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把我这产科主任贬去守门，他女儿难产，我：我只是个看门的

　　01 落魄

　　我叫时书意，今年四十五岁。

　　我在市一院看大门，已经三个月了。

　　门卫室不大，五六个平方，一张掉漆的木头桌子，一把吱呀作响的靠背椅，还有一个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窗户。

　　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花。

　　是我刚来的时候，上一个看门大哥留下的。

　　叶子焦黄，根也快烂了。

　　我觉得它跟我挺像。

　　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是我的主要工作伙伴。

　　哪个科室领导的车来了，按一下旁边的起降杆按钮，说一句“请进”。

　　外卖、快递来了，打个内线电话，让人下来取。

　　除此之外，大部分时间，我都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着窗外人来人往。

　　医院的南大门，正对着住院部大楼。

　　我能清楚地看到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熟悉身影。

　　他们以前，都是我的同事，我的下属。

　　三个月前，我是这栋楼十一层的产科主任。

　　我每天的工作，是在铺着无影灯的手术台上，迎接一个个新生命的到来。

　　我手里拿的，是泛着冷光的手术刀，不是现在这根沉甸甸的起降杆遥控器。

　　我身上穿的，是代表着无菌和专业的绿色手术服，不是这身大了一号、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

　　肩膀上的肩章，磨得起了毛边。

　　我低头，能闻到一股尘土和汗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以前，我身上只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闻着那味儿，我心里就踏实。

　　现在，我闻着这味儿，也挺踏实。

　　一种掉进谷底的，尘埃落定的踏实。

　　“哟，时主任，在这儿呐？”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窗口传来。

　　我抬起头，是B超室的王姐。

　　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那种既想表示同情，又藏不住幸灾乐祸的复杂表情。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哎，你看看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把水果往窗台上一放，自顾自地说着。

　　“这地方风大，得注意身体啊。”

　　“有事吗？”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太久不怎么说话，嗓子都生锈了。

　　王姐愣了一下，可能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

　　她干笑了两声。

　　“没事，没事，就是路过，看看你。”

　　“我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

　　她搓着手，眼神飘忽，最后落在我窗台那盆兰花上。

　　“哎，这花都快死了，还养着干嘛，扔了吧。”

　　“死不了。”我说。

　　王姐又碰了个钉子，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行，那你忙，我先走了啊。”

　　她匆匆离开，好像身后有鬼在追。

　　我看着她几乎是小跑着进了住院部大楼，摇了摇头。

　　我知道，不出十分钟，整个医院都会知道，前产科主任时书意，现在跟个活死人一样，坐在门卫室里，连话都懒得说。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我拿起桌上的旧报纸，继续看。

　　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三个月前的那一幕。

　　冲突

　　那天，也是一个下午。

　　我刚从一台凶险性前置胎盘的手术上下来，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院长程承川的电话就打到了我办公室。

　　“小时啊，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换了衣服，去了他办公室。

　　红木的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

　　他坐在大班椅里，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

　　“院长，您找我？”

　　他没抬头，继续盘着他的核桃，发出咔咔的轻响。

　　“小时啊，1108那间特需病房，今天下午是不是空出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1108，是我们产科唯一一间带独立卫浴和家属陪护床的特需病房。

　　按规定，要优先给病情最重、最有需要的产妇。

　　“是的院长，产妇今天上午出院了。我已经安排给32床的孕妇了，她妊娠高血压，情况不太好，需要家属24小时陪护。”我一五一十地汇报。

　　程承川盘核桃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把她换到普通病房去。”

　　“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说，把32床换出来，1108，我有别的安排。”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院长，32床的情况您是知道的，随时可能……”

　　“时书意！”

　　他把核桃重重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你现在是听不懂我说话了？还是觉得你这个产科主任，能不听我这个院长的指挥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

　　“院长，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1108的安排，关系到产妇的安危，我不能……”

　　“你不能？”他冷笑一声，“我外甥媳妇，今天下午办入院，双胎，胎位不正，算不算有需要？让她住进去，有什么问题？”

　　我明白了。

　　又是人情。

　　这种事，以前不是没有过。

　　能通融的，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次不行。

　　32床那个姑娘，才26岁，第一胎，从下面县城转上来的，家里条件不好，丈夫在外地打工，只有一个老母亲陪着。

　　她那个情况，一旦发作，身边离了人，就是要命的事。

　　“院长，”我深吸一口气，“您外甥媳妇的情况，我了解。我会重点关注，但她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住在普通病房，我们也能保障她的安全。可32床不一样，她……”

　　“够了！”

　　程承川指着我的鼻子。

　　“时书意，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换，还是不换？”

　　“不换。”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钉在了院长办公室的地板上。

　　也钉死了我的职业生涯。

　　程承川气得脸色发白，指着我的手都在抖。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

　　“你时书意有原则，有风骨！我倒要看看，你的原则，能不能让你在这个医院待下去！”

　　尘埃

　　回忆被电话铃声打断。

　　我拿起听筒。

　　“喂，南门门卫室。”

　　“时医生，是我。”

　　一个年轻又带着点急切的声音传来。

　　是简柏舟。

　　我带过的最后一个实习生，也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有事？”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老师，您还好吗？”

　　“死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既心疼又无奈。

　　“老师，科里……科里都乱套了。”

　　他压低了声音。

　　“新来的刘主任，根本镇不住场子。今天一个产后出血，他手忙脚乱的，差点出事。最后还是张副主任顶上去才稳住。”

　　我拿着听筒，没说话。

　　这些，我早就料到了。

　　那个刘主任，是程承川从别的医院挖来的，会搞关系，会写论文，就是手上的功夫不行。

　　“老师，我们都想您。”简柏舟的声音带了点哽咽。

　　“想我有什么用。”我淡淡地说，“我现在，就是个看门的。”

　　“老师！”

　　“没事就挂了吧，我这儿忙着呢。”

　　我没等他再说话，就挂了电话。

　　我怕再听下去，自己那点好不容易筑起来的硬壳，会裂开一道缝。

　　我把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百年孤独》锁进了抽屉。

　　一同锁进去的，还有一本更旧的，封面是深蓝色硬壳的笔记本。

　　那上面，记录了我做的每一台高难度手术，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心得和突发情况的处置方案。

　　最后一页，签着我们科室所有医生的名字。

　　那是有一年，我过生日，他们送给我的礼物。

　　现在，它不属于我了。

　　我站起身，走出狭小的门卫室。

　　傍晚的風，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看着住院部大楼的十一层。

　　那里的灯，还亮着。

　　我知道，那里依旧彻夜不眠，依旧有人在为了新生命的诞生而战斗。

　　只是，那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时书意，从今天起，只是一个看门的。

　　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看大门？

　　我丈夫谢亦诚问过我。

　　他也是个医生，外科的。

　　他说：“书意，咱不受这个气。辞职，我养你。或者，我们换个城市，凭你的技术，到哪里不是专家？”

　　我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

　　我走了，就等于认了。

　　认了那个莫须有的“重大医疗责任事故”的罪名。

　　程承川的手段很高明。

　　在我拒绝他两天后，32床那位产妇，因为突发脐带脱垂，胎儿没保住。

　　尽管我和我的团队，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手术记录和所有流程都毫无瑕疵。

　　但程承川抓住了“胎儿死亡”这个结果。

　　他组织了所谓的“专家组”，绕过了正常的医疗鉴定程序，给我定了一个“处置不当，延误时机”的罪名。

　　理由呢？

　　就是我没有让产妇住进1108特需病房，导致家属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异常。

　　荒唐，可笑。

　　但没人敢反驳。

　　全院大会上，程承川痛心疾首地宣布了对我的处理决定。

　　“撤销产科主任职务，留院察看，调离临床岗位。”

　　最后，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去南门，当保安。好好反省！”

　　那一刻，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有同情的，有惋惜的，但更多的是畏惧和冷漠。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只是平静地脱下了我的白大褂，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主席台上。

　　然后，转身，走出了那个曾经属于我的世界。

　　我就是要留在这里。

　　留在程承川每天上下班都能看到的地方。

　　我要像一根刺，扎在他的眼睛里。

　　我要让他知道，我时书意，没倒。

　　02 闲言

　　看大门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清净，也比我想象的要喧闹。

　　清净的是环境。

　　喧闹的是人心。

　　来来往往的人，总会下意识地往我这个小小的门卫室里瞟一眼。

　　然后，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

　　“看，就是她。”

　　“谁啊？”

　　“以前的产科主任，时书意。”

　　“天呐，怎么在这儿看门了？”

　　“听说是出了大事故，把人弄死了。”

　　“不会吧，她技术不是全院最好的吗？”

　　“技术好有什么用，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声音不大，但一字不落地飘进我耳朵里。

　　我面无表情，假装没听见。

　　心里，却像被撒了一把碎玻璃。

　　偶尔，会有以前的老病号来看我。

　　一个大姐，提着一篮子鸡蛋，非要塞给我。

　　“时主任，我听说了。您别往心里去，我们都知道您是好医生。”

　　“我儿子就是您接生的，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我把鸡蛋推回去。

　　“大姐，我现在不是时主任了，我姓时，是个保安。”

　　大姐眼圈红了。

　　“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您……”

　　我把她劝走了。

　　她的善意，像冬日里的一点炭火，暖了一下，很快又熄了。

　　更多的时候，是冷眼。

　　那天，程承川那个外甥媳妇，挺着大肚子，在几个家属的簇拥下，从我门口经过。

　　她婆婆，也就是程承川的姐姐，特意停下脚步，冲着门卫室“呸”了一口。

　　“什么玩意儿，占着茅坑不拉屎。要不是我们家关系硬，还不知道被她怎么拿捏呢！”

　　她儿媳妇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说：“妈，算了。”

　　“算了？便宜她了！就该让她在牢里待着！”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得。

　　简柏舟又来了。

　　这次，是趁着午休时间。

　　他给我带来一份饭，医院食堂的，两荤一素。

　　“老师，您吃饭了吗？”

　　他把饭盒放在桌上，眼神里全是担忧。

　　“吃了。”我说的是假话。

　　我早上就啃了个馒头。

　　“老师，您别这样。”他声音低沉，“您得好好吃饭，保重身体。”

　　我看着他，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眼中有我年轻时的影子。

　　正直，热血，还有点天真。

　　“科里怎么样？”我问。

　　提到科里，简柏舟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别提了。刘主任昨天查房，一个孕妇明明是臀位，他硬说是头位，还说B超做错了。要不是我多句嘴，让他重新触诊一下，差点就按顺产准备了。”

　　我叹了口气。

　　“他就是个搞行政的料，让他上临床，是赶鸭子上架。”

　　“可遭殃的是病人和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啊。”简柏舟一脸愤懑，“老师，您不在，我们产科的天都塌了。”

　　“天塌不下来。”我说，“有张副主任在，出不了大事。”

　　张副主任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技术过硬，人也稳重。

　　可惜，她性格太软，压不住事。

　　“老师，程院长他女儿，怀瑾姐，您还记得吗？”简柏舟突然换了个话题。

　　程怀瑾。

　　这个名字，让我心里微微一动。

　　我当然记得。

　　一个很乖巧的女孩。

　　小时候身体不好，总往医院跑。

　　有一次发高烧，半夜里，她爸妈都不在，是我抱着她，从家属院一路跑到急诊，跑了三层楼。

　　那时候，程承川还只是个副院长，见了我，客客气气地叫我“书意”。

　　小怀瑾也甜甜地叫我“时阿姨”。

　　“她怎么了？”我问。

　　“她也怀孕了，就在我们科建的档，下个月的预产期。”简柏舟说。

　　“哦。”

　　我应了一声，心里没什么波澜。

　　此一时，彼一时。

　　“老师，您说……这算不算报应？”简柏舟突然压低声音问。

　　我看了他一眼。

　　“胡说什么。我们是医生，不能这么想病人。”

　　“我就是不服！”简柏舟的拳头在桌上捶了一下。

　　“他程承川为了自己的人情，把您害成这样。现在他自己女儿要生了，他就不怕吗？”

　　“他怕什么。”我冷笑一声，“全院的资源都向他倾斜，他女儿，只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那可不一定。”简柏舟撇了撇嘴，“最好的那个，现在可是在看大门呢。”

　　我没接他的话。

　　我让他赶紧回去上班，别让人看见了说闲话。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看着桌上的饭盒，终究还是没打开。

　　没什么胃口。

　　我只是走到窗边，看着那盆兰花。

　　我给它浇了点水。

　　根已经烂了一半，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就像我自己。

　　心，也已经死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靠着一口气吊着。

　　一口不甘心的气。

　　03 日常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好像真的成了一个看门人。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换班。

　　两点一线，门卫室，宿舍。

　　我开始习惯这身不合身的制服，习惯了别人异样的眼光，习惯了桌上那部红色电话机单调的铃声。

　　我甚至，在这份工作中，找到了一点乐趣。

　　比如，观察人。

　　早上七点到八点，是上班高峰期。

　　我能看到行色匆匆的医生护士，脸上带着没睡醒的疲惫。

　　也能看到拎着早饭来看望亲人的家属，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期盼。

　　一个年轻的丈夫，每天都来给待产的妻子送饭。

　　风雨无阻。

　　他每次经过门卫室，都会对我笑一笑。

　　一个老大爷，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来给住院的老伴送一碗自己熬的汤。

　　他会跟我聊上几句，说说老伴今天胃口怎么样，精神好不好。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幕幕无声的电影，在我眼前上演。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我也只是他们生命中一个模糊的背景。

　　这种感觉，很奇妙。

　　脱离了那个紧张、高压、随时要承担巨大责任的环境，我反而觉得松弛了下来。

　　我开始有时间看书。

　　那些以前买了，却没时间看的书，一本本被我从宿舍的箱子里翻了出来。

　　《百年孤独》、《活着》、《霍乱时期的爱情》。

　　我丈夫谢亦诚来看我的时候，看到我在读这些，笑了。

　　“你这哪是留院察看，这是提前过上退休生活了。”

　　他给我带了我最爱吃的桂花糕。

　　“怎么样，想通了没有？跟我回家。”

　　我摇摇头。

　　“亦诚，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他心疼地摸了摸我的脸，“你看你，都瘦脱相了。这哪是人待的地方。”

　　“我觉得挺好。”我重复了一遍，“这里清净。”

　　他知道劝不动我，叹了口气。

　　“程承川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他问。

　　“没动静。”我说，“他现在春风得意，哪还记得我这号人。”

　　“他会记住的。”谢亦诚的眼神冷了下来，“书意，你信我，善恶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相信。

　　但我不想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报应”上。

　　我只相信我自己。

　　那天，下起了大雨。

　　我坐在门卫室里，听着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

　　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冲到我窗前，使劲拍打着玻璃。

　　“开门！快开门！我老婆要生了！”

　　我看到他身后，一辆出租车里，一个女人正痛苦地呻吟着。

　　我立刻按下了起降杆。

　　“快！直接开到住院部门口！”我冲他喊。

　　男人连声道谢，钻回车里。

　　出租车像箭一样冲了进去。

　　我拿起红色电话机，拨了产科的内线。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产科。”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南门，刚刚进去一辆出租车，急产妇，准备接诊。”我言简意赅。

　　“哦，知道了。”

　　对方不耐烦地挂了电话。

　　我皱起了眉头。

　　这种态度，要是放在以前我的科室，是要挨处分的。

　　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过了一会儿，简柏舟的电话打了过来。

　　声音很兴奋。

　　“老师！您真是神了！”

　　“怎么了？”

　　“刚刚那个急产妇，臀位！幸亏您打了电话，我们提前准备了，直接推进手术室剖了，母子平安！要不然，等他们自己办完手续上来，孩子就危险了！”

　　我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你们主任呢？”我问。

　　“刘主任？他今天下午请假了，说是去参加什么医学研讨会了。”简柏舟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我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雨幕。

　　雨水冲刷着整个世界，也好像冲刷掉了我心里的一些尘埃。

　　我发现，就算我不在那个位置上了，我还是个医生。

　　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不会变的。

　　看到病人，我还是会第一时间想着怎么去救她。

　　这种感觉，让我觉得，我还没完全“死”透。

　　那盆兰花，在我每天的照料下，竟然从烂掉的根部，悄悄冒出了一点点新绿。

　　虽然微弱，但充满了生命力。

　　我看着那点绿色，好像看到了我自己。

　　04 风起

　　日子像门卫室窗外的车流，不疾不徐地向前。

　　转眼，就入了冬。

　　医院的气氛，也随着气温的下降，变得愈发紧张起来。

　　流感季，儿科和呼吸科人满为患。

　　我们产科，也迎来了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

　　我坐在门卫室里，都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救护车的鸣笛声，比平时频繁了许多。

　　简柏舟已经好几天没来看我了。

　　我猜，他一定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我正捧着一杯热茶暖手，一辆黑色的奥迪A6，疾驰而来，在我的起降杆前，一个急刹车停下。

　　我认识这辆车。

　　是程承川的座驾。

　　但他一般都走行政楼那边的北门。

　　今天怎么从我这儿过了？

　　车窗降下，是院长的司机老王。

　　他脸色焦急。

　　“时……时姐，麻烦开下门。”

　　他对我，还算客气。

　　我按下了按钮，起降杆缓缓升起。

　　车子开进去没多远，又停下了。

　　后座的车门被猛地推开。

　　程承川从车上冲了下来。

　　他没有穿平时的西装，只穿了一件薄毛衣，连外套都没顾得上。

　　他的头发很乱，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没有看我，径直冲进了住院部大楼。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能让程承川这么失态的，一定是出了大事。

　　而且，是跟他自己有关的大事。

　　果然，不到半小时，简柏舟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老师！”

　　“出什么事了？慢慢说。”我沉声说。

　　“是……是怀瑾姐！”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怎么了？”

　　“她今天早上发作了，刚送到医院。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宫口也开得顺利。结果……结果一个小时前，突然大出血！”

　　“什么情况？诊断是什么？”我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怀疑是……是羊水栓塞！”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羊水栓塞！

　　产科医生最恐惧的梦魇！

　　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

　　发病迅猛，毫无征兆，一旦发生，产妇和胎儿九死一生！

　　“病人现在什么情况？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多少？”我追问。

　　“血压测不到，心率180，血氧掉到70了！已经上了呼吸机，血浆、血小板、冷沉淀，能输的都输上了，可血就是止不住！子宫根本不收缩，软得像块豆腐！”

　　简柏舟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老师，我们能用的药都用了，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可就是没用！刘主任他……他已经吓得腿都软了，站在手术室里，话都说不出来！”

　　我握着电话的手，指节发白。

　　我能想象到手术室里是怎样一番人间地狱的景象。

　　血，止不住的血。

　　监护仪上，是急速下降的生命指征。

　　年轻的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而一群医生，却束手无策。

　　那种绝望和无力感，我经历过。

　　我知道，那有多么摧残人的意志。

　　“张副主任呢？”我问。

　　“张主任在指挥抢救，但她也快撑不住了。她让给全院专家会诊打电话，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老师……”

　　简柏舟哽咽着。

　　“老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怀瑾姐她……她才25岁啊……”

　　我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脸，甜甜地叫我“时阿姨”的样子。

　　又浮现出程承川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时书意，我倒要看看，你的原则，能不能让你在这个医院待下去！”

　　报应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手术台上躺着的，是一个年轻的产妇，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孩。

　　她不该成为这场恩怨的牺牲品。

　　“老师，您快想想办法吧！现在，只有您能救她了！”

　　简柏舟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在哀求。

　　我沉默了。

　　电话里，传来监护仪刺耳的报警声，和人们乱糟糟的呼喊声。

　　我知道，留给那个女孩的时间，不多了。

　　05 求援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更阴沉了。

　　寒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着旋。

　　门卫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的跳动声。

　　理智告诉我，这件事，与我无关。

　　我是个看门的。

　　我没有义务，也没有权力去插手医院的任何医疗活动。

　　更何况，那是程承川的女儿。

　　是那个把我亲手推下深渊的人的女儿。

　　我为什么要救她？

　　我救了她，谁来救我？

　　谁来还我一个公道？

　　可另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疯狂叫嚣。

　　那是条人命！

　　你是个医生！

　　你不能见死不救！

　　这两个声音，像两只手，在撕扯我的灵魂。

　　桌上的红色电话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

　　“喂。”

　　“时……时医生吗？我是产科的刘东明。”

　　是那个新来的刘主任。

　　他的声音，又慌又乱，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有事？”我语气冰冷。

　　“那个……时医生，不，时主任！您以前是咱们科的带头人，经验丰富。我们这儿……遇到点麻烦，想跟您……请教一下。”

　　请教？

　　我冷笑。

　　早干嘛去了？

　　现在搞不定了，想起我来了？

　　“刘主任，我现在已经不是产科的人了。我就是一个看大门的。”

　　我把之前对简柏舟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别别别，时主任，您别这么说。”刘东明急了，“我知道，之前院里对您的处理，是有不妥的地方。但现在人命关天啊！您就当……就当帮我一个忙，行吗？”

　　“我帮不了你。”我说，“我人不在现场，不了解病人情况，给不了任何意见。这是原则问题。”

　　我把“原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当初，程承川不就是用“原则”来打压我的吗？

　　现在，我还给他。

　　“时主任！算我求您了！您就……”

　　我直接挂了电话。

　　世界清静了。

　　但我的心，更乱了。

　　没过十分钟。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沉稳些的声音。

　　“书意啊，我是老王。”

　　是管医疗的王副院长。

　　一个老好人，平时跟我关系还不错。

　　当初处理我的时候，他没说话。

　　我知道，他有他的难处。

　　“王院长。”我应了一声。

　　“书意，情况……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一点。”

　　“唉……”王副院长重重地叹了口气，“现在，只有你能稳住局面了。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他的语气，近乎商量。

　　“王院长，不是我不想回。”我说，“是院里的红头文件，白纸黑字写着，撤销我一切临床职务。我现在回去，算什么？没有处方权，没有手术权，我连手术室的门都进不去。”

　　“这个你放心！我马上跟程院长汇报，让他给你特批！”

　　“程院长？”我笑了，“他会同意吗？他巴不得我永远别再穿上那身白大褂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王副院长无话可说。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书意，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是，孩子是无辜的。你就看在……看在我这张老脸上，行不行？”

　　“王院长，这不是面子问题。”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这是规矩问题。当初，他们用规矩办我。现在，我也只能按规矩办事。”

　　“我，时书意，就是一个保安。保安的职责，就是看好大门。其他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敢管。”

　　说完，我又一次挂了电话。

　　我站起身，在狭小的门卫室里来回踱步。

　　心烦意乱。

　　我拉开抽屉，想找根烟。

　　可我早就戒了。

　　我看到那本蓝色的手术笔记，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我伸出手，想把它拿出来。

　　手到半空，又停住了。

　　我有什么资格再碰它？

　　我连自己心里的那道坎都过不去，还谈什么救死扶伤。

　　窗外，开始飘起了雪花。

　　小小的，密密的。

　　很快，就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一辆救护车，从外面呼啸而来。

　　我认识，是市中心血站的车。

　　看来，医院的备用血，已经告急了。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危急。

　　我的心，揪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住院部大楼里冲了出来。

　　他没有打伞，雪花落在他稀疏的头发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他穿着一件薄毛衣，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是程承川。

　　他径直朝着我的门卫室，跑了过来。

　　我知道，最后的对峙，要来了。

　　06 对峙

　　程承川冲到门卫室窗前的时候，几乎已经站不稳了。

　　他双手撑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昔日那个高高在上、意气风发的院长，此刻，狼狈得像个逃难的灾民。

　　他的脸，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坐在椅子上，隔着一层玻璃，平静地看着他。

　　我们两个，一个在屋里，温暖如春。

　　一个在屋外，风雪交加。

　　像极了我们此刻的处境。

　　“时……书……意……”

　　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我的名字。

　　那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绝望。

　　我没说话。

　　我只是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

　　茶叶在水中沉浮。

　　“我求你……”

　　他弯下了腰，那个曾经挺得笔直的腰杆，此刻，在我面前，深深地弯了下去。

　　“求你……去救救怀瑾……”

　　“她是……她是无辜的……”

　　雪，越下越大了。

　　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让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不止。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打开那扇小小的窗户。

　　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吹得我脸颊生疼。

　　“程院长。”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您说什么？我听不清。”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

　　那眼神，不再是威胁，不再是命令，而是一种近乎乞求的哀怜。

　　“我说，我求你！求你去救救我女儿！”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哦。”我点了点头，“您女儿病了？”

　　他愣住了。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她……她羊水栓塞，快不行了……”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哭腔。

　　“羊水栓塞？”我故作惊讶，“那可是大毛病。你们产科的刘主任呢？他可是您亲自从外地挖来的高材生啊。”

　　程承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他没办法……”

　　“那张副主任呢？王副院长呢？”我继续问。

　　“他们都没办法！全院……全院都没办法了！”

　　他双手抓着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时书意！我知道我错了！我当初不该那么对你！我混蛋！我不是人！”

　　他开始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啪！啪！”

　　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格外响亮。

　　“只要你肯出手救怀瑾，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跪下！我给你磕头！”

　　说着，他真的要往下跪。

　　我心里，没有一丝快感。

　　只有一种巨大的悲凉。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程院长。”我打断了他。

　　“你不用求我，也不用跪我。”

　　“我只是个看门的。”

　　这句话，我说得云淡风轻。

　　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了程承川的心里。

　　他的身体，猛地一晃，几乎要倒下去。

　　他扶着窗台，看着我，眼神里是彻底的绝望和崩溃。

　　“时书意……你……你好狠……”

　　是啊。

　　我狠。

　　可是，我的狠，不都是你逼出来的吗？

　　就在这时，简柏舟撑着一把伞，从住院部跑了出来。

　　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东西。

　　是那本蓝色的，我的手术笔记。

　　“老师！”

　　他跑到我面前，把笔记从窗户递了进来。

　　“老师！您看看这个！”

　　笔记的封皮，已经被雪水打湿了。

　　冰凉，潮湿。

　　“老师，怀瑾姐她……她不行了，心跳快停了！”

　　简柏舟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老师，我求您了！您忘了程院长，您就当救我，救产科，行不行？”

　　“您忘了您当初是怎么教我们的吗？您说，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您忘了，这本笔记上，签着我们所有人的名字吗？”

　　我看着那本笔记。

　　又看了看窗外，那个几乎要被风雪掩埋的程承川。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

　　疼得我无法呼吸。

　　突然，简柏舟的手机响了。

　　他开了免提。

　　里面传来一个护士撕心裂肺的哭喊。

　　“简医生！不好了！病人……病人心跳停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

　　紧接着，电话里传来一个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女孩的声音。

　　那是从手术室里，用尽最后力气传出来的声音。

　　“爸……找……找时阿姨……”

　　“小时候……她抱我……跑了三层楼……”

　　“她……她会救我的……”

　　程承川再也撑不住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嚎啕大哭。

　　像个失去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我闭上眼睛。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消失了。

　　我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拨通了王副院长的号码。

　　“王院长，是我，时书意。”

　　“我现在要去手术室。”

　　“但去之前，我有两个条件。”

　　“第一，立刻在院内OA系统发布公告，撤销之前对我的所有处分，恢复我的名誉和产科主任的职务。”

　　“第二，等这件事结束，我要院里，公开处理程承川。”

　　“做得到，我马上过去。”

　　“做不到，你们就另请高明吧。”

　　07 尘埃落定

　　王副院长的效率，前所未有的高。

　　不到五分钟，我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推送。

　　是医院OA系统的公告。

　　【关于恢复时书意同志名誉及职务的决定】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窗外，给雪地里跪着的程承川看。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时书意……”

　　“别废话了。”我打断他，“想让你女儿活命，就让开。”

　　我脱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随手扔在椅子上。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本蓝色的手术笔记。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简柏舟立刻把伞举到了我的头顶。

　　我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程承川，径直朝着住院部大楼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

　　身后的雪地里，传来程承川压抑的哭声。

　　那声音，再也引不起我心中一丝波澜。

　　手术室外，一片死寂。

　　王副院长和几个科室主任，都等在那里。

　　看到我，王副院长的眼睛亮了。

　　“书意，你可来了！”

　　我点了点头。

　　“病人情况。”

　　张副主任立刻上前，用最快的速度向我汇报。

　　“心跳停搏三分钟，持续心肺复苏，肾上腺素用了三支，没有反应。”

　　“血还在出，凝血功能已经崩溃。”

　　我一边听，一边快步走向更衣室。

　　“准备开腹。”

　　我丢下四个字。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开……开腹？”张副主任不确定地问，“书意，病人已经这样了，再开腹，创伤太大了，她根本撑不住。”

　　“不开腹，她现在就得死。”

　　我换上绿色手术服，戴上帽子和口罩。

　　当我重新拿起手术刀的那一刻，我感觉，那个熟悉的世界，又回来了。

　　“按我说的做。”

　　我的声音，不容置疑。

　　“准备自体血回输，联系介入科，准备子宫动脉栓塞。”

　　“血库还有多少血小板和冷沉淀？全部拿过来！”

　　“现在，我是这里的主任，所有人，听我指挥！”

　　手术室的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里面的细节，我不想再回忆。

　　我只知道，那是我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一场仗。

　　我和死神，掰了六个小时的手腕。

　　当我剪断最后一根缝合线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监护仪上，那条一度变成直线的心电图，终于恢复了平稳的波动。

　　血压，80/50。

　　虽然还是很低，但至少，测得到了。

　　“活了……”

　　简柏舟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累得虚脱了。

　　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

　　我走出手术室。

　　程承川还守在门口。

　　一夜之间，他像是老了二十岁。

　　他看到我，挣扎着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命保住了。”

　　我淡淡地说了四个字，便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一周后。

　　院里的公告栏上，又贴出了一张新的通告。

　　免去程承川市一院院长职务，调任市卫健委某闲职。

　　我官复原职。

　　重新回到了十一楼，那间熟悉的办公室。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的办公桌上。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走到窗边，看到了那盆被我留在门卫室的兰花。

　　不知道被谁，悄悄地搬了上来。

　　放在了我的窗台上。

　　焦黄的叶子，已经被修剪干净。

　　那个从烂根里冒出的新芽，长高了一截。

　　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片新叶。

　　是温的。

　　本文标题：院长把我这产科主任贬去守门，他女儿难产，我：我只是个看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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