同一个异族女子相拥在一起。
他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灿烂,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温柔地对那女子说:“宝贝,我以后会一直陪着你的。”
那虚情假意下的真相,足以将我刺得遍体鳞伤。
我心里痛苦极了,我从未怀疑过周俊杰爱我。
至少在他遇见那个骄傲肆意的草原女子之前,这话应该是真的。
十五岁那年的春天,皇家举办围猎活动。
当时,正值许多藩国和依附大盛的部族来京师朝拜。
我身子骨向来不好,便乖乖待在家中。
事后,周俊杰特意给我送来一条狐皮围脖。
所以,我并不知晓周俊杰在围猎时的风采。
只见那白狐在林间飞窜,周俊杰眼神专注,拉弓搭箭,“嗖”的一声,一箭射中白狐。
这一幕,深深吸引了赤勒部落首领的小女儿图雅。
她生得明艳动人,性格大胆张扬。
即便周俊杰认真地对她说:“我已有心上人了。”
可她还是缠着周俊杰,毫不羞涩地表达爱意:“我不管,我就是喜欢你。”
这事闹得挺大,连我也有所耳闻。
后来,图雅跟随父亲离京。
临行前,她突然快步走到周俊杰面前,重重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而后大笑着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周俊杰回到家后,看我脸色不太好,怕我误会生气。
他拉着我的手,急切地解释:“我和她真没什么,就是她单方面缠着我。”
解释了许久,却没有告诉过我。
从那一刻起,图雅的热烈大胆,就已经烙印在了他心里。
后来,我的病情加重,周俊杰为了给我找到治病的药草,寻到了草原上。
图雅知道后,立刻跟了过去。
周俊杰皱着眉头呵斥她:“你别跟着我了,我不需要你。”
可图雅就像没听见一样,不论周俊杰怎么冷脸,她都不走。
就如同俗套的话本子一般,两人在草原上遭遇意外,跌落悬崖。
更倒霉的是,他们中了催情药草的毒。
周俊杰只觉浑身燥热,头脑也开始发昏。
图雅也是满脸绯红,眼神迷离。
在那药效的作用下,天雷勾动地火,两人缠绵了一夜,仿佛这世间只剩彼此,不知天地为何物。
事后,周俊杰看着身旁的图雅,确认了心意。
他郑重地对图雅说:“我会对你负责的,我要娶你为妻。”
可图雅不屑地冷哼一声,眼神中满是轻蔑:
「你们中原人啊,规矩多得要命!
我才不屑进你的后宅呢,跟那些女人斗来斗去,多没意思。
你本来打算娶谁,就去娶吧,我才不在乎。」
说罢,她像一匹骄傲又灵动的母狼,轻巧地缠上男人的脖颈。
一脸娇蛮地凑近周俊杰,语气强硬:
「但是,你得把这绝嗣药带给她吃。
你是我的男人,我可以容忍她帮你纾解欲望。
可要是她为你生下子嗣,那绝对不行!」
周俊杰听了,无奈地笑了笑,眼神里却满是纵容:
「好,我只忠诚于你,不会让别人有机会。」
两人依偎在一起,笑着追忆起过往的点点滴滴。
周俊杰对外谎称,因为我的亡故,他大受打击,所以决定云游天下。
实际上,他是跟图雅私奔去了。
他抛掉了所有的家国责任,一心只想着享受他们的爱情。
而所有的骂名,都由我一个人背负。
后来,京中很多夫人聚在一起聊天时,总会提起我:
「以后找儿媳,可不能找宁窈那样的。
她呀,把男人勾得什么都能抛之脑后,太不靠谱了。」
第二日,我出门去礼佛。
人间早已是春意融融,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可山上却还有残雪压在枝头,显得有些清冷。
「窈儿!」
这熟悉的一声呼喊,让我几乎恍惚在原地。
这是重生后,我第一次见到周俊杰。
他的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意,有愧疚,有思念,还有一丝躲闪。
他快步走到我身边,小心翼翼地为我拢了拢披风。
然后不轻不重地对小桃斥道:
「怎么伺候夫人的?这么不小心,让夫人着凉了怎么办!」
“哎呀!
你家小姐的披风都没系好呢,
要是染了风寒可怎么办呀!”
小桃像见了鬼似的,
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看着他。
接着猛地往前跨出一步,
迅速挡在了我身前。
她又着急又愤怒,压低声音说道:
“周公子,请您注意分寸!”
周俊杰好像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先是愣了一下。
就这一刹的功夫,
我的心“咚”地重重一沉。
原来啊,重活一世的,不止我一个。
瞧他这副做派,我只觉得可笑至极。
周俊杰带着些赧然,开口说道:
“窈儿,我只是想着咱们很快就要成亲了,
刚刚有些失礼了。”
他又接着说:
“过两日就是上巳节啦,
三公主发了帖子举办宴会呢。
到时候宴会上还有射箭的活动,
有一枚上好的玉佩当作彩头。
我呀,一定会拿到它,给你添妆。”
他眼睛亮晶晶的,
就好像满心满眼真的只有我一样。
我听他提起三公主,
这才慢慢回过味来。
上一世在鹿鸣宴上,
三公主就有意招他做驸马。
只是我和周俊杰是青梅竹马,
我们两家还早早许下了口头婚约。
我祖父可是三朝老臣,
父亲又早逝,
我是宁家唯一的血脉。
皇帝肯定不会为了这事毁了我的姻缘,
所以三公主就打消了那个念头。
不过呢,要是周俊杰为了一个草原部族首领的女儿,
拒绝了公主,那可就……
那么,这可就是实实在在地打天家的脸了。
怪不得啊,怪不得重活一世,周俊杰还想着拿我当幌子。
我气得双手紧紧攥着帕子,刚要开口拆穿他。
却见他又从袖中缓缓拿出一枚香囊。
他一脸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窈儿,这香囊里放了安神的药草,你一定要日日佩戴在身上,对睡眠可有好处了。”
他的声音坚定有力,眼神直直地看着我,没有一丝躲闪,满满的都是对我的担忧。
仿佛这香囊里装的,当真是安神的草药。
而不是上一世,那枚从我查出难以有孕后,就莫名其妙丢失的香囊。
一想到上一世的事,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周俊杰啊,上一世的一切,他似乎都打算再重演一遍。
可凭什么啊!
凭什么我重活一世,他还想用我的一生,去成全他们的爱情。
我强忍着怒火,声音沙哑地说道:“小桃,收起来。”
见我没有当场把香囊佩戴上,周俊杰皱了皱眉头,还想再劝我。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阵猎猎的马蹄声,一道刁蛮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就是宁窈?”
不用看,我就知道是图雅。
她骑着马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满脸不屑地嗤笑一声:“不过如此。”
她不经意地瞟了一眼那个被小桃小心翼翼收起来的香囊,眼神中满是不屑。
接着,她尖着嗓子说道:“你瞧瞧这香囊里的雪夏草,那可是只在苦寒山顶才开放的稀罕物。
周公子为了给你找来这雪夏草,那可是千辛万苦啊。
你倒好,坦然地就收下了,转手还随手扔给了侍女。
你呀,真是不知好歹!”
她顿了顿,又满脸嫌弃地补充道:“还是说,你们中原女子都跟你一样啊?
习惯了享受男人掏心掏肺地对你们好,却根本不懂回报。
真没教养!”
“慎言!”
周俊杰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不悦,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图雅见状,不满地撇了撇嘴。
我冷冷地看着图雅,声音冰冷地说道:“我和周俊杰之间的事情,与你有什么相干?”
这可是两世以来,我和图雅第一次正面交锋。
图雅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讶,似乎完全没预料到我会回嘴。
我挺直了脊背,掷地有声地说道:“陛下可是尊称我祖父一声司徒,还亲口称赞宁家家风清正。
我是由祖父教养长大的,你说我没教养。
那我倒要问问你,你这是看不起我祖父,还是对陛下说过的话不满?”
我紧紧盯着她,又追问道:“我倒想弄清楚,只是你自己这么觉得,还是令父也这么认为?”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图雅的脸色瞬间青了又白。
周俊杰也愣住了。
他的目光紧紧地在我脸上逡巡着,眼中满是惊讶,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窈儿,你怎么突然如此牙尖嘴利……」
图雅听到这话,立刻委屈又愤恨地看向他,跺了跺脚,大声说道:「周俊杰,你就看着她污蔑我?」
小桃见状,立刻叉着腰迎了上去,满脸不服气地说道:「不然呢?周公子不护着我家小姐,难道护着你这个陌生人?」
可周俊杰却轻轻叹了一声,无奈地摆了摆手:「她只是异邦女子,你何苦同她计较呢?」
小桃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也微微张开:「周公子,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冷笑一声,双手抱在胸前,气愤地说道:「被你的爱慕者口出恶言,甚至侮辱了宁家门楣,我不能生气?」
周俊杰定定地看着我,目光温柔,像是放下心来,随后轻笑一声:
「我说今日怎么跟吃了炮仗一样,我们小窈儿,是吃醋了?」
我懒得再跟他多言,白了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心里想着,反正再过两日他自然会知道。这一世,我同他再无关系。
这一世,我病好得要早一些。
上巳节这天,天气格外晴朗,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
我精心打扮一番,准备出门去参加三公主的宴会。
祖父见我心意不改,便让人备好了马车,自己也跟着我去往周府。
宴会上,热闹非凡,欢声笑语不断。
我一眼就看到了周俊杰和图雅也在。
这两日周俊杰想见我,都被我回绝了。
他看到我来了,刚想走上前来,我便故意扭过头去,装作没看见他。
宴会进行到一半,热闹非凡。
三公主笑语盈盈地站起身,扬声道:“各位,咱们一起去布置好的靶场玩玩,如何?”
众人纷纷响应,兴高采烈地朝着靶场走去。
到了靶场,三公主又示意侍女拿出准备好的彩头,那是一块温润剔透的玉佩,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
三公主接着说道:“三箭之内,谁的准头最好,这块玉佩便归谁啦!”
周俊杰率先起身,整了整衣衫,朗声道:“如此有趣的比赛,我岂能错过。”
还有几位年轻公子也纷纷报名,他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周俊杰经过我身边时,俯身凑近,轻声说道:“好了窈儿,莫要再闹小脾气啦,看我给你赢下这块玉佩。”
我心里有些小别扭,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正要开始比赛,图雅突然高声说道:“公主殿下,我们草原女儿个个都擅长骑射,不知我能否参加这场比赛?”
众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有的露出怀疑的神色,有的则一脸好奇。
三公主饶有兴趣地看着图雅,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便让你一同参加吧。”
小桃在我旁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真是个现眼包。”
我听了,心中莫名涌起一丝不安,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比赛开始,第一箭射出。
周俊杰拉弓搭箭,动作潇洒,只可惜稍稍偏离了靶心。
图雅那边,箭射到了靶子的边上,引得众人一阵小声议论。
“这草原女子,看着厉害,也不过如此嘛。”有人轻声说道。
第二箭,周俊杰深吸一口气,再次拉弓,这一次正中靶心。
“好箭法!”众人纷纷喝彩。
而图雅又射偏了,许多人没忍住嗤笑出声。
周俊杰好笑又有些宠溺地看了图雅一眼,说道:“莫要着急,慢慢再来。”
御史家的小姐凑到我身边,关切地说道:“窈儿,你可要小心这个番邦女子,我看周大人对她有些不一样呢。”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周俊杰看着图雅的眼神,确实有一种相处多年自然的熟稔和亲昵。
我在心中暗暗思量着,周俊杰到底是何时重生的呢?
这时,我又注意到角落里有个异族长相、雌雄莫辨的年轻男人,他目光沉静,两箭都稳稳扎在靶中央。
旁边有人轻声介绍道:“这是今年的新科武状元,陆云。”
第三箭即将射出,我心中愈发不安,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我。
我站起身,正打算离席,突然听见图雅“哎呀”一声。
只见她手中的箭突然调转方向,朝着我这边飞速射来。
一刹那,我浑身汗毛倒竖,瞳孔骤然紧缩,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一样,木僵在原地,根本来不及躲闪。
“小姐!”小桃惊恐地尖叫起来。
“窈儿!”周俊杰大喊一声。
破空之声响起,我的耳畔划过尖利的疼痛。
“小姐你没事吧?”小桃快吓哭了,冲过来扶住我。
周俊杰大步冲过来,焦急地查看我的伤势,眼里全是后怕,说道:“窈儿,你别怕,不会有事的。”
一片混乱之中,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双手下意识地捂住左脸,
心有余悸地缓缓回头望去。
只见图雅射来的那一箭,
被另一只箭精准地从中劈开,
那被劲风力道裹挟着的断箭,
狠狠钉在了我身后的树干上,
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大胆!”
三公主又惊又怒,
她杏目圆睁,大声喝道:
“把她给我拿下!”
图雅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气,
嘴巴一撇,叫嚷道:
“是有只虫子迷了我眼睛,
而且她也没有受伤,
矫情什么。”
三公主身边那个高大的婆子,
眉头一皱,眼神凶狠,
猛地一脚踢在图雅的膝弯上。
图雅惨叫一声,
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三公主目光凌厉,
冷冷地看了图雅一眼。
那婆子立马心领神会,
伸出粗糙的大手,
掐住图雅的下巴,
扬起手,狠狠左右开弓,
“啪啪”两声,扇了她两个巴掌。
图雅的脸立马高高肿了起来,
像熟透的红苹果一般。
她瞪大眼睛,尖叫道:
“你打我?”
“你们便是如此对待使臣的吗!
我阿父都没动过我一根指头!
再说了她抢了你的驸马,
你居然护着她?”
三公主冷笑一声,
轻蔑地说道: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
这里是大盛,
容不得你们这些异族放肆!”
“宁窈没受伤,
是因为陆大人那一箭及时,
别拿两国邦交威胁我,
今日之事我会禀明父皇,
现在先把她关起来!”
“殿下息怒!”
原本还在关心我的周俊杰,
从图雅被打那一刻起,
他的眼神就被攫取了全部心神。
听到三公主这话,
他更是一撩衣袍,
“扑通”一声直接跪下,
急切地说道:
“图雅当真是无心之失,
确实有一只虫子飞到她眼睛里,
臣看得真切,
窈儿也只是擦伤,
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三公主眼神古怪,
上下打量着他,
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她伤了你的未婚妻,
你居然帮她说话?”
周俊杰眼神一闪,
忙看向我,
脸上带着一丝祈求:
“窈儿,你确实只是擦破了皮不是吗?
图雅确实是无心之失,
你能不能帮她求个情?”
我说:
“祖父年轻时游历西域,
曾见一佛窟内佛像损坏,
只剩底座。”
周俊杰满脸焦急,眼神中又带着几分疑惑,大声说道:
「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我冷冷地看着他,语气中满是嘲讽:
「我是说,你这么喜欢慷他人之慨,真该坐上去,替代了那佛像。」
周俊杰微微一怔,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不过很快,他的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对着我大声呵斥起来:
「什么他人,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你偏要因为这种小事揪着不放?」
「就因为吃图雅的醋吗?你就不怕旁人说你善妒?」
我深吸了一口气,劫后余生的疲惫感涌上心头,只觉得全身都没了力气。
可周俊杰却好像觉得是我不懂事一样,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说着:
「窈儿,我真的跟她没什么,图雅背后是赤勒部,别在这个时候惹是非好吗?」
我已经不想再和他虚与委蛇了,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周俊杰,善妒的名声,你不是早就替我传出去了吗?」
周俊杰下意识地反驳道:
「我什么时候——」
话刚出口,他似乎反应过来了,难以置信地看向我,眼中满是震惊:
「窈儿,你也……」
我不再理会他,转过头,看向三公主,诚恳地说道:
「殿下,既然事兹体大,那么便求陛下决断吧。」
上巳节的宴会,就这样草草收场了。
我和三公主同坐一辆马车,一路上,她一直若有所思的样子,时不时地皱皱眉头。
终于到达大殿了,我看到祖父正坐在陛下御赐的胡凳上。
他一见到我,立刻站起身来,眼神中满是关切,急步朝我走来。
他上下仔细地查看我的伤势,脸上满是心疼。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喊了一声:「祖父。」
然后低下头,悄悄地擦去了眼泪。
祖父的脸色变得十分肃穆,他缓缓跪了下来,声音低沉而有力地说道:
「陛下,臣独子早逝,只留下一个女儿,臣一直如珠如宝地将她养大。」
「臣已经致仕,为官时也与赤勒部族从无龃龉。窈儿病后第一次出门,不知是哪里惹到他们,竟是要致我唯一的孙女于死地吗?」
陛下身边的太监连忙上前,将祖父扶起,说道:
「司徒快请起!」
接着,太监又对着那个高大的异族首领说道:
「可汗,可有什么要说的?」
陛下的这一句话,让那个异族首领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慌乱。
他慌慌张张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双手撑地,额头低垂,急切地说道:「图雅也是我最小的女儿啊,从小就被我们一家人宠着惯着,把她给宠坏了。她真的只是无心之失,还请陛下从轻发落啊。」
「无心之失?」
陆云突然冷冷开口,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那跪地之人。
他神色意味深长,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嘲讽:「臣可看得清清楚楚,她从射出第二箭开始,眼神就飘忽不定,四处游移。要是真像她说的眼睛进了虫子,那手上的力道也该松下来才对。可她倒好,居然还有力气朝着宁小姐射出那一箭。」
稍作停顿,他又接着说道:「她说草原儿女个个都擅长骑射,照今天这情形看来,赤勒部,当真不可小觑啊。」
三公主听到陆云的话,立刻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领神会。
她盈盈拜倒,姿态柔弱,眼中满是委屈,声音带着哭腔:「父王,这射箭比赛本就是儿臣提议的。我一片好心邀请图雅参加,就是想以此表示我大盛对他们的友好。可她倒好,居然当众行凶!」
顿了顿,她提高音量,愤怒地说道:「她这到底是当真娇纵任性,还是有可汗在背后授意?他们这是根本不把本公主放在眼里,还是压根就不把我大盛放在眼里!」
一顶又一顶大帽子扣了下来,事情的发展早就远远偏离了我受伤这件事本身。
我微微低下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祖父说道:「您猜猜看,陛下要从赤勒部身上割下多少肉,才会善罢甘休呢?」
祖父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动作十分温柔:「窈儿,我现在啊,就只是一个当祖父的,我要为自己的孙女讨回这口气。」
「还有那个姓周的——」
祖父咬牙切齿,眼中满是冷然的怒意,脸上的肌肉都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怪不得你突然坚决不愿意嫁给他了,我真是走了眼,还以为他是个能让你托付终身的良人呢!」
按照大盛的律令,图雅这算是行凶未遂。
要是把她投入大牢,再打上三十大板,怕是半条命都要没了。
图雅脸色煞白,嘴唇毫无血色,喃喃自语道:「她只是个大臣的女儿,居然敢对我如此傲慢,我气不过,就想吓唬她一下,我根本就不会射中她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随着时间的推移,图雅脸上的血色渐渐消失,整个人看上去虚弱又惊恐。
可汗在一旁,眼神中满是心疼。他确实疼爱这个小女儿,平日里把她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但在这种时候,他也一定会想尽办法保护她。
这件事,最终尘埃落定。
赤勒部为了平息此事,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他们送给宁家许多珍稀药材,那些药材被装在精致的盒子里,散发着独特的药香。
还割让了一块水草丰美的土地,那片土地上绿草如茵,牛羊成群。
并且承诺三年岁贡,岁岁都将献上他们部落的特产。
陛下坐在龙椅上,目光转向祖父,开口问道:「司徒觉得如何?」
我站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空气都带着一丝紧张的味道。
随后,我缓缓跪了下来,大声说道:「陛下,臣女有事要禀奏。」
说着,我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枚香囊,双手高高举起。
周俊杰看到我手中的香囊,立刻意识到我要做什么。
他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声音颤抖地喊道:「窈儿……」
我看也不看他一眼,挺直了身子,高声说道:
「图雅针对臣女,皆是因为她与周大人心悦对方。
碍于周大人与我的婚约,她便视臣女为眼中钉。
他们两人早已私定终身,还让周大人送来这枚香囊。
这香囊之中,藏着恶毒的心思,要致臣女终身不孕。
陛下只需令太医查验,便知臣女所言非虚。」
在我诉说的过程中,周俊杰的脸色变得越来越惨白,如同一张白纸。
我将能说的全部说了出来,没有丝毫隐瞒。
三公主一直看着周俊杰,她的眼神慢慢发生了变化。
先是不解,然后变成了鄙夷,最后是唾弃。
她怒声说道:「周俊杰,本宫真是瞎了眼。
你为了青梅拒绝天家富贵,本宫还高看你一眼。
可原来你也不是那么坚如磐石,这么一个货色就把你勾得忘乎所以!」
其实,在今日出门前,我就已经将香囊之事告知了祖父。
否则,我真怕祖父会当殿把周俊杰打一顿。
周俊杰到底是多活了几十年,有些心机。
他当机立断,猛地磕到地上,额头都出了血。
他一口咬定,自己并不知情香囊里不是安神药草。
事关自己的仕途,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方才还振振有词地要我原谅图雅,现在却全推到图雅身上。
他大声说道:「皆是这个异族女子,因爱生妒。」
图雅看着他,神色仓皇,声音带着哭腔:「周郎……」
可汗在一旁,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骂道:「就为了这么个没担当的男人,你真是气死我了!」
周俊杰又拜倒在地,急切地说道:「可到底宁窈并未有事,图雅也只是逞一时之气,还请陛下从轻发落。」
帝王坐在那里,神色依旧让人辨不出喜怒。
但那股无形的威严,却令人胆寒。
他缓缓开口:「爱卿,还是不够稳重啊。」
周俊杰的脊背,渐渐如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一点点地萎顿下去。
他的脸上满是绝望,心中清楚,得到皇帝这样的评价,自己的仕途怕是难有起色了。
三公主嘴角勾起,露出一抹冷笑,说道:「既是如此,父皇您就成全了这对苦命鸳鸯吧。」
周俊杰一脸震惊,眼睛瞪得大大的,先是看向三公主,那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接着,他又迅速地将目光转向我,眼神中带着一丝慌乱和疑惑。
我嘴角上扬,对着他轻轻笑了笑,说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其实,这是在来时的马车上,我同三公主所求之事。
当时,三公主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以为我伤的是脸,脑子也坏掉了。
可我心里是真的想看看,周俊杰和图雅那般相爱,他们之间有那么多的苦衷,有那么多的不得已。
甚至,我的一生都要成为他们爱情的垫脚石。
如今,所有的障碍都没有了,陛下还亲自赐婚。
我倒要看看,这两人能否还像上一世那般。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周俊杰在宫门口匆匆拦住了我。
他急切地问道:「你何时回来的,知道多少?」
我淡淡地回应:「重要吗?」
我默默地看着这个男人,上一世,我可是爱了他一辈子啊。
我平静地说道:「既然上天重新给了你我机会,那就此陌路,才是最好的选择。」
周俊杰皱着眉头,一脸不解地问:「三公主是因爱生恨,那你呢?你为何要成全我和图雅?你当真心里没有我了吗?」
「因爱生恨?」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三公主来送别我,正好听到了这话。
她重重地冷笑一声,满脸不屑地说道:「周俊杰,你真把自己当个玩意了。本宫之前不过是喜欢你这副皮囊,又觉得你有几分才华。像你这样的,本宫招招手能来一堆。」
祖父在一旁轻声提醒:「窈儿,该走了。」
随后,祖父带着我再次向陆云谢过。
我缓缓上了马车,伸手将帘子放了下来。
透过帘子的缝隙,我看向宫墙下的那个身影。
他高大的身形被隐没在夕阳的余晖中,我根本看不清他的神色。
两世以来,这是他第二次帮了我。
娘亲知晓这件事情后,气得满脸通红。
她恨恨地砸了整个屋子的摆件,一向温婉的她,此时对着周俊杰破口大骂:「两个下作东西,这般糟践我的窈儿!」
“若这图雅是个长脑子的,没做出这种蠢事,窈儿不是真要着了他们的道!”
祖母满脸愤怒,双手紧紧攥着帕子,声音都因为生气而颤抖。
祖父坐在一旁,神色凝重,缓缓开口道:“我虽不在官场,可朝中不是没有门生,此事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祖父历经三朝,几十年宦海浮沉,最终安然退场。
上一世,周俊杰表面上对我深情款款,那模样,仿佛我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的这份伪装,骗到了所有人。
祖父因为我,在官场上对他颇有助力。
有了祖父的扶持,周俊杰如鱼得水,在我死前就已经登上了高位。
我死后,他因党争顺势以退为进,弃官云游天下。
他一边跟图雅逍遥快活,游山玩水,享受着人间的惬意。
一边处处留下悼亡诗词,倾诉对我的思念,那诗词写得情真意切,不知情的人看了,都要为他的深情所感动。
后来新帝即位,将已有隐士雅名的他召回朝。
图雅也改姓换名,称是他续娶的新婚妻子。
世人说,周俊杰对亡妻情深至此,即便续娶,也没有贪恋年轻颜色。
而是因为相知才走到一起。
甚至夸赞图雅,能打动一个对亡妻情深至此的男人,定是温婉良善,聪慧过人。
他能回京,婆母已是狂喜,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更不用提回京没多久,图雅就有了身孕。
一家人其乐融融,那画面,仿佛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我收回思绪,心中暗自思索。
这一世没有祖父的帮助,光是凭借他对于上一世的记忆,周俊杰,能走到多高?
娘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气过怒过之后,又语重心长地对我说:“窈儿莫怕,娘这次定擦亮眼,给你寻个人品好的。”
我愣了一下,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上一世的种种,轻声道:“娘,我不想嫁人。”
我其实一直都没那么想嫁人。
从无忧无虑的女儿和孙女,去到别人的家里,变为对方的妻子、儿媳。
要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还要处理各种复杂的关系。
在上一世嫁给周俊杰之前,我也充满了惶恐,那种不安,至今都让我记忆犹新。
娘轻轻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说:“也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的。”
我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倔强与不解,缓缓说道:
「可周俊杰与我从小一起长大,那可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啊,彼此知根知底。
就连他都能那么轻易地变心,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非要把终身托付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呢?」
娘亲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这孩子啊,真是被你祖父给宠坏咯。
女子就该在家中好好接受教养,长大后嫁人生子,侍奉公婆,敬爱夫君。
这可是自古以来,生为女子要走的路啊。」
我眉头一皱,不假思索地反问:
「从来如此,就一定是对的吗?」
娘亲微微一怔,愣在了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长舒一口气,说道:
「也罢,是我有些操之过急了,此事后面再慢慢说吧。」
此后的数日里,我每日都待在家中。
有时静下心来读书画画,沉浸在笔墨的世界里;
有时则陪着祖父一起阅览修复古籍,感受着历史的韵味。
某个宁静的午后,祖父放下手中的古籍,看着我,温和地问道:
「窈儿,你是怕嫁人后要侍奉公婆和夫君,被困于后宅的那些琐事里,就没办法做自己喜欢的事了吗?」
祖父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你自幼就跟着我,醉心于这些古籍字画。
祖父帮你寻一个和你志趣相投的好孩子,好不好呀?」
要知道,当朝有律令规定,女子若到了十七岁还待字闺中,就要由官府强行婚配。
可祖父一脸慈爱地看着我,认真地说:
「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宝贝孙女,比起你的终身大事,祖父更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
要是你打定主意不嫁人,祖父便去向陛下求个恩典,你觉得可好?」
祖父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饱含着深深的慈爱。
可我心里清楚,这对祖父来说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我又怎么忍心让祖父为难呢?
这时,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站在宫墙下的身影,他被笼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温暖。
我又想起了上一世与他有关的点点滴滴。
不知怎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无限的勇气。
我看着祖父,坚定地说道:
「祖父,我有想嫁的人了,我想亲自去问个明白。」
......
我和陆云约在了一艘隐私性极好的画舫上见面。
船内布置典雅,四周的窗棂透着淡淡的光。
我没有丝毫犹豫,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只见他的眉毛重重地一跳,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他连忙摆了摆手,着急地说道:
「宁姑娘,我那日救你只是下意识的反应而已。
婚姻大事可不能这么轻率啊,这大盛国可有太多比我好的男儿了。」
我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轻轻地递到他的面前。
帕子上绣着一只鸟儿,那鸟儿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飞出来一样。
它头上戴着凤冠,可尾巴上却只托着两根长长的尾羽。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道:
「你看这帕子,道是,假凤真凰。」
陆云的脸色缓缓发生了变化。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无比,那锐利的程度,让人看了不禁胆战心惊。
我甚至毫不怀疑,在某一个瞬间,他心中生出了杀意。
我急忙开口说道:“郎心易变,就算是青梅竹马,到最后也可能会变。我也不想再嫁人了,陆大人,要是你愿意娶我,我正好可以帮你遮掩身份。”
我的目光越过她,看向身后那波光粼粼、浮光跃动的碧波。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了上一世那个残阳如血的黄昏。
那时,周俊杰为了获得深情的美名,曾经说要与我合葬。
后来,图雅因为这件事生了好大的气。
周俊杰为了安抚她,竟然开了我的棺木,把我的尸骨丢弃在了荒凉的山中。
恰好陆云行军到了此地,他不忍看到白骨暴露在野外,便将尸骨收拢起来,还立了碑。
他当时还说了一句:“不过是个可怜人。”
我的心不禁一颤,没想到他在杀伐征战之外,居然还有如此善良的心肠。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做这件事的不是他,而是她。
陆云的父亲是异族,所以她生得高鼻深目,身材也十分高大。
上一世,她参加了武举考试,凭借着自己的勇气和智谋,屡次立下奇功。
她打着边域局势不稳定、自己无意成家的幌子,拒绝了所有对她有意的人。
可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她的行为终究还是惹人怀疑了。
我还记得,陆云死后,我的灵魂四处飘荡,听到有人谈起这件事。
原本只是她的政敌想要构陷她贪污军饷。
可架不住有心之人去试探。
结果发现,那最荒唐的猜测,居然是真的。
她已经走到了一个武将所能达到的最高位置。
要是换成任何一个男子,等待他的将会是无尽的簇拥和富贵。
可就因为她是女子。
所以她做得越多,获得的成就越多,在别人眼里,她错得也就越多。
甚至他们不愿意承认,一个女子居然能比他们都做得好。
所以,她在军前被斩首,而她的真实身份,到最后也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
陆云定定地看着我,看了许久,然后问道:“为什么不拆穿我?”
我松了一口气,说道:“因为你放弃了世人为女子定下的道路,选择了一条下面就是万丈深渊的路。”
「除了帮我自己,我也想看看,一个女子能够走多远。」
那一日,陆云被祖父叫到书房。
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在书房的地板上,形成一片片不规则的光影。
陆云坐在祖父对面,认真地聆听着祖父的话语。
两人交谈了一下午,等到陆云从书房出来时,祖父终于同意了这门亲事。
就像上一世一样,经过三媒六聘,我安心地待在家里绣嫁衣。
窗外,枝头的春意正闹,桃花绽出粉嫩的花朵,宛如少女羞涩的笑颜。
小桃喜笑颜开地跑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大盒子,气喘吁吁地喊道:「小姐,别绣了!」
我停下手中的绣针,好奇地看向她。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整套刺绣精致的喜服。
喜服上的丝线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每一针每一线都绣得极为精细,仿佛是一件艺术品。
还有一封信,我轻轻展开细看。
陆云的字属实不算好,歪歪扭扭的,但却有一种别样的质朴。
信上写道:「待嫁女子要做的事太繁琐,我向陛下求了宫中绣娘,给你绣好了嫁衣。离成亲还有一段时间,窈儿多陪陪祖父和伯母。」
娘亲站在一旁,看着嫁衣,笑得合不拢嘴,又嗔怪道:「这孩子倒是实诚心眼。」
枝头的喜鹊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也在为我传递着喜悦。
我的心也像泡进了蜜水,甜滋滋的。
虽然不用绣嫁衣了,但我倒是有想做的绣品。
可家里的丝线不合心意,颜色不够鲜艳,质地也不够顺滑。
于是,我出门采买。
走在热闹的集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却没想到,我碰见了周俊杰。
他站在街道的对面,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沉沉的,仿佛藏着无尽的心事。
他缓缓向我走来,开口问道:「窈儿,你当真要嫁给陆云?」
我看着他,心中有些复杂。
他接着说道:「我知道你怨我,可你扪心自问,上一世除了草原那一夜,我不狎妓不纳妾,护了你一辈子,你因为陆云这种粗人拒绝我?」
我听着他的话,差点笑出声。
我冷冷地说道:「且不说这每一件事,都足以斩断你我情分,你口口声声什么事都护着我,可周俊杰,你何曾设身处地为我想过?」
他皱了皱眉头,眼神有些躲闪:「我同婆母呛声,看似护住了你。」
我打断他的话,气愤地说:「可被说不够贤淑,顶撞婆母的是我。事后受百倍磋磨的,更是我。」
他眼神躲闪了一瞬,辩解道:「我是大男人,不懂你们女人后宅的弯弯绕绕,我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维护你。」
我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直直地盯着他,说道:「可为何同样都是你周家的媳妇,你对图雅的态度却和对我截然不同呢?」
他和图雅成亲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
娘亲跟小桃气不过,时常愤愤不平地跟我讲起周家的事情。
自从陛下赐婚后,也不知道周俊杰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又把图雅哄得开开心心的。
那赤勒首领就跟我祖父一样,心疼自己的小女儿,为了图雅,给周俊杰提供了不少帮助。
久而久之,周俊杰那是春风得意,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周母一开始特别不满图雅的异族身份,对她十分挑剔。
图雅也不习惯京城的生活,她每天都要煮新鲜的牛羊奶。
周母觉得那味道腥膻得很,可周俊杰却说是他想喝。
他还打着图雅的名义,给周母献上各种草原的滋补药材。
这样的事情,上一世他就为图雅做了不知多少回。
我皱着眉头,对他说道:「你明知道同样的事,婆母对你和对我的态度会截然不同。」
我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可事关图雅,你就会往自己身上揽。而你所谓的护着我,只会让婆母更加厌恶我,让我在后宅里如履薄冰。」
这些话,我早就想当面质问他了。
我怒目而视,大声说道:「而且你是不是忘了,婆母视我为眼中钉,说我无子,这不正是你一手造成的吗?」
周俊杰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是长叹一声。
他缓缓开口:「既然这一世我们的缘分已尽,我也不强求了。」
他话锋一转,又说道:「可图雅是草原上自由的雌鹰,却因为你的一时之气,被困在了这里,窈儿,这是你欠她的。」
我又气又好笑,提高音量道:「上一世你忍了十年才跟心上人双宿双栖,如今不该感谢我吗?」
周俊杰皱着眉,说道:「上巳节那日本来可以大事化小,你却非要闹大。现在图雅被三公主厌弃,也没有女眷敢和她往来。三公主信佛,我记得你曾修复过一卷失传的佛经……」
他提到佛经,许多散落在记忆深处的事情一下子重新浮现出来。
我的怒气越来越深,气得满脸通红,拿起手中的盒子就朝他砸去。
周俊杰没防备,被砸得吃痛地哼了一声,大声喊道:「宁窈!」
就在这时,他高高举起的胳膊被另一只手牢牢钳住,挣扎都挣扎不得。
一个声音冷冷地说道:「周大人这般没有眼力见,看不出我未婚妻不想与你闲谈吗?」
原来是陆云突然出现了。
她松开周俊杰,迅速挡在我和周俊杰中间。
我这才发现,她的身量居然比周俊杰还要高上几分。
再加上那张带着浓郁异族风情的面庞,线条硬朗且深邃,冷肃的双眼宛如寒星,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周俊杰捂着手臂,脸上带着几分不甘,嘴巴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陆云眉头紧皱,不耐烦地打断他: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是非不分,还一堆歪理。」
「你再敢拦着宁窈,在这儿唧唧歪歪的,小心我揍你。」
周俊杰听了,顿时沉默了。
原来,他也有上一世的记忆。
他心里清楚,陆云可不是那些只会动口的文臣,要是真把他惹急了,动手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与陆云一同离去。
我用余光瞥见周俊杰还愣在原地,眼神有些茫然。
我不禁想起上一世,那时我也曾为了缓和婆媳关系,用心地修复那卷佛经。
在修复佛经时,我的手不小心被马蹄刀划伤,鲜血直流。
周俊杰看到后,心疼得要命,又是找药,又是关心我伤口疼不疼。
婆母本来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平日里对我也算有几分情谊。
就连矛盾最深的子嗣一事,她也通情达理地说,等孩子生下后,记到我名下,再把人送到老家养着,不会影响我和周俊杰的夫妻感情。
只是周俊杰打着我的名义,发了好大一通火。
婆母为了他的官声,自然不会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但她心里的怨怼却与日俱增,只会将这怨怼百倍地加诸在我身上。
后来一件又一件事接踵而至,让她觉得我歪了心性。
从此,她对我越来越厌恶。
婆母大寿前一日,那本我费尽心思修复的佛经却不翼而飞。
她更觉得我满口谎言,对我的态度愈发恶劣。
直到我死后才知道,是周俊杰令人把佛经偷走,交给图雅去讨好另一位信佛的贵人。
他提起这件事时,还喃喃细语:
「既然娘已经厌恶了宁窈,就没有缓和的必要。」
「否则等你进门,我娘若念着宁窈的好,对你不喜,那你可怎么办?」
他考量得如此极致,只可惜,这一切都不是为我。
陆云看着我,好奇地问:「你出门买什么呀?」
我调皮地卖了个关子,笑着说:「先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一个月后,新婚夜。
宾客们都散去了,婚房里红烛高燃,暖黄色的烛光摇曳着。
我有些羞涩,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对护膝。
我赧然地说:「听说胡天八月即飞雪,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
边地战事吃紧,虽然陆云刚成婚,但不久就要出征。
陆云接过护膝,细细打量着,眼中满是惊喜:「谢谢……我很喜欢。」
她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不自在,说道:「我在外间就寝,我睡觉比较浅,你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喊我就行。」
说着,她便抬脚准备出去。
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衣袖,说道:「大家都是女子,你干嘛要避着我呀。」
她听了我的话,犹豫了一下,也不好再拒绝。
原本英姿飒爽、大大咧咧的她,此刻居然扭扭捏捏起来,开始动手脱衣服。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眼睛越瞪越大,忍不住惊叹道:「陆大人,你的手臂好壮啊,怪不得射箭那么厉害。」
说着,我还上手轻轻戳了一下她的手臂。
陆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我好奇地说道:「咦,是硬的。」
烛台上的红烛火苗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烛泪一点点滑落,红烛越燃越矮。
再看陆云,她连耳根子都红透了,结结巴巴地说:「好了……睡吧。」
陆云自幼没见过父亲,母亲也早早去世了。
自从和她成亲后,我感觉我的日子跟婚前简直没什么区别。
她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忙忙碌碌的。
有时候,她身上还带着伤回来。
以往,这些伤都是她自己处理。
后来,我也开始学着治疗一些日常的跌打损伤。
遇到一些大夫不方便处理的地方,就都由我来代劳。
回门那天,母亲看到我和陆云和和美美、恩恩爱爱的样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私底下,母亲又拉着我的手,神秘兮兮地说:「幸好没同意你和姓周的,他现在的日子可不好过呢。」
我好奇地问道:「娘,怎么回事呀?」
母亲说道:「图雅那姑娘脾气可不小。大盛女子都被压得抬不起头的孝道,对一个异族女子根本没用。」
我叹了口气,说道:「我以前处处都退让。」
母亲接着说:「图雅可不像你,她能当众跟周母吵架呢。」
我想起上一世,问道:「上一世图雅跟周俊杰四处游山玩水,等回京时都已经三十余岁,还怀着孩子,周母待她小心翼翼的。」
母亲点点头,说道:「是啊,周母还跟外人说:『我这个新媳妇虽是异族,可比那个所谓知书达理的宁窈懂事多了。』」
我又问道:「那后来呢?」
母亲说:「孩子出生没多久,周母就去世了。所以两人其实没以婆媳身份相处过多久。」
我感慨道:「如今没了我做比较。」
母亲无奈地说:「即便周俊杰从中调和,两人也渐渐势如水火。每每周俊杰回家,一个拉着他哭诉儿媳不孝,一个拉着他说受不了京城生活,要回草原。」
慢慢地,
周俊杰越来越不愿意回家,
他宁愿和同僚们在宴会上纵情畅饮到深夜。
若是上一世,
刚得知真相的我听到这些,
想必会觉得无比快意,
就像心中积压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
可如今,
我的心已经被更重要的人和事填满,
再也没有多余的空间,
去盛放那些仇与恨。
祖父正静静地在书房里习字,
他的神情专注,
毛笔在纸上挥洒自如。
而陆云则在白梅树下舞剑,
她身姿矫健,
剑招凌厉,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英气。
她不经意地看过来,
正好和我的视线对上。
可她却突然像受惊的小鹿一样,
迅速别开了眼神,
脸颊微微泛红。
我故意在娘亲面前捉弄她,
大声喊道:「夫君,来饮盏茶吧。」
刹那间,
陆云手中的剑仿佛不受控制一般,
方向瞬间失了准头,
直直地划向了枝头的白梅。
洁白的梅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像雪花一样,
落满了她的全身。
我故意拿出纸笔,
一本正经地开始记录:
「大盛永元三十年,陆云舞剑于庭,
忽闻妻语,误斫白梅之枝,
琼英纷落,覆身如雪。」
陆云有些好笑地看着我,
问道:「窈儿在写什么啊!」
我狡黠地眨眨眼睛,
回答道:「请叫我宁史官,我在给你作传,陆云传!」
周俊杰似乎见不得我过得幸福,
他命人给我递了口信:
「你以为陆云就是什么好人吗?窈儿,
你要知道,男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三日后,杏花楼举办了一场宴会。
宴会上,
旁人都各自唤了伶人作陪,
一时间,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只有陆云和周俊杰坐在那里,
岿然不动。
周俊杰低着头,
默默地自斟自饮,
偶尔会往我藏身的屏风后投去探寻的视线。
而陆云则直接拒绝道:「军中有令,不得饮酒。」
有人笑着提议:「那让春杏相陪,给陆大人唱个曲啊?」
陆云再次果断地拒绝了。
这时,周俊杰突然开口:
「陆大人如此不近女色,是不是家中妻子善妒?」
又有人接着说道:
「陆大人的妻子,是曾和周大人定亲的宁窈?
她仅仅出于忌妒,
就害得周大人的爱慕者被公主当众打耳光,
结果最后还偷鸡不成蚀把米,
周大人反而娶了那位。」
另一个人也跟着附和:
「心胸如此狭隘,我也不愿娶这种女子。」
还有人嘲笑道:「倒是被陆大人捡漏了哈哈哈哈。」
如今,陆云不过还是个普通的中将。
在这宴会上,这群人里有不少都是周俊杰的同僚旧友。
他们聚在一起,眼神中带着不怀好意,故意想要挤兑人。
我看着周俊杰这一套套的伎俩,心里头满是不耐烦。
之前,我就跟陆云认真地说过:“要是有人给你送什么歌女伶人,你就用我善妒这个理由回绝他们。”
我又接着补充道:“等日子再过得久一些,要是有人疑心子嗣的事儿,我就把责任推到周俊杰身上,就说是那枚香囊害的。”
上一世的时候,周俊杰也常常碰到类似的情况。
每次遇到,他都会做出一副惧内又深情的模样。
他笑着对旁人说:“莫说我心里头就只有窈儿,万一这事儿被她知道了,我今晚怕是就得去睡书房咯。”
时间一长,我善妒的名声就传得老远了。
我可不愿意陆云因为我被别人嘲弄。
反正重活了一世,我也不在乎这名声了。
只见周俊杰得意地招了招手。
立刻就有几个歌女袅袅婷婷地走了上来。
她们环肥燕瘦,各有各的风情。
其中,有一个抱着琵琶的歌女,仔细一看,竟与我有几分神似。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心想周俊杰为了证明陆云不是个好男人,还真是下足了功夫。
只可惜啊,他用错了对象。
其实,陆云确实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男人,因为她是个女人。
周俊杰和另一个姓宋的官员开始一唱一和起来。
周俊杰笑着说:“陆大人不妨收用一个歌女?”
姓宋的官员也在一旁帮腔:“若是喜欢,在外头养着便是,家中那位再善妒,也不会知晓的。”
那几个歌女娇柔地扭动着身子,柔弱无骨地想要往陆云身边贴上去。
可陆云敏捷地躲开了,还冷冷地瞥了她们一眼。
然后,她看向姓宋的官员,说道:“我夫人不让我纳妾,并非是她善妒,而是她爱惜我的名声。”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若我没记错,宋大人此前就因为宠妾私底下收受贿赂,刚被御史参了一本吧?”
那姓宋的官员脸色瞬间一僵,尴尬地闭上了嘴,显得十分悻悻然。
接着,陆云又把目光投向周俊杰。
她大声说道:“我们习武之人可没这么多花花肠子,在军中那可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做人也是如此。”
她神情坚定地说:“我陆云既然娶了宁窈,就一定会对她一心一意。”
说完,她意有所指地看了周俊杰一眼,说道:“我可做不到像周大人你这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周俊杰听了这话,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只见陆云端起茶杯,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她径直离了席,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趁着周围没人注意,悄悄地从后门准备离开。
突然,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窈儿!」
我回头一看,是周俊杰。
他半笼在阴影中,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新婚燕尔就能守得住,可这世上哪有男人不偷腥的,你就等着瞧吧。」周俊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我脚步顿住,缓缓转身,定定地看着他。
「你非要证明我嫁给其他人也不会幸福,这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我冷冷地质问。
周俊杰愣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我继续冷冷地看着他,说道:「你不过是不甘心罢了。可是你的不甘,对我来说没有半分意义。我过得好不好,也与你不相干。」
这时,我看到陆云双手抱着剑,靠在马车上。
月光洒在她身上,她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紧紧地盯着这边。
那架势,大有周俊杰再纠缠下去,她就要动手揍人的意思。
我朝陆云大步走过去,只留下一句:
「周俊杰,你到底何时才能明白,这一世,我俩早就成了陌路。」
两月后,陆云跟随将军出征西域。
我手上恰好有半部从西域传来的药典残卷。
送行陆云的时候,我顺口提了一句:「我一直想找全这部药典,可惜一直没机会。」
上一世,我偶尔也求过周俊杰为我寻书。
我对周俊杰说:「你能不能帮我找找那本西域的药典?」
他当时答应了。
可后来,我却看到他与婆母争执。
婆母生气地说:「她不读《女戒》《女则》,才这么骄矜,你还给她寻什么杂书!」
周俊杰顶撞回去:「她喜欢读书,这有什么错。」
可从那以后,婆母对我更是没好脸色。
自此以后,我再没提过让他寻书的事。
行军作战马虎不得,我本没抱希望陆云能帮我找到。
没想到,陆云却认真地点点头,说:「我记下了。」
我依旧照常生活。
隔三岔五,我就会回家陪伴母亲和祖父。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桌前,头也不抬地吩咐小桃:「把那瓶药酒拿来。」
小桃奇怪地问道:「大人出征去了,小姐要药酒干嘛?」
我的手一顿,这才恍然发觉。
原来不过短短数月,我已经习惯了有陆云陪伴的生活。
娘偶尔会跟我提到周俊杰和图雅。
娘说:「图雅有了身孕,最近变得敏感多疑。」
有一天,图雅突然闯入周俊杰和同僚上官的宴饮。
她揪着陪宴的歌女大吵大闹:「你们这些狐媚子,离我夫君远点!」
那件事情,害得周俊杰在众人面前十分丢脸。
想想也是啊。
上一世的时候,他俩可轻松了,抛下所有责任,只尽情享受着爱情的美好。
那甜蜜的时光,就像梦幻一般,没有任何烦恼。
可这一世呢,生活全变了。
他俩的激情,被那些繁琐的琐事和无休止的争执,一点点地消磨掉了。
就好像燃烧的火焰,渐渐失去了温度。
也不知道还能剩下几分爱意呢?
行军两个月后,军报传回了京城。
说陆云失踪了。
军报里详细描述着,她带着一小支精锐部队,在高原上行军。
孤军深入,还长途奔袭。
这可把兵家大忌都犯了个遍啊。
陛下得知后,龙颜大怒。
祖父过来安慰我,说:“吉人自有天相,陆云不会有事的。”
可我心中却惴惴不安,充满了恐惧。
毕竟这件事上一世根本没发生过。
我想到临行前跟陆云说的请求,心里自责不已。
我觉得都是自己的原因,才让她陷入了危险。
我来到法华寺内,长跪在低眉敛目的佛前。
我双手合十,眼睛紧紧闭着,默默祈求着陆云能平安归来。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佛祖啊,保佑陆云吧。”
刚踏出大殿,我就看见站在树下的周俊杰。
院中的树上,系满了信众祈福的红线与木牌。
那些红线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木牌也发出“叮叮”的声音。
他仰头看着,伸出手,捉住了其中一个已经褪色的木牌。
然后轻声念出来:“愿宁窈与周俊杰,有情人终成眷属,恩爱两不疑。”
我恍惚想起,应当是我及笄时,亲手系上的。
那时候的我,满心都是对他的喜欢,觉得我们一定会有美好的未来。
他站在那里,目光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
他好像透过我的皮囊,看着上一世那个对他一心一意的宁窈。
他声音有些沙哑,问道:“陆云如果回不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跟你有什么关系?”
还没等我开口,图雅的声音就说出了我想说的话。
她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出现,手摸着肚子,阴沉地盯着我和周俊杰。
周俊杰皱起眉,关切地说:“山路难走,你怀着孩子,不怕危险吗?”
图雅冷笑一声,说:“我若不来,岂不是看不到你和旧情人诉衷情。”
我赶紧说道:“周夫人不要无故攀咬。”
图雅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说:“无故?这个男人喝醉了酒说梦话,说什么若娶得是你,根本不会这样。”
我震惊道:“周俊杰你疯了?”
我又接着质问:“你得到了自己心心念念想要的,你又后悔了吗?”
「我后悔了。」
他的声音极轻,轻得仿佛被山间的微风一吹就会消散。
我微微一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急切地说道:「若我当初没有犯傻,咱俩成婚必定能和美一生。如今还来得及,陆云大概已经死了,我这就去求陛下赐我和图雅和离,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图雅原本站在一旁,眼神呆滞,听到这话后,瞬间像被点燃的火药桶。
她大哭着冲上去,双手疯狂地撕扯着他的衣襟,头发也变得凌乱不堪。
「周俊杰!」图雅声嘶力竭地喊道,「我因为你被迫离开那辽阔的草原,整日被困在那狭小的宅院里,还要被你的母亲百般为难。我甚至还怀了你的孩子,你居然要抛弃我?」
周俊杰皱着眉头,用力推开她,不耐烦地说:「你冷静点,别像个妒妇一样!」
图雅愣住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毫无一丝血色。
接着,她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间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哈,妒妇,我居然成了妒妇!」图雅边笑边说,「周俊杰,你别想摆脱我。是你当初说喜欢我,要娶我,你凭什么现在说后悔就后悔!」
我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心中满是厌烦,无意再参与这场闹剧。
我轻轻转身,抬脚准备离开。
周俊杰说得没错,这山路确实难走。
脚下的石头高低不平,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摔倒。
可即便如此,图雅还是为了周俊杰大着肚子跑了上来。
她脚步踉跄,双手还不时地护着肚子,仿佛这样就能挽留住她的夫君,避免他移情旁人。
这就像世人,总是会在心里美化自己没走过的那条路。
可当真的踏上那条路,又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
下山的时候,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雨滴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京中才刚刚进入初秋,这雨一落,便生出丝丝寒意。
我不禁想起了陆云,不知道他在那遥远的边域是否寒冷。
我心里有些自责,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我,陆云才遇到了险境?
想到这里,我的眼眶越来越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我有些分不清脸上流淌的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柄黑色的油纸伞挡住了飘散的雨丝,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愕然抬头,只见陆云高大的身影好端端地站在我眼前。
他的身上还带着旅途的疲惫,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我述职回来,发现你不在家也不在宁府。」陆云看着我,温柔地说,「我猜,你可能在这里。」
我呆呆地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就那样愣愣地跟着他回到了家。
回到家后,陆云先去梳洗了一番。
不一会儿,他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他打开锦盒,从中拿出剩下半部残卷。
我看着那残卷,有话哽在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是不是为了这本书,你才冒了风险?」
她微微一愣,随即哑然失笑,轻拍了下我的手臂,说道:
「窈儿,你这小脑袋瓜想什么呢?给你找书啊,那真只是顺带的事儿。」
她轻轻长叹一口气,缓缓伸出那修长的手臂,在空中顿了一下。
最后,那温暖的手掌只是落在我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语气温柔道:
「别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呀。虽说我答应过你的就一定会做到,但我又不傻,不会干犯傻的事儿。」
祖父也在一旁,满脸欣慰地说着:
「陆云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啊!」
他接着详细地讲起来:「她在高原行军,那地形复杂得很,到处都是坑坑洼洼、起起伏伏。可她呢,提前就规划好了路线,就怕行军的时候迷了路。」
「而且啊,她孤军深入敌境,根本没有后方补给。但她早有打算,提前就允许将士们携带丝马,这才保障了后勤供应。」
「士兵们都疲惫不堪了,她更是冲在最前面,以身作则。一刀下去,就把敌将首领斩于马下。」
最后,祖父意味深长地说道:「此子,前途无量啊。」
不过呢,这前途无量也是有前提的,那就是陆云的身份绝对不能被拆穿。
上一世的时候,她不近女色,这事儿可没少引人猜测。
这一世呢,她娶了我。她生得高大,模样雌雄莫辨,甚至连喉咙处的软骨都有些突出。
虽说如此,但还是有些地方可能会引来别人的猜疑。
过了半月,我拿着一个药瓶走到她面前。
陆云抬眸,用疑问的眼神看着我。
我赶忙解释道:「这药啊,是你为我寻来的半部药典里记载的。定期服用的话,能让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就跟男儿的声音一样,而且还不伤身呢。」
陆云平时习惯了压着嗓子说话,时间一长,喉部反反复复地出现热症。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看了许久。
看得我都有些不自在了,脸都微微泛红。
突然,她笑意一绽,那笑容就像春日里绽放的花朵般灿烂:
「原来你要找药典,是为了我呀。」
饶是我早就知道她女子的身份,可看到她这个笑容,还是觉得摄魂夺魄。
窗外,秋意正浓,金黄的树叶在微风中轻轻飘落。
陆云常年习武,那骨节粗大又布满老茧的手缓缓伸过来,将我的手轻轻握住。
她深情地说道:「窈儿,有你真好。」
我也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对我好,我自然也对你好啦。我们要做一世的好姐妹!」
此后数年,陆云在军中屡屡立功,就像一颗耀眼的星星般大放异彩。
为了守住陆云的秘密,娘亲明里暗里总是提起子嗣的问题。
每次娘亲一提,我就心里犯愁。
后来,我一咬牙,买通了大夫。
每次娘亲问起来,我就把责任全怪罪到周俊杰身上:
「娘,这事儿不怪陆云,都怪周俊杰。」
祖父进宫面圣之后,周俊杰便遭遇了外放到远州当刺史的安排。
说是刺史,实则明升暗贬。
远州那地方可真是偏远得很,地处荒僻的角落。
而且,那里强盗横行肆虐,时不时就出来打家劫舍。
更可怕的是,霍疾也在当地流行,到处都是被疾病折磨的百姓。
之前上任的刺史,就死在了远州的任上。
这一世,周俊杰没了祖父的助力。
他只能靠着上一世的记忆,在官场里结党钻营。
可陆云的事却证明了,不是所有的历史都会原样重演。
他站错了队伍,祖父的门生们也一次次地攻讦他。
在仕途上,他碌碌无为,毫无建树。
没有我做垫脚石,他也没能传出深情专一的美名。
能够离开京城,图雅倒是觉得快活了许多。
不过才短短几年时间,她眉心的竖纹就深深地刻了下来。
她和周俊杰的第一个孩子,因为一场激烈的争吵而流产了。
周俊杰牵着马,远远地看着我。
不过短短几年,他早已不复上一世的意气风发。
生活中的种种不顺遂,让他的脸上有了苦相。
他看着我和陆云交握的双手,蓦地释然地笑了。
他开口说道:“窈儿,我离开京城,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从此,我们当真要陌路了。”
陆云冷冷地说道:“窈儿也是你配叫的?”
周俊杰笑了笑,又看向身边的图雅。
他轻声说:“这次,又是你陪着我了。”
我知道他是想起了上一世的事。
可图雅却不明所以,只是怨怼地看着他。
他们终是成了怨侣。
不过此后他们再怎么互相折磨,也与我无关了。
从周俊杰这几年的结交站队情况,我也大致能推断出。
他是从哪一年重生回来的。
所以他并不知道,我的灵魂看着他走完了一生。
在他年近不惑的这一年,新帝忽然中风了。
中风之后,新帝连话都说不出来,朝堂顿时动荡起来。
人人都各怀鬼胎,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一直在江南礼佛的三公主,忽然回到了京城。
她一回来,就以雷霆手段肃清了朝堂里的宵小之徒。
代政之余,她听说了周俊杰和图雅的故事。
这让她想起了一些旧事,于是仔细查探之后,不禁勃然大怒。
上一世,后来,周俊杰和图雅被秋后斩首。
我在心里默默地为他祈祷着,
目光微微低垂,双手不自觉地捏紧衣角,
只希望到了任上,他还能活到上一世那般年纪。
我知晓陆云的秘密,
成婚第五年的时候,
一个静谧的夜晚,月光洒在窗前,
我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陆云,我也有个最大的秘密要告诉你。”
她轻轻握住我的手,温柔回应:“好,我听着。”
于是,我借着我所知道的历史,将那些过往一一道来。
陆云听得十分专注,眼中不时闪过惊喜的光芒。
后来,在官场与战场上,她果然大获裨益。
也是这一年,
我和她坐在庭院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皱着眉头,有些担忧地说:“我们得做个很冒险的决定了。”
陆云坚定地点点头:“我明白,我们告知三公主真相吧。”
当年上巳节,
那个聪慧过人的女子,
能借题发挥,和陛下一起逼得赤勒首领割地赔款。
能稳时局、清朝堂,如此不凡。
我忍不住问陆云:“你说,她怎会甘心青灯古佛呢?”
陆云思索了一下,回答:“还是说,只能以佛禅之事,压下无法诉诸于口的野心?”
纸终究包不住火,
我和陆云都清楚,我们需要三公主。
虽然这个决定很冒险,
但我相信自己没看错。
我们见到三公主后,将真相缓缓说出。
三公主先是震惊到失语,
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接着,她的脸色几番变化,红一阵白一阵。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我进宫。”
不知她在宫里说了什么,
陛下把陆云叫去彻夜长谈。
我在宫门外焦急地等待着,
心一直悬着,来回踱步。
终于,宫门打开,陆云完好无损地出来了。
而且,她还可以继续做她的将军。
三公主意味深长地说:“父皇心系开边,用人之际,怎会拘泥于那些虚的。”
我好奇地问:“那陆云是女子这件事……”
三公主微微点头,接着说:“更何况,陆云是女子。”
然后又缓缓道:“但幸好,她只是个女子。”
我咀嚼着这几句话,抬头看向她。
却见三公主看向宫墙外辽阔的天空,
她轻声自言自语:“原来,还能这样。”
“窈儿,回家。”
陆云牵起我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有力。
我笑着点点头,说:“好。”
祖父又得了一批前朝末年时散佚的珍本,
他派人来传信,催着我回去一同整理。
陆云不日又要出征,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也得回校场练兵了。”
上一世她死于羌国之战,
身死后大盛战败,
我们没能收回被羌国侵占的土地和人民。
这一世,
我从陆云眼中看到了野心勃勃,
她握紧拳头,豪情万丈地说:“我要马定天下,让万国来朝。”
我也认真地看着她,说:“我说要为你写《陆云传》,也并非戏言。”
“我会用我的文字、我的画,记录下这一切。”
“纵使百年后她的身份可能被抹去,功绩被埋没。”
“可终有一天,会有人打开我和陆云的坟茔。”
“看到她波澜壮阔的传奇一生。”
青云夸窈窕,攀向万仞来。
(全文完)
本文标题:前世我嫁给他琴瑟和鸣,再睁眼他重生了依旧上门提亲 我却不想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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