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帮套(29)金凤被卖

五百块钱交到赵瘸子手上那天,是个阴天。
永和从棋牌室出来时,天上下起了毛毛雨。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赵瘸子正站在窗口,手里掂量着那个装着钱的信封,脸上没什么表情。
“钱清了,以后别去雷子那儿找麻烦。”永和临走前又说了一遍。
赵瘸子摆摆手:“我说话算数。”
可永和心里总有些不踏实。赵瘸子这种人,真的会这么容易罢休吗?
回到“雷子音像”时,林雷子正坐在柜台后面,眼睛盯着门口。看见永和进来,他急切地问:“怎么样?”
“钱给了。”永和说,“赵瘸子说,以后不会来找你麻烦。”
林雷子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在轮椅里。那五百块钱,是他最后的底气,也是他留给儿子唯一的念想。现在没了,心里空落落的,可又觉得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谢谢你,永和。”林雷子说,声音有些哽咽。
“别谢我。”永和在他对面坐下,“雷子,钱没了可以再挣。重要的是,你能安安心心做生意。”
林雷子点点头,转头看向货架上那些磁带。三天了,店里已经渐渐有了样子。虽然生意不算多好,但每天都有进账。一盘磁带挣两块,十盘就是二十块。一个月下来,除去租金和成本,应该能剩下三四百多块。
不多,但够活了。
“我会好好干的。”林雷子说,“那几百块,我会慢慢还给你和秀萍。”
永和摆摆手:“不急。等你生意稳定了再说。”
正说着,秀萍和红红也来了。两人提着菜篮子,里面是些蔬菜和肉。
“今天咱们在店里吃饭。”秀萍笑着说,“庆祝一下,雷子的店开张,赵瘸子的债也清了。”
红红接口:“我带了瓶酒,咱们少喝点。”
林雷子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洋洋的。多久了?多久没有这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了?
好像自从瘫了以后,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病痛和绝望。现在,终于有了点人气,有了点暖意。
饭菜做好了,四人围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桌子旁。桌子很小,菜也很简单——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肉,一碗西红柿鸡蛋汤。但林雷子吃得很香,比吃山珍海味还香。
“雷子,”红红给他倒了小半杯酒,“以后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林雷子举起酒杯,手有些抖:“红红,永和,秀萍,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他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秀萍拍拍他的手:“别哭。好日子在后头呢。”
四人碰了杯,喝了酒。酒很辣,辣得林雷子直咳嗽,可心里是暖的。
吃完饭,永和和秀萍帮林雷子收拾了碗筷,又陪他说了会儿话,才离开。
红红留到最后,等他们走了,才对林雷子说:“雷子,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林雷子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心里一紧:“什么事?”
“关于你姐的。”
红红的五金店就在老街中段,位置好,人来人往。这些年,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听过各种各样的消息。
昨天下午,棋牌室有个常客来买钉子,闲聊时说起了林金凤。
“听说赵瘸子把她送到西山的黑砖窑去了。”那人说,“欠债还不上,就去干活抵债。那地方……唉,不是人待的。”
红红当时心里一惊,但面上没露出来,只是问:“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那人摇摇头,“不过林金凤确实不见了。她婆家说她跑了,村里人也没人见过她。八成……是真的。”
红红听完,心里沉甸甸的。她知道黑砖窑是什么地方,暗无天日,没日没夜地干活,吃的是猪食,睡的是草棚,病了没人管,死了没人埋。进去的人,很少有能完整出来的。
可她没有马上告诉林雷子。
昨天正是还债的关键时候,她不想让林雷子分心。
现在债还了,该说了。
林雷子听完,脸刷地白了:“黑……黑砖窑?”
“我也是听说的。”红红说,“不一定准。但……你姐确实不见了。”
林雷子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了姐姐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绝望,后悔,还有一丝......哀求?
如果他当时给她点钱,哪怕只是一百块,她是不是就不会被送到那种地方?
可他又想起了姐姐想害他的事,想起了那杯可疑的水。恨吗?恨。可听到她可能去了黑砖窑,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是他姐啊。从小带他长大的姐。
“雷子,”红红看出他的挣扎,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你姐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她自己的选择。”
林雷子摇摇头:“我知道......可我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
红红叹了口气:“你要是真放心不下,我托人打听打听。看能不能问出确切的消息。”
林雷子点点头:“麻烦你了,红红。”
“不麻烦。”红红站起身,“你好好看店。别想太多。”
她走了。店里又只剩下林雷子一个人。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窗上,像无数只小手在拍打。
林雷子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迷蒙的雨幕,心里乱成一团麻。
姐。那个曾经护着他、疼着他的姐。
那个后来想害他、骗他的姐。
现在,可能正在某个暗无天日的砖窑里,没日没夜地干活,吃猪食,睡草棚。
他该高兴吗?该解恨吗?不。他高兴不起来,也解不了恨。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红红托了几个熟人打听,三天后,终于有了确切消息。林金凤确实在西山的一个黑砖窑里。那个窑主姓马,外号“马阎王”,出了名的狠。在他那儿干活的人,很少有能完整干满两年的——不是累死,就是病死,或者......逃跑时被打死。
“雷子,”红红把打听到的情况告诉了林雷子,“情况就是这样。你姐……怕是难出来了。”
林雷子沉默了很久。他的手紧紧攥着轮椅扶手,指节都泛白了。
“红红,”他终于开口,“能不能……想办法把她弄出来?”
红红看着他:“雷子,你想好了?你姐那么对你......”
“我知道。”林雷子打断她,“可她毕竟是我姐。我不能……看着她死在那儿。”
红红叹了口气:“要弄出来,得花钱。黑砖窑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没有钱打点,根本不可能。”
“多少钱?”
“少说也得………一千。”红红说,“而且还得找关系。赵瘸子那边,恐怕也得打点。”
林雷子的心沉了下去。一千块。他刚刚把五百块还了债,哪还有钱?
就算有,他舍得吗?为了那个想害他的姐姐,值得吗?
他不知道。
“雷子,”红红看出他的挣扎,“这事不急。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咱们再商量。”
林雷子点点头:“谢谢你,红红。”
红红走了。林雷子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他的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救她!她是你的亲姐!小时候她对你多好!”
另一个小人说:“别救!她想害死你!为了二百块钱,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两个小人吵得不可开交,吵得他头痛欲裂。
最后,他长叹一声,趴在柜台上。
救,还是不救?
永和知道这件事,是在两天后。
秀萍从县城回来,给林冰带了点零食和零钱。两人去看林雷子时,红红也在。聊着聊着,就说起了林金凤的事。
永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林雷子:“你想救她?”
林雷子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想……可我没钱。而且……我不知道该不该救。“
“我理解。”永和说,“雷子这事你得自己想清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想法。”
林雷子看着他。
“你姐对你做的事,确实不对。”永和说,“但黑砖窑那种地方,不是人待的。她要是真死在那儿,你心里能过得去吗?”
林雷子没说话。
“我的建议是,”永和继续说,“救,可以救。但不能白救。”
“什么意思?”
“你姐欠赵瘸子的债。咱们已经还了五百。剩下的,她自己还。这是她的债,不是你的。”永和说,“但咱们可以把她从黑砖窑弄出来,给她找个正经工作。比如.....去饭店洗碗,去工厂做临时工。让她自己挣钱还债,自己养活自己。”
红红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既救了人,又让她自己承担责任。”
秀萍也说:“雷子,永和说得对。你姐走到今天,就是因为她总想着靠别人。让她自己挣钱,自己还债,她才能真正站起来。”
林雷子听着,心里的结慢慢解开了。
是啊。他可以救姐姐,但不能替她还债。她欠的债,得她自己还。她的人生,得她自己走。
“可是……”他还是担心,“怎么把她弄出来?咱们哪来的钱打点?”
永和想了想:“钱的事,我想办法。我认识信用社的人,可以贷点款。不过……”
他看着林雷子:“这钱,得算你姐借的。等她有了工作,得还。”
林雷子点头:“好。我跟她说清楚。她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
永和去找信用社贷款,红红去找关系打点。秀萍留在店里帮林雷子看店,顺便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三天后,一切都安排妥了。永和贷了一千一百块钱——一千用来打点黑砖窑的工头和赵瘸子,一百给林金凤做生活费,直到她找到工作。
红红托了个在镇上有些势力的远房表哥,说是表哥,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平时红红送礼送的多而已,让他带着钱去了西山。
林金凤在黑砖窑干了半个月,已经瘦得脱了形。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搬砖,搬砖,还是搬砖。手磨出了血泡,破了,结痂,又磨破。腰疼得像要断掉,腿肿得像萝卜。
吃的永远是玉米糊和窝头,偶尔有点咸菜,算是改善伙食。睡的是稻草,盖的是破被,夜里冻得直哆嗦。
她想过逃跑。可砖窑周围有人看守,还有几条凶恶的狗。前几天有个年轻人逃跑,被抓住后打了个半死,扔在工棚外示众。
她不敢跑了。
只能熬。熬一天是一天。
这天下午,她正弯腰搬砖,忽然听见工头喊:“林金凤!过来!”
她的心一紧。又怎么了?是不是嫌她搬得慢,要打她?她战战兢兢地走过去。
工头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她不认识,另一个......竟然是红红,五金店的那个女人。
“你……你们……”林金凤愣住了。
红红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才半个月,林金凤已经瘦得不成人样了。衣服破烂,脸上脏兮兮的,手上全是伤口和血痂。
“金凤姐,”红红开口,“我们来接你出去。”
“接我……出去?”林金凤不敢相信,“为……为什么?”
“你弟弟托我们来的。”红红说,“钱已经打点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林金凤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号啕大哭。
弟弟。那个被她害过的弟弟,那个被她伤透心的弟弟,居然还愿意救她。
她配吗?
她不配。
可弟弟还是来了。
工头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红红扶起林金凤,和表哥一起,带着她离开了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
面包车驶出砖窑,驶上大路。林金凤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树木、田野、村庄,恍如隔世。
她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金凤姐,”红红说,“雷子让我告诉你,这次救你出来,是最后一次。以后的路,得你自己走。”
林金凤点点头,眼泪不停地流:“我知道……我知道......”
“永和帮你贷了一千一百块钱。一千打点了黑砖窑和赵瘸子。剩下一百给你做生活费。”红红继续说,“秀萍在镇上给你找了个工作——老街东头的饭店,缺个洗碗工。包吃住,一个月五十块钱。你愿意去吗?”
林金凤拼命点头:“愿意!我愿意!”
洗碗工。累,脏,钱少。可那是正经工作,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挨打受骂。
她愿意。一百个愿意。
“那行。”红红说,“咱们直接去饭店。老板娘我已经说好了,你今天就可以上工。”
车子驶进镇上,停在饭店门口。
饭店不大,但干净整洁。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看着挺和善。
“你就是林金凤?”老板娘打量着她,“红红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以后就在这儿干吧。包吃住,一个月五十。干得好,以后还能涨。”
林金凤连连鞠躬:“谢谢老板娘!谢谢!”
老板娘带她去看住的地方——饭店后院有间小房,不大,但比黑砖窑的土坯房好多了。有床,有被子,有窗!
“你先收拾收拾,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老板娘说,“晚上开始上工。”
红红给了她一百块钱,又给了她几件旧衣服:“这些你先穿着。等发了工资,自己买新的。”
林金凤接过钱和衣服,手在发抖:“红红……谢谢你……谢谢永和……谢谢雷子……”
“不用谢。”红红说,“金凤姐,好好干。别再走错路了。”
林金凤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红红走了,林金凤站在小屋里,看着这个简陋但干净的地方,看着手里的钱和衣服,心里百感交集。
她出来了,重新活过来了。这一次,她一定要好好活。洗了澡,换了衣服,她走到饭店前厅。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见她,笑了笑:“精神多了。”
林金凤也笑,虽然笑容还有些勉强:“老板娘,我……我该干什么?”
“先去厨房帮忙洗碗。”老板娘说,“晚上客人多,碗筷多。好好干。”
林金凤点点头,走进厨房。厨房里热气腾腾,灶台上炖着汤,炒着菜。洗碗池边堆着一大摆脏碗。
她挽起袖子,开始洗碗。
水很热,碗很油。可她的心里,是暖的。
老街亮起了灯,一盏,又一盏。
林金凤的未来,就像这老街的灯光一样,虽然微弱,但终于亮起来了。
林雷子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开店。他把轮椅摇到门口,卸下门板,把“营业中”的牌子挂上,然后开始打扫卫生。
扫地,擦柜台,整理货架,检查磁带和录像带。一套流程下来,大概要半个小时。
做完这些,他就坐在柜台后面,等着客人上门。
开店快一个月了,生意渐渐稳定下来。每天能卖二十几盘磁带,租出去三四盘录像带。一个月下来,刨去租金和成本,能挣些钱,不过家里还欠着外账,自己也只能省吃俭用,希望早点把账还清了,剩下的钱不多,但够他生活了。
更重要的是,他有了自己的事做,有了自己的收入。不用靠别人,不用看别人脸色。
一大早,雷子正在店里忙活着,门口来了几个人,正是红红,秀萍和林冰。林雷子的心猛地一跳。
林冰站在门口,看着店里的父亲,眼神复杂。他瘦了,高了,穿着县城中学的校服,背着一个帆布书包。
“冰冰……”林雷子的声音有些颤抖。
秀萍推了林冰一把:“进去啊,跟你爸说句话。”
林冰慢慢走进来,站在柜台前,看着父亲。他看着父亲瘦削的脸,看着父亲坐着的轮椅,看着父亲眼里的泪光。
“爸。”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林雷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伸出手,想摸摸儿子,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的手很脏,没来得及洗手。
林冰却主动握住了他的手。那双曾经抱过他、牵过他的手,现在瘦得只剩骨头,满是老茧和伤口。
“爸,”林冰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你开店了?”
“嗯。”林雷子用力点头,“开……开了一个月了。”
“生意好吗?”
“好……好。”林雷子抹了把眼泪,“冰冰,你……你怎么来了?”
“妈带我来的。”林冰说,“她说……你开店了,让我来看看。”
林雷子看向秀萍。秀萍点点头,眼里也有泪光。
“冰冰,”林雷子握着儿子的手,“爸……爸对不起你,这些年,爸没尽到责任......”
“别说了。”林冰打断他,“都过去了。爸,你现在这样……挺好。”
林雷子的眼泪又流了下来。红红在旁边看着,也红了眼眶:“好了好了,一家人团聚,是好事。别哭了。”
秀萍走到柜台前,看着货架上的磁带:“雷子,生意真的不错啊。”
“还……还行。”林雷子擦干眼泪,“秀萍,谢谢你带冰冰来。”
“应该的。”秀萍说,“雷子,冰冰在县城上学,成绩很好。以后……你要想看他,他回来后就让他过来。”
林雷子用力点头:“好!好!”
林冰在店里待了一个多小时。他帮父亲整理了货架,擦了柜台,还放了盘磁带试听。
温柔的歌声在小小的店里流淌。林雷子坐在轮椅上,林冰站在他身边,父子俩静静地听着。
多久了?多久没有这样静静地待在一起了?
好像自从林雷子瘫了以后,父子俩的距离就越来越远。一个被困在床上,一个在渐渐长大。中间隔着病痛,隔着贫穷,隔着无尽的绝望。现在,终于又站在一起了。虽然还是隔着轮椅,隔着这小小的柜台,但心,终于又近了。
林冰要走的时候,林雷子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布包。“冰冰,”他把布包递给儿子,“这……这是爸给你攒的。不多,就五十块钱。你拿着,买点学习用品,买点好吃的。”
林冰看着那个布包,没接:“爸,你留着吧。你开店要钱。”
“爸有!”林雷子急了,“爸能挣钱了!这钱你拿看!”
秀萍也说:“冰冰,拿着吧。这是你爸的心意。”
林冰这才接过布包。布包很轻,可他觉得沉甸甸的。
“爸,”他看着父亲,“你......你要好好的。”
“哎!”林雷子用力点头,“爸一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好好上学!”
林冰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坐在柜台后面,瘦小,苍老,但眼睛里有光。
那是希望的光。
林冰的眼睛也湿润了。他挥挥手,转身离开。
秀萍和红红也告辞了。店里又只剩下林雷子一个人。
他坐在轮椅上,手里握着儿子刚才握过的地方,那里还留着儿子的温度。
他的儿子,终于又认他这个爹了。
本文标题:拉帮套(29)金凤被卖
本文链接:http://www.gzlysc.com/news/17812.html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