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将军命人碾碎我十指后,管家:夫人签了放夫书,南下回曲州了

  长安城坊间皆传,我那一双手是老天爷赏饭吃,既承了神医衣钵,便能活死人肉白骨。

  可如今,这双曾被无数人奉若神明的手,正被人狠狠踩在泥泞之中,皂靴用力碾磨,仿佛要将指骨尽数碾碎。

  而这只皂靴的主人,正是我的夫君,威震北疆的大将军——陆戟。

  嫁入将军府这三载光阴,我就像是一抹被遗忘在角落的影子,未曾从他那里讨得半分温存。

  那年数九寒冬,我手指冻得红肿,熬了数个通宵为他缝制御寒的冬衣。

  他看都未看一眼,只嫌我送衣的时机不对,扰了他军务,转手便将那件浸透我心血的衣裳赏给了守门的亲卫。

  怀胎三月那次,因府中仆妇偷懒,石阶积苔,我脚滑重摔,身下血流如注。

  老嬷嬷哭着去校场寻他,却只带回一句冷冰冰的口信:“军中事忙,这点后宅琐事让她自己做主便是。”

  我在漫无边际的血污与剧痛中挣扎了整整半日,那个未成形的孩子终是化作了一滩血水。

  待我醒来,枕边空荡荡的,唯余半截他不知何时遗落的断箭,冷得刺骨。

  如今旧疾复发,我急需九转还魂丹续命。

  他却任由我赤着双足跪在庭院冷风中,神情漠然:“丹药乃贡品,珍贵异常,需向圣上奏明方可动用。”

  可转眼间,我便亲眼瞧见他将圣上钦赐的龙髓续命丹,毫不犹豫地喂进了柳含烟的口中。

  柳含烟,那个昔日罪臣之女。当年九子夺嫡,她父亲站错队致满门抄斩,她侥幸逃脱却沦落风尘,成了秦楼楚馆的花魁。

  是陆戟南下时偶遇,将她带回府中,对外只说是母亲收的养女。

  她畏见生人,他便下令藏芳阁方圆十丈列为禁地;她夜半惊梦,他便将御赐的整块“深海沉檀”搬入她房中安神;

  她腕间有旧时伤疤,他便散尽千金广寻天下祛疤秘方。

  我曾一次次含泪质问,换来的永远是他眉宇间的不耐:“你堂堂将军夫人,同一个身世飘零的弱女子计较,心肠怎如此歹毒?”

  这一次,丫鬟实在看不过眼,当了亡母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这才为我换来一颗救命的还魂丹。

  可丹药还没捂热,当晚陆戟便带着满身煞气踹开了我的院门。

  “烟儿的救命药不见了,是不是你让人偷的?!”

  我不顾尊严地解释,甚至愿意让他搜身,可他充耳不闻,只命人将我死死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既是神医高徒,却无半点医者仁心,这双手若只会害人,不如废了!”

  话音未落,那只厚重的军靴便狠狠踏上我的手背。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雨夜中格外清晰,我甚至能感觉到皮肉被碾烂的剧痛。

  就在我痛得几乎昏死过去时,柳含烟的贴身丫鬟气喘吁吁地跑来:“将军!找到了!是小姐养的那只猫儿顽皮,将丹药拨弄到了床底下……”

  陆戟碾磨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收回脚,神色复杂地愣在原地,却始终未曾低头看我一眼,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奔向藏芳阁,仿佛身后有什么脏东西。

  我如一条濒死的狗,趴在冰冷的夜雨里,浑身颤抖。

  心灰意冷之际,回廊下仆从们的窃窃私语随风钻入耳膜。

  有人感叹陆戟为了给柳姑娘配药,竟私自動用了北狄进贡的百年雪莲;

  有人唏嘘他昨夜彻夜守在柳姑娘榻前,笨拙地为她念诗安神。

  原来,那颗如铁石般冷硬的心,也会慌,也会急,也会为了一个人,打破所有的原则与铁律。

  只是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我嫁给陆戟的那一日,便知晓这桩婚事不过是一场交易。

  那年北境战事告急,陆戟麾下三千铁骑被困雪原死谷,军中瘟疫横行。

  师父恰好云游至关外,以祖传秘方救了他半营将士的性命。

  大军凯旋之日,师父已是油尽灯枯。弥留之际,老人家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自幼失怙的我。

  “此女得我真传,通晓岐黄,能助将军照料伤兵,以此为报,求将军给她一个安身之所。”师父咳着血,紧紧抓着他的手。

  陆戟沉默良久,解下腰间象征权力的玄铁令,置于师父榻前:“陆某必不负所托。”

  那夜风雪漫天,他站在营帐外审视了我许久,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未来的妻子,更像是在评估一件趁手的兵器。

  “你可愿随我回京?将军府虽无情爱,却不缺你一碗饭吃。”

  我抱着师父渐渐冰冷的身体,在风雪中点了点头。

  大婚那日,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宾客盈门。只有一队面无表情的黑甲亲兵,护着一顶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抬进了府。

  喜堂上红烛高照,他甚至连吉服都未换,一身沾染着边关风尘与血腥气的玄甲。

  合卺酒凉透时,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塞外的霜雪还要冷上几分:

  “沈疏影,你既通医理,日后府中伤兵安置便全权交予你。至于其他——”

  “陆某此生已许社稷,无心儿女私情。你尽好本分,我许你一生安稳。”

  婚后三年,我不仅是他的妻,更是这府里的医官、管家、绣娘。我悉心照料陆府上下百余口人,却未曾换来他哪怕一次真心的笑脸。

  而如今,他为了柳含烟莫须有的委屈,不问青红皂白便毁了我行医的手。

  上完药后,我忍着剧痛,唤丫鬟为我更衣,随后独自前往长公主府。

  我跪在长公主面前,自请前往曲州。

  曲州地处西南边陲,湿热多瘴气,民生疾苦,良医更是凤毛麟角。

  “我愿以公主殿下之名义,于曲州开设医馆,传授当地女子医理,普惠贫苦百姓。”

  公主目光温和而透彻,轻声问道:“陆将军可知晓此事?”

  “公主,我要离开他了。”我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不知当年您许我的那一纸放夫书,如今还作不作数?”

  “自然。”公主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沈娘子有此仁心与魄力,甚好。曲州之行与和离之事,本宫准了。”

  回到将军府,我坐在那间弥散着苦涩药香的小院里,最后一次研墨铺纸。

  右手剧痛难忍,我颤抖着提笔,咬牙写下三个大字——“放夫书”。

  其下,又添一行娟秀小字:“此身已许济世业,前缘尽付曲州云。”

  待墨迹干透,我将这封信折好,藏进了书房那幅画的夹层之后。

  那画上绘着两盏相依的花灯,是当初我与他唯一一次共游花灯节时,街边画师所作。

  但凡他日后能想起我的一点好,能在赏这幅画时多看一眼,便能发现这封决绝的信。

  看着画中那两盏看似亲密、实则纸糊脆弱的花灯,我不禁心酸。

  从今往后,陆戟,你我恩断义绝,山水不相逢。

  第二章

  七日后,陆戟踏入我的小院时,夜色已深沉如墨。

  我并未起身相迎,依旧盘腿坐在窗边的竹榻上,借着昏黄的烛火,单手翻阅那卷泛黄的《千金方》。

  夜露深重,寒气随他一同卷入屋内。灯火摇曳下,他的脸色晦暗不明,唇边一道新添的血痂在冷硬的面部轮廓上格外显眼。

  他在书案前停下脚步。

  这竟是三年来,他第一次主动踏足我这一方小天地。

  “疏影。”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干涩,“丹药那事……确实是我冤枉了你。这几日军务缠身,没能顾得上来过问,你的手……可好些了?”

  “将军,”我放下医书,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身为你的结发妻子,为何我求药救命需向圣上层层禀明,而柳姑娘不过是晕厥,便能让你直接取走御赐的龙髓续命丹?”

  烛火在他漆黑的瞳仁中跳动,他喉结上下滚了滚,避重就轻道:

  “含烟当时情况危急,乃是救命关头。况且她与我自幼相识,家中遭逢巨变,我既带她回府,自当保她周全……”

  “将军既自诩圣上亲信,”我声音平稳,不起波澜,却字字如刀,

  “可曾想过,她那罪臣之女的身份一旦泄露,陆家满门该如何自处?而我,是你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妻子,在您心中,究竟置于何地!”

  他抿紧了薄唇,半晌才生硬地挤出一句:“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我撑着榻沿站起身,第一次以一种平等的、审视的姿态与他对视,

  “所以从今往后,将军如何照拂柳姑娘,用何等名贵药材,给予何等特殊待遇,都与我再无瓜葛,我也绝不会再过问半句。”

  他明显一怔。

  眼前这个素衣荆钗、不施粉黛的女子,眉目间那股沉静的疏离感,与记忆中那个总是为他留灯、温酒、默默守候的身影,已然判若两人。

  她眼中曾经满溢的期盼与偶尔流露的怨怼,此刻统统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心头莫名一慌,语气软了几分,向前迈了半步:

  “疏影,你莫要多心。我对含烟只是出于责任与兄妹之情,你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我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

  “将军的心意究竟在何处,这三年来,我早已看得分分明明。”

  我将医书合拢抱在胸前,转身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那里,原本种着我精心培育的药材,如今却已被他铲平,移栽成了柳含烟最爱的梅林。

  “夜深了,将军请回吧。”我背对着他,下了逐客令,“日后若无必要,不必再来此院,免得惹人不快。”

  陆戟并没有离开,反而几步上前,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从身后将我揽入怀中。

  “疏影,别闹脾气了好吗?”

  熟悉的气息瞬间将我包围,若是从前,我会为此欣喜若狂。

  可此刻,我只觉得胸口窒闷欲呕,抬手用力抵住他坚硬的胸膛:“将军,请自重……”

  他恍若未闻,双臂反而收得更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颈侧。

  就在这时——

  “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震天响,夹杂着女子惊惶失措的哭喊:“将军救命!快来人啊!我们姑娘院里闯进了歹人!”

  陆戟浑身一僵,动作骤停。下一瞬,他如触电般抽身而起,眼中方才那一丝旖旎情欲瞬间褪去,只剩下凌厉的杀伐之气。

  他一把抓过床头的佩剑,连外袍都顾不上系好,语速极快地吼道:“疏影,立刻锁好门窗!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话音未落,那道黑色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院外很快传来亲兵集结的号令声、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那是他调动全部力量去守护另一个女人的动静。

  夜,重归死寂。

  我独坐床沿,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兵刃交击声,心口发紧,却不是为了他。

  约莫一炷香后,那边的喧哗声似乎平息了。

  我刚松了一口气,忽闻自己这偏院的墙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喀啦”脆响——像是什么人踩碎了瓦片。

  不对!

  我猛地吹熄残烛,身子一滚,躲进了床榻深处的阴影里,双手紧紧握住平日捣药用的铜杵,手心全是冷汗。

  几乎就在同时,窗户被人粗暴地撬开,两个黑影翻身而入,落地无声。他们目标明确,直扑床榻,手中的短刃在月光下闪烁着森寒的冷光。

  “什么人!”我厉喝出声,用尽全力将手中的铜杵狠狠砸向当先一人,同时不管不顾地冲向门口。

  “来人!有刺客!救命!”

  我一边奋力与歹人周旋,一边凄厉尖叫。锋利的刀刃划破了我的肩臂,温热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衣衫。

  丫鬟秋云闻声惊醒,尖叫着向外狂奔求救。

  我被逼至墙角,退无可退,眼前阵阵发黑。

  “救……命……”呼喊声已带上了绝望的嘶哑。

  在我意识开始模糊、以为必死无疑之时,院外终于传来了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秋云脸色惨白如鬼地冲进来,见我浑身是血地瘫倒在地,吓得魂飞魄散,扑过来大哭:“夫人!夫人您怎么样?”

  “将军……将军和其他人呢?”我捂着深可见骨的伤口,气息微弱游丝。

  秋云“扑通”一声跪在血泊中,眼泪止不住地流:

  “将军下令所有人严守藏芳阁,清查全府,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咱们这偏院太远,奴婢喊破了嗓子,一时……一时竟无人赶来……”

  她的话像是一块万年寒冰,狠狠砸进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

  所以,当我在自己院中生死一线、血流如注时,我的丈夫正调动着整个将军府的兵力,守护着另一个女人,只为安抚她的惊魂未定。

  鲜血渐渐染透了半边身子,心底最后那一点点残存的星火,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第三章

  再次醒来时,浓重的草药苦味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我虚弱地躺在床榻内侧,缠满厚重布带的左腿传来阵阵钻心的钝痛。

  守在榻边的秋云眼眶通红,见我醒来,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

  “夫人,您整整昏迷了一日一夜。大夫说,若是那把刀砍得再深半寸,伤了筋脉,这腿怕是就要废了……”

  她哽咽着,再说不下去。

  “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陆戟裹挟着一身晨露与浓烈的血腥气闯入屋内。

  他那身玄色劲装的下摆沾满了泥污与干涸的血迹,发冠微斜,眼下有着两团明显的青黑,整个人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惶乱与疲惫。

  他几步跨到榻前,目光触及我惨白如纸的脸和毫无血色的唇,那只伸在半空想触碰我的手僵住了,声音嘶哑得厉害:“疏影……你……伤势如何?”

  我眼睫微颤,却未曾睁眼,只将脸缓缓转向内侧,留给他一个冷漠至极的侧影。

  陆戟的手在空中紧了又松,喉结艰难地滚动,声音低沉而干涩,试图解释这一切:

  “昨夜……藏芳阁闯入的那些歹徒身手诡谲,且似乎早有预谋。含烟受惊过度,心疾骤发,当时情势万分危急,

  整个府邸都可能被贼人里应外合攻破。我身为一家之主,必须坐镇中枢,先行稳住大局,厘清威胁,不能……因私废公。”

  “因私废公……”我缓缓转过头,眼底枯寂如深冬封冻的寒潭,“将军口中的‘公’,究竟是何人之公?”

  “你不能为我这点‘私’耽误片刻,却能因柳姑娘受惊而调动全府护卫、严查彻夜,将重伤濒危的发妻遗忘在偏院的废墟之中自生自灭。

  你的大局里,从始至终,容得下她的安危,却容不下我半分,是么?”

  陆戟脸色倏然一变,眉宇间锁满了烦躁与一种被当面戳穿的难堪:“疏影!你怎可如此曲解我的苦心?

  我肩负整个将军府的安危,昨夜那等情况,若处置不当,后果不堪设想!再说……你如今不是已无性命之忧了吗?”

  已无性命之忧?

  若不是那歹徒发现砍错了人,若不是秋云拼死相护,此刻我早已肢体残缺,甚或魂归黄泉。

  心口仿佛被尖锐的冰棱反复刺穿,寒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连伤处的疼痛都变得麻木起来。

  我用尽全身气力,声音虽轻,却清晰无比:“陆戟,我们和离吧。”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柳含烟的贴身侍女慌慌张张地跑至门外,带着哭腔急报:

  “将军!不好啦!姑娘方才服药后又呕了出来,浑身发冷,一直迷迷糊糊唤着您的名字,求您快去瞧瞧吧!”

  陆戟闻言,神色骤变,那股焦虑几乎溢于眉眼。

  他匆忙回神,看向我,语气变得急促而不耐:“疏影,你方才说什么糊涂话?且好生养着,莫要多想。我先去看看含烟,她身子骨弱,受不住这般折腾。”

  说罢,他竟再也顾不得我,转身疾步离去,甚至因走得太急,带倒了门边的矮凳。

  我静静地躺在榻上,听着他远去的、毫不迟疑的脚步声,只觉得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冷得发僵。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院外却隐约飘来仆役们压低却清晰的议论声:

  “瞧见没?将军对西边那位真是上了心尖子,亲自审问擒住的贼人不算,还守了大半夜,连煎药都要亲自看过方子才放心。”

  “是啊,听说柳姑娘是旧识,这情分自然是旁人比不了的。”

  每一句闲言碎语,都像淬了盐水的细鞭,一下下抽在早已麻木的心上。

  原来,心死之后,连被羞辱的感觉都会变得迟钝,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虚无。

  接下来的时日,陆戟似乎终于意识到我的伤势严重,心生愧疚。

  他未曾再离府,甚至将部分公务挪至外书房处理,得空便会过来,询问伤势,盯着侍女换药。

  可他的心神分明不在此处。

  每一次院外有稍急的脚步声,他便会下意识地凝神细听。

  西厢但凡有人来报柳含烟的饮食起居,无论多琐碎,他都会仔细过问,偶尔还会找借口亲自过去查看。

  我只是沉默地喝着苦涩的汤药,看着他身在曹营心在汉,看着他勉强自己坐在此处扮演好丈夫的模样,像在看一场早已剧透结局的戏,无悲无喜。

  待伤势渐稳,可以勉强挪动后,陆戟并未将我移回原先的寝房,而是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命人将我那个遭遇夜袭、一片狼藉的偏院,彻底翻修整理。

  当我第一次被搀扶着回到小院时,几乎认不出眼前所在。

  原本荒芜杂乱的庭院被精心翻垦过,沿着墙根和廊下,新辟出了几垄规整的药圃。土壤湿润黝黑,显然刚刚浇过水。

  里面栽种的并非寻常花草,而是几株颇为难得的“血见愁”,止血生肌有奇效;

  还有一小片“宁神草”,安神定惊,对脑腑损伤后遗症甚好;

  甚至墙角背阴处,还移栽了几丛喜阴的“幽涧兰”,其花粉是调制上等安神香不可或缺的一味。

  这些药材,要么需特定环境培育,要么需深入山野寻觅,极难成活。他竟然在我昏迷养伤期间,默默地做了这些。

  “这院子毁了也是可惜。”

  陆戟站在我身后几步远处,负手而立,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既擅长此道,便种些用得上的药材罢。土是从城郊药田专程运来的,这些苗也是托人快马加鞭寻来的。”

  我望着眼前这片崭新的、充满生机的药圃,阳光洒在嫩绿的叶片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我曾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可以栽种心爱药草的小天地。

  可此刻,心中却掀不起半分涟漪,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这修缮一新的院子,这精心栽种的药圃,于他或许是弥补,是重新开始的示好。

  可于我,却只是更清晰地印证了过往的荒诞。

  他并非不懂如何对人好,只是那份好,在关乎抉择的时刻,永远吝于给予我。

  我缓缓收回目光,对身后的他,轻轻福了一礼:“有劳将军费心。”

  语气平静、客气且疏离,仿佛是对着一个陌生人。

  陆戟似乎以为我还在闹脾气,眉头微蹙,声音沉了几分:

  “过去的事是我忽视了你,烟儿已经说过我了,这些事都是她特意嘱咐我做的。”

  “烟儿身子不好,这次受惊后更是虚弱。你既是神医弟子,我便允你这方药圃,

  日后你也不必再去管军中那些粗鲁汉子的伤,只安心调理好烟儿的身子便可。”

  见我垂眸不语,他也没了好气,拂袖道:

  “这几日我不在府中,你多费点心。”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第四章

  接下来的几日,府里的确消停了不少。

  陆戟与柳含烟不来找我麻烦,正好给了我充裕的时间将早已收拾好的行装再次清点。

  那口红漆剥落的嫁妆箱子最底层,压着那卷用褪色红绸系着的婚书。

  我指尖微颤,展开那张素纸。冰冷的姓名与鲜红的官印旁,是我当年怀着少女心事,小心翼翼添上的一行小字——“愿同尘与灰”。

  彼时的字迹娟秀,如今看来,却稚嫩得有些刺眼。

  我曾天真地以为他天生性情冷淡,不善言辞。如今方知,那温情只是吝于予我罢了。

  一个男人对着自己不爱的妻子,又如何能笑得出来?

  我取来火折,点燃了面前的铜盆。

  火焰舔舐上绸缎与纸页,发出轻微的哔剥声。边缘迅速卷曲焦黑,映亮了我平静无波的双眼。

  看着那行承载着我三年痴念的字在火中扭曲、化作一缕青烟,仿佛将他最后的轮廓也从心底彻底焚尽。

  除了几箱泛黄的医书、师父留下的遗物和长公主的那道手谕,我的私物寥寥无几。

  嫁入将军府三载,我恪守本分,未动中馈分毫,日子清简得甚至不如寻常富户的大丫鬟。

  往后,再也不必如此委屈自己了。

  刚将最后一件旧衣叠好放入包袱,院外骤然响起一阵仓惶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刺耳声响。

  陆戟的亲兵满脸是汗,跌跌撞撞地冲进院门,声音都在发抖:“夫人!不好了!将军在城外伽蓝寺后山……坠崖了!”

  我心头猛地一坠,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手边的药箱,随他奔出了院子。

  主院此刻已乱作一团。

  无数盆浑浊的血水被太医们端进端出,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在整个院落上空,令人作呕。

  屋内躺了两副担架。

  柳含烟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虽然看起来并未受重伤,却紧紧攥着一角从陆戟衣袍上撕落的玄色布料,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亲兵面色灰败,跪在地上嗫嚅着向我禀报:“将军今日告了假,并未去军营,而是陪柳姑娘去伽蓝寺上香祈福,谁知半路偶遇歹徒埋伏……”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像被一根冰锥狠狠刺穿。

  无数盆血水被太医端出来,血腥气弥漫在院子里。

  屋里躺了两个人,柳含烟苍白的指间,还紧攥着一角从陆戟衣袍上撕落的玄色布料。

  亲兵面色灰败地嗫嚅:“将军今日告假,陪柳姑娘去伽蓝寺上香祈福,可谁知偶遇歹徒......”

  我的心像被冰锥刺穿。

  原来他抛下军务,是为陪红颜知己焚香祷告,甚至不惜同赴险地。

  亲兵声音哽咽,“将军为救柳姑娘以身相垫,太医说将军颅脑重伤,内腑受损。”

  说着,他便跪下去。

  “夫人是神医徒弟,妙手回春,属下恳请夫人救救将军和柳姑娘!”

  我看向自己的手,再看向奄奄一息的两人。

  沉声道,“可以,但如今我手已是半废状态,比不得昔日,只能救一人。”

  “救将军,他......”

  还未说完,陆戟忽然回光返照似的睁开眼,“不要!先救烟儿!”

  “将军!”亲兵瞪大双眼。

  陆戟面色苍白,声音冷硬,“本将军命令你,听从指挥!”

  说完,他就昏了过去。

  “......是!”亲兵看向我,眼里满是痛苦,“夫人,求您救......柳姑娘!”

  看到这一幕,恍惚间,想起那年冬他旧疾复发,需雪山冰魄草。

  我瞒他入山,在暴风雪中攀爬整日,手指冻僵,终采得药草,却因雪盲被困山洞一夜。

  被猎户救回时,他已与幕僚议事半日。

  见我狼狈模样,只蹙眉道:“后宅妇人,不安于室。””

  那株险些用命换来的草,他后来可曾用过?我竟从未得知。

  回忆至此,唇边只余淡到看不见的讥诮。

  早该明白的,我从来无足轻重。

  “好。”我的声音异常平静,“既是将军之令,我自当遵从。”

  我走向柳含烟的榻边,右手的伤还在隐痛,指尖因他那夜的碾踩依旧无法灵活施针。

  我用左手打开了药箱。

  “取热水、烈酒、干净布帛,多点灯。”我吩咐下去。

  仆从们被这平静下的某种力量慑住,立刻忙碌起来。

  救治柳含烟时,我异常专注,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垂危病患。

  整个过程,我没有再看陆戟那边一眼,耳中却充斥着那边太医急促的低语、亲兵压抑的啜泣。

  待柳含烟的呼吸终于平稳,我方净了手,慢慢直起身。

  左手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

  “柳姑娘性命已无碍,好生将养便是。”我对她的丫鬟道。

  屋内所有目光,此刻都聚焦到了陆戟身上。

  老太医朝我摇头,面色灰败:“夫人,下官医术疏浅,将军他.......”

  亲兵“咚”地磕头,额上见血:“夫人!求您再看看将军!您一定有办法的!”

  我缓缓走到陆戟榻前。

  他静静躺着,脸上再无冷峻,只剩一片濒死的青灰。

  这个曾令我仰望又畏惧的男人,此刻脆弱如风中残烛。

  我伸手搭在他冰冷的手腕上。脉搏微弱紊乱,气若游丝。

  “拿药箱来。”

  这场救治持续了一整夜,直到日上三竿,我才停手,指着一旁正煎煮的汤药:

  “将军已无大碍,等他醒后,劳烦你喂他喝下。”

  老太医点点头。

  下一秒,我就脱力般地倒在地上。

  再醒来时,院子外吵吵嚷嚷。

  秋云不在,我随着声音来到窗前。

  窗下有几个丫鬟低语:

  “将军待柳姑娘真是舍命相护,听说一醒来就要找柳姑娘呢。”

  “夫人还在呢,这叫人如何自处……”

  “什么夫人,不过占个名分罢了。”

  原来府里的人都知晓我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将军夫人啊。

  可恨我过去被心蒙蔽双眼,误以为只要多等几年,他一定能看清楚我的心。

  我忍不住流下一行眼泪。

  这时,院子里来了人。

  陆戟推开门,见我站在窗边,连忙过去扶住我:

  “你刚醒怎么就站在这里,丫鬟们呢!”

  他沉下脸,看到窗外几个嚼口舌的下人,满眼怒火,“你们就是这么伺候夫人的?!来人,给我掌嘴!”

  方才还鄙夷的丫鬟们瞬间求饶,哀嚎声响彻院子。

  我拦下他,温声开口,“将军,算了吧,她们也不是有心的。”

  陆戟这才摆摆手,回头看向我。

  “太医已经告诉我了,我和烟儿的命都是你救的。”

  “这次,辛苦你了。”

  他声音沙哑,示意亲兵取来一个靛蓝布囊,“这是我在伽蓝寺为你求的。”

  布囊针脚粗糙,棉布廉价,墨线绣着歪斜的“安”字。

  我认得它。

  昔日我曾上山为他祈福,每请一次平安符,寺里的小和尚便会送一个香包。

  原来在他心里,我只配一个赠物。

  他连为我求一个平安符的心思都不肯有。

  心顿时被冰针刺透。

  “多谢将军。”我的声音平静无波,“伽蓝寺的平安囊,确是……一份心意。”

  他似未听出异样,几不可察地点头,目光又飘向门外。

  “既然你无恙,那我就先走了,烟儿伤情厉害,我去看看她。”

  第五章

  他的脚步又急又重,不用回头都可以感受到他的担忧。

  我背对着他,翻土的手微顿,随后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摆弄要圃。

  忙了几个时辰后,药圃终于初见成效。

  我站起身,满意地看着自己的院子。

  然而这时,陆戟带着一大帮人踹开院子,他身后的亲兵二话不说就把我按在地上。

  膝盖破了皮,泥土混着血一丝丝地钻进伤口。

  “你们干什么!”我剧烈挣扎,身后那人手下用力,头紧紧挨着地。

  陆戟面不改色,看向一旁的老太医,“你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老太医捧着药渣,颤颤巍巍地跪地,“将军,柳姑娘体质原本虚损,近来所用之药,虽皆是补益珍品,

  但,但其中几味,药性似乎略有相冲相克,长期服用,非但无益,反致元气暗耗,气虚血亏……”

  “药性相克......”陆戟眼神骤寒,声音冷得能凝冰,“方子都是你们太医署开的,药材也是经你们之手,如今告诉本将军药性相克?”

  太医冷汗涔涔,硬着头皮道:

  “寻常医者,确难察觉这等细微冲克。此等精微药理,若非深谙药性、常年浸淫此道之人,极易疏忽。若是,若是精通药理之人......”

  他未敢再说下去,意思却已明了。

  陆戟面色铁青,“沈疏影,你听到没有!”

  他的眼底翻涌着雷霆之怒,还有深切的失望与戾气,“烟儿的药,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手腕剧痛,但我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不是我。”

  “不是你?”

  他像是被我的平静彻底激怒,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扬起,带着凌厉的风声,眼看就要落下,

  “你是神医弟子,于药材辨性一道造诣匪浅,这府中上下,除了你谁还有做得如此天衣无缝?!”

  “我原以为你救烟儿性命是已知晓分寸,不曾想是打了下毒的主意!你因为前事怨恨,竟用这等阴毒手段害她性命?!”

  那巴掌裹着劲风扇到我脸上,他胸膛剧烈起伏,盯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冰冷的审视与厌恶,仿佛在看一条阴险的毒蛇。

  我的心,早在他说出“除了你还有谁”时,便已沉到了冰窟最底层,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了。

  原来在他心里,我不仅无足轻重,还可以是这般恶毒下作之人。

  “我说了不是我,将军戎马一生,护境安民,实乃国之干城,百官敬服、爱戴,如今却不查明秋毫便给发妻按上杀人的罪名,什么时候将军您如此草率!”

  我的质问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他眼中更汹涌的寒冰与厌憎。

  陆戟俯身,一把钳住我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他盯着我,那双曾让我觉得如山岳般可靠、如今却只余冰冷的眼睛里,映出我沾满泥土与血污的狼狈模样。

  “草率?”他嗤笑一声,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沈疏影,你可知烟儿如今咳血不止,昏沉呓语,已是危在旦夕!

  太医署群医束手,皆言若非深通药性者刻意为之,绝不会至此!你还在跟本将军谈草率?”

  他猛地松开手,我猝不及防跌回冰冷的地面,膝盖的伤口再次碾过碎石,钻心地疼。

  陆戟直起身,居高临下,语气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本将军念及旧情,顾全你颜面,未将你直接下狱拷问,已是留情。既然你口口声声自称无辜,又自恃医术高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方才因栽种药苗而沾满泥土、此刻却微微发颤的双手。

  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晦暗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旋即被更深的冷厉取代。

  “昔日我因你手伤一直对你心怀愧疚。”

  他侧过脸,声音低沉了几分,似有一瞬动摇,但很快又坚硬如铁,

  “可如今你怀恨在心,不惜害死烟儿,无半点医者仁念!你这双手,既能救人,也能害人。你这双眼,既能辨药,想必也能识毒!”

  他猛地转头,对身后亲兵厉声喝道:

  “取辣椒水来!既为医者,当最重望闻问切。今日,本将军便替天行道,让你这双慧眼,也尝尝被蒙蔽的滋味!看你日后还如何望症辨药!”

  “将军!不可!”

  旁边亲兵惊呼劝阻,“夫人她终究是……”

  “住口!”

  陆戟暴喝打断,额角青筋隐现,“谁再求情,同罪论处!”

  亲兵不敢违逆,很快捧来一个粗陶碗,里面盛着暗红浑浊、气味刺鼻的液体。

  浓烈呛人的辛辣气味,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我喉头发紧,眼睛本能地刺痛起来。

  两个强壮的亲兵上前,粗暴地将我从地上拽起,牢牢架住。

  我奋力挣扎,却是蚍蜉撼树。

  “陆戟!你敢!”我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却因恐惧和愤怒而变了调。

  他不再看我,只背过身去,挥了挥手,声音冷硬如铁石:“泼。”

  “啊——!”

  第六章

  再醒来后,左眼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

  视线内是一片模糊的水光,右眼勉强能辨出昏暗帐顶的轮廓,左眼却只余混沌的光影和阵阵灼刺。

  我下意识想抬手去碰,手腕却被一股力道轻轻按住。

  “别动。”陆戟的声音在床畔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太医刚给你上了药,需得静养些时日。”

  我侧过头,用尚且清明的右眼看向他。

  他坐在床边矮凳上,衣袍整齐,面色如常,仿佛昨日那场险些发生的酷刑与他毫无干系,仿佛我眼中这锥心刺骨的痛楚,只是寻常风寒。

  “辣椒水烈性,但不会对你眼睛造成伤害,这次也算是给你个教训。”

  他继续说着,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却字字如冰锥,“日后行事,当知分寸,恪守本分。”

  教训?分寸?本分?

  左眼的疼痛似乎蔓延到了心口,呛得我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陆戟仿佛没看见我惨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身躯,兀自说了下去:

  “烟儿如今身份尴尬,在府中难免遭人非议,日子并不好过。她父亲于我有恩,她自身……也受苦良多。”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终于道,“我打算给她一个名分,纳为侧室。你放心,只是一个名分而已。”

  “你是主母,当有容人之量,日后与她好好相处。”

  我愣住。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切割。

  左眼的刺痛与心底翻涌的悲凉绝望交织在一起,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扯了扯嘴角,却只尝到满口苦涩。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荒谬之中,院外骤然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和女子凄切的哭泣。

  柳含烟被侍女搀扶着,跌跌撞撞扑了进来。

  鬓发散乱,泪痕满面,一进来便软倒在地,泣不成声。

  “戟哥哥,母亲,母亲留给我的嫁衣……不见了!那是我母亲亲手缝制,唯一留下的念想啊!”

  她哭得几欲昏厥,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空荡荡的锦盒。

  陆戟脸色一沉,立刻起身扶住她:“何时发现的?可仔细寻过了?”

  “就方才,我想取出看看,却发现锦盒空空。侍女们已将藏芳阁里外翻遍,都没有……”

  她抬起泪眼,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我这边,又飞快垂下,声音怯弱,“府中各处都寻了,只剩,只剩姐姐这里……”

  “沈疏影!”

  陆戟骤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我,方才那点虚伪的平静荡然无存,只剩冰冷的怀疑与不耐,“你把烟儿的嫁衣藏在哪儿了?!”

  “我没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风箱,却异常清晰平静。

  “没拿?”陆戟冷笑,眼底最后一丝耐心耗尽,“含烟不会无故诬陷于你!府中搜遍皆无,不是你是谁?莫非那嫁衣自己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看来昨日的教训,还是太轻了!来人!”

  “将军!”

  柳含烟忽然扯住他的衣袖,泪落得更凶,

  “莫要再责罚姐姐了。许是,许是我自己记错了地方,或是哪个不懂事的婢女拿去看稀罕了。一件嫁衣罢了,怎比得上姐姐的身体要紧……”

  她嘴上说着,眼泪却如断线珠子。

  那份哀戚与失落,任谁看了都觉心碎。

  “一件嫁衣罢了?”

  陆戟将她轻轻揽住,看向我的眼神却更加森寒,“那是她母亲的遗物!岂容旁人染指?沈疏影,你若此刻交出,尚可从轻发落!”

  我闭上右眼,左眼的模糊与剧痛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扭曲而荒诞。

  “我说了,我没拿。”

  我重复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吹散。

  “好,好!”陆戟怒极反笑,猛地一挥袖,“给我搜!将这院子,里里外外,掘地三尺!任何角落都不许放过!”

  如狼似虎的亲兵和仆役涌了进来,翻箱倒柜,砸架推桌。

  我那些视若珍宝的医书被粗暴地扫落在地,精心晾晒的药材被践踏入泥,就连窗前那盆我养了许久、刚刚抽出新芽的素心兰,也被连根拔起,花盆碎裂。

  整个小院顷刻间一片狼藉,如同遭遇劫匪。

  秋云哭着试图阻拦,被狠狠推开。

  我靠在床头,用模糊的视线,静静看着这场闹剧。

  左眼的疼痛似乎已经麻木,心底那片荒原,连最后一点余烬般的温度,也彻底熄灭了。

  许久,翻找的声音停歇。领头亲兵硬着头皮回报:“将军,各处都已仔细搜查,并未发现柳姑娘所说的嫁衣。”

  陆戟眉头紧锁,看着满室狼藉和地上散落的、属于我的物件,脸色阴沉不定。

  柳含烟依在他身侧,小声啜泣着,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罢了。”

  陆戟最终冷冷吐出两个字,似乎也觉有些兴师动众后的难堪,却毫无歉意。

  他低头对柳含烟温声道:“莫哭了,一件旧衣而已。我带你去寻京城最好的绣娘,用最上等的云锦金线,为你重新缝制一件更华美的,可好?”

  柳含烟仰起泪眼,轻轻点了点头,依偎着他。

  陆戟揽着她,转身便走,再未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这满屋狼藉中一件不起眼的破损家具。

  脚步声远去,小院重归死寂,只剩下秋风穿过破败门窗的呜咽和满地疮痍。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来了一人。

  她看了一眼屋内情形,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怜悯,快步走到我床边,低声道:

  “沈娘子,殿下让奴婢告知,曲州一切已安排妥当,疫病情势渐急,京中外松内紧,恐有变故。”

  “今夜子时,东角门有车马等候,直出城门前往曲州。此乃新的身份文牒与路引,娘子务必收好。”

  她将一个小巧坚韧的油布包裹塞进我手中,触手微凉,却重若千钧。

  “多谢姑姑。”

  我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沈疏影,今夜必至。”

  女官微微颔首,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我握紧那包裹,用尚且清明的右眼,最后看了一眼这生活了三年的囚笼。

  满地散落的医书,碾入泥土的药草,碎裂的陶盆,还有左眼那永难消散的模糊与灼痛……

  都在无声地催促我,离开。

  从此,将军府都与我沈疏影,再无干系。

  第七章

  画舫轻轻推开绿琉璃似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两岸垂柳如烟,远处山色空濛。

  细雨斜织时,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叶扁舟,和舱中对坐的两人。

  柳含烟换了身藕荷色的软罗裙,依着窗,纤指拨弄着一把焦尾古琴。

  不成调的零星音符,混合着雨打篷顶的淅沥声,别有一种娇怯的韵味。

  她时而抬眸,眼波盈盈地望一眼对面正自斟自饮的陆戟,嘴角噙着羞涩又满足的笑意。

  “戟哥哥,你看那岸边的桂花,开得真好,香气都飘到船上来了。”

  她声音软糯,带着江南水汽浸润后的柔润。

  陆戟“嗯”了一声,目光掠过那丛金桂,却未停留。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将军府里那荒僻小院窗外,也曾有一株桂树。

  是早年他母亲种下的,母亲死后无人打理,长得并不茂盛,只在秋深时勉强开些细碎的花,香气也淡。

  后来,沈疏影嫁到陆家。

  那棵桂花树也便活了下来,每年开花之际,她便酿一壶桂露叫他品尝。

  今年,似乎还未尝到呢。

  “戟哥哥?”

  柳含烟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陆戟收回思绪,举杯饮尽,喉间却有些发涩。

  船家端着新蒸的鲈鱼脍进来,笑道:

  “官人与娘子真是郎才女貌,这般登对,小老儿行船多年也少见。这鱼趁热吃最鲜,娘子尝尝。”

  柳含烟脸颊飞红,偷眼去看陆戟。

  陆戟只是淡淡一笑,未置可否,夹了一箸鱼,鱼肉滑嫩,汤汁鲜美,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少了些滋味。

  府中的膳食向来精细,但他大多在书房草草用过,但他记得,每隔一段时日,沈疏影便会亲自炖一碗鱼汤送到书房。

  那滋味,世间少有。

  想到这儿,他莫名生出几分想念。

  夜里,两人宿在临河客栈最好的上房。

  推开雕花木窗,可见河中星星点点的渔火,与天上疏淡的星河交相辉映,潺潺水声不绝于耳,确是繁华京都难觅的静谧。

  柳含烟已卸了钗环,青丝披肩,更显弱质楚楚。

  她走到陆戟身后,轻轻将头靠在他宽阔的背上,声音带着梦幻般的喜悦:

  “戟哥哥,这几日,含烟就像在做梦一样。真希望……这船永远不到岸,这路永远走不完。”

  陆戟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温香软玉在背,窗外是如诗画卷,可他心底某处,却莫名地空了一块,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悄然而生,搅乱了这旖旎夜色。

  他想起临行前,似乎隐约听闻沈疏影院里请了太医,说是左眼用药后反复,疼痛加剧。

  他当时正被柳含烟的眼泪和出行琐事缠绕,并未深究,只吩咐用好药便是。

  此刻想来,那辣椒水的烈性......

  她那般倔强,恐怕是疼极了才忍不住要请太医。

  “戟哥哥,你怎么了?”

  柳含烟察觉到他的沉默与些微的疏离,仰起脸,眼中浮起不安。

  “无事。”

  陆戟转过身,将她轻轻带离自己身侧,走到窗边,“只是想起些军务。”

  这个借口如此苍白,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此刻他脑中浮现的,竟是那年冬夜,他旧伤疼痛难眠。

  沈疏影默默在书房外廊下煎药,药香袅袅,混合着雪夜清寒的气息,飘进窗来。

  他当时只觉被打扰,让人将药撤了。

  可现在,她身上似有似无的草药味却盖过烟儿身上的香气。

  让他恨不得回到长安,见到那个倔强的身影。

  此后几日,那莫名的心慌如影随形。

  寺庙里香火鼎盛,钟声悠远。

  柳含烟虔诚跪拜,求了一支签,解签的和尚连声道,“佳偶天成,前缘早定”。

  她欢喜得眼角含泪,依偎着他。

  陆戟看着那支签文,眼前却闪过伽蓝寺那廉价平安囊的靛蓝色,和沈疏影当时平静无波的目光。

  “方丈,劳烦您解个签吧。”

  他将手中的签递过去。

  “云帆已渡沧溟远,犹向旧堤问归舟。”

  解签的老方丈须眉皆白,目光沉静如古井。

  他接过竹签,细细看了片刻,又抬眸深深望了陆戟一眼,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底最晦暗的角落。

  “施主此签,”老方丈声音苍缓,带着岁月沉淀的平和,“问的可是心中所念之人?”

  陆戟心头莫名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师请解。”

  “沧溟浩渺,云帆已扬。”

  老方丈指尖拂过签文,“意指施主心中所念所想之人,已然启程远去,前途虽未知,然其志已决,方向已明。”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陆戟微微绷紧的下颌,

  “而这旧堤,乃是施主您自己所执之处。舟已离岸,帆已远去,施主却仍驻于旧日堤岸,徒然追问归期……此非吉兆,乃是提醒。”

  “提醒什么?”

  陆戟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提醒施主,莫待无花空折枝。”

  老方丈双手合十,微微欠身,“缘起缘灭,聚散有时。执着于已逝之影,不过徒增烦恼。

  若真有心,当明辨何为眼前灯火,何为天际孤鸿。去者难追,徒留嗟叹。”

  话音落,殿内梵唱悠悠,钟磬一声,清越绵长,仿佛直直撞入陆戟心底。

  云帆已远,去者难追……

  八个字,像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连日来那层由江南暖风、佳人软语织就的朦胧薄纱。

  眼前蓦然闪过沈疏影的身影。

  难道……

  “戟哥哥?”

  柳含烟见他拿着签文怔愣不语,担忧地靠过来,柔声问:“大师说什么了?是不是签文不好?咱们再求一支好不好?或者多捐些香油钱……”

  她软语关切,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萦绕鼻端。

  陆戟却忽然觉得这香气有些腻人,殿内缭绕的香烟也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避开柳含烟欲挽他胳膊的手,将竹签轻轻放回案上,对老方丈略一颔首,声音有些发干:“有劳方丈。”

  转身走出大殿时,秋日明亮的阳光扑面而来,竟让他觉得有些刺目。

  那支签的内容和老方丈的话语,如同附骨之疽,在他心头盘桓不去。

  明明柳含烟就在身侧,巧笑倩兮,说着对未来的憧憬,可他却不由自主地,一遍遍咀嚼着那句“云帆已渡沧溟远”。

  “我们回府!”

  第八章

  柳含烟被他的话吓到,“戟哥哥?”

  陆戟并未解释,而是快马加鞭回了长安。

  刚回将军府,风尘未洗,长公主府的鎏金请柬便送到了案头。

  三日后,公主于别苑设秋日雅集,特邀京中贵胄及才俊名流,名单之上,“骠骑大将军陆戟及夫人”字样赫然在列。

  柳含烟捧着那请柬,指尖轻轻摩挲着“夫人”二字,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渴望与欣羡。

  这般高规格的皇家宴集,正是她梦寐以求能正大光明站在陆戟身边、受众人瞩目的场合。

  “戟哥哥,”她依偎过去,声音柔得像能滴出水来,“长公主殿下雅集,想必极为风雅热闹。含烟……还从未见识过这般场面呢。”

  话语间,满是向往。

  陆戟接过请柬看了看,随口问道:“夫人呢?可将此事告知她了?”

  侍立一旁的老管家面露难色,躬身回道:“回将军,夫人她……已有多日未曾出过院门了。送去的饮食衣物,也无人接应。”

  陆戟眉头微蹙,第一反应并非担忧,而是一丝不耐与了然,“可是又在使性子?”

  他想起离府前那场搜查闹剧,以及她左眼未愈的伤,只以为她是心中怨怼,闭门赌气。

  柳含烟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细声细气道:

  “姐姐怕是还在生含烟的气。那日找嫁衣,兴许是误会了姐姐,惹得姐姐不快。”

  “都是含烟不好,若是姐姐不愿见含烟,那这雅集……含烟不去也罢,免得让姐姐更添烦忧,也让戟哥哥为难。”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低下头去,一副委曲求全、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模样。

  陆戟看着她这般情态,又想到沈疏影近日闹出的事,心头些微的异样感瞬间被不悦取代。

  他拍了拍柳含烟的手,语气带着安抚与决断:

  “胡说什么。你如今已是将军府的人,出席这等场合理所应当。她既不愿露面,便随她去。三日后,你随我同往。”

  “可是这请柬上写的是……”

  柳含烟欲言又止,目光落在“夫人”二字上。

  “无妨。”陆戟将请柬搁下,语气不容置疑,“长公主殿下宽厚,不会计较这些虚礼。你且安心准备便是。”

  三日后,长公主别苑栖梧园外,车马如龙,冠盖云集。

  秋阳正好,映得朱门金钉熠熠生辉。

  陆戟一身墨色锦袍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携着柳含烟步下马车。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衬得她弱柳扶风的身姿多了几分华贵气象。

  长公主殿下驾临时,满园寂静,众人起身行礼。

  宴过三巡,气氛渐趋融洽。

  长公主端起琉璃盏,浅啜一口菊花酿,目光缓缓扫过满座宾朋,唇角含着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朗而不失威仪:

  “今日邀诸位前来,一为共赏这金秋佳景,二来,”她顿了顿,笑容微深,“也有一桩关乎民生福祉的善事,想与诸位分享。”

  众人皆停下交谈,凝神聆听。

  “曲州地僻,湿瘴颇重,百姓贫病交加者众,良医难觅,尤以妇孺为苦。”

  长公主语气沉缓,带着悲悯,“本宫每每思及,常感忧虑。

  无不感念若是神医在世该有多好,幸而,其弟子尽得真传,医术精湛,更难得有一颗悲悯济世之心。”

  席间已有隐约的议论声。

  陆戟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骤然放大。

  长公主恍若未觉,继续道:“本宫便以私库资助,请她以本宫之名,前往曲州开设医馆。

  此馆不牟利,不拒贫贱,专为曲州百姓,尤其是无力求医的妇孺诊治病痛,并传授当地女子基础医理护理之法,以期能惠及长远。”

  “如今不过半月有余,沈娘子已初步稳住曲州几处疫情最重之地的形势,救治百姓数百,当地民众感念其德,皆称其为慈航先生。”

  “本宫闻之,甚感欣慰。于是才有了此宴,也让诸位知悉我大梁有此等女中良医,巾帼不让须眉。”

  这段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陆戟耳畔!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疏影离他而去了。

  第九章

  曲州。

  慈航医馆的匾额在秋日晴空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开馆月余,这处由长公主资助、沈娘子坐镇的医馆,已从最初的冷清试探,变得门庭若市。

  医馆后院辟出的几间简易病房时常满员,前堂候诊的队伍也从清晨排到日暮。

  我每日拂晓即起,巡房、问诊、施针、配药,忙得脚不沾地。

  左眼的伤在精心调理和使用一种曲州特产的清凉草药外敷后,灼痛感已大为减轻,只是视物仍有些许模糊,需得靠右眼加倍仔细。

  身体是疲累的,心却一日日充实起来。

  这日午后,我刚为一位久咳不愈的老妪施完针,正低头写着药方,忽闻前堂传来一阵喧哗。

  “沈娘子可在?!”

  医馆里的病患以为是闹事的,连忙起身挡在我面前。

  我看着面前一个个身材魁梧的仆役,攥了攥拳头。

  “我就是,你们可是有事?”

  话音刚落,众大汉让出一条路,只见一个面容清俊、衣着华贵的男人从身后走出。

  “砰”地一声,跪在我面前。

  “沈娘子救命之恩,秦家阖家没齿难忘啊!”

  我忙搁笔起身相扶:“秦老爷快快请起,医者本分,当不得如此大礼。”

  这位秦老爷是曲州本地有名的丝绸商,半月前其千金突发急症,高热惊厥,昏迷不醒,城中大夫皆束手,言称预备后事。

  是我以金针度穴配合猛药,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如今其千金已能下地走动,只是还需将养。

  秦老爷老泪纵横,死活不肯起,指着那两只箱子:“区区薄礼,不足酬谢娘子救我女儿性命于万一!还请娘子务必收下!”

  箱盖打开,一箱是白花花的银锭,另一箱则是各色绸缎、珠宝,在午后光线下晃得人眼花。医馆内候诊的百姓纷纷侧目,发出低低的惊叹。

  我微微蹙眉,语气温和却坚定:“秦老爷,医馆规矩,分文不取。救令千金是医者本心,若收了这些,反倒玷污了这份心意。”

  “您若真有心,不如将这些钱财,用于周济城中更有需要的贫苦病家,或是捐助些米粮药材给医馆,岂不比给我一人更有意义?”

  秦老爷见我态度坚决,面露难色。

  搓着手,忽然一拍大腿:“娘子高义,钱财珠宝确是俗物!那……那小老儿另有一法报恩!”

  他眼睛一亮,“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今年正值弱冠。”

  “虽然书读的不大行,但功夫了得,不如让他来医馆当个仆役,任凭娘子差遣!”

  我只当他是感激之下说的玩笑话,只笑着摇头:

  “秦老爷说笑了,令郎乃富家公子,岂能来做这些粗活。此事万万不可。”

  好说歹说,总算劝得秦老爷暂时收起箱子,千恩万谢地去了。

  岂料第二日一早,医馆刚开大门,外头便是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放开我!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小爷我不去!什么医馆什么娘子,小爷才不要去伺候人”

  一个清亮却气急败坏的少年嗓音由远及近。

  昨日秦老爷身边的两个健壮家仆,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一个锦衣青年疾步而来。

  青年身形修长,穿着一身上好的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

  腰间却胡乱系着,头发也有些蓬乱。

  一张脸倒是生得极为俊秀,眉眼飞扬,此刻正因为挣扎和愤怒而涨得通红,活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儿。

  “少爷,老爷吩咐了,您今日必须来!”

  家仆一边赔笑,一边手下用力。

  “反了天了!我要回去告诉我娘!”

  他徒劳地踢腾着。

  这一幕引得早起排队候诊的百姓和医馆内的学徒杂役纷纷探头观望,窃窃私语。

  我被外面的嘈杂惊动,从内室走出来,想看看究竟。

  刚走到诊室门口,便与那被押送进来的青年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

  那青年所有的挣扎叫嚷,在看见我的那一刹那,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息。

  他怔怔地看着我。

  而后眨了眨眼,忽然脱口而出:

  “嗳?这个妹妹……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第十章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候诊的张大娘手里的帕子掉了,抓药的学徒小杨戬差点称错了分量。

  连那一左一右架着秦观的两名健壮家仆,也呆住了,面面相觑。

  我亦是一怔,目光落在秦观俊秀脸庞上,心头掠过一丝荒谬与无奈。

  然而,当我撞上他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眸时,准备好的推拒之词在舌尖顿了顿。

  那双眼极亮,黑白分明,清澈得仿佛山间未染尘埃的溪流。

  里面没有丝毫京城纨绔子弟常见的轻浮调笑,也没有刻意伪装的深情。

  只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毫不掩饰的惊艳,以及一种……没来由的、纯粹的亲近与困惑。

  好像他真的在某个模糊的梦境或前世记忆里,打捞过我的影子。

  这份过于直接甚至显得有些傻气的赤诚,奇异地,将我心头那点因清晨被打扰、因他父亲昨日强塞报恩而生的些微不悦,冲淡了许多。

  “秦公子说笑了。”

  我微微侧过身,避开了他过于灼亮专注的视线,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室的人听清。

  “民女沈疏影,乃是此间坐馆大夫。悬壶济世乃医者本分,救死扶伤原不当图报。”

  “令尊昨日确曾提及公子,然此事于礼不合,亦非民女所愿,玩笑罢了,做不得数。”

  “秦公子金尊玉贵,医馆琐碎,实非公子宜居之所。还请回吧。”

  我说得清晰缓慢,既是对他言,也是对周围竖起耳朵的众人言,更是对可能还在门外窥探的秦老爷家仆言。

  “不做数?那怎么行!”

  他非但没有因我的拒绝而窘迫或恼怒,几步就凑到了我的跟前。

  他微微俯身,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认真:

  “父亲一言九鼎!他既然说了让我来报恩,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出尔反尔?再说了。”

  他语速飞快,逻辑自成一体:

  “沈娘子你救了我姐姐的命,这可是天大的恩情!洒扫庭院、跑腿抓药怎么了?

  古人还有衔草结环、滴水涌泉呢!我秦观虽然读书不多,也知恩义二字!我这就去扫院子!”

  说罢,他竟真的直起身。

  毫不含糊地开始挽起杭绸直裰的袖子,露出一截白皙劲瘦的小臂。

  目光四下逡巡,嘴里还嘀咕着:

  “扫帚呢?水桶在哪儿?本少爷……啊不,徒弟我这就开工!”

  “公子……”

  我简直有些头疼了,这人的行动力未免太强,思绪跳脱得让人跟不上。

  我试图阻止,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无力。

  “我叫秦观,字子瞻!”

  他回头,冲我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语气欢快,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亲昵:“沈娘子叫我名字就好,或者叫子瞻也行!从今天起,我就是慈航医馆的人了!师父在上——”

  他忽然退后两步,收敛了笑容,整了整其实依旧不怎么整齐的衣襟。

  然后双手抱拳,竟真的朝着我,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朗朗:

  “请受徒弟秦观一拜!”

  这动作,这话语,配上他那张俊俏又认真的脸,以及方才还嚷着不肯来、此刻却迫不及待要拜师的转折,形成了一种极其戏剧化的反差。

  “噗嗤——”

  角落里,不知是哪个年轻的小学徒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满室的凝滞。

  紧接着,低低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我缓缓开口:

  “秦公子……子瞻,医馆有医馆的规矩。你既执意如此,便先从辨识最基础的药材、学习清理捣药器具开始吧。

  若吃不得苦,或觉得无趣,随时可以离开,不必勉强。”

  秦观闻言,猛地直起身。

  脸上瞬间绽放出比方才还要耀眼夺目的笑容,仿佛得了天大的奖赏,大声应道:

  “是!师父!徒弟保证吃苦耐劳,绝不叫苦!绝不离开!”

  那架势,仿佛不是来做学徒,而是要领兵出征,豪情万丈。

  我和秋云对视一眼,露出欣慰的笑容。

  第十一章

  书房中,陆戟独坐在案桌前。

  案头军报已堆积如山,墨迹干涸如他此刻枯涸的心田。

  秋日的残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打在对面墙上,照亮了那幅他一直视若无睹的画。

  两盏简陋的莲花灯,在墨色渲染的河水里依偎着漂浮,灯焰微茫,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无形的寒风吹熄。

  这幅画,是去年上元灯节留下的。

  那夜京城火树银花,人流如织。

  他难得有暇,或许是出于某种对新婚妻子稀薄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补偿心理,允了她同游的请求。

  长街喧闹,她默默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不像柳含烟会娇声软语地指这看那,只是偶尔驻足,安静地望着某盏别致的花灯,眼中映着暖黄的光。

  行至河边放灯祈福的人潮处,不知是哪个擅画的清客也在,见状凑趣,说要为将军与夫人画下此景。

  他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她便选了两盏最普通的素白莲花灯,放入河中。

  画师寥寥数笔,捕捉的便是双灯初浮的刹那。

  画成后,他随手一指,这画便被挂在了书房这面墙上,此后经年,再未投去一眼。

  直到她离开,直到满城风雨都在议论他陆戟“被和离”。

  直到此刻,在这死寂的、只剩下他一个人的空间里,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见这幅画。

  心口那阵熟悉的、细密绵长的钝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到画前,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粗糙的纸面,描摹着那两盏灯的轮廓。

  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微凉触感。

  他摩挲着,试图从那简陋的笔墨间,找寻一丝早已消散的、

  或许从未存在过的暖意就在他指腹划过画轴与墙壁的缝隙处时,指尖忽然碰到了一点异样的、比画纸更挺括的厚度。

  他动作一顿。

  稍稍用力,一幅画后,竟轻飘飘地滑落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白信笺。

  陆戟下意识地接住。

  信笺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手腕一沉。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窜上脊背。

  他缓缓展开。

  熟悉的字迹,力透纸背,扑面而来。

  不是他常见的、她誊抄药方或记录病案时那种工整谨慎的馆阁体,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她本人的清峭笔锋。

  最上方,是三个决绝如断刃的大字——

  放夫书。

  下方,并无赘言,只有一行小字,墨色殷红如血,竟是掺了朱砂写就:

  “此身已许济世业,前缘尽付曲州云。

  ——沈氏疏影绝笔。”

  没有控诉,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提及他陆戟的名字。

  只有这短短十几个字,和一个冰冷的“绝笔”。

  陆戟的瞳孔骤然缩紧,呼吸在瞬间停滞。

  拿着信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薄薄的纸张发出簌簌的哀鸣。

  原来……她早就写了。

  在他还沉浸在江南软语、还在为柳含烟的病情焦头烂额、还在以为她只是闭门赌气的时候,她就已经如此冷静、如此决绝地,写下了这封断绝关系的书信。

  她将它藏在了这里。

  藏在了这幅记录着他们为数不多、或许也是唯一一次堪称共同记忆的画后面。

  “此身已许济世业……”

  是啊,她如今在曲州,是万人称颂的“慈航先生”,是长公主倚重的良医。

  她的身,她的业,早已与他陆戟,与这令人窒息的将军府,毫无干系。

  “早就和离了……”

  那日宴会长公主的话再次在耳边炸响。

  宴会过后,他去找长公主询问沈疏影的事,可公主却说他二人早就和离。

  “殿下……”

  陆戟强压心头翻涌的情绪,试图解释,“臣只是想询问内子……”

  “陆将军,”严女官抬起眼,截住他的话,“殿下让奴婢转告将军一句话。”

  陆戟心下一凛。

  严女官缓缓道:

  “殿下说,神医于殿下有救命大恩,沈娘子是神医亲传弟子,殿下视她如同子侄。

  如今沈娘子愿以一身医术济世活人,殿下心甚慰之,自当为她撑起一片清净天地,让她能做想做的事,救该救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戟瞬间僵住的脸,继续道:

  “至于将军府中那些事,殿下早已略有耳闻。如今不追究,已是看在陆将军昔日赫赫战功。”

  “殿下还说,人心非铁石,伤透了,便难再暖回。沈娘子既已选择曲州之路,那便是她的道。殿下有旨,将军不可踏入曲州半步。”

  “这,便是殿下能为恩人徒弟,所做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事了。”

  思绪收回。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紫檀木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手中的放夫书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那抹刺目的朱砂红,在昏黄的光线里,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像她左眼曾经流下的血与泪。

  他终究,连后悔的资格,都失去了。

  因为她早已,单方面地,判了他出局。

  用最沉默,也最诛心的方式。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吞噬。

  书房里没有点灯,陆戟就那样僵立在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中,望着地上那方小小的、

  却仿佛抽干了他所有力气的白纸,仿佛也望着自己轰然倒塌、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过去与骄傲。

  第十二章

  暮秋的伽蓝寺,褪去了香火鼎盛时的喧嚣,显出一种古刹特有的清寂与肃穆。

  银杏叶落了大半,金黄的残叶铺满青石甬道,被僧人的扫帚缓缓归拢,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一声声疲惫的叹息。

  山门外的石狮沉默着,眼神空洞地望向远山,那里暮霭沉沉,似有无限心事。

  陆戟独自一人,未着戎装,只一身毫无纹饰的玄色布衣,策马而来。

  马蹄踏碎落叶,在寂静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清。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系在道旁枯树上,抬头望向伽蓝寺的匾额,眼神复杂难辨。

  上一次来,是为柳含烟祈福,求的是平安康健。

  那时他心中装着对另一个女人的怜惜与责任,步履虽稳,心绪却浮。

  而这一次……

  他闭了闭眼,举步踏入寺门。

  知客僧认得这位声名赫赫的将军,见他形容憔悴、神色沉郁,不敢多问,只默默引他到大雄宝殿前,便躬身退下。

  殿内佛像庄严,低垂的眉眼透着悲悯众生的慈和,又仿佛看透一切因果的淡然。

  长明灯静静燃烧,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摇曳,将巨大的佛像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明明灭灭,如同人心深处挣扎的业障。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陈年的香火气息,混合着木头、尘土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莲花净香,沉甸甸地压下来。

  陆戟在佛前站定,仰头望着那悲悯俯视的金身。

  他没有立刻跪下,只是站着,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又像一座正在无声崩裂的山岩。

  密探早就将调查的结果呈报于他案头。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蒺藜,狠狠扎进他眼里,烙进他心上。

  那夜闯入她偏院的歹徒,并非流寇或仇家。

  而是柳含烟通过昔日沦落风尘时结识的三教九流人物,意图并非取她性命,只为制造混乱惊扰,最好能令她伤上加伤,更深地困于病榻。

  而所谓遗失的御赐丹药,是柳含烟自己藏匿起来,嫁祸于她,只为彻底败坏她在他心中本就不多的信誉与形象。

  至于那件引得他雷霆震怒、下令搜查全府的嫁衣……

  更是子虚乌有。

  桩桩件件,清晰明白。

  动机、人证,甚至柳含烟与中间人往来的密信,都被他派出的心腹以铁腕手段挖了出来。

  没有冤屈,没有误会,只有处心积虑的构陷,和一场场利用他的愧疚、焦虑、以及对往昔情谊的维护之心,所上演的拙劣又恶毒的戏码。

  而他,他这个自诩明察秋毫、统兵千万的骠骑大将军,却成了这戏码里最昏聩、最无情、也是最伤人的那把刀。

  他挥向她的每一次质疑、每一次冷眼、每一次惩罚,甚至那险些泼出的辣椒水……

  如今回想,都成了笑话,残忍至极的笑话。

  “嗬……”

  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哽咽从他紧咬的牙关中逸出。

  他缓缓地、像是承受着千钧重压般,屈下了膝盖。

  “咚!”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没有敷衍,没有保留,用的是战场上与敌搏命般的力道。

  剧痛瞬间从额际炸开,他却恍若未觉,只觉得那疼痛来得正好,仿佛能稍微缓解一丝心头那足以将他凌迟的悔恨与绞痛。

  他没有立刻抬头,保持着以头触地的姿势。

  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旧的风箱,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低低响起:

  “信士陆戟,愚昧昏聩,不辨忠奸,不察善恶,有眼无珠,有心无明。”

  “咚!”

  又是一记重叩。

  青砖上隐约可见一点湿痕,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第十三章

  “枉顾结发之情,屡伤妻子之心。疑其品性,毁其清誉,伤其身体。更于其危难之际,弃之不顾,反去维护构陷于她之人……”

  记忆中那些被他忽略或曲解的细节,此刻如同淬毒的冰锥,一根根刺穿时间的帷幕,狠狠扎向他。

  她小产时苍白的脸和枕边那半截他遗忘的断箭。

  她求药时跪在沙地上的赤足和绝望眼神。

  她被他攥住手腕质问时平静无波下的死寂。

  她被亲兵按在雨中石板上挺直的背脊。

  还有最后那封从画后飘落的、朱砂写就的放夫书……

  “我罪孽深重,百死莫赎……”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压抑着巨大的痛苦,“我自负军功,刚愎自用,将府中铁律视作天条,却对她苛责至斯。

  我将旁人滴水之恩奉若圭臬,百般回护,却对她三年付出视若无睹,伤之至深……”

  “佛前灯火,可照幽冥。弟子愿以此残生,折寿减福,换取,换取她远离苦厄,平安顺遂,医术精进,造福世人。”

  “愿她……愿她再不必受我这般昏人牵连,再不必忆起将军府中半点不堪……”

  “咚!咚!咚!”

  他不再言语,只是重复着叩首的动作,一次比一次沉重,一次比一次绝望。

  额角早已皮破血流,温热的液体混合着灰尘,黏腻地糊在脸上,他也毫不在意。

  青砖上的湿痕逐渐扩大,颜色深暗。

  仿佛只有这样肉体上的剧痛与自我折磨,才能稍微抵消那噬心蚀骨的悔恨。

  他是在赎罪吗?可这罪,如何能赎?

  她失去的三年光阴,遭受的冷眼屈辱,身心承受的创伤,以及那颗被他彻底伤透、再也暖不回来的心。

  岂是他在这佛前磕几个头、流几滴血泪就能弥补?

  可他还能做什么?

  长公主明令禁止他踏足曲州,连远远看一眼都成了奢望。

  满长安城的议论,如同无形的鞭子,时刻抽打着他的尊严,也提醒着他的失败。

  他甚至无法堂堂正正地对她说一句“对不起”,因为那三个字在她决绝的放夫书和如今的成就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多余。

  他只能在这里,在这座她曾为他求取过平安的寺庙里,对着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神佛,进行这场迟来的、无人见证的、也毫无意义的忏悔与自我惩罚。

  不知过了多久,叩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停止。

  陆戟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那片被血与汗浸湿的冰冷砖石,一动不动。

  伽蓝寺的晚钟,在这时悠悠响起。

  “咚——”

  “咚——”

  “咚——”

  浑厚悠远的钟声穿透暮色,涤荡山林,也穿透大殿厚重的墙壁。

  一声声,敲在陆戟的心上。

  如同审判,如同超度,又如同……一场彻底的了结与埋葬。

  他依旧伏在那里,在佛前,在钟声里,在无边无际的悔恨与孤独中。

  像个罪人。

  也像个被遗弃在时光彼岸的孤魂。

  第十四章

  陆戟离开伽蓝寺时,额上伤口已草草敷了金疮药。

  布条包裹下,血渍依旧隐隐渗出,衬着他阴沉如铁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出几分骇人的戾气。

  他没有回书房,也没有去任何能让他喘息片刻的地方。

  而是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径直朝着府邸西侧,那个他曾下令严加守卫、精心布置的藏芳阁走去。

  步伐沉缓,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沿途仆役远远望见,皆屏息垂首,迅速避让,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将军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比这深秋的夜风更刺骨。

  藏芳阁依旧门庭紧闭,院外甚至有侍卫值守。

  这是他当初亲自安排,为护柳含烟周全。

  此刻看来,这森严守卫,更像一个精致的牢笼,囚禁着他荒唐的过去,也囚禁着里面那个心思叵测的女人。

  侍卫见到他,连忙行礼开门。

  陆戟抬手止住了他们通报的意图,独自一人,无声地踏入了庭院。

  院中景象,与他月前离开时已大不相同。

  那些他命人精心移栽的名贵花木,因疏于照料或心绪不佳,大多已显颓败。

  几株秋菊开得勉强,在夜风中瑟缩着。

  曾经特意引来的活水曲渠,也因无人清理而泛着些许浑浊。

  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刻意维持、却掩不住内在衰败的寂静里,唯有正房窗棂内透出昏黄摇曳的烛光,显示着主人未眠。

  陆戟在阶前站定,望着那扇门,眸中最后一丝属于佛前的悲悯或自省彻底冻结,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冰与即将喷薄的熔岩。

  他抬手,没有叩门,直接推门而入。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屋内,柳含烟正对镜自照。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长发披散,未施粉黛,镜中映出一张我见犹怜的苍白面容,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轻愁与惊惶。

  听到门响,她惊吓般回头,见是陆戟,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与依赖的光芒,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戟哥哥!”

  她起身,像往常一样欲扑过来,声音带着哽咽,“你终于来看含烟了!这几日,含烟好怕,总觉得外面……”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清了陆戟额上的伤,看清了他眼中那片她从未见过的、完全陌生的冰冷与杀意。

  她的脚步钉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陆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门口,逆着光,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所有出路,也带来了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的目光像最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她的脸,她的脖颈,她微微发抖的身体。

  “怕?”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沙石摩擦,没有一点温度,“是怕东窗事发,还是怕冤魂索命?”

  柳含烟浑身剧颤,眼中的泪水瞬间盈满,却不是委屈,而是恐惧。

  “戟,戟哥哥,你在说什么?含烟听不懂。是不是姐姐她又说了什么?她一直不喜欢我,她......”

  “住口。”

  陆戟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瞬间掐断了她的辩解。

  他向前一步,烛光终于照亮他毫无表情的脸,额角的血痕在光影下显得格外狰狞。

  “到了此刻,你还想将她牵扯进来?利用我的愧疚,利用我对柳公那点微末的旧谊,一次次构陷她,伤害她。

  “柳含烟,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

  柳含烟被他眼中翻涌的暴怒与失望逼得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梳妆台,退无可退。

  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珠钗环佩被撞得叮当作响。

  “我没有!戟哥哥,你信我,我真的没有!”

  她摇头,泪珠滚滚而下,试图去抓他的衣袖,却被他嫌恶地挥开。

  “没有?”

  陆戟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自我厌恶,“需要我把人证物证,一样样摆在你面前吗?

  需要我把你重金雇来的那两个江湖混混,和你与他们往来的密信,念给你听吗?还有那件根本不存在的嫁衣......”

  “柳含烟,编造一个已故之人的遗物来构陷他人,你不怕你母亲九泉之下,魂魄不安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眼中的怒火与痛恨再也无法抑制。

  这些真相,不仅是对她罪行的揭露,更是对他自己过往愚蠢盲目的血淋淋的鞭笞。

  第十五章

  柳含烟脸上的最后一丝伪装,在这连珠炮般的质问和铁证面前,彻底崩塌。

  她不再哭泣,只是死死地瞪着陆戟,胸膛剧烈起伏。

  那双总是含着水雾、显得柔弱无助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种混合着绝望、怨恨与疯狂的扭曲光芒。

  “是!是我做的!那又怎样?!”

  她忽然尖声叫起来,声音刺耳,“她沈疏影算什么?一个凭着师父那点恩情硬塞给你的女人!

  她凭什么占着将军夫人的位置?凭什么得到你的关注?哪怕只是你一点点的愧疚和补偿,我也不许!

  我才是和你一起长大的人!我才是应该站在你身边的人!可是我家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甚至,甚至沦落到了那种地方!”

  她喘着粗气,脸上是病态的潮红,指着陆戟,手指颤抖:

  “而你!陆戟!你口口声声说亏欠我父亲,要照顾我!可你是怎么照顾我的?把我像个见不得光的物件一样藏在这里!

  你心里明明放不下她!你看她的眼神,就算再冷,也跟看我不一样!我只不过,只不过是想拿回我应得的东西!想让你眼里只有我!我有什么错?!”

  “应得的东西?”

  陆戟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他看着她状若疯癫的样子,心头的怒火奇异地沉淀下来,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你应得的。柳公的恩情,我陆戟自认从未亏待,锦衣玉食,庇护周全,甚至,甚至不惜屡屡伤及发妻来维护你。”

  “可你呢?你将这份维护,当成了伤害无辜、满足私欲的工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

  “柳含烟,你听好。从今日起,这藏芳阁便是你的归处。我不会杀你,那太便宜你了。

  你就待在这里,每日对着这四壁,好好回想你做过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谎言。”

  他转身,走向门口,却又停下,侧头,留下最后一句:

  “我会撤走所有侍卫,只留最低限度的仆役,保证你不被饿死冻死。”

  “你院中一切用度,皆按最末等仆役标准。你昔日的华服美饰、珍玩摆设,我会悉数清理。

  你不是喜欢装病,喜欢示弱吗?往后你有的是时间,慢慢病,慢慢弱。”

  “不——!”

  柳含烟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过来想要抓住他,“戟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我知道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你看在父亲的份上,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你不能把我关在这里!我会疯的!我会死的!”

  陆戟任由她抓住自己的衣摆,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一挣,便将她甩开。

  柳含烟踉跄着跌倒在地,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往日情分?”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空洞得仿佛在看一堆腐朽的垃圾,“早在你开始算计沈疏影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你亲手斩断了。”

  “至于柳公,我想,他若在天有灵,恐怕宁愿从未救过我,也不愿看到自己的女儿,变成你这般模样。”

  说完,他再不迟疑,大步迈出门槛,反手将门重重关上。

  “砰!”

  沉重的关门声,隔绝了柳含烟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咒骂,也仿佛为他过去那段被蒙蔽、被利用的荒谬时光,画上了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句号。

  庭院深深,夜露渐重。

  陆戟站在阶下,听着门内渐渐微弱下去的绝望声响,抬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

  他没有感到丝毫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与空茫。

  惩罚了她,又如何?

  那个被他伤透的人,早已远在千里之外,或许永远不会再回头了。

  这精心布置、曾象征着他补偿与责任的藏芳阁,终究成了囚禁罪恶与终结幻梦的牢笼。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囚禁在无尽的悔恨与失去之中?

  第十六章

  曲州的冬日,湿冷入骨,连绵的细雨让青石板路泛着滑腻的幽光。

  慈航医馆内却暖意融融,药香与炭火气交织,驱散着门外的寒意。

  三月有余,秦观如今已是医馆里一道既让人头疼又不可或缺的风景。

  这日,医馆接到城东求助,一位独居的宋老爹头风发作,痛得撞墙,无法行动。

  我正整理药箱准备出诊,秦观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师父,带我一起去吧!头风针法你上回教过,我记了穴位图!”

  我瞥他一眼。

  头风诊治并非儿戏,下针稍有差池,轻则无效,重则加重病情甚至引发他症。

  他虽记性好,针法穴位背得滚瓜烂熟,在医馆也对着铜人模型练习过。

  但真正临症,面对痛苦呻吟的真实病患,那份镇定与精准,绝非背诵和模型能替代。

  我本不欲带他,怕他毛躁误事,也怕他见了病患痛苦模样打了退堂鼓,反倒难看。

  “师父,信我一次。”

  他似乎看出我的犹豫,收起那副嬉皮笑脸。

  神色是罕见的认真,甚至带点恳求,“我保证只听、只看,绝不乱动。若……若您觉得我能试试,再让我动手。”

  看着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再想到他近日的勤勉,我心下一软,终是点了点头:

  “跟上。多看,少言。”

  宋老爹住在城东一条窄巷深处,屋里昏暗潮湿,弥漫着老人独居特有的颓败气息。

  老人蜷缩在破旧的木板床上,双手抱头,发出压抑的痛苦呻吟,额角青筋暴起,面色灰败。

  我上前诊脉,查看舌苔瞳孔,问询病史发作情状。

  秦观跟在我身后,安静得出奇,只是目光紧紧跟随我的每一个动作,仔细听着每一句问诊。

  当他看到老人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干裂渗血的嘴唇时,我注意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无踪,嘴唇微微抿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震动与不忍。

  那不是惧怕,更像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揪心。

  诊毕,我心中已有计较。

  此乃肝阳上亢、夹有瘀阻之证,需以金针平肝潜阳,通络止痛。

  我取出针囊,消毒银针,正准备施为,忽然心念微动。

  “子瞻,”我并未回头,声音平静,“你来说说,此症辨为何证?取穴当以何处为主?下针深浅、手法如何?”

  这是一次突然的考校,也是我给他的最后一次犹豫机会。

  若他支吾,或说错关键,我便顺势自己动手。

  身后静默了一息。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挠头苦思的模样。

  然而,响起的却是他清晰、稳定,甚至带着几分谨慎斟酌的声音:

  “师父,弟子愚见。结合问诊平素易怒、失眠,当属肝阳上亢,兼有气血瘀滞。”

  “急则治标,应先镇痛安神。取穴当以百会、风池、太阳泄上亢之阳,再配以阿是穴局部疏通瘀阻。”

  一番话说下来,竟有条不紊,辨证清晰,取穴合理,连下针的细节和注意事项都考虑到了。

  我有些意外,缓缓转过身。

  秦观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脸上没有平日的嬉笑,也没有被考校的紧张,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严肃。

  他的目光落在痛苦呻吟的宋老爹身上,那眼神里有分析,有思索,更有一种想要解除其痛苦的诚挚。

  “你既清楚,便由你来施针。”

  我让开位置,将消毒好的银针递给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为你押阵。”

  秦观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惊愕,随即是巨大的压力。

  但很快,那压力被一种更为坚定的光芒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衣襟上用力擦了两下,才郑重地接过针囊。

  “老人家,莫怕,放轻松,很快就不痛了。”

  他走到床前,俯下身,声音是他从未有过的温和低沉,带着安抚的力量。

  然后,他凝神静气,下针极稳,定位准确。

  留针约一刻钟后,宋老爹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呻吟声也低了下去,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秦观这才轻轻吐出一口长气,开始小心翼翼地为老人起针,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起针完毕,他又为老人掖好被角,这才退到我身边,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完成挑战后的兴奋,却又强自压抑着,只低声问:“师父,我……做得可还成?”

  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他因专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他那双此刻盛满期待与些许忐忑的眼睛之间逡巡。

  方才那一刻,那个挥金如土、嬉笑怒骂的富家公子秦观仿佛消失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谨慎、专注、甚至带着某种天生医者敏感与仁心的学徒,是我沈疏影的徒弟,秦子瞻。

  纨绔子弟的刻板印象,在这一刻,被这几根沉稳落下的银针,悄然击碎了一角。

  “嗯。”

  我淡淡应了一声,收拾药箱,“手法尚可,辨证无误。但临症经验仍浅,需多看多练。

  回去将今日此案详细记录下来,包括脉象、舌象、取穴思路、施针手感、病患反应,不得遗漏。”

  “是!师父!”

  他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依旧灿烂耀眼,却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沉甸甸的东西。

  回医馆的路上,细雨未停。

  秦观跟在我身侧半步之后,不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似乎还沉浸在方才施针的情绪里,只是偶尔偷眼看我,嘴角弯着压不下去的弧度。

  我望着前方被雨丝模糊的街巷,心中却已有了另一个决定。

  年关将近,曲州疫病已基本平稳,医馆运作步入正轨。

  按例,我需回长安向长公主殿下述职,呈报曲州医事详情,并请领下一阶段的资助与支持。此次回去,或许……可以带他一同前往。

  “子瞻,”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收拾一下,五日后,随我回长安。”

  秦观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看着他这副呆样,我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身继续前行。

  “记得多带两件厚衣裳,长安的冬天,可比曲州冷得多。”

  身后,传来他后知后觉的、带着巨大惊喜的应答声:“是!师父!弟子遵命!”

  雨丝如织,轻轻敲打着青石板路,也敲打着即将启程的新篇。

  第十七章

  年关的长安,寒意凛冽,仿佛酝酿着一场大雪。

  我带着秦观,跟在引路的内侍身后,朝着长公主所居的永寿宫方向走去。

  秦观难得收起了在曲州的跳脱,换上了一身颇为体面的雨过天青色锦袍。

  外面罩着件厚实的灰鼠斗篷,亦步亦趋跟在我身侧。

  “师父,这宫墙可真高啊……”

  他压低声音,凑近我些许感叹。

  “噤声。”

  我低语,目光平视前方。

  宫闱重地,容不得半分随意。

  心下却也有些许感慨,上次踏入宫门,还是三年前与陆戟大婚前,依礼入宫谢恩。

  那时的心情,如今想来,竟模糊得如同前尘旧梦。

  就在我们即将拐向通往永寿宫的夹道时,另一条通往紫宸殿方向的宫道上,传来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我的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分毫。

  倒是秦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顺着声音好奇地瞥了一眼。

  来人正是陆戟。

  他穿着一品武将的常服,玄色锦袍,外罩墨狐大氅,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只是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下颌线条绷得极紧,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额角处,一道尚未完全褪去疤痕的新伤,颜色浅淡,却在他冷硬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似乎刚从紫宸殿方向出来,正垂眸思索着什么,面色凝重。

  直到近前,才霍然抬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我。

  时间仿佛在宫门寒冷的空气中凝固了一瞬。

  陆戟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的嘴唇微张,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到近乎破碎的声音:

  “疏……疏影?”

  两个字,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不敢确认的颤抖。

  我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语气是面对陌生官员时的平淡与疏离:“陆将军。”

  目光在他额角的伤痕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平静移开。

  他脸色白了白,上前一步,似乎想靠近,却又在触及我周身散发的冷淡气息时,硬生生顿住。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我脸上搜寻,仿佛想找到一丝过去的痕迹,哪怕是一点怨恨也好。

  然而,没有。

  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他全然陌生的从容与疏淡。

  “我……”

  他喉头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而干哑的,“我对不住你。”

  这句话,他大概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此刻说出来,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宫墙下的风卷起他的大氅下摆,露出里面有些空荡的衣袍,竟透出几分萧索。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是我天地、又亲手将我天地倾覆的男人,此刻的悔恨与狼狈。心中那片荒原,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兴起。

  “陆将军言重了。”

  我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在这空旷的宫门前,甚至带着一丝回响:

  “前尘往事,已如云烟。民女如今只是曲州一医者,承蒙长公主殿下抬爱,得以济世行医。

  将军的歉意,民女心领,却不必再提。你我之间,早在放夫书落笔之时,便已两清。”

  “两清……”

  陆戟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被它们烫到,脸上血色褪尽。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侧明显对我维护姿态、正警惕打量着他的秦观。

  “是了……”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如今,是长公主赏识的人,是曲州百姓口中的慈航先生……是我……是我配不上你的原谅。”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重新凝聚起一丝说话的力气,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今日是去向陛下请辞的,辞去一切军职,卸甲归田。”

  此言一出,连一旁垂首侍立的内侍都惊得抬了下眼皮。

  我亦微微蹙眉。

  骠骑大将军,国之柱石,正值壮年,战功赫赫,突然请辞?这绝非小事。

  “将军何出此言?”

  “我......”他声音颤抖,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不配求得你的原谅。辞官,并非一时冲动。这身官袍,这份权柄,曾让我迷失本心,刚愎自用,伤害了最不该伤害的人。”

  “它如今于我,已是枷锁,是耻辱。卸去它,或许我还能有机会,从头开始,去做一个,

  一个配得上站在你身后,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你济世救人、平安喜乐的人。”

  我沉默片刻。

  “北境未宁,将军身系边关安危,此举恐非社稷之福,亦非将军应有之担当。

  私怨是私怨,国事是国事,将军莫要因私废公,辜负皇恩,更辜负那些追随你、倚仗你的将士与百姓。”

  这番话,我说得理智而客观,甚至没有掺杂多少个人情绪。

  只是基于一个普通大梁子民,对一位重要将领突然撂挑子可能带来动荡的担忧。

  陆戟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猛地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她还在意!哪怕只是出于对国事的考量,她也愿意对他说这些话!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我,里面是孤注一掷的恳切与卑微:

  “疏影,我不求你回头。我只求一个赎罪的机会。一个能让我真正明白何为珍惜、何为责任的机会。哪怕是用余生的时间。”

  宫门的风,卷着细小的雪粒,开始飒飒落下。

  寒意刺骨。

  雪粒落在我的睫毛上,很快化成冰冷的水汽。

  秦观在一旁,担忧地看着我,又戒备地瞪着陆戟。

  “陆将军。”

  我终于开口,声音比这落雪更清冷,

  “你的去留,是你与朝廷之事,与民女无关。民女只愿你无论身在何处,所作所为,皆能无愧于心,无愧于民。至于其他……”

  我微微侧身,示意内侍继续引路,目光不再看他,只留下最后一句:

  “山高水长,将军保重。”

  第十八章

  陆戟独自站在原地。

  望着那两道渐渐消失在宫墙夹道中的身影,一高一矮,一沉稳一挺拔,竟是说不出的和谐。

  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额角那道为她而留的伤疤上,很快濡湿了一片冰凉的痕迹。

  她劝他不要辞官。

  不是出于留恋,而是出于道义与大局。

  她没有原谅他。

  甚至没有给他任何承诺。

  可是……她没有彻底否定他从头开始的可能。

  哪怕那可能性微乎其微,哪怕她只是出于医者的仁心不愿见人沉沦。

  这就够了。

  陆戟缓缓挺直了因激动和痛苦而微微佝偻的背脊,眼中那片死寂的荒芜里,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星。

  他转身,望向紫宸殿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

  辞官,或许不是最好的方式。

  但改变,必须从彻底打破旧我开始。

  她走过的路,是济世救人的仁心之路。

  那他,便用余生的时间,去走一条赎罪与守护之路。

  哪怕永不能并肩,至少,要朝着她所在的方向。

  紫宸殿内,龙涎香幽微。

  陆戟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声音沉肃如铁:

  “臣,陆戟,不敢以私情废公义,更不敢负陛下隆恩、将士倚重。

  北狄今冬异动频繁,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请缨,即刻前往北境,镇守雁门关。此身既许国,当以血捍疆土,以战功赎己过。望陛下恩准!”

  皇帝凝视着阶下这个憔悴却目光灼灼的臣子,他额角的伤疤、眼中的决绝,以及那份摒弃了所有退路的孤勇,都清晰可见。

  良久,皇帝缓缓颔首:“准。陆卿,朕要的,不仅是雁门关的安稳,更要让北狄知道,我大梁柱石,锋芒依旧。”

  北境,雁门关。

  这里的冬天,是长安城难以想象的酷寒。

  战事,比预想的更为惨烈。

  北狄蓄谋已久,趁着严寒,发动了数年来最猛烈的攻势。

  他们像一群被饥饿驱使的狼,在风雪中嚎叫着扑向城墙。

  箭矢如蝗,投石如雨,简陋却有效的攻城器械一次次撞击着厚重的关隘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城墙之上,已成修罗场。

  陆戟身先士卒,墨色的铠甲上早已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血污与冰霜,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手中的巨阙剑饮饱了鲜血,刃口已卷,却依旧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意。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坐镇中军、运筹帷幄的大将军,而是一柄最锋利、最不顾一切的尖刀,插在战事最吃紧、最危险的地方。

  身边的亲卫、熟悉的将领、甚至昨日还一同啃着冻硬饼子说笑的年轻士兵,一个个倒下去,鲜活的生命在眼前迅速熄灭,变成冰冷僵硬的尸体。

  死亡是如此贴近,如此廉价。

  每一次袍泽的倒下,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戟心上。

  不是为了权柄,不是为了虚名,此刻支撑他的,是身后家国的山河,

  是皇帝那句锋芒依旧的期许,更是心底深处,那个在曲州悬壶济世、眼神清冷疏离的身影。

  “疏影……”

  他在心中无声嘶吼,这个名字像一团微弱却执拗的火焰,在无边的血腥与严寒中,灼烫着他的心脏。

  他想起她平静地说“将军保重”时的眼神,想起她施针救人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在医馆中忙碌却充实的模样。

  她走的是一条救人的路,用仁心与医术,在阎王手中抢夺生命。

  而他现在走的,是一条杀伐的路,用铁血与刀剑,在虎狼口中守卫生民。

  何其不同,却又隐隐相通。

  一支冷箭穿透混乱的战阵,“噗”地一声钉入他的肩甲缝隙。

  他闷哼一声,反手斩断箭杆,动作没有丝毫迟滞,继续向前冲杀。

  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也让他心中的那团火烧得更旺。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要带着战功回去。”

  “我要堂堂正正地,再次走到她面前!哪怕只是请陛下,再给我一次争取的机会!”

  这念头,成了他在尸山血海中跋涉、在绝境中奋起的精神支柱。

  他不是在求死,而是在向死求生,求一条能配得上她的、崭新的生路!

  “将军!左翼撑不住了!”

  满脸血污的副将嘶声喊道。

  陆戟抬眼望去,左翼一段城墙已被北狄的精锐悍卒登上,守军节节败退,防线岌岌可危。

  他眼中寒光一闪,吼道:“亲卫营,随我来!”

  他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逆着溃退的人流,直扑向那最危险的缺口。

  “是大将军!大将军来了!”

  “跟将军杀回去!把狄狗赶下城墙!”

  士气陡然一震,溃退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甚至开始反推。

  陆戟如同战神附体,牢牢钉在缺口最前沿,一步不退。

  这场惨烈的攻防战,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当最后一波北狄军队在如血残阳下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骸和破损的旌旗时,雁门关依旧巍然矗立。

  城墙上的大梁龙旗,虽破损不堪,却仍在寒风中倔强飘扬。

  陆戟以剑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极目远眺着退却的敌影和关外苍茫的雪原。

  这一战,他守住了关隘,更守住了自己濒临破碎的骄傲与希望。

  第十九章

  长安,紫宸殿。

  陆戟他跪在御前,铠甲未卸。

  皇帝亲自下阶搀扶,目光欣慰而复杂。

  “陆卿浴血奋战,力保雁门不失,击退北狄凶锋,功在社稷。说吧,此等大功,想要何赏赐?金银田宅,或是……”

  皇帝顿了顿,“朕可为你陆氏一门,再加恩典。”

  殿内静默,只有炭火偶尔毕剥的轻响。

  陆戟抬起头,目光越过御座,仿佛穿透重重宫墙,望向遥远的南方。

  他再次俯身,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声音因长久嘶吼而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臣,别无他求。只求陛下恩准,让臣……去一趟曲州。”

  皇帝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深邃的目光落在陆戟挺直的背脊上。

  良久,皇帝缓缓坐回御座,指尖轻敲扶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陆戟,你应当知道,沈氏如今在曲州所为,是奉了朕姑母之命,行的是皇差,济的是民生。

  她已与你义绝,此事天下皆知。朕若准你以功臣之身,持朕之意前往曲州……”

  皇帝摇了摇头,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岂非是打朕姑母的脸?”

  陆戟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却未抬头,保持着重叩的姿势,声音更沉:

  “臣知此请僭越。臣不敢以功挟恩,更不敢惊扰皇差、干预地方。臣只求一个机会,一个以戴罪之身、卸甲之民的身份,去见她一面的机会。

  臣愿立军令状,若此行不能……不能求得她半分回转,臣自此绝口不提此事,余生镇守边关,再不踏足中原半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铁血将士的铿锵,也带着穷途末路般的卑微祈求。

  皇帝沉默着,目光如炬,审视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为情所困、形销骨立的爱将。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最终,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罢了。朕便准你这一趟。但记住你的话,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生事端,或令长公主不悦,朕定不轻饶。”

  曲州地界,春寒料峭。

  陆戟未着官服,只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

  越是接近,心跳便越是如擂鼓。

  他设想过无数种相见的情景,她的冷眼,她的斥责,甚至她的无视……他都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然而,当他行至关门时,曲州的百姓却将他拦下。

  有的手里还拿着锄头、扁担,更多的是攥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白菜,或是筐里的鸡蛋。陆戟勒住马,惊愕地看着眼前景象。

  “就是他!京城来的那个负心汉!欺负沈娘子的狗官!”

  一个脸颊有疤的汉子忽然大喊一声,打破了寂静。

  “滚出曲州!我们曲州不欢迎你!”

  “沈娘子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你敢来欺负她,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打他!为沈娘子出气!”

  群情瞬间激愤。

  烂菜叶、臭鸡蛋、土坷垃,如同雨点般朝着陆戟飞来。

  他没有躲,或者说,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最底层民众的滔天怒意震得无法动弹。

  一颗鸡蛋砸在他额角,黏腻的蛋清混合着泥土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腐烂的菜叶挂在他的衣襟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百姓的骂声质朴而直接,没有文绉绉的修饰,却句句如刀,剜在他本就鲜血淋漓的心上。

  他们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

  第二十章

  他在对沈疏影做下的那些事,早已随着商旅和流言,传到了这片她倾心救治的土地上,激起了最朴素的义愤。

  在这里,她不是将军府里无足轻重的夫人,而是仁心仁术的慈航先生。

  她的声望与清白,由这些被她亲手救治过的百姓,自发守护。

  陆戟站在马前,任由污物加身,一动不动。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一种彻骨的冰凉,迅速蔓延四肢百骸。

  他忽然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沈疏影。

  他失去的,是站在她身后的民心,是作为一个男人最基本的信誉与尊严,是在这片她选择的天地里,最后的立足之地。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刻,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随即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一袭素青衣裙的沈疏影,在秦观和几位医馆学徒的陪同下,缓步走来。

  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刚看完诊的药箱,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和狼狈不堪的陆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诸位乡亲,请住手。”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嘈杂的怒骂声渐渐平息下来。

  百姓们看着她,眼神充满了敬爱与保护欲。

  沈疏影走到人群之前,与陆戟相隔数丈,停下。

  她看着他满头满脸的污秽,心中无悲无喜。

  “陆将军。”

  她开口,用的是最客套疏离的称呼,“此处是曲州,是民女行医济世之处,亦是这些淳朴百姓安居之所。”

  “将军携赫赫战功而来,民女本无资格置喙。但将军昔日作为,已天下皆知。民女与将军,早无瓜葛。”

  “此地百姓感念医馆微末之功,情绪激切,冲撞了将军,民女代他们致歉。”

  她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将距离划得分明。

  “然,民意不可欺,民心不可违。将军在此,只会徒惹纷扰,惊扰病患,辜负长公主殿下信托,亦让民女难做。”

  陆戟被她的态度刺痛了双眼。

  他看着她,“疏影,我是来道歉的,我知道错了,你能否再......”

  她打断他,目光清冽如寒泉:

  “曲州医馆狭小,容不下将军巍峨之身。民女前程微末,亦担不起将军悔悟之重。”

  “前尘已了,旧事勿提。将军请回吧。长安广阔,边关辽远,何处不可建功立业?何必……执著于一片早已不属于你的云烟。”

  说罢,她不再看他,转身对周围的百姓温言道:

  “各位乡亲,散了吧。莫要为疏影之事,耽误了农时家事。医馆照常开诊,有病的,都进来吧。”

  百姓们狠狠瞪了陆戟最后一眼,朝着地上啐了几口。

  终究还是听了沈疏影的话,骂骂咧咧地,却也有序地渐渐散去,回归各自的生计。

  官道上,很快只剩下陆戟一人一马,遗世独立般站在满地的烂菜污泥之中。

  春风料峭,吹动他污秽的衣袍和散乱的发丝,却吹不散他周身弥漫的死寂。

  她甚至没有骂他,没有怨他。

  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客气地请他离开。

  连周围百姓的愤怒,都成了她需要代为致歉的打扰。

  她将他,彻底地、干干净净地,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连恨,都不屑给予了。

  最后一丝强撑着的信念,轰然倒塌。

  陆戟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没有再看曲州城门的方向,也没有再看那道早已消失在人群中的青色身影。

  他翻身上马,动作僵硬得如同木偶。

  瘦马喷着鼻息,踏着来时的蹄印,缓缓掉头,朝着北方,朝着长安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来时怀揣的炽热与孤勇,早已在百姓的怒骂和她的冷漠中,熄灭冻僵,碎成了齑粉,随风散在这曲州料峭的春风里。

  他终究,连踏入她所在城池的资格,都没有了。

  心死,莫过于此。

  归途,风雪依旧。

  他莫名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他在边关收到沈疏影缝制的寒衣。

  见过的人无一不羡慕,可他呢,却将她的温柔视作麻烦,随后就将寒衣送给了将士。

  如今这风雪依旧。

  只是这风雪,不再是为了淬炼勋章。

  而是为了埋葬那场始于恩情、终于辜负、最终连悔悟都无处安放的荒唐大梦。

  长安城遥遥在望,城门如巨兽之口。

  陆戟抬起头,望着那熟悉的巍峨轮廓,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湮灭。

  从此,这世上,再无奢求。

  唯有边关冷月,与无尽长夜,相伴余生。

  完

  本文标题:镇北将军命人碾碎我十指后,管家:夫人签了放夫书,南下回曲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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