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死对头要成婚,我:谁这么倒霉嫁他?小姐妹一脸同情看向我。





宋洵长着一张张扬惹眼的脸,又顶着满京城的负面流言,可真正相处下来,他做事倒也没传闻中那般恶劣 —— 平日里不过是嘴皮子厉害些,偶尔寻我逗趣几句,倒没真的刁难我。
所以我在端王府的日子,过得还算清净,和在家时没什么两样:除了吃了睡、睡了吃,便是抄几页佛经、描几笔朱砂,或是偷偷溜出去买些零嘴。
身边的丫鬟画月,对宋洵倒是忠心耿耿。我抄佛经时,她会一脸欣慰地说:「夫人真是心善,诵经祈福全是为了王爷的安危,王爷若是知道了,定会开心的。」可我偷偷溜出去玩时,她又会寸步不离地跟着,苦口婆心地劝:「夫人,常言道夫为妻纲,女子当恪守本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若是王爷回来见您不在,岂不是失了体统?」
我递过去一串糖葫芦:「你也来一串?」
她立刻收了目光,一脸正色:「奴婢不敢。」
我又把糖葫芦往她面前递了递。
最后,我们俩一起蹲在河边,啃着糖葫芦。
我一边嚼着山楂,一边跟她说:「画月,你是我的丫鬟,要听我的话,别总把『王爷』挂在嘴边,知道吗?」
她停下咀嚼,一脸坚定:「王爷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万万不能……」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打断她:「你要是同意,以后咱们还一起吃好吃的;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跳河,到时候你回去,看怎么跟你的王爷交代。」
「奴婢日后定对夫人言听计从、忠心不二,万死不辞!」她立刻改口,说得又快又流畅。
我笑着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顶:「这就对了,早这样多好。」
把最后两根糖葫芦签扔进灰坑,我又转身往街上走。
画月疑惑地跟上来:「天色都晚了,夫人不回府吗?」
我又从拿过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回啊。不过这家糖葫芦好吃,我再买一串,给夫君带回去。」
7.
「本王金尊玉贵之躯,岂会碰这种市井吃食?简直荒谬!」 宋洵甩袖离去,语气里满是不耐。
身旁的侍卫顺势拎走了我那串糖葫芦,看那架势,约莫是要拿去丢弃。我挠了挠头,心底忍不住泛起几分可惜 —— 那可是街口张记的糖葫芦,裹糖均匀,山楂酸甜,是我寻了半条街才找到的,就这么扔了实在可惜。
若只是因身份矜贵,便瞧不上民间小吃的风味,那也太亏了。从前在庵堂里看过的经卷上写着,上求佛道以明心,下化众生以践行。做人亦然,既要能品得琼浆玉食的精致,也该尝得粗茶淡饭的本味,这般才不至于偏执一端,错失了世间另一番滋味。
画月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欣慰:「夫人您看,王爷方才多开心呀。」
「…… 啊?」
这叫开心?我忍不住咂了咂嘴,暗自替画月叹口气 —— 她这是在端王府待得久了,连人的喜怒都辨不清了。不过也无妨,如今她跟着我,早晚能明白何为真正的喜怒哀乐。
好端端的吃食哪能说扔就扔?我想着,脚下便快步跑了起来,打算追上那侍卫,把糖葫芦要回来 —— 一来是惜物,二来是方才逛了半晌,肚子早又空了。与其让它被扔进泔水桶,不如我和画月分着吃掉。
我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语气带着几分恳切:「那个…… 王爷?」
话音刚落,便见宋洵猛地抬了头,嘴角还沾着亮晶晶的糖屑,手里正握着那串被他嫌弃的糖葫芦,上面已然缺了好几口。
我:「……」
当下没多想,反手「啪」 地一声就把门合上了。
看吧,我就说我的口味不会错,再矜贵的人,也抵不住美味小吃的诱惑。我带着几分小得意,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8.
我正捧着茶盏慢品,眼角余光瞥见画月悄悄抹了抹眼角,像是在忍泪。我抬手吹开浮在茶汤上的茶梗,声音放软了些:「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在外头受了欺负?」
画月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回去,语气急切:「夫人,您一定要相信王爷!」
「…… 啊?」
「我相信王爷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苦衷!求夫人在查清真相之前,多给王爷一些信任!」 画月说得激动,眼眶又红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耐着性子问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缘由 —— 竟是宋洵从外头带了个姑娘回府了。
我嫁进端王府这一个月,宋洵除了找我茬,几乎没和我有过正经相处,如今又带了别的女子回来。我顿时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小月儿,这多大点事值得你掉眼泪?别这么大惊小怪的,不知情的,还当我常去的那家桂花糕铺子倒闭了呢。」
画月却气鼓鼓的:「肯定是那女子故意勾引王爷!夫人,您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这下轮到我是真的诧异了,眨了眨眼:「等等,我为什么要有反应啊?」
她被我问得愣住:「…… 诶?」
看来她是真没弄明白状况。我招了招手,让她坐到我身边,耐心解释:「宋洵本就对我没什么情意,当初娶我回来,约莫也是闲得发慌找些事做。如今他有了新的折腾对象,不找我麻烦,我感激都来不及,哪还会置气?你懂吗?」
画月摇了摇头:「奴婢不懂。」
我无奈地叹气,她这模样,倒像极了刚看完话本的小姑娘,满心都是对「神仙眷侣」 的幻想。「王爷对夫人明明一往情深,怎么会不喜欢您呢?我这就去把那女子赶出去!」
我赶紧拽住她的手腕,反问:「若是你真心喜欢一个人,会故意踹翻她提在手里的灯笼吗?」
画月愣住:「诶?」
「若是你喜欢一个人,会不问她愿不愿意,不了解她的心意,就直接砸上聘礼把人娶进门吗?」
「夫人……」
「若是你喜欢一个人,会在新婚之夜摔门而去,连句话都不肯多说吗?」
画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老早就知道,宋洵不喜欢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望着她懵懂的眉眼,缓缓松开她的手腕,「只要他不来找我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巴不得去城郊的普济寺多烧几炷香祈福呢。」
画月脸上满是幻想破碎的失落,喃喃道:「会不会…… 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啊?」
我重新倒了杯茶,慢悠悠吹着热气:「承认别人不喜欢自己,是有点难,但也没难到做不到的地步。」
画月声音小小的:「可夫人对王爷,就半分感情都没有吗?若是没有,当初为什么要嫁过来呢?」
要说一点感情都没有,也不尽然。初见他时,倒确实有过几分惊鸿一瞥的悸动 —— 那天他穿着月白锦袍,一双桃花眼生得潋滟,亮得让人挪不开目光。可后来他三天两头找我茬,那点微薄的悸动早被磨得干干净净,如今也就只剩相敬如「冰」 了。
「能和皇家攀亲,我家自然不会拒绝。嫁人这种事,我一个女子,哪里能自己做主呢?」
已过正午,阳光暖融融的,透过树梢洒下细碎的光斑,草木被暑气蒸得发蔫,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让人犯困的青草香。我打了个哈欠,拍了拍还在沮丧的画月:「困了,睡会儿吧,睡着了,烦心事也就忘了。」
9.
宋洵没再来找过我,可那姑娘倒是在晚上寻来了。她站在门口,怯生生地望着我,眼眸水润,腰肢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活脱脱一朵惹人怜的小白花。
「夫人。」 她微微俯身行礼,声音轻柔。
我一边「咔嚓咔嚓」 嗑着瓜子,一边笑着开口:「我今年也才十六,与你年岁相差不大,这声‘夫人’叫得我都觉得自己老了好几岁。妹妹若是不嫌弃,往后叫我姐姐便是。」
她唇角弯起,脸颊露出浅浅的梨涡,笑意温柔:「多谢姐姐。」
画月在一旁勤快地帮我剥瓜子,雪白的瓜子仁很快堆成了小山。我解放了双手,靠在椅背上闲聊:「还没问妹妹怎么称呼呢?」
「妹妹姓云,名无悠。」
「‘出语无知解,云我百不忧’,这名字可有韵味,真是好。」 我由衷赞叹。
她轻轻垂下眼帘,语气带着几分自谦:「妹妹性子愚笨,倒像是块不懂情趣的木头,辜负了这名字的意趣。」
我笑了笑,她也跟着笑。两人相视而笑,却没什么话可说,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画月埋着头剥瓜子,假装没看见这僵局。
「吱呀」 一声,门突然被推开了。
是谁这么及时,救我于尴尬之中?我满怀期待地望过去 —— 哦,是宋洵啊,那没事了。
没等我再开口,眼前的云无悠忽然身手极快地扑了过来,死死抱住我的大腿,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刻意拔高:「妹妹知道夫人与王爷情深意重、恩爱不移,妹妹不过是蒙王爷偶尔照拂的可怜人,对王爷绝无半分…… 半分非分之想!求夫人高抬贵手,放过妹妹吧!」
我:「……」
画月:「……」
这唱念做打,倒是样样齐全,真是个妙人。
我试着把腿抽出来,可她抱得太紧,只好放弃,任由她抱着哭。宋洵站在门口,脸上竟带着几分笑意,瞧着心情颇好。他原本要迈进来的脚步顿了顿,转而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眼神里满是饶有兴致。
我客气地打招呼:「王爷晚上好,吃过饭了吗?要不要来点儿瓜子?」
他倒不客气,笑着走过来坐到我身边,直接拿起画月为我剥好的瓜子仁吃了起来。
我:「……」
不大的屋子裡,他吃着瓜子,我喝着早已凉透的茶,画月见王爷在,剥瓜子的动作更勤快了。云无悠哭了一会儿,见没人理她,哭声渐渐小了,只留着眼泪无声滑落,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还时不时偷偷瞥宋洵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宋洵笑得更欢了:「我倒不知,小眠儿还有背后找人麻烦的能耐,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云无悠一听,像是抓住了救星,连忙往宋洵身边挪了挪。
「背后耍手段威胁人,都是小人做的事,我不屑为之。」 我也跟着笑,伸手拎过桌上那壶凉透的茶水,动作慢悠悠的,却一点不含糊地朝着云无悠身上尽数浇了下去,「若是我真要对付谁,从不会偷偷摸摸,要做,便会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
云无悠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宋洵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10.
「夫人昨天那一下真是太解气了!奴婢还以为凭着夫人的性子,会忍下来什么都不做呢。」 画月一边给我梳头发,一边兴奋地说。
我沉吟片刻,想纠正她对我「脾气好」 的误解:「其实我倒觉得,宋洵若是真和她合得来,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可她偏要主动凑上来找我的麻烦,这就怪不得别人了 —— 毕竟良言难劝执意要撞南墙的人。」
画月拿起一支珠花,簪在我发间:「好在王爷心里是偏袒夫人的!我就说嘛,夫人之前肯定误会王爷了。」
我又得纠正她对「王爷有情」 的误解:「说到底,我是王府明媒正娶的正妃,云无悠眼下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宋洵就算再不在意,只要还有几分良心,也该顾及下我的颜面才是。」
不过说真的,我还挺意外的 —— 我原先还以为,宋洵这人根本没什么良心可言呢。昨天他看着我「欺负」 云无悠,不仅没责怪,反而笑得开心,还让侍卫送云无悠去换衣服。之后更是难得心平气和地陪我聊了会儿天,直到我困得快睡着,他才离开。
只是我对宋洵的信任度实在不高。见画月梳好了头发,我起身道:「行了,走吧。」
画月早已习惯我说走就走的风格,赶紧收拾了些随身物件跟上:「夫人今日是想去哪家铺子买吃的?奴婢去跑腿就好。」
「…… 不是去买吃的。」
看来画月对我的「吃货」 印象,一时半会儿是改不了了。我确实常溜出去找吃的,但也不是有多馋嘴,只是府里实在没什么合心意的消遣罢了。
我踩着台阶上的碎花,画月在一旁为我撑起遮阳的纸伞。「我们今日去城郊的普济寺烧香。」
画月愣了愣,满脸不解:「夫人怎么突然想起要去寺庙了?」
我其实就是想出去逛逛,总在府里待着闷得慌,可这话不能直说,便故意打趣道:「自然是去给王爷祈福,盼着他平安顺遂,早日和云无悠姑娘修成正果,也好早些放我自在。」
11.
真是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到,我身边看着柔柔弱弱、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画月,竟在腰间缠了软鞭,而且身手还这般利落能打?
若不是此刻她正和一群蒙面劫匪缠斗,我是万万想不到的。从前听庵里的师父说过,佛前大弟子目犍连尊者曾遭外道所害,如今我刚在普济寺烧完香拜了佛,踏出庙门没多远,就遇上了这群持刀蒙面的劫匪。这可真是…… 我佛慈悲,我佛慈悲啊。
画月一边和劫匪缠斗,一边还不忘抽空回头朝我大喊:「夫人!您快逃啊!」
这话倒是说到我心坎里了 —— 我也想走,可偏偏腿肚子发软,怎么也挪不动步。我勉强挪动身子,避开打斗的人群,往巷子口慢慢挪。
就在这时,一把刀突然横在我面前,直直朝着我的脸劈来。我瞬间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竟开始走马灯似的回想自己这十几年的人生。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刀忽然从我的身后伸了出来,稳稳格在我面前,挡住了那致命一击,也打断了我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我满心感激地回头,只见那人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 眼型是标准的剑目,眉骨凌厉,眸光却冷得像冰。
我正想开口喊一声「壮士救我」,没承想他手腕一转,迅速将我的胳膊反扣在身后,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语气冰冷:「你疯了?把她砍了,我们拿什么去跟端王府要赎金?」
…… 得,原来是劫匪头子。
画月因为担心我,分了神,被劫匪抓住破绽,很快也被制服了。扣着我手腕的人示意同伙用绳子绑住我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就是九王妃?带走。」
我赶紧清了清嗓子,趁着他们还没把破布塞进我嘴里,故意提高声音道:「你们要绑的是九王妃,我不过是京兆尹家的女儿凌玲,跟你们要找的人可没关系!」
画月在一旁急得小声提醒:「夫人,您忘了?端王在诸位王爷里排行第九,您就是当朝的九王妃啊……」
我:「……」
原来是这样,打扰了。
12.
我被人蒙着眼、堵着嘴,像个破布娃娃似的扔在马车上。马车一路颠簸,绕了不知道多少弯路,最后我还是被人粗鲁地推下了车。
一路上人声越来越少,我心里也越来越沉 —— 看这情形,约莫是被带到深山老林里了。别说会不会有人来救我,就算有人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又去哪找呢?
我被扔在地上,眼睛和嘴都被绑着,加上一路颠簸,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脸色肯定难看得很。
就在我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时,面前忽然传来一阵微凉的风,紧接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扯下了我眼上的布条和嘴里的破布。我赶紧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胸口那股闷得发慌的感觉才渐渐缓解。抬眼一看,正是方才那个眼睛生得极好的蒙面人。
四处打量了一下,这里应该是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蛛网遍布,灰尘满地。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劫匪凑了过来,盯着我打量了半天,嘴里嘟囔着:「这就是外头传的,那个被活阎王宋洵捧在手心里疼的九王妃?」
那蒙面人冷声应道:「自然是。」 他的声音清冽,像山涧的凉水,和这破败的破庙格格不入。
我:「……」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阿弥陀佛,都说宋洵行事狠厉如虎,如今看来,这些离谱的流言比他本人还要可怕。谁能想到,我在王府里天天被他找茬的日子,竟被传成了这般模样,还连累得我遭了这绑架之祸。宋洵,你可真是害惨我了。
我心里无奈,真想跟他们说「你们绑错人了」—— 宋洵对我根本没感情,拿我威胁他,一点用都没有。可这话不能说,眼下我还能凭着「九王妃」 的身份保命,若是让他们知道我和宋洵貌合神离,他根本不会管我的死活,这群人保不齐当场就会对我下狠手。
看这蒙面人的言谈举止,倒像是个能沟通的。等我喘匀了气,我放低姿态道:「这位壮士,凡事好商量。我看诸位也是为了钱财而来,并非真要伤人。你们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必定会想办法满足,事后也绝不会报官追究。还请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他没说话,转身就要走。我赶紧补充:「我夫君的性子,您应该也有所耳闻。若是现在放我走,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可若是让他知道我被绑了,你们恐怕都难有好下场。」
他脚步顿住,似乎是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却透着一股寒意:「谁最后人头落地,还不一定呢。」
我心里一凉。旁边那个满脸横肉的劫匪不耐烦地嘟囔:「这女人话真多!」 说着就要拿破布再堵我的嘴。
蒙面人转头看了我一眼,抬手制止了他,转而在我身边坐下:「你们去接应另一队人,这里我来守着。」
13.
我肚子里的「咕噜」 声响了第三次后,终于忍不住朝着那蒙面人开口,语气满是诚恳:「这位壮士,我…… 我饿了。不过我不挑,给我几个野果子垫垫肚子就好。」
他没搭理我,只是沉默地看着我,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半晌,他没说话,反而重新将我的眼睛蒙住、嘴巴堵住,转身走出了破庙。
我:「……」
不是,壮士别走啊!这都快天黑了,这破庙里就我一个人,要是来了过路的乞丐、别的劫匪,或是山里的野狼怎么办?我这处境也太危险了吧?!
按理说,现在身边没人,是逃跑的好时机。可我也清楚自己的本事 —— 手无缚鸡之力,就算跑出去,在这深山里也找不到方向,说不定还会遇到更危险的事。没办法,我只好焦灼地坐在原地等着。
好在他没走多久就回来了,一进门就扯掉了我脸上的束缚,随手扔了几个模样不太周正的野果子在我怀里。
我看着怀里的果子,一时没说话 —— 这果子是挺好,可问题是,我双手还被绑着,总不能会什么隔空取物的法术,自己把果子送进嘴里吧?
「这位侠客,能不能麻烦您把我手上的绳子解开?您放心,我现在饿得连站都站不稳,肯定不会跑的。」 我也知道这要求有些过分,没指望他会同意,可没承想他沉默了片刻,竟真的走上前来,把我手上的绳子解开了。
我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得寸进尺道:「那个…… 我脚上也还绑着绳子,这位大善人,您能不能顺便也解了?您看我这身手,跟您比起来差远了,就算解了也跑不掉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还是依着我的话,把我脚上的绳子也解开了。
我也没耍什么小聪明,知道他肯松绑已是格外开恩,便乖乖拿起果子吃了起来,算是用这份顺从,表达一点微不足道的感激。
其实水果这东西越吃越饿,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吃。我都快吃没了才想起来分享,掰开最后一个小沙果,套近乎道:「好兄弟,分你一半!」
他摇摇头,专注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很安静的样子。
这小哥一身黑衣,款式简单,但是还是能看出料子不错,不是寻常百姓能穿得起的,更像是官家所制。腰间的佩剑看起来也制作精良,价格不菲。
我大概明了些许,又是一声哀叹。
我可真真是倒霉催的,小王爷得罪了人,要连累着我来这破庙受苦。
这里除了我们两个没别人,我试图敲出点信息,往他身边凑了凑,直白道:「我会死吗?」
「……」他瞥了我一眼,又望向夜空,惜字如金,「人总是会死。」
好,真是句无比正确的废话呢。
他又轻轻歪了下头,沉吟道:「不过,至少现在不会。」
我正想继续问些什么,外面忽然一阵嘈杂,大概是他的同伴回来了。
小哥看了我一眼,我很有眼力见地捡起地上的绳子,松松绑住自己的腿:「我自己来,自己来,不劳烦您。」
要是别人来绑我,肯定唯恐我动弹,勒得我手脚青紫。还不如自己随便绑一个。他看得出我的心思,但也没制止。
不过绑手腕还是要靠他。露出的绳结被他塞到我手心里,我转头看了看,攥住一扯,原本束得严实的绳子就这样松开了。
他点点头:「嗯,就是这样,如果出了什么事,也方便逃跑。」
于是我欢快地看着他给我捆上了这种看起来严严实实、实际一扯就散的装饰性绳索,又实在是好奇,忍不住多嘴:「你到底是什么人呀?」
「不重要。不过,你大概很快就能知道了。」
14.
宋洵来得很快。
至少比我想象的要快。
第三天晚上,我正在和劫匪们打牌,一支箭擦着我的脸钉到墙上,旋即门外一声暴喝:「谁放的箭?疯了?本王的老婆还在里面呢!」
……小王爷这出场可真是够惊喜的。
那些劫匪「呼啦啦」地站起来一片,撞破窗子往外逃。
我站在原地,满脸疑惑。
正常桥段难道不应该是拿刀比着我脖子吗,怎么要勒索的正主到了,反倒全走了呢?
宋洵第一个冲进来,见此情景火速转头吩咐道:「快追!」
然后才走到我身前,握着我肩膀,细细端详我的眉眼,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良久,抱住了我。
我没好意思和他说我三天没洗澡了。
他力气大,所以抱得很紧,我觉得我要喘不过气,拍拍他后背,示意他松开。
宋洵又抱了一会儿才松手,盯着我脸上的伤口,抬手为我擦去血迹,动作很轻,声音也轻,但总让人觉得压抑:「谁干的?我杀了他。」
我实事求是:
「嗯?脸上的这个吗?你干的。」
「……」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奈何桥。
宋洵大概是觉得没面子,非要把一开始放箭那个侍卫给砍了,我拦着他,头疼道:「算了算了。」
像安抚炸毛的猫一样,他终于平静了下来,一把把我抱起来。
我身子一个悬空,一瞬间有些恍惚,竟觉得他也许真的爱我。
下一刻,他道:「刚娶一个月的夫人就逃了婚,这种事若是流传出去,本王面子往哪儿搁?」
「……」
不是逃婚,是被绑架啊!
算了,当我没说。
15.
他抱着我往山下走,我贴心道:「王爷,我有腿,我自己走吧。」
他没理我,我只好闭嘴,继续窝在他怀里,这才发现他肩膀很宽,手臂也很有力,抱得很稳。
我从小到大,倒是没有太多被这样抱着的经历,一时之间,竟有些稀奇,伸手揽住他脖子。
他看到我手腕上的淤青,又移开目光,一字一顿道:「等找到那些山匪,我要把他们一个一个拉出去都杀了。」
我拍拍他手臂:「王爷,杀人业障重啊。」
他脸一沉,大概是觉得自己说一不二的尊严受到了挑战。
我急忙补充道:「我知道王爷身在高位,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我只是希望,在一些可以掌控事态的情况下,不要沾染上太多鲜血为好。」
他的手一紧,挑眉,神情却有些僵硬,像是新婚之夜,在我面前站定时指节青白:「怎么,小眠儿怕我?觉得我很脏?」
我叹气,这人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呢?怎么什么话到他耳朵里,都能曲解出我根本就没想过的意思呢?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是这样的。」我抬头,正对他琥珀色的眸子,力图使自己的神情无比诚恳,坦然道:「我只是觉得王爷光风霁月,不该被这些事物染污。」
他紧绷的神色松懈了些。
好,有戏。
我打蛇随棍上,将他的点一一堵回:「王爷说什么、做什么,我都全然信任。不希望王爷这样做,也只是期待王爷能够福德圆满,不为杀戮业力所苦。」
大概是他此刻神色终于柔和下来,又紧紧抱着我,我竟生出几分我们很亲近的错觉,伸手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您看,这不是什么事儿都没出嘛,我们回去吧。」
16.
山路不平,难为他一直这般稳健,我关切道:「王爷,您真是辛苦了……」
刚说完这话,他脚下就一个踉跄,衣领里漏了什么东西出来,「啪」地拍到了我脸上。
猝然被这物件打了一巴掌的我:「……?」
再定睛一看,是个玉佩。
确切来说,是半块玉佩。
他语气变得有些奇怪:「小眠儿盯着这个看,是觉得眼熟吗?」
不是,是因为我被打了。
但是既然他这么说,我只好认认真真端详,但大概是我没见过好东西,着实看不出什么特别,只好恭维道:「水光通透,温中且寒,体之无暇,一看就是块好玉……」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我有点委屈,怎么夸还不行呢,难道是我没夸到点上吗?
做人好难,我本来就不善言辞,此刻却要为如何精确拍马屁所苦。
只是,他也不能因为我没见过世面就生气吧,这难道是我的错吗:「我爹不过是个小小京兆尹,为官清廉;我对金玉之物也不甚热衷,实在眼拙认不出,希望王爷不要介意才好。」
他站定,周遭喧嚣,他却一直沉默,显得身侧这一方天地寂寥无声。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眉眼,神情微妙:「是故人所赠。」
「哦哦哦,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么金贵,拴在脖子上、贴在心口间,想必一定是什么重要之人送的吧。
也难怪他脸黑,我认不出人家的重要物什不说,还拿着摆弄来摆弄去,宋洵约莫是嫌弃我、怕我把这个弄坏了罢。
我忙不迭小心翼翼给他塞了回去,还轻轻拍了拍他胸口,以示塞得妥帖,一脸讨好的笑。
他阖眸,再抬起时又如往日一般,笑容淡淡,看不透心思,狐狸似的:「我的夫人,怕不是只小花猫。」
「诶,有吗?」我摸了摸脸,毕竟没怎么洗漱,灰头土脸的。不过我也不怎么在意容貌,看他肯放过刚刚那茬,还蛮开心的:「那夫君回头可别忘了给妾身备几条鱼吃呀。」
「夫人——」
画月的声音远远传来,她提着灯笼跑上来,灯笼随着步伐晃动,像是随着水面而晃动的光斑,泡在昏暗的阴影里,随着碎光漾开。
我推开宋洵的胸膛下去,也跑着奔向她:「小月儿——」
在那之中我转头望了一眼他,大概是因为他太好看,又或者月亮太温柔,这一眼的时光被拉得格外悠长,情绪纷杂,涌上心头。
路边洁白的芒草亮亮晶晶,路上洒满斑斑月光,他的轮廓被月影勾勒出一圈淡淡光晕,隐去了那张脸平日里夺目的艳丽,此刻显得安静又素淡,削弱了大半攻击性。
琥珀色的眸子被光衬得幽微,蕴着光亮。他一瞬不瞬地望着我,平常一以贯之的笑意在此刻没了摸不透心思的疏离,竟显出几丝温柔。
他应着我方才的话,声音轻了又轻:
「好。」
17.
和我想的不一样,我之前以为王爷是个很凶的人,现在才发现,似乎比我想得更糟。
如果他当真如同传言那般凶戾,我大概会绞尽脑汁想法子跑掉,当然,这很麻烦,我也不愿看到;如果他如同我初印象所设想的那般——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算不上什么坏人就是了——我兴许也能这样井水不犯河水的度过余生,甚至还能因着他人的善心过得更加快乐些。
而现在,我才发现,宋洵其人,比我想得要温柔的多。
那可真是,大事不妙。
回去的那一夜我本来以为会看到云无悠,然而并没有,宋洵差使人安排我沐浴。我洗漱更衣回来时发现他在我的住处等我,负手而立,月影衬得腰线清越,身姿挺拔,真是不论皮相骨相,都如玉般优雅。
他听到动静后回头,又是一言不发,难得敛了笑意,表情现出凝望专注的平静来,缓步走到我面前,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我不解风情地打了个寒战:「王爷,外边冷,能不能进去说。」
他不语,一手揽住我的肩,一手挽住我小腿,俯身间将我拦腰抱起,大步流星走入屋子。
画月这丫头,对着我眨了眨眼睛,关了门就跑出去了。
于是屋子里就只剩下我同他二人,一时静默。我打了个哈欠,觉得夜深困乏,想要睡了,走到床褥边,刚想找借口赶他走,却被他从背后抱住,双手环住我的腰。
他声音很轻,开口道:「小眠儿……你失踪的时候,我真怕再也见不到你。」
情真意切,当真担忧我似的。
我忽然难得莫名地感到了一丝愤怒。
「王爷真是好脾气,对不喜欢的人也这么温柔吗?」
他一怔,我借机推开他的手,连自己都不明白哪来的烦躁:「王爷对无悠姑娘也是这样的吗?」
他张张口,似乎要说什么,我十分不礼貌地躺在床上,又十分不恭敬地背对着他蜷缩起来,闷闷道:「我累了,王爷也早点休息。」
宋洵没有责难我这样的行为,也难得没有阴阳怪气。
但他也没有立刻走就是了。他坐在床边,静静待在我身侧。
良久,他伸出手,手掌轻轻贴在我后背,说不清是要靠近还是想抚慰。
他正常说话时,我才发现宋洵这人声音其实很好听。他就是用这样好听的、似乎是带了叹息的声音道:「小眠儿,你甚至不肯喊我一声夫君。」
语调像是屋檐下的流浪猫,被雨水打湿了毛发,因着天生的骄傲不肯低头,但却因着某些难言的委屈,而在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
听得人心都被揉皱,像是泡在粗粝的盐水中,说不清什么情绪,只觉得难过之感实体化,在心间沙沙地疼。
而我却不愿了。
是我太自私,太自私了。
若是喜欢一个人,又怎能忍受他以后注视着的人不是我。
不知隔了多久,他忽然又道:「小眠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他还没走啊,我都快睡着了。
我困得迷迷糊糊,勉强应着:「嗯,记得。初遇时王爷英武不凡,一脚踢飞了我的灯,真是好身手啊,好身手。」
他没再说话,抚在我背上的手轻轻撤开,像一声轻了又轻的悠长叹息。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做了个梦。
梦到了尘封多年、几乎记不起来的往事。
梦到我很小的时候,遇到的一个小乞丐。
18.
建安十三年,京城好大雪。
我爹终于中了举人,家里情况瞬间得到了改善,来庆祝的人络绎不绝,不知哪个人,看我觉得讨喜,送了块玉佩挂在我脖子上,说是添喜,可以带来好福气。
我甚是开心,结果当天晚上玉佩就打碎了。
碎得很规整,一别两半。
母亲脾气很好,没有怪我,反倒安慰我道:「碎碎平安。摔成两块,福气也就变成两份了呀。」
我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又开心起来,揣着我的两份福气,出门蹦蹦哒哒地去买吃的。
回来的时候看到墙根底下坐了个人,我好奇,经过时望了一眼,恰巧碰到他抬眸。
夜本就暗,他面上还有脏污青紫伤痕,导致我完全看不清他的脸,但那一双眸子清亮,绊得我登时便走不动路了。
天下苦难之多,若是每个都去帮手,也救不过来。
只是既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如果就这么走开,之后大概率良心难安,怕不是午夜梦回,脑子里都是这双眼睛。
这么大的雪,他却衣衫单薄。我走过去,挠挠头,尽量不使自己的姿态显得居高临下,蹲下来问他:「很冷吗?」
他不语,点了点头,又垂下眸子,不再理我。
他身上的雪也很厚,看起来像是在这里一动不动坐了许久。我是挨过冷的人,知道京城的冬夜是真的能冻死人,就这么抛下他不管,保不齐第二天就是尸体一具。
恰巧我家发达,有财力做布施,当下便拍去他身上的雪,又解了身上的斗篷披过去:「天冷雪寒,这个你拿着。」
他一愣,倒是也没拒绝,一张脸了无生趣。
我彼时年纪小,帮了人,多多少少也想讨句「多谢」。看他这样子,心里有些介意,又觉得自己做到这里,已经仁至义尽,所以站起来,起身欲离。
他这时才吐了句话:「没必要。」
我:「……」
这给我气得。
你不道谢就算了,还说我没必要?
我又压着怒气走过去:「什么没必要,嫌我这料子不好?」
他一声冷哼:「大小姐发了善心,不就是想我这种贱民感恩戴德,以满足你的施舍欲望么?至于我真的是死是活,你也不在意。」
我气得脑子都嗡了一下。
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本来我都打算走了,他这么一说,我还偏就要和他杠上:「你什么意思?」
他淡淡地应道:「没什么意思,大小姐若是觉得给错了人,大不了再拿回去。」
我年少气盛:「我拿出去的东西,焉有再拿回来的道理?」
然后生生咽下了那句「你这种人,活该冻死你」这般气头上的话。
他笑了笑,声音跟雪一样冷:「大小姐有没有想过,我这衣服转瞬间就会被别人抢去?」
我一愣,他又道:「你们这些富家子弟,全然不管别人处境,金子银子的给我们这种叫花子们抛。挺好,你们满意了,以为自己是大善人,当晚还能做个好梦,而我们呢?转眼之间就被地痞流氓们抢去。」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风吹得我冷静许多,之前确实没想过这层。
他笑得更开心了,将斗篷一扔:「大小姐还是收回去罢,反正我不久就要死了。」
我又是一怔,愤怒被浇灭,张了张嘴,灌了口冷风:「什么?」
他面上挂着自暴自弃般的轻松:「我这种人,吃不饱,穿不暖,连活着都费力,要去死这种事有什么稀罕吗?大小姐知不知道京城一个冬天会带走多少无名鬼?你不知道,你也不在乎。」
这人可真是……可真是不会说话。
我上前一步,将一半玉佩狠狠拍在他手上:「这个你拿着,只要收好、不被人看到,应该就不会被抢去了吧?」
这下轮到他愣住了,我握着他冰冷的手,望着他的眼,赌气似地说:「我不像你说的那样,我也知道活着艰难,但我相信只要活下去就会有希望,所以,不要死。」
他面上有些惊骇,又逐渐平息,一声冷哂:「说得倒是轻松。」
「这玉佩可以带来福气,所以我给你。」我把他扔远的斗篷捡起来,重新披到他身上,「你拿着这玉佩,要吃饭的话就去隔条街的酒家,饭钱全都算我头上。不过我确实能做的不多,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他表情变幻不定,终于将玉佩妥帖收在怀里,语气也正常了:
「若是能活过这个冬天,他日一定报答姑娘恩情。」
我转头,潇洒挥挥手,将他的话原封不动送回去:
「没必要。」
19.
宋洵其人,说没有魅力,说不值得令人动心,那必然是假的。
被绑架这种事,就像死亡,你听过他的发生,以为至少离自己很遥远,但就是有这么一天,真真切切落在了自己身上。
纵然我运气好,几乎没怎么遭遇凶险,但若是说不害怕、不惊慌,也必然是假的。
幼时听过的神话,故事本身很俗套,讲起有仙人被困在极北之地里,被困得久了,饱受折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若是有人能将我从这般苦海中救出,我无论如何都会实现他三个愿望。
这次经历之中,我便毫无缘由地回忆起这被遗忘许久的话本,当初不能感同身受仙人的心境,经此一役,竟也体会得深深切切。
被困在破庙里,想得是什么呢?害怕没人会救我,害怕他们转了性子,发现我没有利用价值之时将我杀掉,害怕……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前厢还在烧香拜佛,后脚便踏入地狱,破庙之中,佛像残破,我试图盯着雕像的眼睛,在心中困惑又殷切地祈祷:世人皆道菩萨大慈大悲救世济人,神啊,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出现在我面前的人不是什么神仙菩萨,而是我第一个排除可能性的小王爷。
他看起来很累吗?眼尾晕染开红意,活像几天没睡觉——当然,也有可能是纵情几天声色犬马也说不定——身后是王府士兵提着灯笼和火把,他就那样逆着光看我。
小王爷生得好看,鼻梁纤细高挺,双眉斜飞入鬓。大概美人总是眼波流转,经着光一映一衬,那眸子当真水光浮现,宛若神明落泪。
那一瞬间,我不免生出份恍惚。
宋洵这样的人,也会流泪吗?
20.
「然后呢?那然后呢?」画月追着我问被绑架时发生的事。
「……然后我就想,如果谁救了我,那我无论如何也要实现对方三个愿望。」
画月很开心:「那王爷提出了什么愿望呢!」
我沉默片刻:「这个想法,我没有对他说起过。我虽然对王爷充满感激,但想来,我也没什么可为他做的。」
她看起来比我都着急,一拍大腿:「怎么会呢!若是王爷知道夫人的心意,一定会很开心的!夫人哪怕给王爷买个糖葫芦都好啊,只要是夫人做的,王爷指定喜欢!」
我:「……」
我怜悯地摸了摸她脑袋:「小月儿,少看点情情爱爱的话本子,都是那些找不到老婆的穷书生瞎编的,当不得什么真。什么海誓山盟,什么两心相许,都是骗人的。」
看她似乎还要反驳,我继续谆谆教导:「王爷这样的人,身居高位久了,没什么得不到的,也不缺女孩子喜欢。」
画月坚定道:「那又怎么样!王爷就是喜欢夫人啊!」
「……」我尽力说得通俗易懂,「我爹没做官之前,有过一段清贫日子。当时家里所有钱都给我爹去参加科举,日子过得,不可不谓之艰难,彼时一个白面馒头我都觉得很好吃。后来家境好了些许,别说馒头了,想要的东西,很少有吃不到的。所以,也不再觉得馒头是什么珍惜之物了。」
她似懂非懂。
我叹了口气:「我于王爷而言,大概就是清苦时的一个白面馒头罢。」
21.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此刻享后福的我带了画月去听戏,台上唱的是《冯玉兰》,咿咿呀呀的,正唱到第二折。
「……嗨,正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夫人,我也只保得自己性命,保不得你了……」
我翘着腿,手指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长叹一口气,发自内心地感慨:「不仅如此,人世间之事,大多也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
画月十分不解,不解十分,但似乎失去了和我辩驳的欲望,也长叹一口气:「夫人早晚会明白的,王爷对你的心意。」
我恨铁不成钢,想说什么,终究还是算了。
画月是王府的丫鬟,虽然比不得主子,但到底是比皇城根底下的劳苦大众们优越许多,想必也没能吃太多苦头,没看过什么世情冷暖,自然对理想中的感情也十分信奉。
吾日三省吾身,究竟为什么非要打破一个小姑娘的幻想呢?画月身份不高不低,家里不至于穷苦到卖女儿才能寻得出路,也不会因为政治纵横而嫁给位高权重之人当工具人,以后找到情投意合之人的几率也比较大,所以不能理解我,也没什么必要理解我。
正想着,对面那厢阁楼之上,两个人相拥而过,不知为何,格外惹眼。男子搂着身侧美娇娘的肩膀,极其亲昵的样子。
再定睛一看,这二人颇为面熟,搂着人的那个,是全京城都在传的「将夫人放在心尖尖上宠」的小王爷宋洵;被搂着的那个,是在我府上千娇万柔的姑娘云无悠。
真是比台上的戏都精彩啊。
我喝了口茶,大概是茶太烫,一时间指尖有些抖。又大概是雾气氤氲,白雾茫茫,熏得眼睛微微地痛。
画月显然也看到了,手抚上额头,表情很是奇怪。
我想继续听戏,又突然觉得提不起兴趣来。一时之间,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笑。
之前宋洵一副情深意切的样子,我纵使做了心理准备,但多多少少还是信了几分。于是今天目睹他这般别无二致的体贴模样,心中感受,不可不谓之不微妙。
若要断言疼痛云云,倒也算不上。非要譬喻的话,大抵就是行路途中,脚走得生疼,腿骨泛着酸意,此刻恰巧遇到了顺路的行人,话也聊得投机,谈笑之间,旅途的疲惫也减轻了几分。
到底还是年轻,觉得这份关系并不寻常——好歹都是同样趟过荒原的同伴。结果到达目的地,你想和他一同继续走两步,他大大咧咧摆摆手,说自己有朋友接应,然后甩下你,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时,你没有悲伤,只有接近一丝空白的慨叹:你早就知道你们不过是恰巧走过一段路的旅人而已,但只有离别真真切切地到来之时,才能真正体会个中滋味,而由此旁生出的多余的期待,显得那样苍白,甚至有些好笑。
椅子开始变得不舒服,周遭的喧嚣在此刻显得有些刺耳。
「回去罢。此刻王府铁定没人,比这里清净多了。」
22.
不过我倒是也没能回王府就是了。
刚出门就来了人同我道,十三公主诚邀我去她府上坐上一坐,听得我云里雾里,主要是脑子里没什么关于十三公主的记忆。
我本就不怎么关心八卦之事,一般传到我耳朵里的都是街头巷尾谈论激烈、再大门不出 、二门不迈的都能被完整地灌一耳朵来龙去脉的——就比如宋洵的那档子事。而印象里,对当今王族也没什么太多感受,只隐约听说太子温文尔雅,三皇子乐善好施,七皇子醉心书画……而十三皇妹的讨论度比这些人还要低很多,就更没什么印象了。
我挠挠头,看到对方腰间悬着难以作伪的金色御牌,估摸着应该不会再把我绑一次,便点点头道:「那便却之不恭了。」
23.
公主府。
万万想不到,我会在这里碰到熟人。
十三公主在花园等我,我随着管家缓步而行,抬头遥遥一望,小院门口有侍卫静静站立,看衣着打扮,大概是贴身侍卫这种类型。擦肩而过之时,我忽然福至心灵,回头望了一眼,恰巧对上他眸子。
我:「……」
他:「……」
这不就巧了嘛这不是。
小哥生得好看,不是宋洵那种即使扔在人群里你都能第一眼瞧见的、张扬明艳的好看,而是那种不显山不露水,如同后院青竹,月夜清晖,随风默默起伏,叶影投诸红色砖墙,相处间愈感清凉的好看。
更为值得一提的是,那双眸子清澈温凉,潭水一般冰凉。
真个是东风里,露华浓。盈盈脉脉,都比不过这一双眼啊。
所以绑架我的那一天,仅仅是露出这一双眼出来,也足够令我印象深刻了呢。
我笑吟吟,止住脚步,笑容诚挚,讨教道:「敢问这位小哥是……?」
管家回头,很有耐心地为我解答:「之前疏忽了,没能告诉夫人,三皇子也在这里。而眼前这位,正是三皇子身侧正三品侍卫统领慕荇慕大人。」
慕荇面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拱了拱手,行了个礼:「夫人。」
我继续微笑:「原来如此,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和慕大人有缘呢,甚至可以说是一见如故。改日一定相邀来凤楼喝茶小聚啊。」
他站定,语气平直,声音以及语气与我之前听到的别无二致:「夫人相邀,下官焉有不到之礼。」
我点了点头,旋即进了院子。
院内碎花零落,远离房舍处是一泓池水,稀疏地漂浮着点点花瓣,如同生锈的古铜镜,映着旁侧雅致古亭,一个长相和宋洵有四五分相像的男子正在其中赏花,摸着下巴赞道:「十三妹,你这里布置得真是不错。」
院内正中心立着雕刻精致的石凳石桌,身着鹅黄色清雅服饰的小姑娘翘着腿坐在桌子上,一笑间两个酒窝,唇瓣开合,柔软如水波,现出两颗小虎牙,俏皮又天真的样子:「那是我特地差人从江南运来的名贵花树。好三哥,你若是喜欢,改日往你府上也送两棵。」
三皇子抚掌:「好,不愧是我的好妹妹。」
言罢一转头,注意到在门口当透明人的我:「诶,这位是……?「
十三公主跳下桌子,小跑到我身边,挽住我的手臂:「是九哥前些日子娶的新娘子!我一直都很好奇啊,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九哥如此着迷呢?」
巧了,不仅你好奇,我也很好奇。
三皇子一眯眼,与宋洵相似的眉眼横添几分阴鸷,此刻隐没在阴影当中,一时间衬得面容有些冰冷。下一秒大踏步出来,又恢复了明朗笑意:「原来如此,我也很好奇九弟会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不过从前一阵子京城绑架一案里来看,九王妃真是福大命大啊。」
我尽力笑得很自然:「都是托了九王爷的鸿福。」
他做叹息状,一脸忧心手足兄弟的表情:「唉,我确也十分关心九弟。只不过可怜我这弟弟福薄,在外流落那么多年才得以回朝。我这做哥哥的,失了幼时相近的契机,也不知该怎么和九弟变得亲近。如今九弟有你照顾,我也可以放心了,王妃这面相福德圆满,定能给我九弟带来好运气啊。」
我笑得脸都要僵了:「是吗?哈哈,哈哈。」
三皇子轻轻拍了拍我肩膀,这重量落在我肩上,于我而言,和死亡警告差不多,忍不住惊了一惊,好在极其轻微,没能被察觉。
他扭头笑道:「我府上还有些事,在这里也耽搁久了,就不妨碍你和九王妃亲近了。」
十三公主笑嘻嘻做势推了推他的背:「快走快走,我还要和凌姐姐聊天呢。」
三皇子走的时候,慕荇回头望了我一眼,薄雾冥冥,望不真切,只露出了几分平静的悲戚,宛若望向将死之人一般。
我此刻就很想回家。
24.
十三公主,宋锦,正热情地拉着我坐下。
我受宠若惊,方才被三皇子宋铭吓得够呛,此刻又怕得罪了她,坐得无比僵硬。
她托腮,兴致勃勃看我,饶有兴味道:「九哥为什么这么喜欢你啊?」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好就好在问错了人。
但也不能这么说,只好含糊道:「九王爷宅心仁厚,对我颇为照拂。并不是眠儿本身有什么值得倾心之处,不过是有着微薄的缘分罢了。」
她惊奇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宅心仁厚形容九哥呢。」
我笑笑,没说话。宋洵可能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也确实不喜欢我,但我吃穿用度什么的从来都没短过,平日里想去哪里玩基本上也没有任何限制,王府的书藏比我家也多很多,我嫁过来之后,当真是没受过什么苦。
须知这并非是寻常之事,我知道有很多婚事里,做不得主又要忍气吞声的女子不在少数,这世间缺衣少食、挣扎在痛苦中的百姓更是数不胜数,我能有富裕的境地、并不匮乏的衣食、相对较高的地位,本就是稀罕之事。哪怕嫁给了人人所称的「活阎王」宋洵,也未曾被限制太多自由,单凭这些,我称小王爷一句「宅心仁厚」,实是真实不虚。
虽然我同他只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情分,但这世上真正至死不渝、两心相倾的感情又有多少呢?既然本就是不必要的事情,我也没有理由为不曾获得而难过:「大概是公主您不曾熟悉王爷。」
她眨眨眼,怔了下,又笑起来:「我的确不熟悉九哥,不过这不重要。我只是好奇,凌姐姐真的喜欢九哥吗?」
「王爷貌若潘安,气度不凡,有经天纬地之才。能嫁给王爷,是我的福气。」
她似乎有些失望,再次问道:「和那些没关系,我只想知道,凌姐姐喜欢他吗?」
她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可能是随口一说,但我却做不到随意一听,尽管想尽办法糊弄过去,心地依旧起了涟漪:
「我的心意与否,于现前种种因缘而言,实在是无足轻重。」
「怎么会无足轻重。在我面前,你不必说那些官话套话哄我,也不必为了世俗之见委屈自己。」
她托腮,凑得近了些,眼眸格外地亮,与她娇憨的外貌不相称,活像只月夜里的狼,「如果姐姐当真喜欢九哥,那便算了;如果姐姐不喜欢,不如和离呀。」
25.
「宋锦找你去干什么?」
当天晚上,宋洵一脚踹开我的门,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将我堵在床边,着急问道。
他离得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脂粉香,原本预备的好脾气和耐心都没了,没什么表情起伏:
「哦,十三公主问我要不要和离。」
他攥住我手腕,咬牙切齿:「真是有病……你不要听她讲疯话,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吃痛,第一次甩开了他的手:「我倒觉得,十三公主说得很有道理。」
和离,真是个美好的词。离,意味着决绝,所以一别两宽;和,意味着和气,所以各生欢喜。
但宋洵好像不是这么想的,此刻他的脸很黑,仿佛回到了新婚之夜,我打了他一脸喷嚏。
「怎么会有道理。一点儿道理都没有。」他看起来要杀人,可是也没杀,只是凑过来,似乎想碰我,最终也没碰,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气焰微弱:「……你不要听她乱说。」
「怎么就是乱说呢?」我很诧异,「我和王爷之间,一直都没有感情不是吗?既然如此,又何必继续下去呢?如今王爷有了更好的选择,我自然也不会阻拦。我之前说过,王爷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反对。只是希望您可以放过我。」
他没说话,我想着既然要道别,最好还是有耐心一些,便静静地等。
宋洵低头,看不清脸上什么表情,缓缓伸手过来,小心翼翼握住我指尖,声音很低:「我知道你对我没有感情……但是,可以再给我一些时间吗?」
「……」他这样,我倒是蛮意外的,不过想到他搂着无悠姑娘的肩膀听戏,升起的悲悯之情又瞬间烟消云散了,只觉得小王爷当真是好演技,知道该怎么哄女孩子。
我决计不肯上当,拨开他的手:「王爷,我爹是个小官,仕途之上,帮不上您什么忙;我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是也无需攀龙附凤才能活下去。对本朝女子来说,嫁人虽然重要,但是对我来说并不甚在乎,即使王爷同我和离,我后半生也能悠闲开心地活下去。」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我又心平气和道:「我没什么实力和姿色,不擅长与人交际,性格也不甚讨喜,帮不到王爷什么忙,也当不了王爷的可心人。王爷娶我,当真是赔本买卖,如今王爷身侧有了能说体己话的妙人,我在这里,也不过是妨碍而已。」
他眼睛一亮,骤然抬头,揽住我的肩膀:「是不是因为云无悠?小眠儿,你听我说,我对她没有半分感情——」
嗐,当着我的面你肯定这么说啊,总不能在我面前说你们一见倾心情投意合、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吧。
我静静望着他,动作轻柔,试图把他的手掰开:「王爷,不管是云无悠也好,林无悠也罢,于我来讲,都没什么区别。王爷在这个位子上,身边肯定不止有我一个女人,现在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不会改变。」
他难得有些失态:「不是的,我想要的就只有你而已——」
天真啊,宋洵,天真啊,以为这种话骗得到我吗?
不过小王爷也着实给了我足够的尊重就是了,他本可以用权势地位压我、直接驳回我的请求,甚至会因为我说这些刁难我都算正常。可他却站在我面前,用平等的姿态同我交流。
一时之间,我有些感动,不过也就仅此而已罢了。
「王爷,我累了,要歇息了,您也早点睡吧。」
26.
我行动得不快,而是思索很久,不想自己的决定被一时意气所干扰。
而和离,并不是我的一时意气。
很多时候一个念头不过是潜藏在心中的种子,没有风雨,没有适宜的条件,就在那里埋着。
很安静,不吵闹,仿佛念头从未升起。
但只要一点点助力,便骤然破土而出,抽枝发芽,迅速生长。
——如果姐姐不喜欢,不如和离呀。
不如和离呀。
我在嫁过来时,想的是什么呢?我在回忆起那块玉佩的来历时,想的是什么呢?在此之前,我不过觉得一切都无甚所谓,出门也好,嫁人也好,没有太多兴致,却也没有苦痛到值得排斥。
恰如我整日里寻着吃食,并非有多嗜吃,只不过是因事物都一样索然无味,唯有食物在生存必需之列,也恰好能带来一丝快慰罢了。
若是彼此都没什么感情,倒是也能就这样凑合过一生;如果彼此感情深厚,那这一生也算得上圆满,但若是高不成低不就,绳子拴着金玉白玉的在前面吊着,穷其一生累死累活都够不着,那折磨可就大了。
我错就错在对他开始有了感情,开始生出期待。
我曾无数次想过宋洵为什么娶我、为什么这样执着,在知晓真正原因之后,反倒觉得有些好笑。之前听戏文,一支珠钗就能承载起一面之缘里如山如涛般汹涌澎湃的情意,然而现实中哪里有这样巧的事情?
半块玉佩,也不过是半块玉佩罢了。
纵使他拿的的的确确是我当时送出的那一块,那又如何?
幼时因着际会而生出的一段因缘,又能撑得住多久?
倘若我与他从未相识,那便罢了。可是他仅仅因为一件事,就在时隔多年后不管不顾再度娶我,只能说明宋洵因为当时的因缘对我生出不切实际的印象,而彼时的我与此时的我已然截然不同,现在的我又该怎样承担起他这么久以来的幻想呢?
我不是他要找的人,即使他曾经遇到的着实是我。
如此到了最后,将对方的好感都消磨到面目全非,甚至因为与期待不相符合而生出怨怼的话,还不如就停在这里,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27.
我刚写好和离书,他就过来撕了。
他撕得很有耐心,不紧不慢。手指一捻,碎片纷纷扬扬,漫天飞舞,好似我第一次遇到他的那一场大雪。
不是被踢飞的灯,而是建安十三年,京城好大雪。
他缩在雪中,如同冬日寒夜里瑟瑟发抖、尚未来得及迁徙过冬的幼鸟,毛绒绒的羽上沾满了糖霜般细碎的白,看得人颇为心痛。
时过境迁,眼下的宋洵是当朝九王爷,身着锦衣,头戴玉冠,手握金折扇。按道理讲,明明和过去天壤地别,不可同日而语。
而我此刻看着他,却不知为何,总觉得与记忆中模糊的影子重叠,仿佛还是初遇时冰冷又单薄的瑟缩身影。
他拍拍手,好整以暇地坐下,气定神闲地翘起了腿,向后懒懒一倚。
那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很容易显得轻挑,此刻却含了几分情绪复杂的落寞。
眼尾晕染红晕,染得一双眸子更为清澈,琥珀色的眼,几近浸润水光。
他一字一顿道:「你想得倒美。」
我一阵无力,收回了以前觉得他尊重我的想法,道:「何苦呢?你这又是何苦呢?」
大概是读懂了我的神情,他似乎被逗笑了,还笑得很开心。动作很夸张,肩膀一抖一抖的,拍着我的床,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真是奇怪,人们常说大喜大悲,一体两面。不同的情绪到了极致,竟表现得也有八九分相似,他明明是在笑,样子却像伏案痛哭一般。
他一面笑一面走出门:
「小眠儿,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28.
众所周知,我的夫君宋洵,是出了名的有病。
就比如,我要和离的时候他拼命拦着我,后来却非要休妻;又比如,他现在确实是生了病,缩在墙角里,体温格外地高。
一切还要从十天前说起。
锲而不舍是个好品德,好巧不巧,我拥有这样的优良品质。在第一次写了的和离书被撕了之后,我躺了几天,韬光养晦,平复心情、重振旗鼓。好在这几天宋洵也没来找我麻烦,撕完书后就没动静了,于是一旬之后,入夜之时,我摊纸研磨,开始写第二份。
没成想刚写到一半,外面天就亮了。
我寻思着这太阳出来得未免也太快了,难道是我写得太过专注,如此过了一夜?
我推开窗户探头一看,照亮天空的不是日光,而是火把。
主院那边无比吵闹,依照我往常的性子,倒是没什么看热闹的习惯。只是今日总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于是将纸笔一撂一搁,拉着画月跑出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喔,我还想是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我的好三哥。怎么,三哥,带这么多人来这里,莫不是想和我温叙兄弟之情?「宋洵声音依旧是一贯漫不经心又带着嘲讽的语调。
三皇子带着一队士兵,将主院围得水泄不通,微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确实是想找个时间想同九弟把酒言欢闲话家常,只可惜,没这个机会了。」
「哦?三哥此话怎讲。「宋洵挑眉,好看的眉毛挑到一半,突然瞥到一旁冒头一脸疑惑的我,登时改了神情,忙不迭向我走来把我拉到身后,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这阵仗觉得不对劲,也难得加快了语速:「不是,我们还没和离成功吧,那这里还是我家啊。我家出了事,我自然是要出来看的。」
他闻言眉目缓和了些许,只是转瞬脸又阴郁了下去,这次没再看我,转头对画月道:「带着夫人快走。」
乍一听,大概是他要谈什么事,不方便有我在场,若是往常,我便识趣地跟着画月走了。可是今时今日,不知为何,我鬼使神差地抓着他衣袖,总觉得不太妙,好像这一别即是永恒:「王爷做什么要我走?我偏不要。我是王爷明媒正娶的夫人,王爷在哪里,我就要在哪里。」
宋洵低头看我。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眸子里也能蕴藏如此多的思绪。小王爷眼眸灿若琉璃,此刻浸润水光,微微弯起,不知是否是我错觉,竟觉得甚至可以用满噙温柔欢喜来形容。
我又一瞬晃神,下一秒又看到他冷了眼,不再看我,望向三皇子他们的方向,扬起声调道:「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只是夫人自从嫁来我府上,未曾有一日不想过和离。本王生性仁厚,不愿强扭人心志,即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那便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
我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又听他朗声: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宋洵今日与妻和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画月一反常态,拽着我手腕就要走;我也一反常态,隐隐猜到了什么,死活都不肯走。奈何画月力气比我大,我还是被往着反方向拽离。
我被拽得踉踉跄跄,心头一凛,扭头大声道:「宋洵!你把我当成什么人!我是那种你一出事就跑的人吗?我就算要走,也要在你风风光光的时候走!」
他没看我,对着院内众人微笑,负手而立,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小眠儿怕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三哥今日来找叙旧,哪里会出什么事?」
三皇子很不给面子地拆台,摸了摸下巴,笑意清朗,仿佛说的不是抄家,而是晚饭吃什么:「一直听说九弟与凌小姐伉俪情深,今日一见,果然真实不虚,本王大为感动。既然九弟这么想一个人扛下谋反罪名,那凌小姐也没必要非向火坑里跳不是?」
我:「……啊?」
谋反?
宋洵笑意清淡,仿佛听到的不是谋逆之罪,而是晚饭的菜谱。
我突然一阵无名火起,猛地甩开画月的手跑向他,拽住他手腕:「宋洵,你干嘛这样,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因此感激你吧?」
他不看我,怔愣一秒,但也没甩开我的手,指尖颤了颤:「我从未想过要凌小姐感激我。」
我有些气恼,口不择言骂人:「我不但不会感激你,还会觉得你是笨蛋。你把我当成什么人?我怎会弃枕边人安危于不顾,只顾着保全自己?宋洵,你这样就是在侮辱我。」
三皇子饶有兴味地抱臂看戏。
大概是皇家护卫平时也很闲,此刻没人说话,都在一边默默看着我们。
我最烦的,就是他从一开始都不尊重我的感受。无论是一开始的突然娶我,还是现在好似为我着想地放我走,全然没问我过我的意愿,自顾自地做出决定。
我确是要同他告别,但此情此景,骤然摊上了这种事,心情登时很是微妙。
就好比你与男友吵架,还处在生闷气的暗自神伤的阶段,结果对方从山崖摔了下来,全身重伤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意识微弱,于是此前那些兀自烦闷的心地瞬间如烟消散。
微细的事,自然要等情境同样微细时才值得讨论。若是前方有人攻城,火烧眉毛之际,再去纠结自家老婆今天出门刚迈左脚还是刚迈右脚、是否犯了本日黄历禁忌,属实不算妥当。
我此刻对死亡毫无任何实体化的感觉,只觉得一腔热血汹涌,古往今来无数圣贤之事齐齐涌现脑海,脑子里只有无尽「生死本是身外事,利乐一切诸众生」等等诸如此类的背景音。
我与宋洵算不上生死同心的恋人,甚至算不上至交好友,但多少有些因缘牵扯,要我就这样被迫抛下他,于情于义,都做不到。
想说的话太多,真到说出口时反倒有些无措。我整理了下思绪:「总之、总之——我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不愿做大难临头各自飞这种事……」
皇家出了事,哪怕是谋逆之罪,也还是不急不缓地进行,给足了面子,在我碎碎念的时候,没人上来打扰。
三皇子微微收了收下颌,打了个响指,慕荇接过身边侍从递来的银盘,被红布覆盖,从形状来看,应当是酒盅。
宋铭笑意吟吟:「好一对鸳鸯眷侣,情深意笃。既然如此,那便在这里再饮交杯酒吧,来世再做夫妻。」
慕荇掀开红布,垂眸走上前来,轻轻叹息了一句:「姑娘,何苦。」
宋洵没理他,一瞬不瞬地望着我,眼神隐含一丝热切:「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王爷,这么多人看着,真的怪丢人的。只是,」我是真情实感地觉得丢人,但也真情实感地坦诚心意,反正左右不是个死字,没了平时的纠结与顾虑,「一字一句,绝无半句虚言。」
三皇子抱臂看戏。
周围士兵手持兵刃看戏。
慕荇托着毒酒,没人理他,默默看戏。
「这可是你说的。」宋洵勾起唇角,低头捧着我的脸,旁若无人般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以后想逃也逃不掉了。」
救命。
虽然此情此景在某种意义上讲,颇有种弥漫尘烟气的浪漫之感。
但我还是要说,宋洵,你真的好土。
29.
我看着宋洵,宋洵看着我。
他挑眉:「有事吗?」
我收回目光:「没事,没事。」
本来预想的轰轰烈烈赴死的场面没能实现,因为下一秒宋洵在虚空中反手一劈就冲出来一堆人与三皇子的侍卫厮杀,旋即他抱着我冲向秘道翻出王府,出口处有快马接应,就这样宋洵与我以及一干贴身侍卫迅速出了城。
我脑子很懵,说来惭愧,我并不懂骑射,所以这一路都是是被宋洵拎怀里抱着的。我因为害怕,一直紧紧抱着他的腰大吼「你可别把我摔下去啊」,又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云无悠呢?
我是这么想的,我也是这么问的。
他在这间隙里居然还有闲工夫低头亲亲我额头,道:「一会儿安生了再告诉你。」
我又被亲得一脸懵。
很快我们到了城外山林,又是兜兜转转,快要绕晕了,陡然拨草拂柳,简易住处现于眼前。
身后簌簌声响,画月喘口气,擦了下脸上的血,眼神凛然:「王爷,追兵都料理完了。」
我惊了。
画月,帅啊。
这还是平时在我身边碎碎念,会一起软软糯糯吃东西的小丫鬟吗?
许是我的震惊太过明显,宋洵和善微笑:「不愧是我身边武艺最好的护卫。」
画月也是一笑:「承蒙王爷栽培。」
我:「……」
好家伙,搁这儿主仆情深呢,怪不得一开始在我身边的时候,画月这么喜欢讲宋洵的好话。
宋洵挥挥手,画月三下两下没了影。他低头看我:「云无悠的事,你听我解释。」
好一句熟悉又烂俗的对白,按理来说,我此刻应当捂着耳朵无理取闹道「我不听我不听」,但我觉得这样太蠢,于是点点头,真诚道:「你说。」
他抬手将我被风吹乱的鬓发拨到耳后,自然为我整理头发,又握住我的手将我带进前方的木制行宫,一面走一面道:「她不姓云,姓季。」
我有点磕巴:「这不是……前朝的大姓吗?」
他点头:「嗯,她刚出现在我面前试图引起我的注意时,我便去查了身份。虽然假身份捏造得足够好,但我还是寻着了蛛丝马迹。前朝公主季阑出现在我面前,除了寻仇之外,也找不到别的什么理由。」
我又是一脸震惊。
我以为她想讨宋洵欢心,但现在看来,事实上,她大概真的想讨宋洵的心。
物理意义上的那种。
他继续道:「我不太清楚她具体想做什么,假装不知道她的身份,打算借此顺藤摸瓜,将前朝余孽揪出来。」
「那季阑现在在哪里?」
宋洵一笑:「下午听到宫里心腹传来的消息,将我房里的龙袍递上去了,大概是想整死我,连同我那好三哥。」
他这种挤膏沫似的讲述方法听得我要急死,想起之前被绑架的经历,以及那一日公主府三皇子说的话,试图拼凑事情的原本模样:「所以,她和三皇子联手,想要用谋逆之罪置你于死地?不过这样一看,十三公主会不会也参与其中,如果不是知道这层内情,她也不太会劝我和离……不过为何你的房间会有龙袍,宋洵,你当真想造反吗?」
他没正面回答,只定定看我:「你信我吗?」
我沉吟:「不是信不信你的问题,你的选择都有意义。老百姓也不在乎谁当皇帝,若是你上位后励精图治,令黎民安居乐业,那也很好。只是现在圣上江山治理得也不错,若是你起兵谋反,兵戈之灾,多少会闹得不得安生……战争里最苦的,终归是百姓。」
他托腮看我,气定神闲,笑意盈盈:「我就喜欢你这样。」
我:「……」
请严肃一点,不要突然跑题。
他笑了笑,同我继续分析:「太子不中用,我那三哥早就想找个理由坑太子一把了,七哥又醉心书画,其他皇子小时候就在宫斗中夭亡,剩下一个十三妹也不会同他争。他本来再过几年能稳当太子,结果十分不巧,偏偏跳出来个区区不才在下我,所以他早就想整死我了——但十分可惜,我对当劳什子皇帝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想保全自己,他偏偏不信。」
我理清了大概七七八八,想着我也没法给什么好的建议,「哦」了一声,猝然想到尚在家中的父母,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
当时在王府意气上头,没顾及到自己父母有可能被牵连,只寻思着就自己慷慨赴义就好,现下想起这一点,登时蹭得站起。
站起来又没什么办法,这么跑回去也是送肉靶子,急得团团转,眼泪下意识扑簌簌地掉:「我爹我娘,我爹我娘!宋洵,我怎么就忘了这一茬……」
「早就接到城外去了,」他握住我手腕示意我坐下,「你不用担心,回头我带你见他们。」
人生真是大起大落,我长长出了口气,心念一转又掂量起和离的事情来。
——微细的事情,要拿到微细的情境里来说。
眼下忧心的事大多告一段落、尘埃落定,就好比你看到恋人出了祸端正在床边哭呢,结果他骤然好端端坐起来,没事儿人一样啃果子吃,还问你你怎么哭了。
人的心思就是如此粗重,在短短一夜里,我从预备和离到面临谋逆罪名,从做好死亡准备到好端端站在这里,从慷慨心地又转到细小的纠结中。
我深吸一口气,虽然依旧有事悬而未决,但还是决定索性将感情之事探明了说。尽管知道他与云无悠……不,季阑的关系与我想象中差别极大,但依旧顾及着别的——他对我的心意,又能深挚到几分呢?
我凑过去,伸手拍拍他胸膛,十分不客气地扒开领子,手指一探,抽出半块玉佩。
一边有些感慨他居然还带在身上,一边鼓足勇气道:「宋洵,这个,是我的吧?」
「不是。」
我倒吸一口冷气,脑子一片空白,准备好的话全都轰然炸开,不知所措。
他继续道:「……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我:「……」
拜托这位爷说话不要大喘气好吗。
我缓了缓,又问道:「当时皇城根底下的那个人真的是你吗?」
他看起来有些僵硬,语气又变怪了,像是应激后张牙舞爪的猫,试图借此虚张声势,没头没脑来了句:「怎么,凌小姐嫌我脏?」
不是,你这人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我叹气:「这有什么脏不脏的……我就是好奇,你不会真的因为这个娶我吧,又不是精怪故事里要报恩的狐狸。」
「不是。」
这次我长了教训,好整以暇地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他移开目光,耳尖泛红,过了好久才很小声道:「……」
「啥?」
我凑近了些,「王爷说什么?我没听清。」
他瞪我。
我很委屈:「真没听清,真的。」
宋洵閤眼,提高了音量,自暴自弃般开口:「因为我喜欢你,喜欢你才要娶你!这下听清楚了吧!」
30.
我不是没想过宋洵说喜欢我。
但着实没想过是在这种情况下,用这种方式说出来。
我看着他的表情,大脑乱糟糟的,一片浆糊,准备好的话又瞬间忘光了,张口又闭口,阿巴巴地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他平时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鉴于每次都活像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感情骗子,我也没放在心上过,自然也没什么情绪波动。
但眼下这种情况里,氛围如此微妙,我感觉理智一直都在被冲撞。
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啊?!搞得我都跟着脸红了,胸腔很烫,如同温了热酒,手指触及瓷壁,热意从指尖一路攀爬到心尖。
我试图退后一步清净清净,可他又迅速凑过来,甚至还离我更近了,虽然依旧不看我。
我说话有点控制不住的结巴,勉勉强强,试图找几分理智:「王爷,我们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说实话,那时你就见过我一次,说是喜欢,未免太过了……我和你想象中的样子可能截然不同,如果深入下去,你大概会失望的……」
他还是不看我,眼神都不敢落在我身上,脸更红了,不知道为什么表现得如此纯情,甚至也难得有些结巴,低声道:「谁、谁说我只见过你一次……」
好热啊,这屋子怎么这么热啊!热得我嘴都黏糊了:「怎、怎么,我难道不就是,下雪的时候给过你半块玉吗……」
他一脸复杂,脸依旧很红:「总之……就是……后来又看过你几次。」
「几次?」
「……没多少,也就那么千八百次吧。」
「……?」
我一时语塞,看来自己记性真的很差,一点印象都没有,甚至连初遇都是靠做梦想起来的。
他突然握住我肩膀,终于肯好好看着我的眼睛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如果你真的想走,我也不会拦。但是,真的不能再给我一些时间吗?」
我头昏了。
这未免也太情真意切了。
如果这都算作伪、是装出来的话,那他出去后可以直接转行,原地搭台唱戏了。
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若是再藏着掖着的,也不合适,吞吞吐吐道:「王爷此言差矣。」
他微微歪头,眸子清亮。
这房间真是见了鬼了的烫啊,我有些口干舌燥,不去看他的眼,假装四处看风景:「那个什么,其实……我也……有点儿喜欢王爷,嗯。」
人还是要坦诚面对自己心意,成日里这一张好脸在我身边晃来晃去的,还救过我一次,非要否认自己的心意也没必要。
若是真的不喜欢,谁愿意陪他送死。
宋洵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是入夜,一盏盏灯火次第亮起。
随即距离越来越近,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寸寸脉脉微微熨烫的气息。
像酒,令头脑周转不灵,神智不清。
我用最后一丝清明,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眨眼,无辜看我。
就是那种,家养的狐狸做错了事,他自己什么都知道,但偏生用这样的眼神看你,纯净无比,实际狡猾如斯,以期获得宽恕。
我叹了口气,心软了些许,手往下撤了撤:「宋洵,你……」
剩下的话被他覆下的唇截住。
墙外花枝敲窗,碎云飘落。
月色满园。
31.
这个吻并未持续太长时间。
主要是他的体温很高,高到不正常。我警觉,将他推开,宋洵低头蹭了蹭我鼻尖,垂着眸子,眼底情绪鲜活,水光迷离,又要吻下来。
我抬头覆上他额头,顺势截住他动作:「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
他不语,假装听不见,撒娇似的蹭蹭我鬓角,试图转移注意力。
我掐了一把他的腰。
宋洵抽了口冷气,揽着我肩膀的手下意识收紧。
些许血腥气弥漫开来,我盯着他的腰,之前就觉得他姿势有轻微的僵硬,现下看来是因顾及着伤口。我想冷静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后退半步,担忧道:「受伤了?很严重?」
他上前一步拉近距离,埋头在我颈窝里:「没事的,小眠儿,我没事的。」
我心情复杂:「怎么就没事呢,宋洵,怎么就没事呢?你生病了要和我说,不然我会很难过。」
他闻言,低低笑起来,将我抱得更紧了。
声音很轻,良久才道:
「可是我唯独怕你难过。」
我:「……」
好土,好肉麻,建议闭嘴。
32.
我把宋洵推到床上,开始扒他衣服。
他动作僵硬,紧紧捂着领口,面上却依旧做出那副云淡风轻状,以至于显得有些轻佻的神态:「诶,凌小姐,这么心急吗?好歹也要吹了灯。」
我没搭理他这茬,冷着脸道:「松手,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看我神情认真、不似作伪,于是便也收起那副伪装的表情,如同宴会上的戏角退场,对着铜镜卸下浓厚彩墨妆容,上挑的眉眼没了平时端着的明艳,经现出清淡的倦态来。
他笑了笑,不是起初面对我时那类故作轻佻的笑,更多的是亲近之后显得放松的笑意,也因如此不加掩饰,有着些微落寞:「小眠儿当真要看?」
「……」
我一脸「你这不废话吗」的表情。
他一怔,旋即又笑了,这次比刚刚心情似乎好了些,眉眼都晕染开春意,方寸间明媚四泄,教人挪不开眼。
他解开了衣襟。
宋洵很白。
所以他身上的累累伤痕和正在渗血的伤处,才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伤是新伤,伤痕却是旧的,回想起他曾经有段身份低下的时期,也就不难理解这些伤痕是从何而来。
他偏过头,面容隐匿在床幔遮蔽下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一言不发。像是刚捡来的流浪狗,纵使很害怕,但还是僵硬着身子摊开肚皮,将自己柔软的一面战战兢兢展示给主人看。
我轻轻抚上那些伤疤,他触电似地,陡然伸手握住我手腕,带着些许恳求的意味:「很……难看……别看了。」
他此刻居于下位,此刻抬头看我,眼角微红。
电光石火,我脑子里倏忽闪过一首诗。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那样的模样……真是……何处不可怜。
我很没出息地流下了眼泪。
救命,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好看啊!这么好看是犯规的吧!
宋洵,我不看你的唯一理由就是你太好看了。
他望着我戚戚然的面容,神色有几分松动,眸子碎光跃动:「小眠儿……你是因为担心我才会这样的吗?」
不是,是因为你恃靓行凶。
「没错。」
我擦了擦眼泪,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谎,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看到他伤痕的那一瞬,我想起自己幼时,虽然算不上富裕,也因为贫穷吃过苦头,但好歹没受到过什么伤害,一念及此,真切地面对他曾经受地苦难时,一丝幸运者的愧疚悄然而生,「当时能做的太少,没有给你更多帮助,对不起。」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我,一点点凑过来,眼里深重的情绪让我一瞬间有些慌神,怔愣须臾间,他已然和我相距极近,鼻尖碰着鼻尖。
「啊王爷,京城那边有信……」门突然被推开,画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哦打扰了,你们继续。」
「小月儿。」我干咳两声叫住她,拍拍自己热气熏蒸的脸假装正经,「拿药箱过来,王爷受伤了。」
33.
我不是一个很会处理伤口的人。
严格来讲,完全不会。
这一事实让我觉得自己无比幸运,也因此十分有自知之明,不会像那些话本子里面的姑娘家一般,哭哭啼啼地为情郎包扎。深知这种事还是让专业人士来做比较好,免得耽误情况,贻误病情。
所以我退开,吩咐画月为他上药。
宋洵懒懒躺着:「我不要。」
我:「……」
宋洵对我笑了笑,手指在虚空中淡淡比划了下:「我要小眠儿为我包扎。」
我严辞拒绝:「我不会。」
画月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听了他这话直接走人:「王爷和夫人有什么吩咐再叫我,我就在门外。」
我十分震惊:「宋洵你干嘛,我真的不会啊!诶小月儿你别走啊小月儿?!你主子受伤在床上躺着呢,你就这么走了?!」
「清洗伤口后,上药包扎就好了,不需要别的,夫人您加油!「
画月甩下这句话后就关上了门。
宋洵在床上枕着手慵懒一躺,还翘着二郎腿。
如果不是他腹部汩汩流血的话,这一幕真可堪风流倜傥。
在确定小王爷这人着实脑子有病这件事之后,我眼观鼻鼻观心,严肃地走了过去,在一旁的温水铜盆里洗了洗白布,认真又小心地擦拭他的伤口。
我其实很想说画月真的很不负责任,这种事竟然交给我一个完全没经验的人来,但是又怕他因为我说的这些找画月的茬,只好又咽了下去。
他望着我,讨娇似地:「小眠儿,好痛。」
我火速抬手:「都说了我不会弄!我这就把画月叫进来!」
他拽住我的手:「要眠儿亲亲才能好。」
「……」
有病。
我低头,轻轻地啄了下病人的额头。
34.
「接下来的时日里,王爷打算怎么做?」
手忙脚乱弄完了伤患处,我松了口气,很不客气地爬上床,挤在他身边躺着。
他自然而然地将我鬓角的碎发拨到耳后,弯着眼睛对我笑:「小眠儿想当皇后吗?」
「不想。」我答得斩钉截铁,「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但我是真的不想。」
他的手抬起来就放不下去,捧着我的脸,指尖轻轻摩挲我的脸颊,笑意又清又淡,像秋日的高天:「世人皆爱荣华富贵,我也想给你权势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下。除你之外,我不会再娶,万千殊荣,仅予你一人;本朝臣民,下至黎民百姓,上至王公大臣,都要对你俯首称臣。」
我迷惑:「我看起来像那种会喜欢这些的人吗?」
宋洵:「……」
他又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生活?」
我思忖,认真描绘道:「虽说本朝有重农抑商的风气,但我觉得当个富商也不错,江南那边的丝绸和盐商不就一个个富得流油;我看比什么闲散王爷或者芝麻官强多了,不必勾心斗角、云谲波诡,轻松自在。」
他若有所思,我又道:「当然,只是一家之言,多少有失偏颇。无论是钱财名利,还是身居高位,下一刻都有可能因猝然的变动而失去。要是哪天国库空了,第一个抄的就是盐商的家——做官有做官的苦,经商有经商的苦;更何况离百姓远了,荣华享得久了,便不知黎民的苦是什么样,更做不出造福苍生这种事了。」
他拉着我的手放到他脸侧,微微偏头蹭了蹭,淡淡「嗯」了一声。我看他真的有在耐心听我讲这些,于是得了鼓励一般,兴致勃勃地往下说:「若是——若是等事态平定了,我想拿些富裕的盘缠去一个安静的小地方,做点小生意什么的。没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也不用一举一动都按照官场上的宫里的规矩做,那样多累呀……」
「那我呢?」他突然打断我,唇角微抿,扮出份可怜模样来,「小眠儿描述的未来里,都没有我的位置吗?」
我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脸:「我怕王爷过不惯这样的生活呀。」
他骤然拽着我的手,向自己怀里一拉,又埋头在我颈窝里。
我惊呼一声,怕碰到他的伤。
宋洵埋头在我锁骨处,声音闷闷的:「怎么会过不惯呢,只要能同你一起,皇位也可以为你抢,田也可以为你耕。」
我闻言,下意识脑补出他在田里撸着袖子耕田的模样,十分违和。他的鼻息又拂着我皮肤,酥酥得痒,忍不住笑了出声:
「小王爷的手,可不是用来拿锄头的。不过,也不是用来拿刀的。」
他声音低了下去:
「什么都好,小眠儿,不要放开我……」
我盯着天花板,沉寂下来。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合会当别离,有生无不死。
他对我的感情,也许有一天会消失,他会另娶他人;甚至就眼下的困境来说,若是明日生离死别,也属正常。
不过也正因此,现下能够靠近的时光,才显得更加珍贵。修行之人唯念死期现前,于是能够精进修行;愚痴如我,思唯人生无常,愈渐珍惜当下的时光。
我伸出手,缓缓抱住宋洵,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不会放开啦。」
他没说话,我看向他的脸,这才发现他睡着了。
呼吸匀称,眉眼难得安静下来,看起来很乖,
大概是太累了吧,我转身,也这样睡过去了。
35.
在确认关系之后,宋洵比我想象得还要黏人。
清晨时宋洵总要抱着我黏黏糊糊蹭好久才肯走。他以为我没醒,其实我睡眠浅,他一动我就醒。但身体还是很困,所以做不出什么反应,也迷迷糊糊没法应他,便听他在我脸侧一遍遍小声喊我,猫似的,又乖又黏。
不过,他到底还是王爷,到底还是发生过之前险些被抄家的事,所以还有很多事要他去做。每次天不亮就动身,白天基本上见不到人。
宋洵不想让我跟着,怕我受伤;我也不想跟着,怕拖他后腿。
当然,主要是我早上起不来。
我以为自己至少要面对什么刻骨铭心的时刻,毕竟是政变这么大的事,但一切在我这边却十分宁静安好。唯一与这件事有关的,便是他回来后会细细同我讲现下时局。
纵然宋洵对我,必定是挑着有利于我方的喜讯讲,但我多多少少还是在他的讲述里了解了大概。
原来当初季阑想要的也不是宋洵的命,而是当今圣上的。那龙袍似乎是三皇子放的,但是提前一步被季阑发现了,于是正好借着这机会,反手将宋洵卖了,之后寻着机会进宫,不多时日便爬上了贵妃位子,在宫宴上众人懈怠时行了次无比成功的刺杀。
季阑很快就被制服了,听说临死前高笑三声,将满朝文武嘲讽了个遍,对当今圣上的为人进行了全方位无死角的痛骂,旋即咬破了牙间提前备好的毒药,决计不死于他人之手,足见对前朝覆灭之事恨意之深。
皇上着实没个提防,虽然有护卫,但还是被刺中了腹部,现下昏迷不醒,于是朝里彻底乱了。三皇子本来就和宋洵掐得兴起,到后面十三公主居然也插了进来,现下几方缠斗,王公大臣忙着站队,形势混乱不堪。
而我这边格外和谐。
大概所有的艰难困苦都让他背了,我每日做的便是起床,等宋洵回来,期间看书、习字、抄经祈福。除了不能出门之外——好在我也不爱出门——和之前在王府过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画月大部分会陪着宋洵出去,偶尔会留着陪我。
宋洵隔几天回来一次,来时第一件事就是先去沐浴,之后才来见我。有次我提前得了他到了的消息,直接跑出去见他,从侧边一扑,将他抱个满怀。
宋洵身形一滞,看清是我后,松开握住剑柄的手,语气依旧僵硬:「凌小姐先去等我。」
「我很想念王爷,所以先陪陪我嘛!」
他后退半步,垂着眼别过脸。
宋洵这个人,即使我们现在坦白明晰了彼此的心意,但他却依旧会时不时地露出复杂又晦暗的神情。他声音放轻,呈现一种拒绝的姿态,像只陡然被扔到冷水里毛发尽湿的猫:「凌小姐,我身上脏,还沾着别人的血。」
我迷惑,周围侍卫早就很有眼力见地走了,又没什么人看着,所以眼下实在弄不懂,宋洵搞这么一出,扭扭捏捏的是要干什么。
众所周知,我不太会说场面话。
我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了:「王爷,你躲我?」
「没有,只是……」
他又要后退,我手疾眼快地拦住他,抱住他的腰。
宋洵像被提着后颈的兔子一般,僵在原地不动了。
我拍拍他后背,抱到他放松下来为止。
「我大概猜到了王爷在想什么,当然也可能完全猜错。」我搜肠刮肚,试图用自己贫瘠的语言和不甚成熟的善意以期令他安心,脑内组织的几百字洋洋洒洒小作文,真到说出口时,却只近乎空白的几句话,干巴巴道:「总之,不管王爷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从来都没有觉得哪里不好。我现在相信您,所以,请您也相信我。」
大概是猜他心思猜对了,宋洵又放松了些,反抱住我,声音闷闷:「……真的吗?」
救命……天可怜见的。
初见之时谁能猜得到,凶神恶煞的京城「活阎王」原来这么会讨娇,可怜巴巴的,听得我心都软了,忙不迭道:「真的,真的。」
他又抱了我一会儿才松手,低头啄了下我唇角,没头没脑来了句:「小眠儿……我真的舍不得你。」
总之,应和就完事了。我抚上他的脸,抬眼对他笑:
「所以,我这不是来见你了嘛。」
36.
有些事你以为是开始,其实是结束,再不济也是中场休息。毕竟人生不是登台唱戏,那天之后,已经过去了足足半个月,而宋洵一直都没有回来。
说实话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只是现今情况特殊,不单宋洵不回来,画月也一直没回来,我在深林之中,难免会生出无端的担忧与恐惧。
我挂念爹娘,以及说完那句「我舍不得你」就消失的宋洵。
就像话本子里男主女主历经千辛万苦在一起,大团圆结局后就没了下文,我对彼此两心相倾的夫妻应当如何相处也是一片空白,更要命的是宋洵在这个关头还见不到踪影。
——「我真的,舍不得你。」
我心头一颤。
当时觉得没头没尾的话,如今想来,不啻惊雷,彼时未曾注意到的他眼底的眷恋与悲伤,此刻无比清晰地在心头一一浮现,于是心中担忧更甚,接连做了许多天的噩梦。
梦里有大火,有死人,兵戈交战里,他被一箭射下马,交缠征战之中,被三皇子从背后一刀贯穿胸口。
然后我夜半惊醒,身上都是细细密密沁出的冷汗,喘不过气。
我希望醒来后看到他在我身侧沉沉的睡颜,然而现实却是冰冷无人,像是有了期冀后又落空的心。
门外的奴仆轮流守夜,我喘了几口气,吩咐外面的人给我带些温水和擦汗的锦布进来。饮了安神的热茶后,乱跳的心脏稍稍平息些许,但焦虑的心地提起了就放不下。
我扭头,今日第十三次发问:「这半月来,王爷当真没捎什么书信回来?」
也许宋洵遇到不测了呢?也许那些梦境是真的呢?
也许这一切都是骗局呢?也许从一开始宋洵就在骗我呢?也许他从未喜欢过我,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拥有了再失去呢?
正胡思乱想,我的手忽得摸到些许温凉物什,定睛一看,是半块玉佩。
是留在我手中的、另一半在幼时赠予宋洵的那半块玉佩,自从想起来之后我就也翻出来带在身侧了。
握着这块玉,我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夜深了,人总是容易意气上头。
我擦脸,捧着锦布,冲动喊道:「备马,我要去见王爷。」
为我递来这一切的侍从比较面熟,以前经常跟着宋洵,武力值也不算低,是宋洵留在我身侧以防不测的心腹。
他平静开口:「夫人可知,此刻王爷在什么地方?」
「……」
「夫人可知,要带多少随从?要怎样隐匿踪迹?我们的人潜伏于哪些地方?夫人可知,三皇子的人在四下寻找我们的所在。」
别骂了、别骂了……
我火速上头,又火速下头了。意识到自己说了多蠢的话,哀嚎一声:「难道,我就只能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吗?」
「夫人能够照顾好自己,我们能够最大程度保护夫人的安全,这就是能为王爷所做的最有利的事了。」
他留下这句话就退到门外继续守夜了,我长出一口气,躺回到床上。
一阵阵无力感涌上心头,我从未有一日这般痛恨我不是画月、十三公主那般的人,不能陪他上战场,不能置身朝局之中,只能待在远离权力斗争中心的这里。被保护亦是桎梏,安全亦是枷锁。
当然这么说,固然是有着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娇气,毕竟被别人扛了艰险,余下温暖的庇护应当值得感激。
只是,我好想你。
希望你一切都好。
希望你平安无事。
37.
本朝历来有尊佛传统,我对于神佛的态度,一向是敬重有余而信根不足,平时烧烧香拜拜佛求个心安,却是到不了虔诚相信的地步。抄经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寻着着义理不深的看看,权当消遣;找了些义理深刻的抄抄,想着抄过了就是看懂了。
宋洵寻的住处十分贴心地备了许多书,其中不乏古本,高僧大德析皮为纸、刺血为墨。看得我也颇为激动,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我索性依着佛经中的法子,燃香供养,礼拜忏悔,昼夜六时诵着祈福陀罗尼咒经,日日夜夜,祈祷亲近之人,皆能顺遂无碍。
日诵夜念,一心不乱,如此这般过了三日之后,我终于累倒了。
醒来之时,自己躺在床上,眼前还时不时发黑,看不清东西。
床侧那人身着侍卫服,低垂着脸,声音低低的:「夫人,夫人您醒了!王爷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王爷、王爷他——」
我本就刚醒,精神不甚充足,现下听了这话更是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里,紧紧攥住他胳膊,一遍一遍地迭声问了好几次:「你说什么?你说清楚?王爷他怎么了?」
侍从扭过头,声音隐忍,似乎在极力压制情绪:「三皇子败北,十三公主上位。王爷、王爷他受了重伤……回来见您的途中伤口血流不止,猝逝了……」
我头更晕了。
脸上湿了一片,我伸手一抹,一手冰冷的泪。
全身的力气像被一下子抽去,手脚发软。
不多的词句在我脑海里翻来覆去的一遍遍分析,明明每个字都懂,连在一起却搞不懂了。
「噗呲。」
床侧的侍卫,此刻却突然笑了出声。
我心头一紧,警眠大作。
他是谁?难道是三皇子那边的人?
身体先过思维,我抄出床褥底下的匕首,抬手便刺,手腕却在空中便被截住。
来人一掀帽檐,露出眉目如画的一张脸。
他笑了笑:「小眠儿,是我。」
我手一松,匕首掉到地上。
宋洵眼眸灼灼如桃花,纵使身带风尘,依旧笑得云淡风轻:「三皇子战败被杀,十三公主和我联手成功夺权——而我,回来和你归隐田园啦。」
我:「……」
他靠近,是一个要拥我入怀的姿势:「小眠儿,我好想你。」
「……」
我把他踹了出去。
然后反锁了门。
38.
宋洵在外面猫挠门似地,一声声喊着我名字,喊着我错了。
我在里边喝茶。
他道歉到一半,突然抽了口冷气:「小眠儿……让我进去,伤口裂开了……」
我刚刚被气到头晕得身体还没怎么好,吹了口热茶,慢慢调整呼吸,眼皮都不抬一下:「编。你接着编。」
他又哀嚎了一会儿,渐渐没了声息。门外嘈杂起来,是护卫们的声音,包括且不限于「王爷您伤口这么重,还是先去医馆吧」,云云。
我听着不似作伪,又料想到他诓我的那些话里,兴许受伤的地方是真的, 便急忙起身开门,查看他的情况。
护卫们如作鸟兽散。
宋洵撑住门,好整以暇地弯着眼睛看我。
我又开始头晕。
当然, 是被气的。
我刚想摔门,他拦住我的腰,一把将我抱起来,好久不见的画月的脸在我面前一闪而逝, 还未待我和她打招呼,就看到她一脸「祝王爷和夫人长长久久坐叙深情, 们这些闲杂人等就不打扰了」的表情,旋即她火速关了门。
于是屋内就只剩我们两个。
我假装四处看风景,不去理他。
宋洵倒是也不急,踱步到床前,安稳妥帖将我放好, 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细脚伶仃的纤细花瓶, 唇瓣凑近, 呼吸在咫尺间交缠。
我想起了什么, 陡然抬手挡住他的脸:「等一下!喂!」
宋洵抬眼,惯常做出副无辜样子, 眼角晕开微红, 眨眨眼看我,鼻音闷闷应了声:「嗯?」
「那一日,你揽住季阑肩膀作甚?!」
虽然得知季阑下场之后, 我大概猜到这样的女子,能做到这一地步,必然极富韧性毅力与手段, 之前所见的娇弱模样, 大抵也是逢场作戏装出来的。当时我所看到的事情,并不一定是事实。
即便如此,我想起那一幕还是很生气, 如今尘埃落定,便肆无忌惮闹起脾气, 又捶了下他肩膀:「你们互相利用就算了,非要搂着人家作甚——啊对了还有,京城里都传你日日眠花宿柳吧?!」
我越想越气,反正现下他也没了性命之虞, 生死关头生出的珍惜感登时消散:「我后悔了,我要和离!」
宋洵扣住我手腕, 眼底笑意不散。
「揽住她肩膀, 是制住她穴道,提防她暴起伤人。」
他向前一倾身子,将我半压在床榻间。
「眠花宿柳, 是打幌子,在青楼里和眼线手下们交流情报。」
「至于和离书,夫人若是喜欢, 想写多少写多少。」他俯身吻我,「大不了我多花些力气,耐心陪你一封封撕了便是。」
(全文完)

本文标题:听说死对头要成婚,我:谁这么倒霉嫁他?小姐妹一脸同情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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