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裴子玄的婚事作废三年后,我在京郊大相国寺的祈愿树下遇见了他。

  两年前,他是京城人人敬仰的玄尘大.师。

  一年前,他为了一个女人破戒还俗。

  而今,他是新科状元,官拜翰林院侍读,圣眷正浓,前途无量。

  我刚把替腹中孩儿求来的平安符系上红绸,风一吹,那符就飘飘荡荡,挂在了最高处。

  “阿凝。”

  我回过身,看见了他。

  他身侧的红衣女子正娇俏地摇着他的手臂:

  “子玄,你看,我的挂得好高!佛祖定能看见……” 女子的声音在看见我的瞬间戛然而止。

  我朝他微微颔首,权当招呼,随即转身离开。

  他却忽然开口,声音艰涩。

  “你来求姻缘么?”

  我脚步未停,将一枚银叶放入功德箱。

  “不是。”

  “阿凝,三年了,你还没有放下我么?”

  笑死,我的恋爱脑早就在三年前跳河的时候就被河水洗干净了。

  1 我扶着侍女的手走下石阶。

  大相国寺香火旺盛,游人香客往来不息,我刚出门,就有一辆青帷小车停在了我面前。

  我刚要上车,就听见身后又传来裴子玄的声音。

  “阿凝。”

  我回头,只见裴子轩一人,他穿一身青色官袍,衬得他愈发清贵。

  他见我面前的车架朴素,眉间愈发紧蹙。

  “阿凝,我送你。”

  “不劳裴状元。”

  他见我拒绝,双目微垂,带上了我曾熟悉的怜悯,仿佛还是那个悲天悯人的玄尘大师。

  “当年是我对不住你,我知你被我合家所弃,他们说你最后跳了河。”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

  “我没想到你还活着,你若受了委屈,只管来找我。”

  “我如今虽不是高僧,却是状元,护你周全,尚且做得到。”

  他身后的红衣女子追了过来,不满地跺脚。

  “子玄!你跟她废话什么!”

  裴子玄斥责道:

  “红绡,别闹了。”

  谢红绡我认得。

  她是镇国将军独女,京城赫赫有名的刁蛮小姐。

  一年前,她不顾闺誉,日日跪在相国寺外,求玄尘大师还俗娶她,闹得满城风雨。

  最终,受佛祖点化了三年的高僧动了凡心。

  果然,会哭会闹的人,总能得偿所愿。

  “裴状元。”

  我终于开口,平静地看着他。

  “我过得很好,夫君待我,亦是很好。”

  裴子玄扶额苦笑,似是觉得我说出这番话,还是在与他赌气。

  “阿凝,你不必在我面前逞强。”

  我无奈。

  “裴状元,我当真成亲了。”

  裴子玄愣住,似是不敢相信,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又浮现出释然之色。

  “我打听过,你三年前落水后,便一直没有消息,想来你如今嫁的也不过是个无名之辈。”

  “你看看你。”

  。

  他指着我的马车,“想当年你何曾坐过这等简陋的马车?你若……” “子玄!”

  谢红绡气得脸都红了,“你到底走不走!你忘了我们今日来是为何事吗!”

  裴子玄不耐地挥挥手,示意她安静。

  他刚想再说什么,寺院的山门处忽然传来一阵钟声。

  不是迎客的钟,而是净道的钟。

  裴子玄的脸色倏然一变,他久在佛门,深知此钟分量,他急忙转身,拉着谢红绡退到路边,躬身行礼。

  我却没动。

  一队身着玄甲、腰佩东宫令牌的金吾卫,仪仗整齐地出现在山道两侧,将所有香客隔开。

  人群中起了小小的骚动。

  裴子玄低着头,不敢抬眼,余光瞥见我还站在路中央。

  他急得想开口,却又不敢。

  一个面容和善的内侍太监,领着两个宫女,急匆匆地从山门内跑来,太监手里捧着一个紫金暖炉,宫女则捧着一件厚厚的白狐大氅。

  几人径直跑到我面前,跪下行礼。

  “诶呦我的祖宗,您怎么自个儿出来了!”

  内侍太监的声音尖锐,带着后怕:

  “这风口上多冷,您这还带着……诶呀,殿下在东宫等了您半天了,见您还不回来,这才急了,命奴才们来请!”

  宫女利索地将暖炉塞进我手里,又将大氅为我披上。

  我摇头微笑。

  “公公多虑了,我没那么娇贵。”

  “哎哟我的小祖宗诶,您现在可金贵着呢!快随奴才回去吧,殿下还等着您用膳呢。”

  我应了一声,扶着宫女的手,转身往回走。

  自始至终,我没有再看路边那个男人一眼。

  倒是听见他身后谢红绡倒抽一口冷气,惊呼道:

  “她……她嫁的……居然是太子殿下?!”

  2 我与裴子玄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两家仅一墙之隔,我还未出世,母亲便抚着肚子,与裴母隔窗相约,若是女孩,定要结为亲家。

  及我十七岁,两家顺理成章地拟定了婚期。

  大婚日,我满心欢喜,满怀憧憬上了花轿。

  眼见裴府将近,轿外的鼓乐声却渐渐稀落,我心下开始慢慢不安起来。

  “怎么回事?喜轿怎么停下了?”

  我掀起盖头的一角。

  丫鬟春桃的声音在轿外结结巴巴地响起,“小姐……小姐……裴公子他……” 我起身,头上的珠翠撞得叮当作响。

  不顾周围人的阻拦,我提着沉重的婚服裙摆,自己从喜轿里走了下来。

  裴府门前,十里软红,漫天喜色。

  新郎官裴子玄却身穿一袭灰色僧袍,满头青丝已落,脖子上挂着一串暗沉的菩提子。

  “裴子玄!”

  我喊道。

  他回首看我,双手合十,屈膝跪下。

  “阿凝。”

  裴子玄声音平静,“我昨夜得佛祖点化,尘缘已尽,现已大彻大悟。”

  “大彻大悟?”

  我浑身发抖,眼泪扑簌簌往下落,几乎看不清眼前人的脸,“裴子玄,你看着我,你昨日还托人来信,说你渴盼多年,得偿所愿!说你绝不负我!”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他垂下眼帘,不再看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阿凝,是我对不住你,但我已决心皈依,侍奉我佛。”

  我如何能肯,拉着他的袖子,求他别走。

  裴子玄却掰开我的手指,只将一串佛珠塞进我手里。

  “放下吧。”

  前一刻还对我笑脸相迎的裴家人指着我的鼻子用尽世上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我。

  “扫把星!克夫的贱人!就是你!是你害了我的子玄!他好好的状元之才,就被你这个妖女给毁了!”

  他们砸了我的嫁妆,将我赶出府门。

  往事不堪回首,最后定格在冰冷的河水里。

  我本想跳河死了算了,这身嫁衣正好做我的裹身布。

  没想到入了河,冷水一浸,我倒是清醒过来了。

  凭什么我要死,该死的,明明另有其人啊。

  我水性一向很好,在河里翻了个身,就打算游上岸。

  可就在我准备游上岸时,上游却不知漂下来个什么,正好拦在我面前。

  我顺手一捞,拽着一起上了岸,才发现是个浑身是血的人,胸口和腹部有几道极深的伤口,显然是利刃所伤,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他脸色青紫,鼻息几不可闻。

  我家中藏有医书,幼时也跟着父亲学过一些浅显的医术,见他如此,也顾不得男女之别,连忙按压他的胸口,迫使他将喝入的河水吐出,又帮他简单包扎了伤口。

  如此一番折腾,他倒是醒了过来,虽仍是虚弱,至少不会随时断气。

  他的目光在我紧贴着肌肤的湿衣上只停留了一瞬,就像被烫到一般慌不迭地移开,耳朵和脖颈也瞬间漫上了一层可疑的薄红,结结巴巴道:

  “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你若有所求,但讲无妨,在下日后必当重报。”

  “重报?”

  我本想说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又见他皮相生得不错,脑海中忽地生出个荒谬的念头来。

  “好啊。”

  “我今天成亲,新郎官没了。”

  “你问我怎么报恩?”

  “刚好,你顶了吧。”

  男人瞠目结舌,盯着我看了半晌,不知是急怒攻心还是羞愤交加,一口血喷出,晕了过去。

  3 回到东宫,屋内的地龙烧得极暖,太子李承渊正坐在窗边,翻看一卷兵书。

  他见我进来,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我身上,微微挑眉。

  “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坐到他对面,内侍奉上热茶。

  “遇见了裴子玄。”

  我平静道。

  他倒茶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自然而然地将热茶推到我面前。

  “他欺负你了?”

  “他没那个本事。”

  李承渊勾了勾唇角。

  “那倒是。”

  我拿出今日求的平安符给李承渊看,他伸手接了过去,就往自己腰间比划。

  “我求给孩儿的。”

  我提醒他。

  他慢条斯理地将平安符穿过自己的玉带,系好,然后拍了拍。

  “我的,便是孩儿的。”

  他声音轻快,也不知在高兴什么,“孤的平安,就是他的平安。”

  好一个歪理。

  我懒得理他,伸手要拿回来,被他趁机抓过双手。

  “手这么凉。”

  他皱眉,将我的手拉过去裹在他温热的掌心里,“下次再见他,让金吾卫把人叉出去。”

  “不用。”

  我摇头。

  李承渊这下不高兴了,原本拢着我双手的手忽然用力,捏得我有些痛。

  “你就是舍不得,新欢哪有旧爱好,毕竟你二人青梅竹马十七年,我不过是大水冲来的,如何及得上。”

  我被他逗笑了,托着腮看他阴阳怪气。

  另一边,直到东宫仪仗的玄甲卫队消失在山门尽头,裴子玄才回过神来。

  “子玄!子玄!”

  谢红绡气得直跺脚,拉着他的袖子,“你还看!人都走了!一个嫁了人的妇人,你还惦记什么!”

  “住口!”

  裴子玄甩开她的手,低声吼道。

  他脑中一片混乱。

  太子,阿凝,嫁的是太子。

  可……可她为何坐那样简陋的马车?为何穿那样朴素的衣裳? 她身边的侍女,分明就是个寻常丫鬟。

  太子李承渊,传闻中是何等暴戾、何等冷酷之人。

  阿凝怎会在他身边? 裴子玄的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我过得很好,夫君待我,亦是很好。”

  “阿凝,你不必在我面前逞强。”

  对了!是了! 她在逞强!想来她在东宫一定是过得不好。

  方才那公公看似热切,对她连个称呼都没有。

  想来阿凝也不曾得过什么册封。

  她难道是故意坐着那辆破车来见我的? 裴子玄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她果然过得不好,盼着自己能救她出苦海。

  “子玄,你……你发什么呆!你是不是后悔了!”

  谢红绡见他神色变换,心中不安。

  裴子玄深吸一口气,那副悲天悯人的神色又回到了他脸上。

  他却不再说话,只神秘莫测地摇头。

  4 三日后是皇后的千秋节。

  当今皇后乃是继后,四皇子李承允的生母。

  先皇后早逝,留下太子李承渊这一根独苗。

  继后虽然掌管凤印多年,但他儿子李承允哪怕也占了个嫡字,却始终被元后所出的李承渊了一头。

  这母子俩面上慈爱,背地里那点心思,满朝文武心照不宣。

  今日宴席,我着太子妃常服,坐在李承渊身侧,安静地看歌舞。

  李承渊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只是在看向高台之上那对受人朝拜的帝后时,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继后正满脸堆笑地接受命妇们的朝拜。

  皇家宴席上的歌舞,向来是庄重有余,趣味不足。

  我看得昏昏欲睡,余光却忽然瞥见女眷席间有人频频向我投来目光。

  我循迹望去。

  是谢红绡。

  只是不知她是以镇国将军独女的身份来的,还是以状元娘子身份。

  她频频向我看来,目光不善,又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回视,她非但没有躲闪,反而朝我露出了一个极尽挑衅的笑容。

  我只作未见,低头继续喝我的燕窝羹。

  “太子妃这燕窝羹可还合胃口?”

  高台之上,继后忽然开了口,她保养得极好,脸上挂着慈爱的笑。

  “本宫听闻你有了身孕,特意让人在那燕窝里加了些红花蜜,最是滋补。”

  此言一出,李承渊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

  红花乃是活血之物,虽说是蜜,但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 他刚要发作,我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抬头冲继后甜甜一笑:

  “儿臣多谢母后赏赐,只是儿臣近日害喜严重,太医嘱咐只能吃酸的,这甜腻之物,还是留给四弟吧,听说四弟近日为了国事操劳,正需要补补脑子。”

  继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你这孩子,倒是会心疼人。”

  李承渊冷笑一声,将那碗燕窝随手倒到一旁:

  “孤的太子妃,自有孤来疼,不劳母后费心。”

  酒过三巡,我起身去偏殿更衣。

  谢红绡果然跟了上来,在无人经过的抄手游廊拦住我。

  “沈清凝。”

  。

  她语气里的讥讽藏都藏不住,“你如今可真是风光。”

  “谢小姐有事?”

  “你刚才在殿上一直盯着我家子玄看什么?”

  她瞪着我,语气酸溜溜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肯定还在后悔,当年是你没福气,现在子玄是状元郎,才华横溢,又是我的夫君,你再看也不是你的。”

  我理了理衣袖,淡然道:

  “谢小姐想多了,我并未看你的夫君。”

  “装什么清高。”

  谢红绡撇撇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她挺了挺胸脯,故意拨弄了一下发髻上那支金灿灿的步摇,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我知道你不甘心,也是,看看你现在,穿得这么素净,全身上下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再看看我,这步摇是子玄特意托人给我打的,说是最衬我。”

  “沈清凝,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你虽然也进了东宫,但看你这身打扮,也就是个不受宠的侍妾吧?连出门的马车都那般寒酸。”

  她凑近我,语气里没有太多恶意,全是醋意:

  “我劝你还是安分守己过你的日子,别总想着那些不属于你的人。”

  “子玄现在对我好得很,我们琴瑟和鸣,你要是再敢用那种眼神勾搭他,我就,我就去告诉太子妃殿下!”

  谢红绡眼珠子一转,得意洋洋地吓唬我:

  “听说太子妃殿下出身高贵,规矩最严,要是让她知道东宫里有人不安分,肯定要罚你抄书禁足的!到时候看你还怎么出来招摇!”

  我听着她这番话,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

  合着她跟裴子玄这俩傻子,到现在都没弄清楚我的身份。

  “谢小姐教训的是。”

  我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点头,“太子妃殿下的确规矩严,不过我看谢小姐与其担心我,不如多操心操心裴大人。”

  “毕竟裴大人在大相国寺念了两年经,一朝还俗,好像忘了把脑子带回俗世里来了。”

  “若是他自己非要往我这边凑,谢小姐这通火,怕是发错了人。”

  5 我曾真的喜欢过裴子玄。

  我抓周时,满桌的珍宝我皆不要,偏偏抓了裴子玄递过来的那支湖笔。

  父亲大笑,说我天生慧黠。

  裴母则抱着他,欢喜地说:

  “这是天定的缘分。”

  我五岁开始读书,学堂的夫子古板,我贪玩把墨汁甩在他的白胡子上。

  父亲震怒,罚我在院子里抄《千字文》一百遍。

  我一边哭一边抄,哭得乱七八糟,抄的也乱七八糟。

  “别哭了。”

  墙头上,忽然冒出一个脑袋。

  裴子玄一个小小书生,蹲在墙头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阿凝,你……你再哭,就成小花猫了。”

  我哭得更大声:

  “我不要抄!我手腕好酸!”

  他哎呀一声,手脚并用地从墙上爬下来,跳到我面前,抽走我手里的笔。

  “我替你抄。”

  “你帮我把风。”

  那天的月光很好,我在梨花树下支着下巴看他奋笔疾书。

  裴子玄的字学的是我父亲的字帖,他才八岁,竟已能模仿得七八分像。

  “裴子玄。”

  。

  我小声问,“你就不怕被先生发现,打你手心?”

  他头也不抬,耳根却红透了。

  “……怕,但更怕你哭。”

  到十三岁时,我开始读《女诫》,我不服书中所言,在课堂上跟女先生辩论起来。

  女先生被我气得直哭。

  我也气,气为何女子就要谦让恭敬、忍辱含垢。

  我躲在梨花树下生闷气。

  裴子玄踩着梯子,坐在墙上,月光落在他身上。

  “阿凝,别哭了。”

  “《女诫》无趣,我给你讲《庄子》。”

  他声音清朗,如月色般动人。

  …… 噢,庄子。

  说起来,明明十七岁的裴子玄还是搞老庄的,为什么到了二十岁,就脑子一抽非要去当什么佛子了,念经把自己脑子都给念没了。

  他以为自己是降龙罗汉么? 想不明白。

  于是我问了李承渊。

  李承渊思索片刻,答我:

  “可能他在佛寺里念经,旁人敲得是木鱼,他敲得是自己脑袋吧。”

  我点头,深以为然。

  6 十七岁前,裴子玄素爱庄子,是京城有名的逍遥公子,满口庄周梦蝶,自诩不滞于物。

  那年暮春,京中来了位西域高僧,据说辩才无碍,能知前世今生。

  传闻他自西域赤足万里而来,身上仅着一件破旧不堪的赭色僧袍,形容枯槁,仿若风中残烛。

  他一到京城,未入皇寺,未见权贵,偏就选在大相国寺外那棵最菩提树下,结跏趺坐,设坛讲经,三日不休。

  我那时只当个趣闻来听,裴子玄更是嗤之以鼻。

  他摇着扇子,在我家墙头看我放风筝,笑言:

  “世人愚昧,总爱寄托于虚无,阿凝,若真有佛,看我明日便去辩得他哑口无言。”

  他没去。

  因为第二日,那高僧竟自己找上了裴府的门。

  我恰好在裴家,同裴母学插花,听闻下人来报,说一个形容枯槁的僧人,点名道姓要见裴子玄。

  裴父以为是来化缘的,命人施舍银钱,那僧人却分文不要,只说:

  “贫僧不要钱财,只要人。”

  裴子玄闻讯而来,依旧是那副逍遥公子的散漫模样,青衫磊落,意气风发。

  他站在门内,看着台阶下的僧人,微微挑眉。

  “大师寻我?”

  那高僧一见他,原本古井无波的双眸骤然亮起,竟有几分狂热,他无视裴家所有人,径直走到裴子玄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施主,贫僧终于寻到你了。”

  裴子玄被他看得发毛,退后半步:

  “大师怕是认错人了。”

  “不会错。”

  那大和尚声音坚定,“施主慧根深重,佛光罩顶,乃天生的佛子,只可惜被这红尘俗世所染,明珠蒙尘。”

  他抬起头,直视着裴子玄:

  “贫僧不远万里而来,只为一件事——” “我来渡你。”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裴子玄先是错愕,随即大笑出声。

  “荒唐!我裴子玄生于富贵,长于诗书,眼看就要成家立业,迎娶娇妻,你这和尚却要我舍弃一切,跟你去吃斋念佛?”

  高僧并不恼,只道:

  “功名富贵,红颜知己,皆是皮囊,皆是虚妄,施主如今不悟,只因时机未到。”

  自那日起,高僧便在裴府门外结庐而坐,风雨无阻。

  他不化缘,不诵经,只在每日裴子玄出门或归家时,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他,重复那句话:

  “施主,放下吧。”

  裴子玄从一开始的斥责、不屑,到后来的烦躁、躲避。

  京中流言四起,都说裴家大公子被高僧看中,怕是要遁入空门。

  裴父气得砸了书房,裴母日日垂泪。

  我亦是心慌,拉着他的袖子看着他手里的佛经问他:

  “裴子玄,你不会真信了他的鬼话吧?”

  他那时还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轻松地笑道:

  “傻阿凝,他就是个疯和尚,我怎么会出家?我还要考状元,娶你过门呢。”

  “我读佛经,不过是想找出他的言语破绽,好驳倒他,让他知难而退罢了。”

  我当时竟信了。

  我信他只是为了辩论,信他只是好奇,信他绝不会负我。

  我甚至还在裴父发怒要烧掉他那些佛经时,偷偷帮他藏起了几卷。

  裴子玄二十岁,我二人拟定婚期,婚前不许见面,我二人便常常书信往来,他偶尔会在信中谈论一些佛理,高谈弘论。

  我那时只当他读书读痴了,是文人一时的怪癖,还笑着回信,说他再满口“空”啊“无”的,我便要恼了,罚他大婚后日日为我描眉。

  裴子玄回信:

  “十载夙愿,今朝得偿,夫复何求,绝不负卿。”

  然后第二天。

  他一袭灰袍,对我说尘缘已尽。

  所以虽然我早已放下裴子玄,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看看他这被佛祖感召点化之人的脑袋里到底装着的是什么? 7 我回来时,谢红绡还白着一张脸站在原地,想来是被我气得不轻。

  我懒得理她,径直走回殿内。

  皇帝和皇后都不在。

  李承渊正侧着头,听内侍低声回话,见我回来,便挥手让内侍退下。

  “她拦你了?”

  他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好奇。

  “嗯。”

  。

  我敛衣坐下,“一只小麻雀,叽叽喳喳的,吵得很。”

  李承渊被我逗笑了,伸手帮我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被她气到了?”

  “不。”

  。

  我摇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我是被她蠢到了。”

  李承渊一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引得周遭不少人侧目。

  过得一会儿,有内侍前来禀告,说陛下传唤。

  李承渊刚走,就听太监唱喏,新科进士入殿。

  裴子玄一身绯色状元袍,走在队首,甚是惹眼。

  他一路走来,不少官家小姐都红着脸偷看他。

  而谢红绡见裴子玄进来,一脸骄傲地挺直了腰杆,眼神像防贼一样扫视全场,生怕别人多看她的状元郎一眼。

  裴子玄倒是没有看她。

  他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最后视线定格在了我身上。

  裴子玄的眉头瞬间死死拧紧,眼底闪过一丝震惊,紧接着便是浓浓的焦急和不赞同。

  他大步朝我走来。

  谢红绡想拉他没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到我面前。

  “阿凝!”

  裴子玄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责备,“你疯了吗?那是太子妃的位置!你一个……你怎么敢坐在这里?”

  我一脸无辜地咽下一瓣橘子,抬眼看他:

  “我不坐这儿,难道坐你腿上?”

  裴子玄被我噎得一窒,脸色涨红,压着嗓子急道:

  “别胡闹了!我知道你想在太子面前争宠,想表现自己,但这可是千秋宴!若是被太子或者陛下看见你一个没名分的侍妾僭越至此,是要掉脑袋的!”

  “趁现在太子还没来,你快下来!哪怕去角落里站着,也好过在这里送死!”

  说着,他竟想伸手来拉我的袖子,试图把我从座位上拉下去。

  周围已经有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刚想说话,殿门口忽然传来太监尖细高亢的唱喏声。

  “太子殿下驾到——” 裴子玄脸色大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急切地给我使眼色:

  “快走!太子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没动。

  一袭玄色蟒袍的李承渊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气场极强,所过之处群臣俯首。

  裴子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裴子玄僵在半空的那只手上,眼神冰冷。

  “裴卿。”

  。

  李承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想对孤的太子妃做什么?”

  裴子玄浑身一僵,目光在我和李承渊之间来回游移。

  “太……太子妃?”

  他嘴唇颤抖,声音干涩。

  李承渊走到我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将我面前剥了一半的橘子拿过去塞进嘴里,然后嫌弃地看了一眼裴子玄。

  “怎么?孤的太子妃沈氏,裴状元不认识?”

  李承渊似笑非笑:

  “还是说,裴状元觉得孤的德行不堪,娶不到沈家嫡女做正妻?”

  “微臣……微臣不敢……”裴子玄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半步,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和低低的嗤笑声。

  谢红绡坐在远处,脸都气绿了,手中的帕子几乎被拧碎。

  本文标题:新婚夜前夫舍我出家,再还俗我已嫁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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