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大婚那日,内侍捧着一沓厚实的银票送到我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客套:「太子妃出身名门望族,性情温婉恭顺,与太子殿下真是天作之合。」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吩咐,若是若梨姑姑暂无去处,便可前往定州安身。只要姑姑安分守己,殿下会在定州为您置下一处宅院,保您后半生衣食无忧。」

  我垂眸接过银票,指尖触到纸张的微凉,轻声应道:「好。」

  可我终究没去定州。转身出了宫门,径直登上了南下季州的航船 —— 定州在北,季州在南,一南一北,恰是此生不复相见的距离。

  四年光阴倏忽而过,就在我即将成婚的前夜,夫君握着我的手,温声说要带我去拜见一位重要的故人。「是我的表哥,如今的太子殿下,他特意要来参加我们的婚礼,还嘱咐我务必带你先去见他一面。」

  他似是无意地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表哥年少时曾有位青梅竹马的知己,陪着他熬过了许多艰难岁月。只是后来为了稳固权势,他不得不迎娶高门贵女,只能忍痛将那位姑娘送走。如今他时常感念旧情,四处打探那位姑娘的下落。」

  「等见到他,我们行事低调些才好,免得勾起他的心事,惹得彼此不快。」

  1

  今年的季洵刚满二十岁,而我不过比他年长五岁。

  十岁那年,我被婶娘以几两银子卖进皇宫,从御膳房最卑微的烧火丫头做起,一路摸爬滚打,终于熬到了厨房掌事姑姑的位置。二十五岁这年,我被放出宫,算起来,竟在这红墙深宫之中,度过了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前的季洵,还只是个无人问津的五皇子,被弃置在冷宫里,任人欺凌。皇帝对他避之不及,后宫妃嫔更是将他视作累赘,任凭他在冷寂的宫苑里自生自灭。

  谁能想到,十五年后,他竟一跃成为众望所归的太子,未来的储君。

  时光从来不会偏袒任何人,它只是推着每个人,回到各自本该属于的位置。该相聚的终会相聚,该告别的,也总要挥手说再见。

  人群的喧闹声渐渐远去,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和远处模糊的人影,心里没有太多波澜。或许,时间从未亏待过我们,它只是让一切尘埃落定罢了。

  2

  东宫的外书房里,烛火摇曳。

  内监躬身回话,声音恭敬:「回殿下,若梨姑姑已经登上南下的船,离开了京城。」

  喧闹了一整天的京城,终于在夜色中沉寂下来。季洵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反复咀嚼着「远离京城」这四个字,心底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包裹。

  「她走的时候,可有什么异常举动?」他沉声问道。

  「并无异常,若梨姑姑笑着接过了银票,便径直出了城门。」

  季洵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你说她直接去了城门口?」

  内监迟疑着点头:「是,若梨姑姑拿了银票后,便去了朱雀大街,从那里出城最为快捷。」

  季洵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太了解若梨阿姊了,她定是在怪他。今日她若想悄悄离开,完全可以从角门走,避开他的迎亲队伍,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城。可她偏偏选了朱雀大街 —— 那是他迎亲队伍必经之路。

  她是想当众拦轿,大闹一场,让他娶不成太子妃吗?还是……

  可她最终为何又没闹?

  季洵思忖着,或许是看到了仪仗队旁驻守的将士,心生畏惧,才没敢给他添麻烦。太子妃温良贤淑,哪里见过那样的场面?况且今日若是闹起来,皇室与温家的颜面,怕是都要扫地。

  这么一想,季洵反倒有些庆幸,庆幸她最终选择了拿钱走人,没有在众人面前撕破脸。

  「派人去定州盯着她,让她安分守己地过日子,不许再回京城,更不许让太子妃见到她。」他吩咐道。

  「是。」内监应声,却又忍不住疑惑,「殿下为何如此笃定,若梨姑姑定会去定州?」

  季洵抬眼望向案桌上悬挂的舆图,目光落在一个被红墨圈出的地方。那红圈因年岁久远,颜色早已褪去大半,却依旧能清晰辨认 —— 那里便是定州。

  七年前,他还是个寄人篱下的少年,偷偷从书院角落里翻出这张舆图,拉着若梨阿姊的手,指着定州的位置,眼里满是憧憬:「阿姊,你看这里。定州虽然偏远,离京城有三千里路,多是蛮荒沼泽,收成也不佳,但我的那些兄弟都看不上这里。」

  「等我满二十岁,我就求父皇将我外放到定州就藩。父皇最不喜我,定会同意把我扔得远远的。到时候,我们就一起离开京城,在定州安家落户,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再也不回来了。」

  他记得,当时阿姊坐在他身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舆图,笑着答应:「好啊,到时候我种些瓜果蔬菜,每天给你换着花样做小馄饨吃。」

  那时的他,牵着阿姊的手,满心笃定,五年后他们一定会一起离开京城,奔赴那片属于他们的天地。

  可如今,物是人非。最终,背着简单的行囊,默默离开的,只有她一个人。

  季洵甩了甩头,将心底的憋闷压下去,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她那么爱我,即便表面上离开了,心里也定然放不下。她会去定州,故意让我记着她,说不定还会耍些手段,等着我去把她接回来。」

  他自小在冷宫里长大,见惯了后宫女子的争宠伎俩。越是看似柔弱的女子,手段往往越是高明。他的母妃陈美人,便是死于这样的算计。当年那位女子以退为进,谎称要成全父皇与母妃,私自逃离皇宫。父皇震怒之下,将怀有身孕的母妃关进冷宫,相关宫人尽数被处死。而父皇自己,却连夜出宫,花了一个月时间,从扬州将那女子找了回来。

  自那时起,季洵便最厌恶这样的女子手段。

  他眼眸渐冷,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我与太子妃新婚燕尔,近日不必再拿她的消息来烦我,免得扰了我和太子妃的兴致。」

  内监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遵命。」

  3

  一个月后,太子妃温婉儿开始接手东宫的庶务。

  季洵傍晚从京郊大营返回东宫时,只见宫里的下人正忙忙碌碌地搬着东西,远处校场边还燃起了火苗。他心里本就有些烦闷,见状也懒得过问,径直往里走。

  路过一群抱着杂物的丫鬟时,他无意间瞥了一眼,目光骤然定格在一个熟悉的物件上 —— 那是一个边角有些掉漆的食盒。

  「这是在做什么?」他叫住领头的丫鬟,沉声问道。

  丫鬟连忙躬身回话:「回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见后院下人住的偏房年久失修,打算推倒重建一个花棚,让奴才们把里面的东西都清出来烧掉。」

  季洵从丫鬟手中拿过那个陈旧的食盒,指尖触到粗糙的木质,无数尘封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个食盒,是他五岁那年发高热,在冷宫里奄奄一息时,阿姊趁着值夜班,偷偷将汤药藏在里面,连夜提着来看他。那时的他,浑身带刺,对谁都冷言冷语,却唯独盼着每晚阿姊的到来。只要能见到她,他就觉得自己还没有被全世界抛弃。

  是阿姊,用这个食盒,日复一日地为他送药送饭,足足两个月,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将食盒翻转过来,底部赫然画着两个用炭火勾勒的小人,手牵着手 —— 那是小时候的他和阿姊。

  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酸涩,积攒了许久的烦闷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季洵眼眶猩红,不顾旁人阻拦,径直冲向那片火源。

  周围的丫鬟侍卫见状,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太子妃温婉儿也吃了一惊,站在一旁不敢作声。

  火堆里,烧毁的衣物被褥、厨房器具散落一地。有他熟悉的蒸包子的小笼屉,有阿姊给他熬药的药炉,还有那根用来做小馄饨的擀面杖 —— 那是阿姊用了十多年的东西。

  阿姊的厨艺极好,正是凭着一双巧手,在冷宫里将他一点点养大。每次他闹脾气不吃饭,阿姊都会用这根擀面杖,给他做各色口味的小馄饨。

  他得了天花那年,太监们把他和一群年老体弱的宫人关在一起,任其自生自灭。是阿姊冒着风险,深夜从柴房里将他背出来,安置在冷宫的耳房里,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米粥。他实在吃不下,阿姊便想了办法,把胡萝卜、白菜捣碎,做成小巧的馄饨,耐心地一口一口喂他。

  那时他依偎在阿姊肩头,撒娇道:「阿姊,以后你的小馄饨,只能做给我一个人吃,好不好?」

  阿姊总是心疼地摸着他的头,软声道:「好,只做给你吃。」

  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季洵的眼神剧烈颤抖,他猛地转向那些瑟瑟发抖的宫人,怒声喝道:「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动若梨阿姊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便冲进火堆,一把将那根烧得有些发黑的擀面杖抢了出来。这是阿姊用惯了的东西,等她回来找不到,定会怪他的。

  太子震怒,整个东宫都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太子妃温婉儿再也站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委屈地辩解:「殿下,人已远去,臣妾只是觉得那偏房无用,才想着清理出来另作他用……」

  「谁告诉你人已远去?」季洵打断她,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暴戾,「若梨阿姊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温婉儿红着眼眶,迎着他的怒火,声音带着几分固执:「若梨姑姑若是真的眷恋这些东西,眷恋这座东宫,便不会轻易离开。殿下何必自欺欺人?她既然走了,就说明这里已经没有她留恋的人和事,她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闭嘴!」季洵目眦欲裂,厉声呵斥。

  回到书房,他立刻传召了那日的内监,语气冰冷刺骨:「派去定州的人,找到她了吗?」

  内监一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禀殿下,派去定州的人传信回来,说…… 说没有找到若梨姑姑的踪迹。」

  「哐当 ——」季洵手中的茶盏重重摔落在地,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为何现在才禀报?」

  内监浑身颤抖,冷汗浸湿了衣袍,颤声道:「殿下之前吩咐过,不想听到有关若梨姑姑的消息,所以奴才…… 奴才才没敢及时回禀。」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半响,季洵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地响起:「立刻派人去查,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回来。找不到人,提头来见。」

  4

  登上南下的航船时,我望着渐渐远去的京城轮廓,心里没有太多留恋。

  船行半月,终于抵达季州。这里是季王的封地,也是当年教我做菜的刘师傅的故乡。

  我自幼父母双亡,婶娘嫌弃我吃粮,便将我卖进了宫。在御膳房的那些年,刘师傅待我极好,闲暇时总爱给我们讲起季州的风土人情。他说,季州虽离京城千里之遥,却民风淳朴,在季王的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

  刘师傅总爱坐在厨房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烟斗,望着南方的方向,念叨着:「等我老了,一定要落叶归根,回到季州去。」

  可惜,他终究没能实现这个愿望。那年他做了一道狮子头,贵妃闻了味道后突然呕吐不止,龙颜大怒之下,刘师傅当场就被拉出去杖毙了。

  我在这世上本就没什么亲人,听刘师傅念叨了那么多年季州,心里竟也对这个地方生出了几分归属感。或许,在这里,我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季洵与太子妃定下婚期的那天,我提着一食盒刚做好的小馄饨,站在他的宫门外,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开口询问守在门外的长随:「殿下与太子妃的婚期已定,可要告知我一声?」

  宫门内沉默了许久,才传来季洵冷淡的声音:「不必。她年纪也大了,到了出宫的年纪,月底便安排她离开吧。」

  长随有些迟疑:「可是姑姑她…… 与殿下自小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就这样让她走,不给任何交代,怕是会伤了她的心。」

  里面传来一声嗤笑,语气里满是不屑:「她难道还想留在宫里当主子不成?这皇宫,从来就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那天,我提着那盒渐渐冷掉的小馄饨,坐在冷宫的台阶上,从深夜坐到天明。看着黑色的夜幕一点点被天光驱散,心里的最后一丝执念,也渐渐消散了。

  我拿出馄饨,一口一口地吃着。那是季洵从小最喜欢的葱香口味,如今吃在嘴里,却只剩下满心的苦涩。眼泪不自觉地滑落,混着冷掉的馄饨咽进喉咙里。

  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离开,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我一个人,也能好好过日子。人生再难,也不会比年少时在冷宫里挣扎求生更难了。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便打定主意,要去季州。刘师傅没能回去的故乡,我替他守着。

  手里的银票不算少,但我也不敢随意挥霍。下船后,饥肠辘辘的我先在城里吃了一碗馄饨,随后便盘算着找一份厨房的差事。我在御膳房待了十多年,各地菜系都略懂一些,尤其是刘师傅教我的季州口味,更是得心应手。

  可我没想到,事情会如此不顺。接连找了好几家酒楼,管事的要么嫌弃我是外来人,要么觉得我年纪偏大,竟是屡屡碰壁。

  又一次被店小二推搡着赶出酒楼时,天空突然下起了雨。我蹲在廊檐下避雨,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心里有些沮丧,却也不肯就此放弃。

  忽然,我灵机一动 —— 既然找不到差事,不如自己摆个摊子?就卖我最擅长的小馄饨。

  我的馄饨摊开张后,生意竟出乎意料地好。或许是季州人许久没吃到地道的家乡口味,我的馄饨很快就赢得了街坊邻里的喜爱,日子也渐渐安稳了下来。

  只是我没想到,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就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5

  他们是季王府的人。

  隔壁卖煎饼的大娘悄悄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想必还不知道咱们季州的规矩。每隔几日,季王府就会派人出来,到街上搜罗一些新奇的吃食。」

  她顿了顿,又神秘兮兮地补充:「这都是为了季王世子。听说世子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府里请了无数名厨,都做不出合他口味的菜肴。不少人想巴结季王府,都争相带着自家的拿手菜去讨好呢。」

  我有些疑惑:「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在府里养着手艺好的厨子?」

  大娘撇了撇嘴:「怎么没养?可就是没人能做出让世子合口的东西来。」

  说话间,一队兵士已经走到了摊位前。他们手里的提篮里,已经装了不少各色吃食。

  大娘连忙包了两个刚做好的煎饼,递到领头的兵士面前,脸上堆着笑:「大人,这是我新研制的口味,您带回去让世子尝尝,若是合口,我下次再给您做。」

  领头的兵士接过煎饼,目光扫过我的摊位,落在锅里翻滚的浓汤上,下意识地嗅了嗅。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兵士凑了上来,小声道:「小五哥,这味道闻着真鲜,我都想尝尝了。不如咱们给世子带一碗回去试试?」

  被称作小五哥的兵士点了点头。

  我见状,连忙拿起一个干净的小碗,舀了一勺浓汤递过去,又麻利地煮了一碗馄饨。

  几人尝过之后,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神情。我将煮好的馄饨仔细放进食盒里,递给小五:「请世子品鉴,若是合口,以后我日日给您送来。」

  身后的兵士接过食盒,给我和大娘各丢了一块碎银,便转身离开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第二日我偶感风寒,在租住的屋子里躺了一天。直到第三日,才勉强撑着身子,推着锅炉去摆摊。

  刚到街口,就看到小五和几个兵士已经等在那里。

  见着我,小五的神情严肃起来,冷声道:

  「你可来了,让我们世子久等。」

  6

  我怀揣着沉甸甸的食盒,心头七上八下,循着王府仆人的指引,一步步踏入了季王府的朱漆大门。

  在烟火缭绕的厨房里忙碌了整整一个时辰,精心烹制的馄饨终于出锅,我小心翼翼地盛入食盒,交到小五手中。看着他满意离去的背影,我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长长舒了口气。

  刚歇下没多久,便有下人来报,世子要见我。我整理了一下衣襟,怀着几分忐忑跟随着前往正院。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季凌。

  他斜倚在庭院的藤椅上,身着一袭素色长衫,衣料因身形单薄而显得有些空阔,微风拂过,便轻轻鼓起。见我到了,身旁的侍从连忙上前搀扶,他缓缓坐起身的那一刻,我险些失态惊呼 —— 我从未见过这般清瘦的人,仿佛只剩一副风骨支撑着衣衫。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我慌忙低下头,脸颊发烫。这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上前来,语气温和得如同春日暖阳:「姑娘不必拘谨,世子自幼便有厌食之症,并非异于常人。老夫是府中御医,姑娘唤我刘伯便是。」

  闻言,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颔首应了声。抬眼再看季凌时,他似乎并未在意我方才的失态,从容地又躺了回去。他身形颀长,手脚虽依旧清瘦,眼神却亮得惊人,宛若寒星。

  「姑娘的手艺,世子前日偶然尝过,竟比往日多吃了小半碗。」 刘伯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世子的厌食症缠绵多年,始终难有起色。不知姑娘是否愿意留在王府,专门照料世子的饮食?王府向来厚待下人,定然不会亏待姑娘。」

  「敢问姑娘芳名?」

  自逃离京城抵达季州后,我便弃了旧名,取了个新名字。「刘伯,唤我梨儿便好。」

  就这样,我在季王府安了身。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匆匆三年时光悄然流逝。

  照料季凌,倒不算什么难事。比起幼时的季洵,他可要乖巧太多了。季洵与季凌同岁,虽是血脉相连的堂兄弟,命运却同样多舛。一个因厌食而瘦骨嶙峋,一个则自降生起便被囚于冷宫,只能与野狗争食度日。

  我与季洵的相识,是在我入宫御膳房的第一年。

  7

  那日夜里,我值夜班,累得靠在米袋上睡着了。迷迷糊糊间,瞥见一道黑影从窗棂翻入,在厨房里翻找蒸笼。以为是窃贼,我抄起一旁的擀面杖,朝着那人脖颈便轻轻敲了下去。按住他的衣领拖到亮处,才看清是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少年。

  他眼中迸发出的狠厉,像极了饿极了的小狼崽。在我手下挣扎着想要反抗,却因多日未进食而浑身无力,手臂和小腿上还留着青紫的伤痕。我心一软,让他在原地等候,转身回自己住处,将藏起来的两个大白馒头拿给了他。谁知他接过馒头,拔腿就跑,连句道谢都没有。

  自那以后,他便成了御膳房的常客。我总会特意多留些剩菜剩饭,悄悄给他送去,就像照料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猫野狗。送的次数多了,我才渐渐知晓他的身份 —— 宫人私下闲谈时说,他是皇帝的五皇子季洵,因母妃李妃触怒龙颜,怀着他时便被打入冷宫,他便是在那暗无天日的冷宫中出生长大的。

  这般接济持续了半年有余,却突然断了七八日。我心中不安,总觉得是出了什么事。

  下值后,我提着食盒,鼓起勇气前往冷宫寻找。在破败不堪的床榻上,我找到了病得神志不清的季洵。为了给他求药,我跪在御膳房刘师傅面前,磕破了额头,才求得两副汤药,总算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就像一头浑身带刺的小兽,对周遭充满了恐惧与防备,却又难掩内心的孤独与脆弱。从一开始拒不接受我带去的食物,到渐渐放下戒备,再到会默默跟在我身后,帮我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他吃东西格外挑食,合胃口的便大快朵颐,不合心意的,便是碰都不肯碰一下。

  我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才勉强将他养得有了些肉色。

  而季凌则不同。短短三年,他已长得与寻常男子无异。我做的饭菜,他总会乖乖吃完,还会捧着空碗,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我,期待着我夸他一句。

  我在季王府的后山,带着下人开辟了一片菜田,专门种植些营养鲜美的蔬果。每逢鲜笋冒尖,我便采来搭配陈年腊肉,熬一碗鲜醇的笋汤,季凌总能喝得一干二净。

  这日,季凌骑马归来。如今的他,早已能自如地握持刀剑,还带着人去城外山上围猎,回来时手里提着两只肥硕的山鸡。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将一个缀满不知名野花的花环戴在我头上,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见我望过去,便慌忙移开,耳根微微泛红。我忍俊不禁,转身去厨房舀汤。他乖乖坐在桌边,将一锅鲜笋汤扫荡一空。

  知晓我素来不爱佩戴珠翠,每逢佳节,他总会寻来各式精美的簪子钗环,悄悄放在我房中。

  8

  日子这般平静地过了半年,匈奴因旱季侵袭季州边关,季王筹备已久的战事终于拉开序幕。大战前夕,季凌冲进小厨房,从身后紧紧抱住我,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炽热与真诚:「阿姊,等我平安归来,我们便成亲,好不好?」

  我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他见我犹豫,竟趁我不备,在我脸颊上偷亲了一下,转身就跑。我急忙追出去,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季凌,一定要平安回来!」

  那场战役足足打了三个月,季凌荣立头功。他向京城递上奏折,不求任何封赏,只求一道赐婚圣旨,让我以正妻之位嫁给他。

  半个月后,圣旨如期而至。在季州百姓的祝福声中,我穿上大红嫁衣,即将成为最风光的新娘。

  成亲前一日,季凌握着我的手说:「表哥要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带你去见见他。」 他顿了顿,特意叮嘱道:「表哥年少时有位青梅竹马,陪他吃了不少苦,可后来他为了稳固权势,娶了高门贵女,狠心将人送走,如今又四处寻觅。到了他面前,我们低调些,免得他心生嫉妒。」

  我原本提着的心,被他最后一句话逗得松快了些。季凌的表哥远在京城,结合他的描述,我不难猜出是谁。只是说他满世界找我?我实在难以相信。何况时隔四年,物是人非,我早已改名梨儿,不再是当年宫里的若梨姑姑。

  前几日贪嘴多吃了些烧牛羊肉,脸上冒出不少红疹。为了不引人注意,我让季凌找来兜帽戴上,又配上他送我的珍珠耳铛,梳了个季州本地的发髻,模样与四年前已是判若两人。

  即便真被认出来,又能如何?当年是他将我赶走,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心中坦荡。只是婚期在即,我不愿横生枝节,毁了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况且老皇帝沉迷丹药,朝政多由太子打理,这道赐婚圣旨想来也是他批的。季凌说得对,低调些总是没错的。

  想通这些,我任由季凌牵着我的手,走进了湖中的水榭亭。刚一踏入,便感觉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身上,只是转瞬即逝,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9

  亭内悬挂着一道珠帘,我隔着兜帽,看不清里面的人影。抬头匆匆一瞥,便连忙低下头去。季凌牵着我在珠帘外站定,躬身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亭内传来淡淡的酒香,想来他刚饮过酒。我亦跟着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你奏折中说,新婚妻子是位厨娘,手艺精湛,不仅救了你的性命,容貌更是出众。孤本想为你指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见你执意如此,便忍不住来喝杯喜酒,顺便瞧瞧传闻是否属实。」

  话音落下,一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让我下意识攥紧了衣袖。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是想看看我究竟长什么样,配不配得上他的世子表弟。

  「奏折所言,句句属实。若没有梨儿,我恐怕活不过二十五岁,更别说上战场保家卫国了。」 季凌说着,转头低声对我道:「梨儿,别怕,太子是自家人,把兜帽摘了吧。太子殿下见多识广,不会被你的样子吓到的。」

  事已至此,我只能咬咬牙,摘下了兜帽。额头上、脖颈间的红疹清晰可见,面纱下还能看到淡淡的痘印。我大着胆子抬眼望去,只听见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来自太子身旁的贴身侍卫。而珠帘内的人,仅仅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一声轻咳打破了沉寂。

  「弟妹果然与众不同,看来表弟对你,的确是用情至深。」

  他这话,分明是说我这般容貌,季凌还执意要娶,若非情深义重,断无可能。我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季洵与季凌随意闲谈了几句,便让我们退下了。直到远离水榭亭,我才长长舒了口气,暗自庆幸。其实我不仅借吃食引发了红疹,还特意从刘伯那里讨了些不伤身的药粉,故意让红疹更明显些。他如今是一国储君,身边危机四伏,正是图谋大业的关键时期,不该再被我这个过往之人牵绊。而我,也早已拥有了新的生活,不该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我原以为他见过一面便会离去,谁知他竟一直待到了大婚之日,仿佛真的只是来参加婚礼一般。

  大婚当天,我依旧戴着面纱,好在有红盖头遮掩,倒也无妨。太子与季王端坐于主位之上,季凌牵着红绸,与我顺利完成了拜堂仪式。

  就在我即将跨出府门之际,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等一下。」

  我的心猛地一跳,驻足回望。只见他抬手一挥,身旁两名侍卫捧着漆盘走上前来,盘中摆满了贵重的首饰。「弟妹与孤的一位故人颇为相似,她也是位厨娘,有着一手好手艺。也算有缘,这些便作为孤的添妆,赠予弟妹。」

  我连忙跪下谢恩,等起身时,季洵已带着人转身离去。望着漆盘中那套极为珍贵的绿宝石头面,再看向他远去的背影,我轻轻叹了口气。

  10

  听闻他成婚之后,与太子妃温氏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是京城里人人称颂的佳话。

  当年,我尚不知他要迎娶温氏女为妻。那日在御膳房忙碌了一整天,想着他忙于政事定然无暇好好吃饭,便特意做了稀粥、馄饨,配上香脆的饼子,提着食盒前往东宫找他。

  踏入东宫时,只见他身边的内监们个个捧着漆盘,盘中摆满了从库房中精心挑选的珠翠首饰。带头的内监见了我,眼神有些闪躲,面露心虚。那时我刚满二十,头上常年只插着一根素银簪,同所有怀春少女一般,对这些光彩夺目的首饰毫无抵抗力,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漆盘上流连,尤其对其中一套绿宝石头面多看了几眼。

  谁知,这竟无端惹恼了季洵。他猛地将我精心准备的馄饨、稀粥连同食盒一起,狠狠砸在我的脚边。碎裂的瓷片飞溅开来,深深插进了我的手心,鲜血瞬间涌出。

  在场之人无不大惊失色,纷纷跪地磕头。我也撑着流血的手,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我至今记得他当时说的话,他说:「永远记得自己的身份。」

  直到后来知晓他与太子妃的婚讯,我才真正明白那日他为何动怒。那些我看入了神的宝石珠翠,是他特意挑选出来,送往温家的聘礼。他以为我在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在提醒我,那些光鲜亮丽的一切,都不是我这样的身份所能奢望的。

  是啊,我不配。

  所以,那日从宫门离开时,我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决绝而坚定。

  夜色渐深,季凌喝了不少酒,坐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掀起我的红盖头。看到我脸上尚未消退的红疹,他眼眶微微泛红:「梨儿,疼不疼?」

  从前他总追在我身后叫 「阿姊」,自那日向我表明心意后,便改了口,一声声 「梨儿」,唤得温柔缱绻。

  我以为他喝醉了,笑着摇头:「不疼,刘伯给的药很管用,过几日便好了。」

  他轻轻将我拥入怀中,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梨儿,我季凌向你保证,往后余生,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我以为他说的是红疹之事,伸手回抱住他精瘦却坚实的腰:「好,梨儿信你。」

  话音未落,他抬起我的下巴,温柔的吻落了下来。那一夜,温情脉脉,一夜好眠。

  半个月后,我脸上的红疹彻底消退。趁着天气晴好,我带着丫鬟前往城外的万佛寺祈福。谁知下山途中,胯下的马儿突然癫狂起来,挣脱缰绳狂奔,将身后的侍卫和丫鬟远远甩开。就在马车即将冲下悬崖的刹那,一道身影骤然出现,挥剑斩断缰绳,又紧紧抱着我从马车上滚了下来。

  他用手死死护住我的脑袋,待我稳住身形,抬头望去,赫然是季洵。

  「阿姊,好久不见,你果然是当年那个厨娘。」 他身上受了伤,却依旧紧紧攥着我的手腕,不肯松开,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你为何要躲着我?为何要避开我?」

  今日之事太过诡异,出行前,马车和马匹都经过管事仔细检查,定然是我们上香之时,有人暗中动了手脚。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 他是一国储君,如今又身负伤势,绝不能在季州地界出事。远处传来刀剑交锋之声,情况危急。我扶起他,在岩壁的隐秘处找到了一个山洞。此时,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雷声轰鸣,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

  「阿姊,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他拉着我的手,后背的伤口因淋雨而隐隐作痛,高热让他神志有些模糊,「你为何没有在定州等我?这几年,我几乎把定州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找不到你。」

  他紧紧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我心中暗叫不好,他伤势严重,又发着高热,必须尽快找大夫诊治。我试图掰开他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无奈之下,我只能在脑海中搜寻儿时哄他睡觉的歌谣,轻声哼唱起来。一曲唱罢,他才渐渐松开手,陷入昏睡。

  我将他安置在山洞中,用树枝遮掩好洞口,趁着天色尚未完全黑透,摸索着向山下走去。这里是季州地界,出了这么大的事,消息定然早已传回季王府。

  果然,走了没多久,便看到一面绣着 「季」 字的旗帜在雨中飘扬。一队人马正满山遍野地呼喊着我的名字,领头之人正是季凌。我顾不上满身泥泞与狼狈,从树林中站起身,径直冲进了他的怀里:「阿凌,你终于来了。」

  季洵被接回季王府调养。他后背原本就中过一箭,箭头虽已拔出,却在救我的时候不慎摔下马背,撞到石头,划开一道大口子。淋雨之后,伤口感染,高热不退,一直昏昏沉沉,口中反复念叨着我的名字:「阿姊,若梨阿姊…… 阿姊,别走……」

  刘伯要为他清理后背的箭伤,人手不足,便让我去搭把手。待伤口处理完毕,我刚想转身离开,手腕却被他再次紧紧握住。「阿姊,别丢下我。」

  我一时有些尴尬,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季凌,心中满是心虚。

  以为他会生气,没想到他比我狠心多了。

  一个个掰开季洵的手指,然后把自己的手腕塞了进去。

  「握着吧,我现在就是你的阿姊。」

  我感觉有些好笑。

  等到第三天,季洵才醒过来。

  烧已经退了,只是人还很虚弱。

  他红着眼眶,看着我:

  「阿姊,我想吃小馄饨。」

  我摇头:「殿下现在,还吃不了这个,只能喝稀粥。」

  他嘴一瘪,又想挑食。

  但下一刻想到这里是季王府,忍了下去。

  就这样连续吃了几天稀粥,他受不了。

  让他的侍卫搀扶着,来了偏厅。

  见季凌面前摆着一碗小馄饨,正吃的香,他脸色难看起来:

  「阿姊,你不是说过,小混沌只能做给我一个人吃的吗?」

  季凌朝他行了个礼,完全没在乎他说什么。

  又端起小馄饨吃起来。

  季洵黑沉着脸,坐在我右边,不说话。

  他当了几年太子,威压已经越来越盛,只是现在身体还很弱。

  所以显得没有那么恐怖。

  我叹了口气。

  从大碗里,给他的小碗中,舀了满满的一碗。

  放在他面前。

  知道他们会因为这个闹,我故意做了一大碗。

  见我放在他面前的小馄饨,原本黑沉的脸色消散下去。

  心满意足地吃了馄饨。

  在两兄弟的比拼下,其他一桌子的菜没人动,中间那盆馄饨倒是被吃了个精光。

  季洵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若梨阿姊倒是把表弟照顾得不错。」

  季凌笑了笑,淡声说:

  「那是自然,梨儿会为我熬煮鲜笋汤,为我专门培植绿蔬,精心帮我把身体养回来。」

  季洵冷笑道:「你不知道,当年在宫里,若梨姑姑待我更好更用心,我挑食,她会专门为我做三色馄饨。病了睡不着,她还会唱歌谣哄我。」

  我沉默着不想说话。

  季凌看了他一眼,轻轻地说:

  「听闻太子表哥和太子妃四年前成婚,太子妃温氏出身高门,琴瑟和鸣,与表哥甚是相配。」

  我低垂着眉眼。

  季洵抚了抚伤口,仿佛没有听见。

  季凌继续道,「太子表哥,如今你在定州的差事,也办得差不多了。想必这两日就要启程就要回京了吧。」

  「在京城的太子妃表嫂,说不定日日在府里等着表哥回去。」

  季洵拿过酒壶,给自己的茶盏里倒了一杯,没有接季凌的话。

  而是看向我,轻轻的道:

  「公差的确已经办完,但孤找了多年的人,如今已经找到了。」

  「孤想要带她走。」

  我心下一紧,季洵到底想干什么。

  季凌的眸色冷了冷。

  「表哥说笑了,既然是找了多年都找不到,说明她也不想让你找到。表哥又何必多纠缠?」

  「况且,表哥早已有了太子妃,你将她带回去打算如何安置,难道做妾?」

  「都说皇家无情,表哥就是这么对待心爱之人的?」

  「嘭!」的一声。

  季洵酒杯重重地磕在桌案上。

  「她的身份,孤自会安排,还轮不到表弟来教我。」

  我站起身,护在季凌身前:

  「殿下,我们两个聊聊吧,不要为难阿凌。」

  11

  季凌听了我的安抚,退出去花厅外守着。

  留下我和季洵在里面说话。

  「阿姊,跟我回去吧,你和季凌的婚事不算数,好不好?」

  他想要来拉我的手,被我避开了。

  「四年前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孤身一人离开,不该毁了我们之间的诺言,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我改好不好?」

  「不好。」

  我后退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殿下说笑了,那些儿时的诺言只是个玩笑罢了,我没有生气。如今殿下已经有了太子妃,而我也有良人在侧,殿下回京城吧。」

  「阿姊!」

  季凌红了眼眶:

  「不是的,那不是玩笑,我十四岁时答应过你的,等我弱冠之年,我就带你出宫,我们去定州的封地,那里虽然贫瘠,但我可以让人养一些牛羊和牧马,阿姊在那里可以有成片的菜园和花圃,我牧马回来,可以吃到阿姊做的小混沌。吃完晚膳,我们会一起骑马去追落日,然后在草地上躺着看星星……」

  「我们会有自己的小家,有自己的孩子……这些我们设想过无数次的画面,阿姊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看向他,春光从树荫窗缝里透进来,他此时已经泪流满面:

  「是我的错,是我被权势迷了眼,是我被纸碎金迷蒙住了心。是我背弃了当年我们的约定,争名逐利,和世家联姻,想要得到那个位置。」

  他说着,拉住我的衣袖,慢慢滑跪在地,抱住了我的大腿:

  「阿姊,这四年来,我无数次梦见,我和你一起离开了皇宫。我不是太子,你也不再是宫婢,我们在定州建了新的院子,你种了整片的向日葵,院子里是瓜藤和蔬果。我们的孩子跑来抱住我的腿,叫我阿爹,叫你阿娘。」

  「可是风一吹,你消失了,院子消失了,孩子消失了,只有我孤身留在原地。」

  他虔诚地哭着,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裙,他说:

  「阿姊,我错了。」

  「我后悔了!」

  「你回来,别丢下我一个人在原地,好不好?」

  我的眼眶也有些湿润。

  他十四岁那年,我十九岁了。

  季洵或许没多当真的话,我却当真的了。

  我把定州的舆图,用一张下人用的纸,描摹了下来。

  压在枕头下,每次受了委屈,或者熬不下去的时候

  就拿出来看看。

  我想着,再等等,等季洵及冠。

  一切就都好了。

  可是等啊等,等到了季洵成了皇后面前的红人。

  等到了季洵成了太子。

  等到了他要娶温氏嫡女的消息,等到他将我赶出东宫。

  我终于明白。

  那一日的约定,只有我一人当了真。

  12

  我叹了口气,将他扶起来。

  一点点擦干他的眼泪:

  「季洵,我其实也妄想过的。」

  「妄想你当了太子,当了天子,那我是不是也有一天可以飞上枝头成为贵人。」

  「这样的话,等刘师傅再做狮子头让贵妃下令杖毙时,我就可以向你求求情,留他一命。」

  「或者,等下一次你再生病时,我就不必背着你走过长长的雪道,到处跪地磕头,求两包药。」

  「再或者,不当贵人也行,让我做膳房的总管事。这样春日里我给你做小馄饨,冬日里给你包饺子。我们不必再像从前那么偷偷摸摸地,在晚上饿得睡不着去偷吃东西。」

  「我当时一直没懂,为什么当时我多看了两眼漆盘里的珠翠首饰,你会发那么大的火。」

  「直到,我听到你说,我年纪大了该出宫了,不该妄想我不配的东西。」

  「我当时在冷宫的台阶上,坐了一晚上,突然就想明白了。」

  我看着他止不住流下的眼泪,笑着轻声道:

  「我明白,原来没有你也行的。我出宫也行的。我不去定州了,也行的。」

  「季洵,你明白了吗?」

  「我的未来里,没有你了。」

  13

  春日过去,夏天到了。

  早熟的荷花,已经渐渐有了莲蓬。

  季凌晚上缠着我说,想吃莲子羹,我带着人当即采了一大把,一颗颗剥开,做软糯香甜的莲子羹。

  我的脸也恢复了往日的白皙细腻。

  季地在上一次和匈奴的对战后,匈奴被赶往黄河以北,退居千米之外。

  季地得到了往后十年的平静。

  季洵带上我,坐上马车,一行人开始了山川河流的游历。

  那一日过后,季洵第二日就回了京。

  半年后,大皇子逼宫谋反,

  季洵拿着他勾结匈奴的罪状,发兵讨伐逆贼。

  彻底扳倒大皇子,登基为帝。

  他登基后的第一个月,就下了圣旨。

  以我昔日照顾他长大,在他式微时有救命之恩为由,封我为长平郡主,赐封地,位同郡王,享俸禄。

  封地就在季州附近,那里四季如春,有草原有果蔬。

  不仅可以牧马,四季还有不间断的鲜花瓜果。

  我骑在骏马上,和季凌一起在草原上奔驰。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

  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

  不归,不归,这里就是家!

  番外

  季洵

  我是在冷宫出生的皇子。

  但在这里,没有人把我当皇子看。

  母妃生完我,病了三年就去了。

  我四岁起,就学会了钻狗洞,掏老鼠来烤了吃。

  时不时会挨一顿太监们的打,得到两个馒头。

  他们把肉包子扔在地上。

  然后看着我和一条黑狗,互相夺食,以此为乐。

  一开始我抢不过,满身是伤。

  到了五岁,我能拿着石块狠狠把狗揍一顿,然后把地上脏了的包子都吃进肚子。

  他们叫我狗崽子,然后各自押赌注,押我和野狗谁能赢。

  那天,我输了,被几个大太监打了一顿。

  加上野狗抓开的伤口发炎。

  我躺在冷宫的木板床上,等死。

  没想到,御膳房烧火的那个宫女来了。

  她给我带了冷掉的馒头和稀粥。

  我让她滚,但等她走后。

  我还是吃了。

  因为食盒里的馒头都是干干净净,没掉在地上过。

  六岁那年,宫里发了疫病。

  皇帝下令,把所有染了病的人都拖到遥远的偏殿。

  然后不管不问,只等死得差不多了,一把火将偏殿烧干净。

  我被丢在大通铺的角落,呼吸困难。

  周围都是染了病的太监宫女,大家都在哀嚎等死。

  这是我第二次接近死亡。

  没想到,夜深时,一个瘦弱的人影偷跑进来。

  找到我,将我从破败的偏殿里背了出来。

  走过长长的宫道,一间一间地下跪磕头。

  只求两副药,救我的命。

  后来,我记住了她叫若梨。

  她让我不要再去和狗打架,以后她养我。

  我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关心是一种什么滋味。

  从此之后,我就一直跟在她身后。

  她挑水,我跟着。

  她砍柴,我跟着。

  晚上,她会把私藏的剩菜剩饭带回来,我们两个一起坐在冷宫的台阶上分着吃完。

  这是印象中,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

  后来,父皇似乎终于想起了我,让我去了宫学读书。

  宫学里多是我的兄弟姊妹们,还有一些世家子弟。

  每次我得了老师的褒奖,下堂后便会挨一顿打。

  渐渐地,我学会了藏拙。

  他们常常欺负我,但我不再觉得委屈。

  因为我有阿姊。

  每次我在宫学里挨了打,受了欺负,只要找到阿姊。

  她都会想办法偷偷给我做最爱的小馄饨。

  也是在那里我知道了,原来皇子到了弱冠之年。

  就可以离宫,到封地去。

  十四岁那年,我指着舆图上的定州,和阿姊说:

  定州偏远,我那些皇兄们看不上,父皇也不喜我,定会将我的封地设在这里。

  到时候,我就带着她到定州去。

  我会牧马,阿姊会种菜养花,一定可以把日子过得红火起来。

  只是,我没想到阿姊会被赵公公看中。

  强撸了去要做对食。

  赵公公是正得宠的陈婕妤心腹。

  在宫里,大部分宫女和太监都怕他。

  但我不怕。

  在得知阿姊被强带走的那晚,我捡起地上的石块,就冲进了赵公公的房间。

  我这几年,被阿姊养得好,虽然不再和狗打斗。

  但身上的力气不小。

  再看到阿姊被捆绑跪在地上,背上被打了无数鞭伤。

  我的脑中一片嗡鸣,等我反应过来。

  四十多岁的赵公公,已经被我打得头破血流。

  阿姊扶着我满眼是泪。

  皇帝大怒,又将我关进冷宫。

  阿姊也受了罚,在床上躺了半月。

  而那赵公公,因着陈婕妤的几句枕头风。

  不仅没死,还受了封赏。

  他到冷宫里扬言,阿姊迟早是他的人。

  而我这个不受宠的皇子,狗都不如。

  从那时开始, 我决定争权。

  只有我站在顶峰, 才能保护好阿姊。

  我给皇后递了信,她只有两个公主, 伤了身子之后一直无子。

  后来,我被交给皇后教养。

  我带着阿姊离开了冷宫。

  她回到了御膳房, 做到了掌事姑姑。

  我逐渐在宫学里展露头角, 获得皇帝的目光和赞赏。

  秋狩时,我替皇帝挡了一箭。

  在皇后的谏言下,等我伤好后,被封为太子。

  赵公公也被我布局, 被杖毙打死了。

  我越来越忙, 手底下听令的人也越来越多。

  我开始厌烦阿姊经常来找我, 总说一些厨房饭食之类的小事。

  她的天地,就在厨房那巴掌地。

  而我的天地,还有无限可能。

  所以,当皇后提议说要我娶温氏女的时候。

  我没有拒绝,甚至有些开心。

  有了温家一派的支持, 我如虎添翼。

  至于阿姊, 她年纪也到了。

  给她一大笔钱。

  再去定州给她安置一处宅子,让她半生无忧。

  这样也算我养她一辈子。

  想必, 她也是会同意的。

  娶太子妃那天, 我没亲自去送她离开。

  我骗自己说, 我太忙了, 哪里能真有空去送一个宫女。

  但夜深人静之时。

  我一直知道, 我不是忙,是害怕。

  害怕看见阿姊离开时,伤心落寞的眼神。

  亦或者她不想走, 求着我, 让她当贵人。

  我不想看见, 也不想面对。

  这宫里她不该留下。

  阿姊应该听话, 拿钱乖乖走人, 对我俩都好。

  可我真没想到……

  她真走了。

  走得杳无音讯,走得干脆利落。

  再见时, 她已是他人妇。

  阿姊说, 也行的,没有我也行的。

  她说, 她的未来里,一点也没有我了。

  我不知是怎样回的京。

  一路上都是阿姊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知道一切都太晚了, 我把阿姊的心伤得那样深。

  才让她把我从她的生活里完全剥离。

  再后来,我登基为帝。

  但依然常常从梦中惊醒。

  梦里的定州,我和阿姊成了婚, 有了自己的孩子。

  在种满鲜花和蔬果的院子里。

  我牧马回来, 孩子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阿姊从厨房端着一碗我最爱的小馄饨,笑着说:

  「阿洵, 快来吃饭啦!」

  醒来后, 看着冰冷的宫殿,没有院子,没有阿姊。

  我脸上都是泪水。

  阿姊, 我原本是想能护住你,才拼命站在这高位。

  可如今……

  一切都回不到当初。

  阿姊,如果有来世。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离开。

  (完)

  本文标题:太子成婚那日。叫人赏了我一沓银票。我转头坐上了去往季州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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