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与夫君两年,他心里爱着一个医女,我-她不为妾,我也不做你的妻

  京城皆道楼家世子楼湛,是这世间难得的如玉君子。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风姿特秀,宛若庭阶前最挺拔的那株芝兰。加之楼家门风清正,祖训森严,更有“男子未满三十而无后者,不得纳妾”这般近乎苛刻的规矩。

  是以,当我凤冠霞帔嫁入楼府时,满京城的贵女都红了眼,说我是撞了天大的运道,才求得这般天赐良缘。

  可这锦绣堆里的冷暖,唯有我自己知晓。成婚两载,我们相敬如宾,却也生分得如同陌路。

  在那无数个只有红烛高照的寂寥长夜里,我比谁都清楚,他的心头早已住进了一个人。

  那是一位行走市井的医女。

  她虽出身寒微,沾染着草药的苦涩,却生了一副比世家女还要硬的骨头。她曾当着楼湛的面立誓,此生宁愿终老泉林,也绝不委身做小。

  于是,那条“三十无子方可纳妾”的家规,便成了横亘在他们中间的天堑,也成了我画地为牢的囚笼。

  我小心翼翼地收敛起那一腔早已泛滥的爱慕,将自己活成了一尊完美的泥塑菩萨。我甚至在心中暗自盘算,只待他到了而立之年,我便大度地为他纳了那医女,全了他们的情义,也全了我的体面。

  我以为我能平静地等到他三十岁,可最终,那张墨迹未干的和离书,却是我先递到了他的案头。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骤然僵硬的身躯。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楼湛,此刻死死盯着那张薄纸,眼尾竟泛起了一抹令人心惊的猩红。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竟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我轻轻弯起唇角,露出了成婚以来最真心的一个笑,声音轻柔,却字字掷地有声:

  “既是她一身傲骨,断不肯屈身为妾。”

  “那我便退这一步,成全你们,也不做你有名无实的妻。”

  上巳惊情:情殇与意乱的交织

  三月初三,上巳佳节,正是春光明媚、万物复苏之时,踏春游玩成了众人热衷之事。

  我轻轻扶着楼湛的臂膀,缓缓走下马车。那马车稳稳停住,仿佛也在为这美好的春日增添一份庄重。就在我双脚刚触到地面,尚未站稳之际,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佻的笑:“哟,楼大人今日怎有这般闲情逸致,来这郊外踏青啦?”

  楼湛微微侧身,先确认我已然站稳,这才转过身去,双手抱拳,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一丝疏离:“见过小郡王。”

  我赶忙紧跟其后,盈盈行礼。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瞥见一旁有一只庞大且凶恶的胡犬,那犬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尖锐的獠牙,模样十分骇人。我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往楼湛身后躲了躲,身子微微颤抖。

  小郡王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之色,猛地勒紧手中缰绳。那胡犬吃痛,顿时龇牙咧嘴,发出阵阵低吼。小郡王却越发得意忘形,扬起下巴说道:“夫人莫要害怕,不过是个chu生罢了。”

  我强挤出一丝笑容,并未言语。楼湛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随后轻轻握住了我那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他的手宽大而温暖,掌心的茧子摩挲着我的肌肤,带来一丝刺痛。我微微一愣,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成婚已有两载,我们夫妻二人一直相敬如宾,这般亲密的动作,实在是少之又少。

  “啧啧啧,成婚了就是不一样啊。”小郡王嘴角挂着戏谑的笑,调侃道,“连我们御前那位冷面如霜的钦察使大人,也懂得怜香惜玉了呢。”

  这种调侃,自然无需回应。我抬眼望去,只见远处的女眷们正结伴向我挥手示意。我适时地行礼告退,转身朝着她们走去。

  此时,芳草萋萋,绿野茫茫,天空中纸鸢纷飞,五彩斑斓,仿佛是春日里的一幅绚丽画卷。春意正浓,处处洋溢着生机与活力。

  “快来快来,那边有个卖花女呢。”好友热情地挽住我的手臂,拉着我就往河岸边走去,“你看那春花,颜色多艳丽啊,还有那卖花女,模样更是俊俏。”

  “你呀,就是个促狭鬼。”另一位女伴走在我身侧,笑着打趣道,“再怎么俊俏,能比得上我们名动京城的纪大才女吗?”

  我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是我来晚了,给各位姐姐赔罪啦,莫要再取笑我了。”

  女客们听闻,顿时欢笑起来,那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悦耳。湖面上波光粼粼,微波轻轻闪动,仿佛也在为这欢乐的氛围而舞动。

  我偶然间抬头,竟与柳树下那个卖花女对上了视线。明明我们平生素未谋面,可不知为何,我与她皆是一愣,仿佛时间在那一刻静止,彼此的目光中都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花环编得可真精巧啊。”女伴拿起一个花环,赞叹道,“叫你家钦察使大人给你买下来呀。”

  “她家那位啊,平时连陪她出来游玩都不舍得呢。”好友轻轻哼了一声,满脸不屑地说道,“还指望他买花环?”

  卖花女始终低着头,那乌黑亮丽的头发被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垂落在肩头。她身着朴素的衣衫,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顾客挑选,一言不发。

  “楼大人平时公务如此繁忙。”女伴转过头,看着我问道,“今日怎会有时间陪你出来踏青呀?”

  我收回落在卖花女身上的目光,笑着学起男人的样子,拱手作揖道:“下次我定不会再晚来了,各位姐姐就饶了我吧。”

  女眷们被我这滑稽的模样逗得花枝乱颤,笑声回荡在空气中。这时,卖花女缓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似乎藏着一些难以言说的秘密。

  就在这时,两位姐姐相伴前去放纸鸢了,只留下我一人在摊前挑选花环。

  忽然,我听到卖花女开口说道:“贵女不如选这杏花手环吧。”

  我转头看向她,只见她正值青春年华,眉眼灵动,宛如春日里的一朵娇花。她微笑着说道:“贵女肤白如雪,气质清冷,与这香杏搭配起来,定是相得益彰呢。”

  “那便听你的吧。”我笑着说道。

  我伸出手,卖花女轻轻地将花环套入我的腕间。就在这时,远处的女眷们突然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念娘!”

  我陡然转身,心中大惊。只见那条胡犬不知为何挣脱了缰绳,正发疯似的向我狂奔而来。它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尖锐的獠牙,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楼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毫不犹豫地抢过身旁侍卫手中的角弓,迅速搭箭上弦,然后猛地放箭。利箭如闪电般射向胡犬,贯穿了它的右腿。胡犬的速度顿时锐减,但它依旧怒吼着,发狂地向前冲来。

  在极度的惊惧之下,我下意识地拉着卖花女便往旁边跑去。然而,草地湿滑无比,卖花女不小心踩到了我的裙摆。我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就在我摔倒的瞬间,我看见楼湛如同一道闪电般冲了过来。

  他身姿矫健,步伐轻盈,几步便来到了我们身旁。他猛地一脚踹向胡犬的右腿,胡犬吃痛,发出一声惨叫。随后,他越过我,一把将卖花女抱在了怀中。

  我的右臂传来一阵剧痛,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我抬头看去,只见楼湛一手护在卖花女的脑后,两人紧紧地相拥在一起。此时,杏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洒落满地,仿佛是一场凄美的花雨。众人一拥而上,将胡犬制服。卖花女毫发未伤,而我却狼狈不堪。

  我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忽然间,我猛地反应过来。

  她就是李芸娘。

  楼湛很快便放开了李芸娘,在一片慌乱之中,他快步走到我身边,将我打横抱起。他脚步极快,身为武将的他,怀抱宽阔而结实,臂弯给人一种无比安稳的感觉。虽然他走得很稳,但我却觉得头晕目眩,仿佛置身于一场虚幻的梦境之中。

  马车疾驰而去,朝着安和堂医馆的方向奔去。楼湛轻轻地将我放在榻上,然后伸出大手,撩开我颈侧的头发,仔细地查看我的伤处。

  我抬眼望去,只见男人微微皱着眉头,下颚线如同刀削一般锋利,鼻梁高挺,五官轮廓分明,极俊美的骨相。

  “这里疼吗?”楼湛捧着我的侧脸,轻声问道,他的手指轻轻按压着我的伤口,“我这样按压一下——”

  “就是她吗?”我打断了楼湛的话,直直地与他对视,又一次轻声问道,“是她吗?”

  楼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块锦帕轻柔地附上了我的伤处。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轻轻地说了声:“是。”

  话音刚落,所有的感官仿佛都在这一刻回归。我疼得皱起了眉头,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

  楼湛见状,连忙将我抱住。我满头冷汗,却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一字一句地问道:“今日我们来踏春,也是因为她吗?”

  我心中暗自思忖,他推掉了所有的公务,难得出来游玩,是不是就想在这上巳踏春之时,见她一面。

  安和堂到了,楼湛始终沉默不语,抱着我走下了马车。

  但我已经从他的沉默中知晓了答案。

  回到住处庭芳院时,已是申时。夕阳的余晖洒在庭院里,给一切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洗漱完毕后,绿竹细心地为我在伤处上药。这时,楼湛来到了主院。

  “今日之事,是我对不住你。”楼湛将手中的木匣推到我面前,说道,“这是雪肌霜,涂抹之后可不留疤痕。”

  雪肌霜乃是宫中秘药,听闻其中的药材珍贵难寻,极其难得。

  我盯着木匣看了几秒,忽然开口说道:“你不如将她纳入府中吧。”

  没等楼湛回答,我便轻轻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讽刺之意:“忘了,你楼家有规矩,三十无子方可纳妾。”

  “她不为妾。”楼湛直直地看着我,语气变得轻柔下来,“念娘,我和她此生都无可能。”

  楼湛当晚宿在了内书房。

  庭芳院里一片冷清,熏香散发着清雅的香气,袅袅萦绕在空气中。月光透过薄纱般的窗纸,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这里和我出嫁时的闺房别无二致,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却又仿佛少了些什么。

  我手中拿着书卷,却久久无法翻动一页。我眨了眨眼睛,试图掩盖住满目的酸涩。

  楼湛和李芸娘相拥的场面,始终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如同噩梦一般纠缠着我。

  我又一次告诉自己,已经很好了。

  嫁与楼湛,本就是结两姓之好。婚后,婆母慈爱,丈夫敬重,家规清严却不苛待。成婚两载,我过的还是闺中读书煮茶的清雅日子,与未出阁时并无太大差别。

  我上了床,侧身躺下,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没入枕际。不知这泪水里,是悔恨,还是不甘。

  可我偏偏对他有了情。

  偏偏那年踏春,我失足落马,得楼湛相救。那一刻,他的身影如同英雄一般,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里。

  偏偏及笄之后,楼家老夫人上门求娶,我芳心大乱,满心欢喜地答应了这门婚事。

  偏偏成婚揭了盖头,我才知晓楼湛心中有人。那一刻,我的世界仿佛崩塌了一般。

  窗外,一场春雨悄然来临,前院的竹林在雨中如海一般,竹叶翻滚,似浪涛汹涌。

  我闭上眼睛,听着阶前的雨滴声,不知不觉间,竟到了天明。

  春雨渐渐停歇,侍女熟练地采花回来,连忙捧到我面前,兴奋地说道:“夫人,这芍药可算是开了。”

  绿竹正为我梳妆,我转头望去,只见那芍药花开得浓烈如醉,娇艳欲滴,仿佛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惆怅的心绪顿时一扫而空,我披着头发起身,将满捧的霞光般的芍药花抱在怀中,低头轻嗅时,忽然听到行礼声。

  抬头一看,只见穿好官服的楼湛刚好掀帘进来。他见我这般模样,忽而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想着来告知夫人。”楼湛不知为何,略微偏过了头去,说道,“今日下值我在庭芳院用膳。”

  楼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我望着男人那挺拔的背影,心中暗自思忖,既不逢五,他为何要留宿呢?

  侍女欣喜万分,要知道,楼湛性子冷峻,虽无小妾也无通房,却只逢五才会过来主院。成婚两年,他从不破例,我们夫妻二人一直相敬如宾。老夫人知晓此事,也从不在子嗣一事上多嘴。

  灵光一闪,我突然想起昨日绿竹来报,李芸娘似是订了婚。难道是因为这个吗?

  心下泛起几分苦涩,我垂目看着怀中的芍药花,顿时觉得那明丽的色彩也变得厌烦起来。

  留宿主院,必会行房事。可是,我与楼湛房事一向不顺。

  楼湛每逢五前来庭芳院,帷帐放下时,总会让我想起新婚夜。

  那夜,楼湛身着一身绛红色的喜服,轩然霞举,宛如天神下凡。我含羞带怯地抬起眼,却撞进了丈夫那平静如水的眼睛里。

  那目光太淡,太冷漠,显得盛装打扮又期待不安的我如此可笑。

  满目绚丽的红色,男人压抑的喘息声,我强行咽下的哽咽,还有那生涩的疼痛。

  他的动作横冲直撞,气氛凝滞而赤裸,那冷漠的感觉几乎要将我割伤。

  我曾经不懂,为何缠绵时他连亲吻都如此吝啬,为何连给予拥抱都不舍。

  直到——

  回忆被打断,楼湛从耳房走出,和铜镜前梳妆的我对视了一眼。

  彼此静默无言,侍女们无声地退出了内室。我取下最后一根发簪,满头青丝如瀑布般倾落。

  我起身,走到楼湛身前,垂目为他解开腰带。我的手却忽而被他握住。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一颤,楼湛揽住了我的腰,将我紧紧地压进他的胸膛。他的脸被捧住,一个温热柔软的吻落了下来。

  那吻如同春风拂面,带着丝丝暖意,两人的青丝交缠在一起,掩盖了彼此交融的呼吸。

  我整个人几乎僵在了他的怀中,大脑一片空白。

  “今日的芍药很美。”他似乎不太会说这种温柔的话语,颈侧红了大片,生疏的吻掠过我的鼻尖时,他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

  烛火摇曳,光晕中楼湛将我打横抱起,帷帐缓缓垂落,白瓷花瓶中的芍药花轻轻晃动,仿佛也在为这温馨的时刻而舞动。

  或许是顾忌我受伤,又或许是因踏青时的愧疚,今日楼湛的动作温柔而缓慢,却意外地让彼此都沉醉其中,得了趣。

  后半夜,又一场春雨悄然来临,屋檐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相似的节奏中,楼湛将我抱得更紧了。

  我第一次明白,何为耳鬓厮磨。

  醒来时,骤雨初歇,廊下悬着的露珠将滴未滴,仿佛时间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身后的怀抱干燥而温暖,楼湛贴面蹭着我,新长出的胡茬刺得我脸疼。

  “念娘。”楼湛没睁眼,脖颈却再次红了大片,他低声说道,“以后我下值都在庭芳院用膳可好?”

  白瓷花瓶中换上了滴着雨露的芍药花,那娇艳的花朵仿佛在诉说着我们之间复杂而又微妙的情感。

  芍药与玉佩:情错与抉择

  楼湛的生活轨迹,悄然发生了变化。他的起居之处,从内书房转移到了庭芳院。

  此后的两个月里,每日下值后,楼湛会先到主院用完膳,而后便将大把的时间都留在了庭芳院。他或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翻阅着书卷;或是与我轻声交谈,分享着朝堂上的趣事。

  楼家一门皆是武将,将门虎子,各个英姿飒爽。及笄后的第二年,在众多求亲的男儿中,我选中了楼湛。那时,一向豁达开朗的祖父,看着楼湛,忍不住调侃道:“这人不过是个一介莽夫罢了,怕是难以懂得你心中的那些风花雪月。”

  然而,此刻,烛光摇曳,我与楼湛相对而坐,正在棋盘上厮杀。我手中摩挲着那枚黑子,许久才轻轻落下。抬眼望去,对面楼湛正单手撑着头,眉头微蹙,认真地端详着棋局,陷入了沉思。看着他这般模样,我心中不禁暗自思忖:祖父这次,还真是看走眼了。

  楼湛并非祖父口中的莽夫,他君子六艺样样精通,文化素养极高,更有着别样的生活情调。他懂风花雪月,懂我心中的那份浪漫与柔情。

  “好棋。”楼湛突然开口,打破了片刻的宁静。只见他将手中的白子随手丢进了棋篓,面对我疑惑不解的眼神,他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说道:“我棋艺不精,就不在这献丑了。”

  话音刚落,大片阴影笼罩下来,楼湛起身,向我缓缓伸出了手,那手掌宽厚温暖。他轻声说道:“听闻花厅里的芍药开了第二丛,不如我们一同去瞧瞧?”

  我心中明白,楼湛正在努力改变以往那种相敬如宾的夫妻相处方式。当他牵起我的手,带着我走向花园时,我清晰地感受到,他在主动地亲近我。男人的掌心滚烫,将我整只手都紧紧包裹住。我微微侧头,望着楼湛那清隽的侧脸,按理说,我应该满心欢喜的,不是吗?

  可是,成婚已经两年了,为何他不能早一点如此呢?为何要让我在这漫长的两年里,独自猜测,独自等待,独自品尝这份孤独与失落?

  不知不觉间,我们来到了花厅。一支饱满的白芍药被楼湛轻轻拿起,温柔地插入我鬓发间。我似有所感,缓缓抬头,一下子就撞进了楼湛那温和如水的眼中。

  “人比花娇。”楼湛轻笑一声,眼中满是宠溺,“夫人你容貌甚美,这芍药太过艳丽,倒是少了你几分清冷的气质。”

  原来,他也可以这般温柔体贴,这般深情款款。

  那朵白芍药在夜半时分,悄然掉落在枕间。在晃动的烛光中,馥郁洁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我满身。楼湛轻轻凑过来,温柔地亲吻着我,不知不觉间,竟将那花瓣吃了大半。

  窗外,夏花探过东墙,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竹影如淡墨,在月光下隐隐绰绰。

  然而,这美好的氛围却被一阵异样的声响打破。床榻之上,不知何时有了污渍,实在不能再看。楼湛面色不变,镇定自若地叫人进来清理。随后,他轻轻抱起我,走出了内室。

  他让我坐在他的腿上,似是怕我羞赧尴尬,特意取了本杂记,将我拥在怀中,闲适地翻看着。月色如水,洒在我们身上,情正浓时,我们低头垂目间,便唇齿缠绵,难舍难分。

  一吻结束,楼湛嘴角含笑,看着我问道:“这般喜欢看书,怎不去我内书房——”

  话刚出口,温情的氛围瞬间凝滞。楼湛后半句话渐渐隐没在空气中,他已然想起来,我曾去过内书房。

  那是一个让我心碎的回忆。只此一次,我便在内书房前,看到了那幅挂在墙上的女子画像。画中的女子眉眼如画,正是李芸娘,画的右下角,落的是楼湛的私章。

  那是新婚的第二个月,楼湛突然搬去了内书房,理由是公务繁忙,怕惊扰我休息。那借口如此拙劣,却又如此体面,可终究无法掩饰他对我疏冷远离的态度。

  我初为人妇,出嫁前,心中满是对婚后夫妻琴瑟和鸣、恩爱美满的期盼。可婚后,我却始终想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不得丈夫的喜爱。

  我一次次地向楼湛示好,精心为他准备他爱吃的点心,在他疲惫时为他按摩舒缓,在他遇到难题时为他出谋划策。然而,我的每一次示好,都被他轻柔却又坚决地拒绝。

  直到那日春夜,我亲自拎着食盒,满心欢喜地去了内书房,想着与他一同共度这美好的时光。可当我走进内书房,看到那幅画像的那一刻,我如遭雷击,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我从此知晓了丈夫为何逢五才来主院,为何在缠绵时,无论是亲吻还是拥抱都如此吝啬,如此敷衍。

  当时楼湛是什么表情呢?如今想来,心口依旧会陡然紧缩,那疼痛如潮水般涌来,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下意识地弯下了身,楼湛见状,急忙将我抱了满怀。

  “那日是我不对。”楼湛轻轻捧着我的脸,指腹温柔地抹去我额际的冷汗,眼神中满是愧疚与疼惜,“念娘,我此生都不会纳妾。”

  “从此以后,只有你我。”楼湛的神情平和而又温柔,就如同我发现画像那日,他面对我时的平静。只是,那日他没有动怒,也没有训斥,只是礼貌地让小厮将我送回去。

  但随后两个月,他再没踏入过庭芳院,仿佛要将我从他的生活中彻底抹去。

  我直直地看着他,得到如此承诺,按理说我该高兴的。可是,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冷冷地说:此生都不会纳妾,不过是李芸娘不为妾罢了。

  侍女在帘后轻轻行礼,楼湛将我抱到换好的床榻间,亲自点了我爱的熏香。那熟悉的香气袅袅升起,弥漫在空气中,却无法驱散我心中的阴霾。

  “往后想看书便去内书房。”他坐在床边,垂目将我散落的发丝轻轻勾到耳后,话语中带着不明显的笑意,“名满京城的纪大才女嫁给我后怎能无书可读。”

  我依旧静静地看着楼湛,烛光下,他长发披散,往日冷峻的眉眼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如此可亲,仿佛那个冷漠疏离的他从未存在过。

  楼湛突然伸出大手,捂住了我的眼睛,轻声说道:“睡吧。”

  至始至终,我还是没听到他说取下那幅画像。那幅画像,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上,无法拔除。

  时光匆匆,芍药花期最盛之时,已是初夏。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我在窗前静静地读书,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突然,侍女打帘匆匆进来,说道:“夫人,门房那处说,有个女人拿着大人的玉佩上门求见。”

  我一愣,手中的书差点滑落。鬓发间的尾鸢轻轻掉落在书页上,那尾鸢是清早楼湛上值前为我插上去的,这会儿还含着清晨的露水,晶莹剔透。

  “可说了是为何事?”我一边起身,一边问道,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来了多久了?”

  “不到半个时辰。”绿竹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回答道,“说是为了求药。”

  夏光逐渐明亮起来,刺得人眼睛有些生疼。堂前站了个女人,穿着朴素,却身姿曼妙。她的肩处单垂着一条油亮的麻花辫,鬓边别了朵花,那花朵娇艳欲滴,显得那张脸多了几分清纯。

  她转过身,我目光落在她鬓发边的花上,瞬间,我们都认出了彼此。她的眼神躲闪,再不似踏春那日那般坦荡无畏。

  “冒昧前来实在不该。”李芸娘低头行礼,双手高捧着玉佩,声音轻柔却又带着一丝急切,“民女母亲病重,急需人参吊命,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厚着脸皮前来求夫人帮忙。”

  我拿起她手中的玉佩,仔细端详着。这玉佩成色极佳,质地温润,一看便知道已佩戴了多年。和订婚走六礼时楼湛送来的那块截然不同,那块玉佩精致华丽,而这块却透着一种岁月沉淀的质朴。

  “徐管家,”我开口,声音有几分沙哑,“拿着对牌走一趟吧。”

  李芸娘大喜,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连忙连声道谢。然而,她却不动身,面色为难,轻声细语道:“夫人可将这块玉佩还给民女?”

  “大胆!”徐管家和绿竹同时呵斥出声,声音在堂前回荡,“你竟如此逾矩!”

  “这是楼大人所赠。”李芸娘低着头,语气绵软,带着一丝哀求,“还望夫人恕罪。”

  “你既唤她夫人,便知晓她身份。”徐管家冷声说道,眼神中满是威严,“这般作态实在上不得台面。”

  李芸娘吓得一抖,泪盈于睫,那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仿佛随时都会落下来。“你们强扣下玉佩,又有几分世家体面?”她小声嘟囔着,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甘。

  绿竹大怒,正要再次呵斥,我轻轻抬手,示意她不要出声。我将玉佩递给了她,语气温和却又带着一丝嘲讽:“你说绝不做妾时我还敬佩过你的风骨。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李芸娘脸色苍白如纸,那原本红润的嘴唇也失去了血色。那块玉佩,她最终没接,手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

  楼湛下值回了庭芳院时,我正在端详手中的玉佩。这玉佩成色质地都是上等,只是绶带简朴,但样式却很是新巧,和踏春那日她编织的春杏花环一样,透着一股清新自然的气息。

  忽听侍女的见礼声,楼湛掀帘而入,怀中抱了大束的白芍药。那芍药娇艳欲滴,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迷人的香气。

  我下意识用帕子盖住了玉佩,不想让他看到。

  “宫中芍药正值花期,整个京城也没有比它更好的了。”楼湛眼睛很亮,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是邀功一般,“你不知我从宫中走来,一路上被同僚笑了多少次,他们都笑我像个痴儿,抱着花不肯放手。”

  我坐在桌前,静静地看着他,他官服还未脱,腰腹结实,显得极俊朗。眼中带笑,面容含情,和这两月以来别无二致,仿佛那个为了李芸娘而冷漠疏离的他从未存在过。

  他还不知道李芸娘上门的事,门房和管家不会拿这等小事去烦他,他们知道他最近对我很好,不想因为这些事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

  “可是我很喜欢。”我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摸他怀中的花,脸上露出笑容,说道:“确实是比家中的品相好。”

  “念娘的欢心可真难讨,竟没有奖励?”楼湛俯身,呼吸交融间,轻声说道,眼神中满是期待,“只摸花,不摸摸我吗?”

  我右手拿着手帕附上他胸膛,楼湛握住我手,有些不解我手中是何硬物。

  “今日李芸娘拿着你的玉佩上了门。”我取下手帕,玉佩在空中旋转,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是为了求药。”

  话落瞬间,玉佩被猛然夺去,“啪”的一声脆响,玉佩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楼湛所有笑意消失不见,眉眼下压,露出了鲜明的着急和不加掩饰的担忧。

  他后退一步,官服下摆滑过弧线,再顾不得其他,转身便走,脚步匆匆,仿佛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着他。

  我抚在他胸膛的动作僵持在空中,那温暖的感觉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冰冷。大束芍药就这样掉落在地,洁白美丽的花瓣散落一地,如同我破碎的心。如此洁白美丽,却无人在意。

  就像这两个月的时光,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看似美好,却如此虚幻,一触即破。

  我当天便回了太师府。纪家百年簪缨之族,祖父曾任两代帝师,德高望重。与楼家联姻,结的是两姓之好,本以为会是一段美满姻缘,却没想到会如此波折。

  来到母亲住处,恰好听闻长姐在和母亲抱怨姐夫新纳的妾室。

  “我不与他情爱,再多妾室也影响不了我地位。”长姐叹气,眉头微皱,脸上带着一丝无奈,“但也实在烦人,那些妾室总是想方设法地惹是生非,我回来小住躲个清净。”

  见我掀帘进来,长姐惊喜万分,连忙招手:“巧了不是,今日我们竟同时回了家。”

  我走近后长姐捏了捏我的脸,笑道:“幸好我们纪念没这等烦心事。”

  我抬眼和母亲对视,母亲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担忧。

  长姐还不知道三月初三踏青时发生的事,她不知道我与楼湛之间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

  “虽说楼家三十无子才可纳妾,我也知你性子孤傲,但该有还是得有。”长姐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楼大人二十有五,你也该考虑要个孩子了。有了孩子,这夫妻之间的感情也会更加深厚。”

  “子嗣的事急不得,要看缘分。”母亲看向我,眼神中满是关切,“你回来肯定是出了事,是怎么了?”

  我还未回答,侍女便禀告:“李大夫来请平安脉了。”

  李大夫是宫中太医,与祖父私交甚笃,在宫中地位颇高,怠慢不得。母亲连忙发话:“快请进来。”

  我和长姐幼年起便由李太医调理身体,两人起身行礼,动作优雅大方。

  为我把脉时李太医笑道:“今日老夫还在宫中看见指挥使大人抱了满满一束芍药回去,那模样,真是让人忍俊不禁。”

  长姐和母亲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捏着帕子挡了轻笑,眼中满是笑意。

  “圣上可是笑了李大人半晌呢。”李大夫后半句话突然一变,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夫人这脉象——”

  我心猛然漏空一拍,仿佛被人重重地击了一下。长姐和母亲顿时喜上眉梢,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李大夫沉思片刻,说道:“月份太浅,还不能确定,一个月后老夫再来给夫人把一下脉。”

  宫中太医说话总是这般含蓄,让人捉摸不透。母亲起身亲自送李大夫出去,脚步匆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长姐欣喜地将我抱在怀中,说道:“傻了不是,怎没了反应?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我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一股情绪堵在胸前,不知是喜还是悲。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让我原本就混乱的心更加不知所措。

  隔日风波起,楼府拜帖至

  隔日,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庭院里,楼湛派人给太师府送来了一张拜帖。这看似平常的举动,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太师府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母亲心思细腻,这般矛盾又怎能瞒得过她。我思前想后,还是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知了母亲。长姐在一旁听到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冷笑中满是嘲讽:“哼,她不想做妾,难不成还想做正妻不成?”

  “若是她安分守己,我倒还佩服她有几分骨气。可她如今这般作态,说到底不过就是个外室,比做妾还不如。”长姐越说越激动,眼神中满是不屑。

  “婉儿!”母亲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茶盏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母亲的声音也重了几分:“你们祖父已经派人查过了,楼大人与那女子举止清白,并无越轨之处。”

  “清白又如何?”长姐撇了撇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她这般行事,不过是像软刺一样,慢慢地磨着人心罢了。我还当妹妹能比我幸运几分,哪知道世间的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母亲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忧虑:“让你父兄先晾他几日吧。一个月后再看看情况,若是有了身孕……”母亲说到这里,下半句话突然停住了,仿佛那未说出口的话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我垂下眼眸,默默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一言不发。

  楼湛执着求见,父兄巧妙应对

  楼湛姿态放得很低,仿佛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在努力弥补。父兄相继接待了他,可就是没让他见到我。他倒也不恼,就像一个执着的寻宝者,连着拜访了半月之久。

  每次来,他都会带些东西。有时是他亲手精心打造的棋谱,那棋谱上的字迹工整而有力,仿佛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他的心意;有时是难求的孤本,那泛黄的书页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再或是寻来的小玩意儿,精致可爱,让人看了心生欢喜。

  祖父召见,揭开过往

  半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慎独斋的地面,形成一片片光斑。祖父第一次在慎独斋召见我。我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慎独斋,只见祖父正在专心致志地煮茶。那袅袅升起的茶香,弥漫在整个房间里,让人感到心旷神怡。

  我恭敬地行了礼,祖父微笑着示意我坐下:“坐吧,你夫婿刚走。”

  无论是上巳踏春时楼湛的异常举动,还是李芸娘上门时的种种状况,都瞒不过祖父那双睿智的眼睛。我端坐在椅子上,净了净手,然后端起新泡好的茶,轻轻喝了一口。那新茶香气扑鼻,入口后口中回甘,正是我出阁前最爱的茶。

  “李芸娘幼时便失去了父亲,她母亲没有改嫁,独自一人含辛茹苦地将她抚养长大。”祖父开门见山地说道,眼神中透露出对李芸娘身世的感慨,“母女俩住在城南胡同,经营着一家药材铺,日子虽然过得清苦,但也还算安稳。”

  “四年前,楼湛在一次执行任务中受伤,伤势严重,恰好被李芸娘所救,两人也因此相识。”祖父缓缓说道,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而又动人的故事。

  “与你订婚前,楼湛公务结束后都会去城南吃宵夜。订婚后,他只去过两次,一次是两家过完六礼之后,另一次是婚礼前夕。”祖父的话让我的心中泛起一丝苦涩,那回甘到最后竟有了几分苦涩的味道。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祖父,我知他们没有过界。”

  我心中明白,楼湛怎会舍得让李芸娘陷入被众人非议的境地。两人身份差距过大,他必定会恪守端方,不敢有丝毫的逾越。我又想起了挂在书房的那幅画,画中人物的衣物体态都描绘得如此清晰,可唯独那张脸是空白的。楼湛爱她爱到这般地步,如此小心翼翼,又如此克制自己的本性。

  祖父教诲,抉择在念娘

  “念娘,人活在世上,就要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祖父语重心长地说道,眼神中充满了对我的期望,“你长姐自幼端庄沉稳,国公府形势复杂,但她嫁过去却是做高门主母,那是她的愿望,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楼家清贵,婆母慈爱,以你的性子,再适合不过了。”祖父继续说道,仿佛在为我规划着未来的道路,“楼湛与新皇更有当年伴读的情谊,往后他的官途必定是青云直上。”

  “世上总没有圆满的事情,既要又要,最后只会伤心。”祖父的语调轻缓,却如同一记重锤,敲打着我的心,“再回到你及笄那年,若让我为你抉择,最适合的也还是楼家。”

  “是孙儿贪心了。”我放下茶盏,只觉得喉咙和鼻尖都是刺疼的酸涩,仿佛有一股酸涩的液体在心中翻涌,“总是什么都想要。”

  “念娘你错了。”祖父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的阳光,温暖而又和煦,“我说这话并不是劝慰你妥协。”

  我讶然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你和你长姐不同,她爱富贵和权势,今日若是她,我不会说这种话。”祖父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理解和疼爱,“我只会给她搭登云梯,托举她上青云。”

  “你至情至性,总是想要真意。”祖父缓缓说道,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我知你的心气,容不下这根刺,也咽不下这口气。”

  “你如此年轻,应该去多体验体验。”祖父起身,走到我身边,轻轻抚摸着我的头,“我将要致仕了,往后便在东林书馆安度晚年。”

  “江南水乡最是养人,卫皇后的母家更是在那成立了女子书院。”祖父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念娘,你要什么,尽早做好决断。”

  念娘归楼家,矛盾初显

  我跟着楼湛回到了楼家。当晚,我们一同去老夫人院子里用了晚膳。老夫人态度平常,一如既往地宽容慈爱,那温和的笑容让人感到无比温暖。

  回庭芳院的途中,我和楼湛都没有说话。周围的气氛有些沉闷,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笼罩着我们。洗漱后,我坐在铜镜前梳妆,镜面里突然出现了男人的身影。

  “念念。”楼湛从身后轻轻抱住我,他的怀抱温暖而又宽厚,“那日是我不对。”

  “李芸娘于我有救命之恩,那块玉佩是救急之用。”楼湛与铜镜里的我对视,眼神中充满了愧疚,“所以那日我才那般失态,让你受了委屈,是我的错。”

  我看了他半晌,心中五味杂陈,轻声说道:“都过去了。”

  “那幅画像我已让书童烧毁了。”楼湛侧脸埋于我发间,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脖颈上,“念娘,以后我们去内书房下棋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楼湛的动作一顿,然后将我打横抱上了床褥。他的抚摸和吻都无比温柔,仿佛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一件珍贵的宝贝。只是在更进一步时,被我拒绝了。

  楼湛的动作再次一顿,他将我紧紧抱在了怀中,低声哄道:“后日我休沐,我们去东湖垂钓可好?”

  我闭着眼睛,装作已经睡着了的样子,心中却思绪万千。

  楼湛示好,变故再生

  那日之后,楼湛越发亲近我。他下值后早早归家,大半时间都和我耗在了庭芳院。公务也好像不再繁忙,他常常带着我会见亲友,出游玩乐。

  黄昏时分,柳梢头挂着一抹残阳,那余晖洒在大地上,给一切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楼湛的同僚携家眷与我们道别,忽来一阵清风,楼湛立刻为我披上了披风,那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同僚家眷掩嘴轻笑,那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我家夫君总说楼大人冷面无情,如今一看,冷面倒是不假,哪来的无情?”

  众人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气中回荡。我拢了拢披风,也弯起了嘴角,那笑容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上了马车,楼湛将我抱在他腿上,垂目问道:“怎感觉近日你总是嗜睡,明日我请宫中太医来看看。”

  “已请李太医来看过。”我靠着他胸膛,感受着他那有力的心跳,“无事,不必担心。”

  楼湛还想说话,马车却忽而停下。一旁侍卫说道:“大人,李姑娘请见。”

  车内瞬间变得寂静无声,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我就要从楼湛腿上起身,却被他强硬地按住了腰身。

  “你问她。”半晌,楼湛还是开了口,声音有些低沉,“有何事。”

  我无声笑了下,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嘲讽。楼湛贴了贴我的脸,像是安抚:“李芸娘不是紧要事不会如此逾矩的。”

  侍卫领命去了,不一会儿回话:“李姑娘来给大人和夫人下请帖,她下月初八成婚。”

  楼湛放在我颈侧的手轻轻颤了下,那颤抖虽然细微,却让我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波动。但他的声音却平稳如常:“替我恭贺李姑娘,因身份不宜到场,届时必送上厚礼。”

  归途中,楼湛不发一言,那沉默的氛围让人感到压抑。当晚他派人来传话,今日歇在内书房。

  我面色如常,既不失落也不伤心,仿佛这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吹灭灯,安寝,可那黑暗中,我的思绪却如同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话本风波起,念娘心生疑

  又过五日,阳光明媚,微风轻拂。徐管家急忙来向我请安,手中还拿着一本话本子。那话本子的封面花花绿绿,十分引人注目。

  “这本子近日简直是风靡京城,各大书肆都卖得畅销,光是印刷都印了好几版。”徐管家气喘吁吁地说道,脸上满是惊慌。

  普通话本徐管家必定不会如此惊慌,我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我打开翻看,读了目录后便笑出了声。那笑声中充满了嘲讽和无奈。

  《金钗记》讲述了一平民女子偶然救下世家贵公子的故事。女子照顾贵公子养伤期间,两人暗生情愫;后因贵公子家族之命订下未婚妻,两人碍于身份地位无法长相守,演绎了一出凄美又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话本中人物都是化名,但谁看不出来是含沙射影。”徐管家气狠了,那愤怒的表情仿佛要喷出火来,“这里面对贵公子未婚妻的编排更是恶意满满,实在是过于歹毒了。”

  “唱词写得倒是文采斐然。”我笑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不屑,“将这话本子放在大人内书房吧。”

  我也很好奇,楼湛将会如何处理这件事。毕竟这不仅仅是一本话本,更像是一把利刃,刺痛着每一个人的心。

  指挥使出手,念娘探真相

  指挥使的办事效率一向很快,隔天绿竹便来报:“大人雷厉风行,处置了几大书肆,更是将执笔的书生押入了大牢。”

  我喝着粥,粥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可我的心中却思绪万千。我问道:“李芸娘如何?”

  绿竹沉默了,那沉默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回答。于是我便知晓了答案,胸口传来一阵恶心,那恶心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涌来。我立刻捂着嘴起身,快步走到一旁。

  绿竹担忧地看着我,复而惊讶,继而欣喜道:“小姐——”

  “嘘。”我竖起食指,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神秘,“去给门房说,明日我要出去,备好马车。”

  安和堂是京中最大的私人医馆,背后是医药世家许家。因与朝廷牵连较浅,许多或有隐病的达官贵人都会来此看诊。那医馆的外观古朴典雅,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药香味。

  绿竹十分不解,眉头紧皱:“夫人如若想要安胎,请李太医来便可,怎来了安和堂?”

  我看着手中的《金钗记》,那书页在微风中轻轻翻动,漫不经心道:“因为我并不是为了安胎。”

  绿竹扶我下马,忽而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小姐,你怎能——”

  她剩下半句话在我笑意中隐去。那笑容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力量,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怕什么。”我温声细语,那声音温柔而又坚定,“今日为我看诊的郎中,是祖父推荐的。”

  我在安和堂待了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里,我的心中充满了期待和不安。出来后,我对马夫道:“去一趟城南胡同。”

  城南探铺,往事浮现

  “芸娘药材铺”在最外围的胡同口,店面不大,却很干净。那清苦的药香味扑鼻而来,让人感到神清气爽。店铺上挂着红绸,那红绸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仿佛在诉说着喜悦。

  这应当是李芸娘与胡同口李秀才订婚那日挂上的。也就是那日,楼湛第一次打破逢五规则来到主院,告知往后都来庭芳院用膳。当时居然也让我欣喜了半月,现在想来,真是可笑。我摇头无声一笑,那笑容中充满了自嘲。

  那间小小的店面里,仅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守着。她一瞧见我,眼神里瞬间布满了慌乱,仿佛我是那洪水猛兽一般。我赶忙放柔了声音,轻声安抚道:“老人家,您莫要害怕,我此番前来,是想寻您的女儿李芸娘。”

  我的话音刚落,身后的帘子突然被猛地掀开,李芸娘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似乎对我的到来早有预料。她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贵客既然来了,就里面请吧。”

  穿过店铺,后面是一个地势颇高的小院。那三层台阶,每一步都显得那么陡峭,几乎有半人那么高。我小心翼翼地提起裙摆,缓缓走进了楼湛曾经养伤的地方。

  一进院子,李芸娘便为我斟上了一杯茶,说道:“这是山间的粗茶,我特意加了几味药草,有清火的功效。家境贫寒,还望贵女不要嫌弃。”

  我低头看去,那杯盏是土烧制的,边沿处有多处缺口,显得有些粗糙。然而,我面色如常,轻轻举起杯子,抿了一口,赞道:“这茶,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李芸娘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贵女屈尊降贵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我微微一笑,目光直视着她:“不是你邀我来的吗?先是拦下我的马车,又印了那些话本,你如此大费周章,不就是等着我来找你吗?”

  “不愧是名满京城的才女,果然聪慧过人。”李芸娘很坦诚地承认道,“我确实想看看,他的妻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轻轻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水上,映出我平静的面容。“芸娘,其实你心里很是不甘,对吧?”我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楼湛如此深爱你,若不是身份地位的阻碍,你们本可以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那份不甘,在踏春那日更是达到了顶点。”我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生死攸关之际,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你,而非他的妻子。那一刻,你心中的希望之火,是不是又重新燃了起来?”

  “然而,你最终还是选择了死心,可那份不甘却如影随形,让你痛苦辗转,难以入眠。”我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于是,你带着那块玉佩,找上了楼府,一次又一次地试探,想要证明什么,又或者,是在寻找一个答案。”

  李芸娘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此刻的心情一定十分复杂。能写出《金钗记》这般话本的人,又怎会只有这点胆识和勇气?

  “你说得没错。”李芸娘终于抬起了头,对着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决绝,“我不怕挑衅你,也不怕事后的报复。我对楼湛有救命之恩,再如何,他都会为我兜底。”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释然:“我本来也要成婚了,留着那些美好的回忆也没什么用,不如全部消磨掉,让一切都回到原点。”

  四下里一片寂静,我们两人对视着,都知道彼此在等待什么。一盏茶喝完,腹部突然传来了一阵绞痛,我脸色微变,起身说道:“多谢你的款待,我该告辞了。”

  下阶梯时,李芸娘突然扶住了我。我偏头看向她,轻声问道:“宫中已经下值了,你派人去请楼湛,这会儿应该快来了吧?”

  李芸娘一愣,随即笑出了声,目光放远,我和她同时看见了那个匆匆赶来的身影——楼湛。

  那是什么表情呢?我心想,是怕我为难李芸娘吗?还是担心我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夫人,踏青那日如此危险,你居然还想拉着我逃跑。”李芸娘突然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真是个好人。”

  “再来一次。”她忽而一笑,眼神里闪烁着挑衅的光芒,“你猜他会如何选择?”

  话音未落,我的手背突然被猛然一推,腹部那原本就尖锐的绞痛变得更加难以忍受。我身体一晃,倒下的瞬间,我再次看见了楼湛冲了过来,他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

  我闭上眼,心中却想着,这个位置并不高,摔下去应该没有踏青时那么痛吧。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我被稳稳地抱在了怀中。

  远处,李芸娘跌落在地,麻花辫散开,鬓边的花也掉落了下来。她对着我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复杂和释然。但很快,她的笑突然停止了,因为我身下开始缓慢地蔓延出血迹。

  “念娘?”楼湛茫然地看着我,随后抱住我的手臂开始发抖,连着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恐的神情,仿佛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李芸娘面色大变,立刻爬起来就要为我把脉。然而,楼湛却猛地甩开了她的手,怒吼道:“滚!”

  我闭着眼,被楼湛抱起来慌忙往外走。那一刻,我唯一的想法是,许大夫骗我,这药真的好疼。

  当我再次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太师府。祖父站在阶前,脸色凝重地告诉我:“月份太小,孩子没保住。”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李太医说她年轻,身体一向健康,往后多加调养即可。”

  楼湛官服未脱,束发的玉冠也散落了下来。他闻言勉强行礼,哑声道:“多谢祖父。”

  “那日在慎独斋,我便告诫过你,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祖父将手中的匣子递给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念娘早已在那时写好了和离书。”

  楼湛猛然抬头,盯着匣子的眼神像是看到了洪水猛兽一般。他颤抖着声音说道:“我知一切都是我的过错,念娘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都会尽全力弥补。我不可能在我们刚失去一个孩子时和离。”

  “你和她两年夫妻,还不知她秉性吗?”祖父叹气说道,“她至情至性,眼中揉不下沙子。这个孩子,是她不愿留。”

  楼湛颓然后退,像是遭受了巨大打击一般。他看向祖父的眼里有下意识的求助和迷茫。

  “念娘本性纯然,却被逼得剑走偏锋。”祖父心肠冷硬,语调却轻缓如风,“你们不合适,倒不如和离彼此放过。”

  我回到了太师府,出阁时的庭芳院依旧纤尘不染,仿佛我从未离开过一般。楼湛再次拜见太师府,风雨无阻;然而,父兄却再不肯接见他。

  随后,楼家老夫人亲自上门拜访。祖父在慎独斋以诚相待,一月后更是被请入宫中与圣上共度中秋。楼湛再次给太师府下了拜帖,这一次,我接了。

  我请他在庭芳院相见。正值金秋时节,院子里满是清丽的桂香。我小心地剪下桂花枝插入鬓发,众侍女围着我赞美不已。偶然转头间,我便看见了立于庭下的楼湛。

  我轻笑一声,开口说道:“楼大人。”

  楼湛也笑了,张口似是想说“很美”,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眼眶缓慢地红了,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

  “这是我亲自摘取金桂泡的茶。”我和楼湛相对而坐,语气带笑地说道,“往年我也泡过几次,但都没有这次成功。”

  楼湛垂目品茶,品得十分细致认真。仿佛那不是什么普通桂茶,而是琼浆玉露一般珍贵。

  我又开始笑了起来:“你如此郑重其事的样子,反倒让我觉得不好意思了。”

  楼湛定定地看了我几秒,忽而开口说道:“你比在楼家庭芳院时笑得多。”

  “因为我发现自己这性子果然不太适合做他人妇呢。”我撑着头说道,“做不到贤良淑德,更做不来宽容大度。”

  “不是你性子问题。”楼湛急忙说道,“是我的问题。”

  “……念娘,李芸娘和她未婚夫婿著书诽谤你一事我已经依法移交了官府。”楼湛话语凝滞了一下说道,“后来我查过那日李芸娘给你喝的茶水——”

  “茶水没事。”我打断他的话说道,“在去城南胡同前我去了一趟安和堂。”

  楼湛端着茶盏的手猛然一抖滚烫的茶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然而他却置若罔闻一般继续说道:“我其实到现在都会被噩梦惊醒总是梦到胡犬向我冲来。”

  我看着对面痛苦低下头的楼湛继续说道:“在写下那封和离书时我已查出了身孕后面我给你了很多次机会。李芸娘拦下马车时、《金钗记》出版时……可惜你都没有抓住。”

  “不——”楼湛摇头语气哽咽道,“是我的错。”

  “谈不上谁对谁错吧。”我将帕子递给他语气温和地说道,“只不过是她不为妾我也不想做你妻罢了。”

  “楼大人中秋之后我便将与祖父前往江南。”我起身走到栏杆旁庭芳院满目的秋色落了璀璨的金黄。我想楼湛可能不太愿意让我看到他落泪的样子。

  “我今后大概率不会再嫁不是有多念念不忘也不是对婚姻怀有敬畏。”我伸手接过掉落的秋叶说道,“你已经算是男子中的上层了即使这样我们依旧两败俱伤。”

  “我性子懒散目下无尘一点沙石梗在心口都痛不欲生这般性子实在担不起他人妇的重任。”我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和坚定。

  “楼大人你前途似锦官途青云直上婆母又如此慈爱今后定会另纳佳妇的。”我微笑着说道仿佛是在祝福一个即将远行的朋友。

  楼湛捂着脸躬下了身仿佛想要隐藏自己的情绪。

  “我们就此别过吧。”我轻声说道然后转身离去。

  话落风过裙纱发带飘逸桂冷吹香雪却吹不尽心中的怨与憾。我似有所感回头望去——

  只见世间满月高悬洒下银白的光辉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也照亮了我心中的未来。

  本文标题:嫁与夫君两年,他心里爱着一个医女,我-她不为妾,我也不做你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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