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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白月光开着他的越野车撞向我时,他冲过来护住了她。下

  第九章 葬礼与幻影

  秦晚的“葬礼”,在一周后举行。

  没有遗体,只有一罐冰冷的骨灰——是用她生前留在医院的一些衣物和头发代替火化而成的。墓地选在了她母亲所在的墓园旁边,一个小小的、崭新的墓碑。

  那天天气阴郁,飘着冰冷的冬雨。来的人不多,除了几个必须到场处理后续事宜的远房亲戚(秦晚父母早亡,亲戚关系淡漠),就是路骁的一些朋友和同事。气氛沉重而尴尬。

  林薇也来了。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装,脂粉未施,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看起来哀戚而脆弱。她一直默默地站在人群边缘,偶尔看向路骁的方向,眼神复杂。

  路骁站在墓碑前,一身黑色西装,整个人瘦脱了形,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他死死地盯着墓碑上秦晚那张温柔浅笑的照片,那是他当初执意要选的,他认为最美的一张。如今,这笑容却像最锋利的刀,凌迟着他的心脏。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也浑然不觉。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指关节泛白。

  葬礼流程简单而匆匆。当泥土开始覆盖那小小的墓穴(尽管里面只有衣冠)时,路骁突然动了。他猛地冲上前,不顾旁人的阻拦和惊呼,徒手去扒那湿润的泥土。

  “晚晚!秦晚!你出来!你出来啊!”他嘶哑地吼叫着,状若疯狂,“你没死对不对?你躲起来了!你出来见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求求你出来……”

  泥土弄脏了他昂贵的西装,指甲翻裂,渗出血迹,他也毫不在意。几个男人上前,用力将他拖开。路骁挣扎着,眼睛赤红,布满血丝,死死瞪着那座新坟,仿佛要将它看穿。

  “路骁!你冷静点!”朋友用力按住他。

  “她没死……”路骁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他瘫软在地,雨水混合着泪水在他脸上纵横,“她不会死的……她还在生我的气……”

  林薇走上前,蹲下身,想扶他,声音哽咽:“路骁,你别这样……秦晚她已经……你让她安息吧……”

  “滚开!”路骁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林薇踉跄着差点摔倒。他抬起头,看着林薇,那眼神里的恨意和疯狂,让林薇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是你……都是因为你……”路骁的声音低哑,如同诅咒,“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要开车……如果不是你……”

  “路骁!”林薇脸色惨白,眼泪涌了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路骁不再看她,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挣脱了朋友的搀扶,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到墓碑前。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那张冰冷的照片,然后,缓缓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那个他一直紧紧攥着的东西。

  是一个透明的、边缘有些磨损的文件袋保护套。里面装着几张被水泡得模糊、但依稀能看出医院抬头的纸张,还有一张相对清晰的、医生手写的病情说明。

  那是秦晚的诊断报告。

  是那天,他从警方那里领回的“遗物”中,唯一还算能辨认出一些字迹的东西。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试图拼凑那些残缺的信息,找医生朋友解读那些专业术语。

  最终,他得到了一个让他肝胆俱裂的真相。

  秦晚在“失踪”前,很可能已经知道自己身患重病,而且是恶性程度可能很高的肿瘤。

  她不是仅仅因为生气和失望离开的。

  她是带着病痛,带着对他彻底的绝望,独自面对可能到来的死亡,然后……选择了消失在江水中。

  这个认知,比单纯的“死亡”更让他崩溃。他无法想象,那时的秦晚,该有多么痛苦,多么孤独,多么……恨他。

  他把那张病情说明的复印件,轻轻放在了墓碑前。雨水很快打湿了纸张,墨迹氤氲开来。

  “晚晚……”他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是我混蛋……我不配……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谅……”

  “你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扛着?我可以陪你治病的……不管花多少钱,不管多难,我都会陪着你的……”

  “你为什么……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为什么……”

  他的哭嚎,在空旷寂寥的墓园里回荡,被凄冷的雨声吞没,显得那样无助而绝望。

  参加葬礼的人,神色各异,有的同情,有的尴尬,有的唏嘘。林薇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曾经骄傲耀眼的男人,此刻卑微如尘土,哭得撕心裂肺,为了另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她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后怕,有失落,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然?

  雨越下越大。

  葬礼草草结束。人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路骁,还跪在墓前,一动不动,仿佛也化作了一尊绝望的石像。

  雨水冲刷着崭新的墓碑,也冲刷着那张渐渐模糊的病情说明。上面的字迹最终彻底化开,只留下一片污浊的水痕,就像那段充满谎言、背叛与无尽悔恨的过往,再也无法看清本来面目。

  寒风卷着冬雨,呼啸而过,吹动了墓园里萧瑟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哀泣。

  一座新坟,一个心碎的男人,一场迟到且无用的忏悔。

  而那个叫秦晚的女人,带着满身的伤痛和那个残酷的秘密,究竟去了哪里?是永远沉在了冰冷的江底,还是隐匿在了世界的某个角落,独自舔舐伤口,等待命运最终的裁决?

  无人知晓。

  只有这凄风冷雨,年复一年,笼罩着这寂寞的坟茔,和那段被埋葬的、不堪回首的往事。

  第十章 尘封与煎熬

  秦晚的“葬礼”之后,路骁的世界彻底失去了颜色。

  他搬离了和秦晚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公寓。那里的一切都残留着她的气息:阳台上她精心照料却已枯萎的绿植,厨房里她惯用的印着小雏菊的马克杯,衣柜里她留下的几件柔软家居服……每一处细节都是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血肉模糊的神经。他无法承受,仓皇逃离,像个溃败的士兵。

  他在市中心顶级公寓楼租了一间视野开阔、装潢冰冷的样板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霓虹如血,车流如织,映照着他空荡荡的、了无生气的眼睛。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物品,除了床头柜上,一个简单的黑色相框,里面是秦晚那张温柔浅笑的脸。照片边缘,被他摩挲得有些发白。

  他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比以前更疯狂地投入。公司在他的高压下业绩飙涨,但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老板的变化。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言笑间带着笃定魅力的路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阴郁、易怒、目光空洞的工作机器。他可以在会议上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突然暴怒,也会在深夜独自留在办公室,对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背影僵直得像一尊绝望的雕塑。

  他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总是那片陡峭的山崖,秦晚像一片无依的落叶向下坠落,长发在风中散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凉。然后画面一转,是浑浊汹涌的江水,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冰冷的波涛中沉浮,他拼命想游过去,却总被无形的力量推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影子被黑暗吞噬。最后,是秦晚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诊断书,眼神破碎地看着他,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说:“你看,路骁,我要死了,而你还在担心你的白月光有没有监控。”

  每次他都会惨叫着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裂。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永不停歇的城市噪音。孤独和悔恨如同最阴毒的虫蚁,啃噬着他残存的理智。

  他开始出现幻觉。有时在街头巷尾,会忽然看到一个相似的背影,心脏骤停,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拉住人家,在对方惊愕或嫌恶的目光中仓皇松手,迭声道歉。有时在深夜的公寓,会恍惚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微声响,或是厨房传来熟悉的、细微的动静,他猛地起身,赤脚冲出去,面对的却只有一室清冷和回声。

  他变得害怕黑暗,害怕安静。公寓里永远灯火通明,电视或音响总开着,播放着嘈杂无聊的节目或音乐,试图用这些声音填充那令人发疯的空虚。他开始依赖酒精和助眠药物,才能勉强获得几个小时的、充斥着噩梦的浅眠。

  林薇找过他几次。电话,信息,甚至直接到公司楼下等他。她的态度从最初的担忧委屈,到后来的小心翼翼,再到最后,也带上了几分疲惫和不解。

  “路骁,你不能一直这样。”一次,她终于在他公寓楼下堵住了他。她看起来也清减了些,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浑身散发着颓废和酒气的男人,几乎无法将他与记忆中那个光芒四射的初恋重叠。

  “秦晚的事……谁都没想到会这样。是意外,是悲剧,可生活总还要继续啊。”林薇的声音带着恳求,“我们……我们难道就没有一点可能了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不好?我可以陪着你,一起走出来……”

  路骁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很久,久到林薇心里开始发毛。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清晰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过去?”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难听,充满了自嘲和刻骨的痛苦。

  “怎么过去?林薇,你看看我。”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跟着她一起死了,烂了。每次我看到你,我就会想起那天,想起我是怎么用尽全力护着你,想起我是怎么跟她说‘别怕,没监控’,想起她一个人躺在山崖下面,又冷又痛,可能还在等着我去找她……而我,却带着你,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冰冷,像淬了毒的冰锥,直直刺向林薇:“你说,我们怎么过去?”

  林薇的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嘴唇颤抖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她终于明白,秦晚的死,不仅带走了路骁的爱情,更在他心里竖起了一座永恒的、名为“背叛”和“遗弃”的墓碑。而她林薇,就是这墓碑上最刺眼的名字。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条再也无法跨越的、名为秦晚的死亡深渊。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仓皇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凌乱而急促,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她知道,她彻底失去了路骁,以一种比当年分手更彻底、更绝望的方式。

  路骁没有再看过她一眼。他摇摇晃晃地转身上楼,回到那个冰冷空旷的“家”。他拉开酒柜,直接对着瓶口灌下烈酒,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却丝毫无法温暖那颗冰冷死寂的心。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那片璀璨而陌生的灯火海洋。这个世界依旧繁华热闹,车水马龙,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可他的世界,从秦晚坠崖的那一刻起,就从彩色变成了黑白,又从黑白,变成了彻底的、望不到边的漆黑。

  他有时会想,如果那天,他没有把车钥匙给林薇。如果那天,他坚持自己开车。如果那天,在车子失控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抓住后座的秦晚。如果那天,他没有说出那句该死的“没监控”。如果那天,他没有先带着林薇离开……

  无数个“如果”像病毒一样在他脑海里滋生繁衍,啃噬着他最后的清醒。可现实没有如果。秦晚“死”了,带着对他的绝望和可能的重病。而他,被永远地困在了那个山崖边,困在了自己亲手造就的、万劫不复的悔恨地狱里。

  余生漫长,而惩罚,才刚刚开始。

  第十一章 遥远的微光

  世界的另一端,一个气候温暖湿润的海滨小城。

  这里没有大都市的喧嚣和快节奏,只有宁静的海浪声,咸湿的海风,和慢悠悠的生活步调。小城边缘,靠近一片防风林带的地方,有一栋不起眼的、带着小院子的白色平房。

  秦晚就住在这里。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此刻是清晨,海平面上刚刚泛起鱼肚白,晨曦透过薄雾,洒在院子里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上。秦晚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棉麻衣服,正拿着一把小铲子,小心地给一株茉莉松土。她的动作还有些缓慢,左臂似乎不能完全发力,但神情专注而平静。

  她的面容比一年多前清瘦了许多,肤色是一种久未见强光的、略显透明的白,但眼神却不再像当初在医院时那般空洞死寂。那里面沉淀了一些东西,像是经过暴风雨洗礼后的深海,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难以言说的力量和沧桑。

  她的头发剪短了,利落的齐耳短发,显得脖颈愈发纤细。左边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米粒大小的浅粉色疤痕,是坠崖时留下的印记之一。

  放下小铲子,她直起身,微微皱了皱眉,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按了按左侧腹部。那里,有一道更长、更隐蔽的疤痕,藏在衣物之下。

  一年零三个月前,在她“消失”于江边、所有人以为她已葬身鱼腹之后,她其实并没有跳江。那晚在江边,她确实有过一闪而过的极端念头,但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路骁那股不甘的恨意(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什么),压过了绝望。

  她将随身携带的、能证明身份和近期行踪的关键物品——那个装着诊断书的文件袋、手机、身份证——用石头包着,沉入了江中。然后,她穿着不起眼的深色运动服,像幽灵一样,利用城市复杂的巷弄和老旧小区的管理漏洞,彻底隐匿了行踪。

  她辗转多地,最后用之前偷偷准备好的一张假身份证(机缘巧合下早年所得,从未用过),来到了这座远离故乡数千公里的南方小城。她用自己工作几年攒下的、路骁不知道的一笔积蓄,租下了这栋僻静的房子。

  安顿下来后,她面临的第一个、也是最严峻的问题,就是她的病。

  诊断书上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持续的腹痛和莫名低烧提醒着她,肿瘤的威胁真实存在。她不敢去正规大医院,怕留下记录被路骁或警方查到。她通过极其隐蔽的渠道,联系上了一位在小城私人诊所工作、因故被原医院开除、但医术确实不错的老医生。对方不问来历,只收现金,正符合她的需求。

  经过更隐蔽的检查,老医生证实了之前的怀疑:腹膜后肿瘤,恶性可能极高,且位置棘手。手术是唯一可能根治的方法,但风险极大,以她当时骨折初愈、营养不良、心力交瘁的身体状况,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要么搏一把,要么……准备后事。”老医生话说得直白而残酷。

  秦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术。”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她已经从鬼门关爬回来一次,这条命是捡来的,她不能再轻易放弃。就算是为了那些未尽的不甘,她也想活下去。

  手术是在那家条件简陋的私人诊所里秘密进行的。没有先进的设备,没有完善的团队,全靠老医生过硬的技术和几分运气。过程惊险万分,肿瘤的侵袭性比预想的还要强,粘连严重。老医生几乎是在与死神抢时间。

  秦晚在术后的剧痛和高烧中昏迷了整整三天。她以为自己又要死了,意识浮沉间,却总是看见路骁护着林薇离开的背影,听见那句“没监控”。就是这股冰冷刺骨的恨意和不甘,像一根坚韧的丝线,死死拽着她,没让她沉入永恒的黑暗。

  她活了下来。

  但代价是巨大的。手术留下了后遗症,她的左臂和左腿因为神经损伤,恢复不到从前,阴雨天会酸痛乏力,不能提重物,不能长时间行走。腹部的那道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记录着那场生死搏斗。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体元气大伤,免疫力低下,需要长期服药和精心调养,并且要定期复查,警惕复发和转移。

  恢复的过程缓慢而痛苦。身体的疼痛,经济的压力(积蓄在手术和后续治疗中消耗殆尽),对未来的茫然,还有深夜里偶尔袭来的、关于过往的尖锐刺痛……每一样都足以将一个脆弱的人击垮。

  但秦晚撑下来了。她在院子里开垦了一小块地,种上容易存活的蔬菜和草药。她接了一些不需要露面、可以在家完成的零散手工活,串珠子、糊纸盒,换取微薄的生活费。她开始学习绘画,用廉价的颜料和纸张,涂抹窗外的海,院子里的花,还有梦里反复出现的、模糊又清晰的片段。画画的时候,她能获得片刻的宁静。

  她没有刻意去打听路骁的消息,但身处网络时代,一些爆炸性的新闻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流入耳中。大约半年前,她在一个偶然点开的本地财经新闻网页角落里,看到过路骁公司的名字,似乎发展得极好,势头迅猛。还配了一张他在某个商业活动上的抓拍。照片上的男人西装革履,被众人簇拥,侧脸线条冷硬,眼神锐利,似乎比以前更加成功,也更加……陌生和遥远。

  秦晚平静地关掉了网页,内心没有泛起太大波澜。那个叫路骁的男人,和她记忆里爱过的、又恨过的那个,似乎已经变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他们之间,隔着山崖,隔着江水,隔着生死,隔着无法愈合的背叛与时间筑起的高墙。

  爱也好,恨也罢,都已经被这一年的病痛、孤独和挣扎磨得褪了色,变成心底一块沉甸甸的、不再轻易触碰的旧伤疤。她现在想的,只是如何活下去,如何在这偷来的、来之不易的余生里,尽量喘一口气。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将小院照得暖洋洋的。秦晚洗净手,回到屋内简单的灶台边,准备给自己煮一碗清粥。屋子里陈设简陋,但收拾得整洁干净,窗台上晾晒着一些她自己采摘炮制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生活清苦,前途未卜,病魔的阴影依旧如影随形。但至少此刻,阳光是真实的,空气是自由的,这方小小的天地,是完全属于她秦晚自己的。

  她盛起一碗熬得糯软的米粥,坐在窗边的小木桌前,慢慢吃着。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短发。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会怎样,那个遥远的、霓虹闪烁的世界里的人和事,就留给时间去沉淀吧。

  第十二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又是两年过去了。

  秦晚在小城的生活,逐渐形成了一种近乎与世隔绝的、缓慢而规律的节奏。她的身体在精心的调养和老医生定期的复查下,竟然奇迹般地维持着稳定。肿瘤没有复发,虽然后遗症依旧,免疫力也低,但至少,她暂时摆脱了死亡的阴影。

  她依然清贫,靠着手工活、偶尔帮邻居照看孩子、以及后来在网上接一些简单的设计图稿(她用了一个全新的、毫无痕迹的账号)维持生计。她学会了更多东西,比如用当地常见的贝壳和海玻璃制作风铃和小摆件,卖给来小城的游客;比如辨认更多草药,为自己调理;比如画技渐渐娴熟,笔下的大海和花卉,开始有了独特的、沉静的生命力。

  她依然孤独,但不再像最初那样恐慌。她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与自己的伤痛和回忆和平共处。那道山崖下的阴影和江边的决绝,偶尔仍会在深夜造访,带来一阵心悸,但更多的,是一种旁观者般的疏离感。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爱恨,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时空的、别人的故事。

  她几乎不再想起路骁。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被她刻意地、成功地尘封在了记忆最深的角落里,落满了灰。

  然而,命运的齿轮,总是在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悄然转动。

  这一年,路骁的公司已经发展成为一个横跨多个领域的商业帝国,他本人也成为财经版和社交版常客,是无数人眼中年轻有为、神秘莫测的“路先生”。只是,围绕他的传闻,除了商业上的铁腕和成功,更多的是他私生活的孤僻与怪异。他从不近女色,拒绝了所有联姻和示好,常年独居在那间冰冷的顶层公寓,唯一的“爱好”似乎是每年秦晚“忌日”前后,去那个小墓园呆坐一整天,风雨无阻。有狗仔曾偷拍到他在墓前失态痛哭的样子,照片流出后,反而为他增添了一层“情深不寿”的悲剧色彩,引得不少人唏嘘,却也坐实了他“为情所困、心智异常”的传言。

  林薇早已嫁作他人妇,对方是家世相当的实业家子弟,生活富足平静。她似乎彻底走出了那段过往,只是偶尔在极为私密的姐妹聚会中,听到旁人提起路骁近况时,会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用优雅的笑容和别的话题轻轻带过。没人知道她心底是否还残留着涟漪,但表面看来,她已是完美得体的豪门太太。

  路骁的偏执并未随时间减退,反而在某些方面变本加厉。他建立了一个小型但高效的私人信息网络,最初的目的是寻找秦晚(他内心深处始终拒绝完全接受她的死亡),后来也逐渐用于商业情报。他执着于收集任何可能与秦晚有关、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相似度的信息——某个偏远地区出现的无名重病女子,某个艺术展上风格苍凉寂寥的画作,甚至某个论坛里一闪而过的、带着特定地域特征的求助帖……

  他像一个徘徊在绝望边缘的幽灵,不肯放弃任何一丝渺茫的希望,尽管这希望早已被他自己亲手掐灭。

  与此同时,秦晚在小城的生活,也并非全然平静。

  她制作的手工风铃和贝壳画,因为风格独特、充满自然气息,渐渐在小范围的游客和文艺爱好者中小有名气。有人将她的作品拍照发到社交媒体上,引来了一些关注。一家位于邻市、主打“自然疗愈”和“小众艺术”概念的精品民宿老板,通过几番周折,联系上了她。

  老板是一位四十岁左右、气质温婉的女性,姓苏。苏老板亲自来到小城,拜访了秦晚那栋僻静的白房子。她对秦晚简陋的环境和明显不佳的健康状况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被她作品里那种历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宁静力量所打动。

  “秦小姐,”苏老板诚恳地说,“您的作品很有灵气,不是简单的工艺品。我想邀请您,为我们民宿的新馆创作一系列主题作品,并且,如果您愿意,可以在新馆落成时,举办一个小型的作品展。当然,报酬方面,我们可以谈。”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的作品被更多人看到,也能改善她拮据生活的机会。但也意味着,她需要走出这方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需要与人更多地接触,她的“存在”可能会留下更多痕迹。

  秦晚犹豫了。她本能地抗拒曝光,恐惧任何可能将她与“过去”联系起来的风险。

  苏老板看出了她的顾虑,体贴地说:“您不用立刻答复我。我们可以慢慢来。作品创作可以在您这里完成,展览也可以化名,甚至以民宿征集作品的形式呈现,不突出您个人。我只是觉得,这样的作品,应该被更多人感受到。”

  苏老板的真诚和尊重打动了秦晚。更重要的是,她意识到,自己不能永远像只受惊的蜗牛,缩在壳里。她已经“死”过一次,用最决绝的方式告别了过往。现在的她,是全新的秦晚。她需要活下去,也需要一点点找回与这个世界连接的勇气,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连接。

  她最终接受了邀请,但提出了严格的条件:使用化名“晚照”,不拍摄正面清晰照片,不参与公开宣传活动,所有联系通过苏老板单线进行。

  苏老板一一答应。

  于是,秦晚开始为那家名为“归海”的民宿新馆创作。主题是“伤痕与新生”。她用破碎的贝壳拼接成完整的花朵,用被海浪磨去棱角的海玻璃镶嵌出星辰,用草药染出带有独特气息和颜色的布料作为背景……每一件作品,都耗费她大量的心血和时间,也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她自己的故事。

  就在秦晚沉浸于创作,苏老板的民宿新馆筹备工作如火如荼进行时,路骁的信息网络里,一条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被筛选出来,送到了他的面前。

  信息来自一个活跃于小众艺术和旅行博主的社交群组聊天记录截屏。有人分享了几张照片,赞叹其独特的韵味和“疗愈感”。照片拍的是几件手工艺术品:一个用各种深浅蓝色碎瓷和贝壳镶嵌的挂盘,图案像是暴风雨后平静的海面;一串风铃,铃身是打磨光滑的海玻璃,中间悬挂着晒干的、姿态各异的蕨类植物;还有一幅小画,画的是一片荒芜的礁石滩,石缝里却开着一丛极其细弱的、颜色淡紫的小花。

  发布者提到了这些作品来自一位神秘的手工艺人,化名“晚照”,隐居在某个南方海滨小城,为即将开业的“归海”民宿新馆创作系列作品。

  信息本身平淡无奇。吸引路骁手下人注意并上报的,是那张小画的照片。画功算不上顶尖,但那股苍凉中透出顽强生机的气质,还有那丛紫色小花的处理笔触——极其细腻,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温柔——让负责筛选信息的人,莫名联想到了多年前,他们受雇寻找秦晚时,曾看过她学生时代的一些设计草图。虽然风格题材迥异,但那种对细节的、小心翼翼的勾勒感,有一丝极其模糊的相似。

  更重要的是,“晚照”这个名字。

  晚照。秦晚。晚。

  路骁在看到这份报告和那几张放大打印出来的、像素并不高的照片时,正在他冰冷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城市的钢铁森林,室内死寂无声。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小画的照片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打印纸的边缘捏得皱起。心脏,在死寂了数年之后,突然以一种陌生而剧烈的频率狂跳起来,撞得他胸腔发痛,几乎无法呼吸。

  一种荒谬的、疯狂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希冀,如同黑暗中骤然点燃的鬼火,幽幽地、不受控制地窜起。

  “……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颤抖,“给我查清楚!这个‘晚照’,这个‘归海’民宿,所有相关信息!立刻!马上!”

  风,起了。

  第十三章 “归海”的邀约

  “归海”民宿新馆的开业典礼,定在了一个月后的初秋。

  秦晚,或者说“晚照”,完成了最后一件作品——一幅用丝线、干花、细沙和微型贝壳拼贴而成的立体画,主题是“潮汐的回声”。苏老板来看过之后,惊为天人,坚持要邀请她参加开业仪式,哪怕只是作为不露面的特别嘉宾,在后台看一看自己作品呈现的效果。

  “晚照,你的作品给这个空间注入了灵魂,”苏老板在电话里真诚地说,“你应该亲眼看看它们被安置在最适合的位置,感受一下那种氛围。我保证,不会让你为难,一切安排都会以你的意愿为先。”

  秦晚握着老旧的手机,听着话筒里传来海浪的背景音(苏老板似乎正在民宿海边),沉默了许久。她望向窗外,小院里,她种下的那棵茉莉开出了今夏最后几朵洁白的花,香气幽幽。

  去看看吗?

  看看自己的作品,是如何在另一个地方,被灯光照亮,被人们注视,诉说连她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言说的心事。

  也看看,那个与过去彻底割裂后的“晚照”,究竟能走到哪里。

  内心深处,似乎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是对自我价值一丝微弱的确认,是对密闭生活一丝小小的突破渴望,还是仅仅因为苏老板话语里的尊重和期待?

  “好。”她终于轻声答应,“我会去。但请一定按照之前的约定。”

  苏老板欣喜地连连保证。

  于是,在开业前三天,秦晚简单收拾了一个小行李袋,带上必要的药品,锁好小院的门,坐上了前往邻市的长途汽车。路程不远,两个多小时。她选择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口罩和一顶宽檐草帽,静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与海边截然不同的丘陵景色。

  心脏,在车辆启动、离开小城地界时,有过一刹那细微的收紧。是久违的、对陌生环境和潜在风险的警惕。但很快,又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她摸了摸随身小包里硬质的药瓶,那里面是她赖以维持稳定的各种药片,也是她与死神搏斗后留下的“勋章”。

  与此同时,路骁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如铁。

  关于“晚照”和“归海”民宿的调查已经有了初步结果。“晚照”的身份极其隐秘,除了化名和大致活动范围(某个南方海滨小城),几乎查不到任何真实信息,连是男是女都无法确定,似乎有意抹去了一切个人痕迹。这种反常的隐匿,反而更引起了路骁的疑心。

  而“归海”民宿新馆的开业信息,则清楚明白。时间、地点、主题,甚至部分受邀嘉宾和媒体名单都已出炉。其中,“晚照”作为特邀艺术创作者,虽然标注了“神秘嘉宾,是否出席待定”,但这个名字赫然在列。

  路骁盯着那份开业流程单,目光像是要在“晚照”两个字上烧出洞来。他面前的大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那几张艺术品的高清扫描图,尤其是那幅荒礁紫花的小画。

  “老板,”负责调查的心腹助理小心翼翼地问,“开业典礼当天,我们要派人过去吗?还是……先接触民宿老板?”

  路骁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影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三年多了,一千多个日夜的煎熬、寻找、绝望、自毁……无数条线索曾带来微弱的希望,又无数次将他推入更深的冰窟。他几乎已经习惯了一次次从希望的悬崖边跌落。

  但这一次,不一样。

  那个化名,那幅画里极其隐秘的笔触感觉,还有那份刻意到极致的隐匿……所有细节,都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刺在他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带着血腥味的刺痛和悸动。

  他害怕。怕又是一场空。怕那点幽微的鬼火,最终照见的仍是秦晚冰冷的墓碑和她沉入江底的幻影。

  可他更怕错过。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哪怕只是看到一个背影,听到一个相似的声音……他也必须去确认。

  “我自己去。”路骁转过身,声音低沉而喑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安排行程,开业当天。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民宿方面。”

  助理吃了一惊:“老板,您亲自去?那里可能会有媒体,而且万一……”

  “没有万一。”路骁打断他,眼神幽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按我说的做。”

  他必须去。必须亲眼去看一看,那个名叫“晚照”的神秘人,究竟是不是他寻找了、忏悔了、煎熬了整整三年多的……秦晚。

  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眼。

  开业典礼那天,秋高气爽,“归海”民宿新馆所在的临海度假区热闹非凡。新馆设计颇具匠心,融合了现代极简与自然元素,大量运用原木、玻璃和本地石材,面向大海的一整面都是落地窗,海景一览无余。

  秦晚的作品被巧妙地安置在各个空间。破碎贝壳拼成的花朵挂在素白的墙上,海玻璃风铃悬在采光天井下,随着微风发出清脆空灵的声响;那幅“潮汐的回声”立体画,则放在最深处的冥想静室中央,柔和的射灯打在上面,丝线仿佛流动的水波,干花如同沉睡的梦。

  秦晚在苏老板的特意安排下,从员工通道提前进入了新馆,被带到一间安静的、能看到部分典礼现场的休息室。苏老板给她准备了茶点,让她可以在这里休息,也可以通过单向玻璃,看到外面的大致情况,而不用担心被外面的人看到。

  “晚照,你就在这里安心待着,典礼结束后,我再带你去仔细看你的作品。”苏老板体贴地说,“外面人多眼杂,你身体也不好,别累着。”

  秦晚感激地点点头。她确实不喜欢喧闹,这样的安排正合她意。

  她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隔着单向玻璃,看着外面逐渐聚集的人群。宾客们衣香鬓影,言笑晏晏,媒体记者架起长枪短炮。一切都与她无关,却又因她的作品,产生了奇异的连接。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并不讨厌。

  她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温热的草药茶。这是她自己配的,养胃安神。茶香氤氲中,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入口处。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高大,挺拔,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与周围休闲度假风的宾客格格不入。他似乎是独自前来,没有带助理,也没有与任何人寒暄,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而冰冷地扫视着整个空间。

  秦晚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止。

  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失手掉落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她的裙摆和脚踝。

  但她浑然不觉。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玻璃窗外那个身影,瞳孔急剧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冷得她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路骁。

  是路骁。

  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十四章 咫尺天涯

  时间,在秦晚的感知里,出现了短暂的断层。周围的一切声音——室内的空调声,门外隐约传来的典礼背景音乐,人群的谈笑——都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她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塑,僵在沙发里,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只有眼睛,还死死地锁在窗外那个身影上。

  三年多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将这个名字,这张脸,这段过往,彻底埋葬在了那座冰冷的“衣冠冢”里,埋葬在了小城日复一日的海浪声中。

  可当他猝不及防地、以如此真实而具有压迫感的方式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的心理建设、所有的尘封努力,都在瞬间土崩瓦解。不是恨,不是爱,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惊骇与排斥,像被天敌盯上的弱小动物,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和“逃离”。

  他变了。又似乎没变。

  依旧是那张英俊得近乎锋利的脸,轮廓比记忆里更加深刻,像是被时光或别的什么东西狠狠打磨过。但那双眼睛……秦晚从未见过路骁有这样的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沉郁和锐利,像是两口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却覆盖着厚厚的、冰冷的坚冰。他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与这温馨放松的度假氛围格格不入,更像一头误入羊群的孤狼,警惕而充满攻击性地巡视着领地。

  他在找什么?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她瞬间手脚冰凉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他会不会……是来找“晚照”的?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不,不可能。她做得那么彻底,“死”得那么决绝。连警方都确认了“死亡”。他怎么可能找到这里?怎么可能把“晚照”和她联系起来?

  可是……如果他不是来找“晚照”,他这样身份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样一个与他商业版图毫无关联的、小型的、文艺风格的民宿开业典礼上?

  秦晚的思维一片混乱,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下意识地往沙发深处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避开那道如有实质的、扫视全场的目光。

  她看到路骁的视线,缓缓地、极其仔细地掠过展厅的每一处。他似乎在那些艺术品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尤其是那幅“潮汐的回声”立体画的方向。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侧脸的线条绷得更紧。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宾客休息区和通往内部区域的方向。

  秦晚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所在的休息室,虽然位置隐蔽,有单向玻璃,但门口并没有特别的标识。如果他走过来,如果他要进入内部区域……

  就在这时,苏老板似乎注意到了这位气质特殊的“不速之客”,带着得体的微笑迎了上去。秦晚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苏老板似乎在解释什么,而路骁的神情依旧冰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未从内部通道的方向完全移开。

  苏老板招来一名工作人员,低声吩咐了几句。工作人员点点头,朝内部区域走来。

  秦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工作人员是不是冲着她来的。

  工作人员径直走过她休息室的门口,并没有停留,继续往更深处去了。秦晚稍稍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放下。

  她看到路骁似乎被苏老板引向了茶歇区,但他明显心不在焉,注意力依旧分散在四周。他拿出手机,似乎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口袋。

  秦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慌。慌乱只会暴露自己。她现在不是秦晚,是“晚照”,一个与路骁毫无瓜葛的神秘手工艺人。只要她不主动现身,不露出破绽,他不可能认出她。她的外貌有了变化,气质更是与从前天差地别。何况,在所有人认知里,秦晚已经死了,死在了冰冷的江水中。

  对,秦晚已经死了。

  她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句话,试图给自己催眠,给自己筑起一道坚固的心理防线。

  她深吸几口气,慢慢弯下腰,捡起掉落的茶杯,用纸巾擦拭地上的水渍。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至少,手指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她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虽然单向玻璃外面看不到里面,但这种与路骁处在同一空间、仅仅一墙之隔的感觉,让她如坐针毡,几乎窒息。

  她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秦晚站起身,拎起自己那个简单的行李袋,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隙,向外窥探。走廊里暂时没有人。苏老板和路骁还在远处的茶歇区。

  她压低帽檐,用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闪身出了休息室,快步朝着与典礼现场相反的方向——员工通道的出口走去。

  她的脚步很急,但因为左腿的旧伤,无法走得太快,姿势也微微有些不自然。心跳如鼓,耳朵竖着,警惕地听着身后可能传来的任何脚步声或呼唤。

  一步,两步……离出口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外面洒进来的、带着海腥味的明亮阳光。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出口门把手时——

  “请问,”一个低沉、沙哑、却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突兀地响起,“你是这里的员工吗?”

  秦晚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第十五章 回响

  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的礼貌。但听在秦晚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炸得她魂飞魄散。

  她全身的肌肉瞬间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伸向门把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冰凉。

  不能回头。绝对不能回头。

  她强迫自己继续向前,用尽全身力气拧开门把手。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外面的阳光和海风瞬间涌入,吹拂在她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这位女士,请等一下。”路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距离似乎近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疑惑?

  秦晚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她不敢应答,不敢停留,甚至不敢调整步伐,就那么维持着微微踉跄的、略有些别扭的步态,一头扎进了门外明晃晃的阳光里。

  员工通道外是一条安静的小径,通往民宿的后勤区和停车场。秦晚不管不顾,朝着记忆中长途汽车站的方向,快步走去。她能感觉到身后似乎有目光如芒在背,但她不敢回头确认。

  左腿的旧伤在急走中开始隐隐作痛,牵扯着腹部的那道长疤,也传来一阵细微的痉挛。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她咬着牙,将围巾拉得更高,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留下一条缝隙看路。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仅是身体的疼痛,更是心理上巨大的恐慌。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猎鹰盯上的兔子,无论跑得多快,都逃不开那双锐利的眼睛。

  他追上来了吗?他认出她了吗?刚才那声询问,是随口的,还是……他看到了什么?

  纷乱的念头几乎要将她的脑子撑破。她只想立刻离开这里,逃回她那个与世隔绝的小城,逃回她那栋安全的白色房子,把门紧紧锁上,将这一切都关在外面。

  而此刻,站在员工通道入口内的路骁,却像被施了定身法。

  他刚才只是看到那个从内部走出来的、穿着朴素、戴着帽子和围巾、身形单薄的女人的背影。她走路的姿势……有点特别,左腿似乎微跛,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受过伤的迟缓。

  只是一个瞬间的瞥见。

  可就在那个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拍。

  太像了。

  不是容貌(他根本没看到脸),也不是衣着。是那种感觉。那种孤独的、紧绷的、仿佛背负着沉重过往、急于逃离什么的感觉。还有那微微不自然的步态……

  和他记忆中,秦晚受伤后复健时的样子,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上的重合。

  “秦晚?”

  这个名字,几乎就要冲口而出。但他死死忍住了。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是疯狂的臆想。秦晚已经死了,是他亲眼(通过物证)确认的,是他每年去祭拜的。眼前这个,最多只是一个背影有些相似的、陌生的民宿工作人员或游客。

  可他的脚,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朝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小径拐角的背影,迈出了一步。

  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到了那个女人在阳光下微微踉跄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墙壁。那个侧身、抬手、微微弓背的短暂姿态……

  路骁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爆炸般闪现:医院里,秦晚拄着拐杖慢慢行走的侧影;更久以前,她窝在沙发里看书,累了时慵懒伸展的弧度;山崖下,她最后那只向上伸出的、徒劳的手……

  不。

  不可能。

  一定是错觉。是这三年来无休止的寻找和悔恨折磨出来的幻觉。是他太想找到她,以至于看谁都像她。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小径的拐角处已经空无一人。那个女人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一片晃眼的阳光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路骁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深秋的风带着凉意,穿过通道,吹拂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无法再用“幻觉”来轻易说服自己。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回典礼现场,面色阴沉得可怕。正在与宾客寒暄的苏老板看到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走过来。

  “路先生,您……”

  “刚才从员工通道出去的那个女人,”路骁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碴,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苏老板,“是谁?”

  苏老板被他眼中骇人的神色吓了一跳,强自镇定:“员工通道?刚才?可能是我们后勤的员工,或者……抱歉路先生,今天人员比较复杂,我不太清楚您具体指的是哪一位。有什么问题吗?”

  路骁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苏老板虽然心中忐忑,但面上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和无辜的疑惑。关于“晚照”的真实身份和行踪,她是真心想要保护的,更何况,她并不觉得那位沉静孱弱的“晚照”,会和眼前这位气势逼人的商界巨擘有什么交集。

  “那个化名‘晚照’的艺术家,”路骁换了一个问题,语气依旧紧绷,“她今天来了吗?”

  苏老板心中警铃大作,但笑容不变:“‘晚照’老师是我们的特邀嘉宾,但她性格喜静,不喜公开露面,今天是否到场,我也不确定。即使来了,想必也已经离开了。”她巧妙地把话说得模棱两可。

  路骁没有再追问。他深深地看了苏老板一眼,那眼神里的探究和压迫感,让苏老板后背微微发凉。

  “打扰了。”他冷淡地丢下一句,转身便走,甚至没有等开业典礼正式开始的环节。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僵硬的、山雨欲来的风暴感。

  苏老板看着他消失在门口,长长舒了口气,心中却疑窦丛生。这位路先生,到底在找什么?为什么会对“晚照”如此关注?她想起“晚照”那张苍白平静、却仿佛历经沧桑的脸,和眼前路骁那阴郁偏执的眼神……隐隐觉得,这背后,或许隐藏着某个她不该触及的故事。

  而此刻,秦晚已经坐上了返回小城的最早一班长途汽车。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度假区。当熟悉的沿海公路景色再次映入眼帘,当咸湿的海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秦晚才感觉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慢慢落回原处。

  她摘掉帽子和围巾,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额头上全是冷汗,手脚冰凉,仍在微微颤抖。

  她真的……差点就被他看到了。

  虽然理智告诉她,他没有证据,不可能认出改头换面、且“已死”的她。但那种被他目光锁定的、如同猎物般的恐惧感,实在太强烈了。强烈到让她瞬间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山崖边,那种被彻底遗弃和背叛的冰冷绝望之中。

  不行。这里也不能再待下去了。

  路骁的出现,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彻底打破了她的平静。即使他没有确凿证据,以他的性格和权势,一旦起了疑心,必定会追查到底。这个小城,这个“晚照”的身份,甚至苏老板的民宿,都可能不再安全。

  她必须再次离开。去一个更远、更隐蔽的地方。

  可是,去哪里呢?她的身体需要定期复查和药物,她的积蓄所剩无几,她还能承受再一次颠沛流离吗?

  疲惫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闭上眼睛,感觉眼眶阵阵酸涩。

  为什么……她已经逃得这么远,藏得这么深,还是躲不开过去的阴影?

  难道这辈子,她都注定要活在路骁这三个字带来的噩梦里,永无宁日吗?

  不。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尖锐的、不甘的光芒。

  她不要。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从山崖下,从手术台上,从绝望的江边,她都爬回来了。这条命是她拼死挣来的,不是为了继续活在恐惧和逃亡里的。

  路骁……

  如果他真的不放过她,如果过去真的不肯放过她……

  秦晚缓缓坐直身体,望向车窗外一望无际的、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碎金光芒的蔚蓝大海。

  海纳百川,亦能吞噬一切。

  或许,是时候,让一些早就该了结的事情,彻底了结了。

  不是逃避,而是面对。

  用她自己的方式。

  第十六章 归海(终章)

  一个月后。

  路骁坐在他那间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却永远显得空旷冰冷的办公室里。桌上摊开着最新的调查报告,内容是关于“晚照”和“归海”民宿的后续追查,以及那个惊鸿一瞥的背影。

  结果令人失望,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晚照”这个身份,如同人间蒸发。与“归海”民宿的合作戛然而止,苏老板那里也再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只推说艺术家行踪不定,已失去联系。那个背影女人,经多方查证,最终被认定为可能是当天某个临时帮忙的、现已离职的保洁阿姨,身份普通,与秦晚无任何关联。

  所有的线索,又一次断在了这里。

  手下人小心翼翼地看着老板阴云密布的脸色,试探着问:“老板,还要继续查吗?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路骁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城市的灯火一如既往的繁华璀璨,却照不进他眼底分毫。

  一个月了。那个背影,那个瞬间心悸的感觉,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模糊,反而在他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日夜折磨着他。

  不是巧合。

  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那不是巧合。

  可证据呢?现实呢?所有人都告诉他,秦晚死了,死得透透的,连骨灰都葬在了墓园里。他每年的祭拜,媒体的报道,所有人的认知……都在反复印证这个“事实”。

  难道真是他疯了?疯到把每一个相似的背影都幻想成她?疯到无法接受她的死亡,只能在无望的寻找和自我折磨中沉沦?

  痛苦和迷茫像两只巨大的手掌,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突然响起了信息提示音。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发来的一条彩信。

  路骁皱着眉,点开。

  彩信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似乎是用手机拍摄的,光线不算很好,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内容:那是一个小小的、陈设简单的房间窗台。窗台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半瓶清澈的液体,液体中,浸泡着一枚戒指。

  一枚很朴素、甚至有些旧的银戒指,款式简单,没有任何镶嵌。但路骁的眼睛,在看到那枚戒指的瞬间,骤然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认识那枚戒指!

  那是秦晚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一枚年代久远的素银戒指,内侧还刻着一个模糊的“秦”字!秦晚一直非常珍视,从不离身,只有在做家务或洗澡时会小心取下。他见过无数次!

  照片的背景虚化,但依稀能看到窗外深蓝色的、波涛起伏的海面,和更远处模糊的、灯塔般的光点。

  彩信只有照片,没有只言片语。

  发信人的号码,经过紧急查询,是一个不记名的预付卡号码,最后一次信号发出地点,定位在……东南沿海某片广阔的海域附近,一个信号极其微弱的偏远地带。

  路骁拿着手机的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血液疯狂地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和一种近乎痉挛的狂喜与恐惧交织的颤栗。

  是她!

  一定是她!

  只有她,会有这枚戒指!只有她,会用这种方式联系他!没有文字,没有声音,只有一枚浸在“海水”(或许是泪水)中的旧戒指,和一个指向大海的、模糊的方位。

  她在哪里?那个窗台外的海是哪里?她想告诉他什么?她还活着?她是在求救?还是在……诀别?

  无数个问题爆炸般涌入脑海,路骁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崩断的边缘。他猛地转身,对着呆立在一旁的助理,嘶声吼道:

  “查!给我查这个号码最后出现区域的详细地图!所有可能靠海、有灯塔或类似建筑的偏僻地点!通知直升机准备!立刻!马上!”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和恐慌而变了调,眼睛赤红,像一头陷入绝境又被突然注入兴奋剂的困兽。

  “老板,那里海域情况复杂,天气也不稳定,晚上飞行太危险了!而且这信息来历不明,万一是……”助理试图劝阻。

  “没有万一!”路骁一把揪住助理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按我说的做!快去!”

  他松开手,踉跄着退后两步,再次看向手机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照片。戒指在微微晃动的水中,泛着冰冷微弱的光。

  晚晚……

  你还活着……

  你等着我……

  这一次,我一定找到你。

  无论你在天涯海角,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与此同时,距离那片信号发出海域数十海里外,一座几乎被外界遗忘的、只有几户老渔民居住的偏远小岛上。

  秦晚站在岛上唯一那座废弃多年的、石头垒砌的旧灯塔顶层。这里没有电,只有她带来的一盏防风马灯,发出昏黄摇曳的光。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气息,呼啸着穿过破损的窗洞,吹动她单薄的衣衫和短发。她手里拿着那个已经没电关机的、不记名的旧手机,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漆黑的海洋。

  远处,大陆的方向,隐约有城市的灯火,像散落在黑天鹅绒上的碎钻,遥远而虚幻。

  近处,只有海浪永不停歇地拍打着礁石,发出空洞而巨大的回响。

  她在这里等了三天。

  用那枚母亲留下的戒指,用那张故意拍得模糊、却足以让路骁辨认出关键信息的照片,发出了最后的“信号”。

  她知道他会来。以他的偏执,以他对“秦晚”生死的执念,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找来。

  这不是重逢,也不是宽恕。

  这是一场审判。一场迟到了三年多的、最后的审判。

  不是由法律,也不是由道德,而是由这片吞噬过无数生命、也孕育过无数生命的大海,由这无尽的时间和空间,由他们之间早已腐烂化脓、无法愈合的伤口,来共同完成。

  她选择这里,是因为这座灯塔,曾指引迷航的船只,也曾见证过无数的离别与等待,最终却被时光遗弃。

  就像他们的爱情。

  就像她和他。

  秦晚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左边额角那道淡淡的疤痕,又轻轻按了按腹部那道更深的、隐藏的伤口。身体里,病魔的阴影依旧如影随形,未来的日子依旧晦暗未卜。

  但至少今夜,站在这里,听着惊涛拍岸,感受着海风穿透身体,她是自由的。

  不再是被遗弃在山崖下的秦晚。

  不再是被病痛折磨的秦晚。

  也不再是那个等待着路骁来“拯救”或“忏悔”的秦晚。

  她是“晚照”,是经历过死亡和重生,最终选择站在这里,与过去、与伤害、也与自己,做一个彻底了断的秦晚。

  远处,漆黑的海平线上,似乎隐隐传来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穿透风声和海浪声。

  一点微弱的光亮,如同飘摇的萤火,出现在天际,正朝着小岛的方向,急速而来。

  秦晚静静地站在灯塔窗口,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清瘦却挺直的轮廓。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如同窗外的深海,平静之下,是望不到底的幽邃。

  风更急了,卷起她的衣角和发丝。

  海浪声,引擎声,风声,交织成一曲苍凉而宏大的终章。

  他来了。

  她也在这里。

  该落幕了。

  (全文完)

  本文标题:完 白月光开着他的越野车撞向我时,他冲过来护住了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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