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东家,您看这账本..."百一坊的老账房王伯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声音里带着几分颤。

  程子岳接过那本泛黄的账册,手指在最后一页的赤字上轻轻摩挲。那抹朱砂红刺得他眼睛发疼,就像他爹临终前咳出的那口血。

  "又亏了三十两。"他叹了口气,把账本合上,"王伯,这已经是连续第三个月了。"

  窗外,初夏的阳光照在百一坊那块百年老匾上,"百一"两个鎏金大字依然熠熠生辉。可谁又能想到,这家曾经在康熙爷南巡时献过御膳的老字号,如今竟沦落到连伙计的月钱都发不出的地步。

  王伯搓着手:"少东家,要不...咱们把'金鳞跃龙门'从菜单上撤了吧?那条黄河鲤鱼成本太高,马师傅做一次亏一次..."

  "不行!"程子岳猛地站起来,衣袖带翻了茶盏,"那是咱们百一坊的招牌!我爷爷靠这道菜得了'天下第一鱼'的御赐匾额,如今匾额还在正堂挂着,菜怎么能撤?"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其实他心里明镜似的——自从三年前老主厨李师傅过世,百一坊就再没人能做出当年那道让乾隆爷都赞不绝口的"金鳞跃龙门"。现任主厨马三刀手艺是不错,可总差那么点意思。

  "少东家!"跑堂的小顺子慌慌张张冲进来,"马师傅又跟客人吵起来了!"

  程子岳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前厅,只见马三刀那张麻脸涨得通红,正跟一桌客人理论:"您说我这'金鳞跃龙门'火候过了?您知道这鲤鱼要片成一百零八片,每片薄如蝉翼,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吗?"

  那客人是个穿杭绸长衫的商人,也不甘示弱:"我十年前在百一坊吃过这道菜,鱼肉入口即化,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您这鱼,啧啧,跟牛皮似的..."

  民间故事:金鳞跃龙门

  程子岳赶紧上前打圆场,又是赔礼又是送菜,好不容易才把客人安抚下来。回头再看马三刀,那汉子已经气哼哼地回后厨去了。

  "东家,这活儿我没法干了!"后厨里,马三刀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自打老爷子走后,来吃鱼的十个有九个嫌不好。可这菜谱明明一字不差,我马三刀颠勺二十年,怎么就做不出那个味儿了?"

  程子岳拍拍他肩膀:"马哥,别往心里去。我爹说过,做鱼讲究'三分手艺七分心',可能是火候还没到..."

  "少东家,"马三刀突然压低声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我听说...李老爷子那手绝活,压根没写在菜谱上。"

  程子岳心头一震。这话他爹临终前也说过,说李师傅有个"鱼三绝"的秘诀,只传有缘人。可没等找到传人,老爷子就突发中风去了。

  当天夜里,程子岳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出床底下的紫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百一坊历代传下来的十二本菜谱。翻开"河鲜篇","金鳞跃龙门"的做法写得清清楚楚:选三斤半黄河金鳞鲤,去鳞留皮,片鱼手法,火候控制,浇汁配方...

  "到底缺了什么呢?"程子岳盯着菜谱发呆,直到东方泛白。

  第二天一早,程子岳换了身粗布衣裳,拎个竹篮去了城西鱼市。这是老规矩——百一坊的东家必须亲自挑鱼。清晨的鱼市热闹非凡,刚出水的鲜鱼在盆里活蹦乱跳。他蹲在一个老渔夫的摊前,手指轻轻按了按一条鲤鱼的鳃盖。

  "后生好眼力!"老渔夫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这是今早才从黄河岔子捞上来的,正经金鳞鲤!"

  程子岳正要还价,忽然听见隔壁摊位传来"笃笃笃"的声响,节奏快得惊人。他好奇地探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正在案板上片鱼。那人约莫四十出头,方脸阔嘴,最奇的是他下刀如飞,一条两尺来长的草鱼转眼就被片成了透亮的薄片,整整齐齐码在荷叶上。

  "好刀工!"程子岳不禁喝彩。那汉子抬头看他一眼,竟是个哑巴,只"啊啊"两声,又低头忙活去了。

  "客官别见怪,"旁边卖豆腐的大婶小声说,"这是新来的张哑巴,专门给人代杀鱼的。手艺是好,就是不会说话。"

  程子岳走近细看,发现那张哑巴片鱼的手法极为特别——刀不是直上直下,而是带着某种弧度,像在描摹鱼肉的纹理。更绝的是,他下刀时总在鱼身某个位置轻轻一挑,整条鱼骨就完整地脱了出来,鱼肉上连个血丝都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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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手法..."程子岳心头突突直跳,他记得小时候看李师傅片鱼,也是这般行云流水。正想搭话,忽见一个锦衣少年带着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就是这哑巴!"少年指着张哑巴大骂,"昨天让他杀条鲈鱼,回去我娘一吃就吐了!定是这厮在鱼里下了脏东西!"

  张哑巴急得直摆手,脸憋得通红。那少年不依不饶,一脚踹翻了鱼摊。程子岳看不过去,上前拦住:"这位公子,有话好说。这位张师傅的刀工我亲眼所见,干净利落,怎会弄脏鱼呢?"

  "你算哪根葱?"少年斜眼看他,"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盐运司赵大人!"

  程子岳心里"咯噔"一下。盐运司掌管两淮盐务,在扬州城可谓一手遮天。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赵公子,在下百一坊程子岳。这位张师傅若真有错,也该问个明白..."

  "百一坊?"赵公子突然笑了,"就是那个快关门的破酒楼?我爹说你们家的'金鳞跃龙门'现在跟嚼蜡似的!"说着又要动手。

  程子岳急中生智:"赵公子,不如这样。我请张师傅到百一坊现场做道鱼,您亲自尝尝。若真有問題,我双倍赔偿;若是误会,还请高抬贵手。"

  赵公子眼珠一转:"成!要是做得不好,你这百一坊就别想开了!"

  回百一坊的路上,张哑巴一直低着头。程子岳小声问:"张师傅,您真在鱼里动手脚了?"张哑巴猛地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竟是几片香叶。他做了个撒叶子的动作,又指指自己的喉咙。

  程子岳恍然大悟:"您是说他家要的香叶鲈鱼,您按规矩放了香叶,但他们吃不惯?"张哑巴连连点头,眼里闪着感激的光。

  到了百一坊,程子岳亲自挑了条上好的鲤鱼。张哑巴一进厨房,就像变了个人。他摸了摸灶台,试了试刀,然后对程子岳比划着要葱姜蒜和几种调料。最奇怪的是,他要了一碗刚打上来的井水。

  马三刀抱着胳膊在旁边冷笑:"少东家,您从哪儿找来这么个江湖骗子?连话都不会说,能做出什么好鱼?"

  程子岳没搭理他,专注地看着张哑巴操作。只见他不用百一坊的精钢菜刀,反而从腰间抽出一把黝黑的旧刀。那刀看着不起眼,但在他手里就像活了过来。鲤鱼在他掌中一转,鳞片如金雨般落下,却半点不伤鱼皮。

  民间故事:金鳞跃龙门

  "这去鳞手法..."马三刀瞪大眼睛,"跟李老爷子一模一样!"

  更惊人的在后面。张哑巴片鱼时,刀锋在鱼身七寸处微妙地一顿,然后顺着某种天然的弧度游走。程子岳突然想起李师傅说过的话:"鱼有鱼路,顺其自然才能留住鲜味。"

  不到半刻钟,一条鲤鱼变成了灯影般透明的薄片,鱼头鱼尾完好无损,摆在盘中宛如游龙。张哑巴取来那碗井水,手指蘸水在鱼身上轻弹几下,然后起锅热油。

  油温六成时,他单手托起鱼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鱼片滑入锅中。只听"嗤啦"一声,鱼片在油中舒展翻卷,竟真的如龙鳞般片片竖起。最神奇的是,那些鱼片在热油中保持完整,没有一片碎裂。

  "金鳞跃龙门!"程子岳失声叫道。这正是他小时候见过的场景——鱼片遇热自然卷曲,宛如蛟龙出水,每一片都金黄酥脆,内里却保持着鱼肉最鲜嫩的状态。

  张哑巴将鱼捞出装盘,浇上事先调好的琥珀色酱汁。那酱汁一接触鱼片,立刻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复合香气,既有陈醋的醇厚,又有花雕的馥郁,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香。

  赵公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夹起一片鱼肉就往嘴里送。刚嚼了两下,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怎么样?"马三刀紧张地问。

  赵公子没说话,又夹了一片,然后是第三片...转眼间,半条鱼就进了他肚子。最后他放下筷子,长叹一声:"我爹骗我...这哪是嚼蜡?分明是神仙滋味!"

  程子岳尝了一片,顿时热泪盈眶。就是这味道!鱼肉外层酥脆,内里却鲜嫩得能在舌尖化开。更绝的是那酱汁,酸甜适中,把鲤鱼的鲜甜完全激发出来,回味还有淡淡的松木香——这是李师傅独有的秘方,用松茸和十年陈醋调配的!

  "张师傅,"程子岳深深作揖,"请您留在百一坊!工钱您随便开!"

  张哑巴连连摆手,指了指门外,做了个摇橹的动作,意思是他还要回去卖鱼。程子岳急了,扑通跪下:"百一坊是我程家五代心血,如今就缺您这样的大厨!您若不答应,我就长跪不起!"

  张哑巴手足无措地去扶他,两人拉扯间,程子岳突然发现张哑巴右手腕内侧有个奇怪的烙印——像是被什么铁器烫出来的"御"字。

  民间故事:金鳞跃龙门

  "您...您是..."程子岳心头大震。他听父亲说过,只有御膳房的厨师才会被打上这种烙印。

  张哑巴脸色大变,转身就要走。程子岳一把拉住他:"张师傅,不管您以前是什么人,在百一坊,您就是我们的救星!我程子岳对天发誓,绝不泄露您的秘密!"

  张哑巴盯着程子岳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张德海"三个字。

  "张师傅!"程子岳喜极而泣,"马哥,快给张师傅准备住处!王伯,重新做块新菜单,明天起恢复'金鳞跃龙门'!"

  马三刀却不乐意了:"少东家,这不合规矩吧?我才是百一坊的主厨,怎么能让个来路不明的人..."

  "马哥,"程子岳正色道,"咱们比一场如何?你和张师傅各做一道'金鳞跃龙门',请街坊四邻评判。"

  第二天晌午,百一坊门口支起两口大灶。听说有厨艺比试,半个扬州城的食客都来了。马三刀使出浑身解数,做出的鱼堪称他职业生涯的巅峰之作。可当张德海的鱼一出锅,所有人都闻到了那种独特的香气——那是记忆中的味道,百一坊黄金时代的味道。

  投票结果毫无悬念。张德海接过主厨的白色围裙时,马三刀脸黑得像锅底,但也不得不服气:"张师傅,您这手'七寸刀'跟谁学的?鱼在七寸处有个经络结,一般人都是直接切断,您却能顺着经络走刀..."

  张德海笑了笑,突然开口说了两个字:"心诀。"

  所有人都惊呆了——原来他不是全哑!马三刀更是激动:"您会说话?那'金鳞跃龙门'的心诀是什么?"

  张德海又恢复了沉默,只是指了指心口。程子岳忽然明白了:做鱼的真谛不在菜谱,而在厨师的心里。就像李师傅常说的,同一把刀,不同的人使出来,味道天差地别。

  那天之后,百一坊的生意奇迹般好转。"金鳞跃龙门"每天限量供应,想吃的人得提前三天预订。张德海依旧寡言少语,但教起徒弟来却毫不吝啬。奇怪的是,无论马三刀怎么学,就是做不出那个味儿。

  程子岳暗中观察,发现张德海每天寅时就起床,亲自去江边选鱼。他挑鱼时不看大小,而是用手指轻叩鱼鳃,听那声音。更神秘的是,他总在夜深人静时,在后院那口古井边鼓捣些什么。

  民间故事:金鳞跃龙门

  一个月后的深夜,程子岳终于忍不住跟了出去。月光下,他看见张德海从井里提出个陶罐,倒出些液体调进酱汁里。那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琥珀色,香气扑鼻。

  "张师傅!"程子岳忍不住出声。

  张德海吓了一跳,见是程子岳,反而松了口气。他招手让程子岳过来,指了指陶罐,又指了指天,做了个"十年"的手势。

  "这是...您珍藏了十年的酱汁?"程子岳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的秘方,是时间沉淀的味道。李师傅留下的那罐老酱用完後,百一坊的鱼自然就失了魂。

  张德海点点头,突然用沙哑的声音说:"少东家...好人。"这是他来百一坊后说的第三句话。

  程子岳鼻子一酸:"张师傅,您放心。这百一坊有您在,一定能重现辉煌!"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百一坊生意最红火的时候,盐运司赵大人突然带着衙役闯了进来。他一眼就认出了正在后厨忙碌的张德海。

  "张德海!果然是你!"赵大人冷笑,"十年前你毒害先帝未遂,被逐出御膳房,没想到躲在这里!"

  程子岳如遭雷击。张德海面如死灰,手中的菜刀"当啷"落地...

  "毒害先帝?"程子岳一个箭步挡在张德海面前,"赵大人,这中间必有误会!张师傅来我百一坊三个月,人品厨艺有口皆碑,怎会是..."

  "滚开!"赵大人一脚踹翻旁边的调料架,八角桂皮撒了一地,"程子岳,你窝藏钦犯,该当何罪?"他一把揪住程子岳的衣领,"还是说...你们百一坊本就是同谋?"

  张德海突然"扑通"跪下,"啊啊"叫着连连摆手,又指指自己胸口,做了个砍头的手势,最后指向程子岳,拼命摇头。

  程子岳看懂了——张德海是在说:罪在他一人,与百一坊无关。

  "赵大人,"程子岳整了整衣领,强作镇定,"张师傅是我请来的厨子,若真有罪,我程子岳愿一同承担。但您说他毒害先帝,可有证据?"

  赵大人阴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文书:"乾隆二十五年端午,御膳房副厨张德海在'龙舟献鱼'中下毒,致先帝腹泻三日。经查,其兄张德山乃反清组织'天地会'成员。张德海被判流放宁古塔,途中杀差逃脱..."他抖开文书,赫然是张发配令,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张德海的手模。

  程子岳心头一震。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乾隆二十五年后,宫里确实严查御膳房,连累不少江南厨子。

  民间故事:金鳞跃龙门

  "张德海,"赵大人冷笑,"你以为毁容装哑就能瞒天过海?当年你兄长被处决前,可是亲口供出你在扬州有相好!这十年来,我派人寻遍扬州城每一家妓院酒楼,没想到你竟躲在这么个破馆子里!"

  张德海浑身发抖,突然嘶哑着嗓子喊出声:"我哥冤枉!那鱼...那鱼是..."话没说完,就被衙役用布条勒住了嘴。

  程子岳注意到赵大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不像是抓到逃犯的得意,倒像是...恐惧?他猛然想起,乾隆二十五年,现任盐运司赵大人正是当时的扬州知府!

  "来人,把这逆贼押回大牢!"赵大人一挥手,"百一坊即刻查封,相关人等全部收监!"

  "且慢!"程子岳急中生智,"赵大人,张师傅若真是钦犯,您立此大功,按律当奏请圣上嘉奖。但若抓错了人..."他压低声音,"您也知道,当今圣上最恨地方官冤假错案。三年前苏州知府不就是因为..."

  赵大人脸色微变。程子岳知道赌对了——乾隆爷晚年最忌讳官员制造冤狱。

  "哼,本官办案还需你教?"赵大人嘴上强硬,语气却软了几分,"给你三天时间,若证明不了张德海清白,休怪本官无情!"说完,命人押着张德海扬长而去。

  百一坊顿时乱作一团。食客们纷纷逃离,伙计们面面相觑。马三刀第一个跳出来:"少东家,我就说这哑巴来路不正!现在可好,连累咱们..."

  "闭嘴!"程子岳厉声喝道,"张师傅来后,百一坊起死回生,你们月钱翻倍,现在倒说起风凉话了?"他环视众人,"愿意留下的,我程子岳感激不尽;想走的,现在就去账房支三个月工钱!"

  人群沉默片刻,老账房王伯颤巍巍站出来:"少东家,我老王跟了程家三十年,这把老骨头就埋这儿了!"接着是小顺子、帮厨刘婶...最后连马三刀也嘟囔着留了下来。

  夜深人静,程子岳独自在账房翻找线索。张德海留下的包袱里只有几件旧衣、一把黝黑厨刀和半块碎玉。那玉上刻着半条鱼,切口整齐,像是被人故意掰断的。

  "相好...碎玉..."程子岳喃喃自语。突然,他想起扬州城西有个叫"玉鱼儿"的歌伎,年轻时以唱鱼灯调闻名。父亲在世时曾带他去听过曲儿,那女子腕上似乎戴着个鱼形玉镯...

  次日天没亮,程子岳就摸到了玉鱼儿住的小院。令他意外的是,开门的竟是个四十出头的清秀妇人,素衣木钗,哪有半点风尘气?

  "程少爷?"玉鱼儿一眼认出了他,"为张德海来的吧?"她叹了口气,"我料到会有这一天。"

  屋内简陋却整洁,唯一显眼的是供桌上两个牌位:先考张公德山、先妣张门柳氏。玉鱼儿——现在该叫柳玉儿了——点燃三炷香,道出十年前那场祸事的真相。

  原来张德海兄弟本是苏州名厨,因手艺出众被选入御膳房。乾隆二十五年端午,皇上点名要尝江南的"醋溜黄鱼",这道菜本该由主厨赵德安操刀,偏巧那日赵德安腹泻不止,便让副手张德海顶替。

  民间故事:金鳞跃龙门

  "问题就出在那条鱼上。"柳玉儿苦笑,"赵德安与两淮盐政勾结,在御膳中掺入粗盐牟利。德海哥不知情,用了准备好的鱼,结果皇上食后不适。赵德安为自保,竟诬告德海哥下毒谋逆!"

  "那这玉..."程子岳掏出半块碎玉。

  柳玉儿从颈间取出红线系着的另半块,两下一合,正是条完整的鲤鱼。"德山大哥被处斩前,托狱卒把这玉带给德海哥,让他带着我逃命。可德海哥执意要上京告御状,结果..."

  "结果被赵德安——现在的赵大人——派人截杀,脸上泼了滚油,嗓子也..."程子岳恍然大悟。难怪张德海能做出那般滋味的鱼,他本就是御厨传人!而赵大人急着抓人,是怕当年冤案被翻出来!

  "程少爷,"柳玉儿突然跪下,"赵德安如今权势滔天,您若怕受牵连..."

  程子岳扶起她:"柳姨放心,我程家虽是小商,却也懂得'义'字怎么写!"

  回百一坊的路上,程子岳拐去了大牢。狱卒收了二两银子,才放他隔着栅栏见张德海一面。短短一日,张德海脸上就添了新伤,右手三指不自然地弯曲着——那是厨子的命啊!

  "张师傅!"程子岳鼻子一酸,"我都知道了。您放心,我一定..."

  张德海却摇摇头,从怀中摸出个小油纸包,又指指自己的眼睛、心口,最后指向程子岳。借着昏暗的油灯,程子岳看清纸包里是几片晒干的香草和一块琥珀色的膏状物。

  "这是...您调酱汁的秘方?"程子岳惊讶道。张德海点头,做了个"十年"的手势,又比划着杀鱼、片鱼的动作,最后双手合十放在耳边——这是要他牢牢记住。

  "您要传我'鱼三绝'?"程子岳声音发颤。张德海笑了,那笑容在伤痕累累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暖。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心...诀..."

  这是张德海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天一早,衙役就来报,说张德海半夜被提走了,据说是押往京城刑部。

  程子岳如遭雷击。他明白,这是赵大人要杀人灭口!正当他六神无主时,柳玉儿匆匆赶来,交给他一把奇特的鱼形钥匙:"德海哥被带走前,托牢头捎出来的,说是藏在灶台下的铁盒..."

  回到百一坊后厨,程子岳撬开老灶台下的青砖,果然发现个生铁盒子。打开后,里面是本发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御膳鱼经》,落款竟是"赵德安"!

  "这是..."程子岳翻开册子,顿时明白了张德海的良苦用心——这分明是赵德安当年贪污御膳银两的账本!里面详细记录着何时何地以次充好,甚至还有几封与盐商的密信。最关键的是一页记录:"乾隆二十五年五月初五,以粗盐充贡盐,差价三百两,恐鱼味有异,故称病..."

  "铁证啊!"程子岳激动得手直抖。但转眼又发起愁来——就算有证据,他一个酒楼老板,如何能上达天听?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小顺子慌慌张张跑进来:"少东家,来了个黄马褂,说是...说是内务府的!"

  民间故事:金鳞跃龙门

  程子岳心头一紧。难道赵大人连三天都等不及,要直接查封百一坊?他硬着头皮迎出去,却见一个白面无须的老者正在品尝桌上的"金鳞跃龙门"。

  "嗯,火候差了些,酱汁也欠点意思,"老者慢条斯理地擦擦嘴,"不过确实是御膳房的路子。小子,这鱼是谁教的?"

  程子岳福至心灵,扑通跪下:"公公明鉴!此鱼做法乃御厨张德海所授,张师傅如今被盐运司赵大人冤枉下狱,求公公主持公道!"

  老者眯起眼:"哦?你怎知咱家能主持公道?"

  "公公尝一口就能辨出御膳手法,必是宫中贵人。"程子岳掏出那本《御膳鱼经》,"张师傅冤情,全在此册中!"

  老者翻阅片刻,脸色陡变:"好个赵德安!当年先帝还怪御膳房不尽心,原来..."他猛地合上册子,"小子,张德海现在何处?"

  "昨夜被秘密押往京城了!"

  老者冷笑:"好啊,在咱家眼皮底下耍花样!"他起身便走,到门口又回头,"这道'金鳞跃龙门',待咱家回来要尝个正宗的!"

  三天后,扬州城炸开了锅——盐运司赵大人被锁拿进京,据说与十年前的御膳案有关。同一天,一个满身是伤的中年汉子被抬进了百一坊。

  "张师傅!"程子岳扑到担架前。张德海虚弱地睁开眼,右手那三根被折断的手指已经接好,用竹片固定着。

  随行的御医交代:"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手能不能恢复如初,就看造化了。"

  夜深人静时,张德海用左手比划着告诉程子岳,那白面老者竟是乾隆爷身边的总管太监高云从!原来皇上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当年那道"醋溜黄鱼"的滋味,派高公公暗中寻访好厨子,正巧碰上这桩冤案。

  "张师傅,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程子岳喜极而泣,"高公公说,等您伤好了,要荐您回御膳房呢!"

  张德海却摇摇头,指了指百一坊的招牌,又指了指程子岳手中的《御膳鱼经》,最后拍拍自己心口。

  程子岳明白了——张德海哪也不去,他要把毕生所学留在百一坊。正如那道"金鳞跃龙门",鱼跃过龙门后,终究要回到江河湖海。

  三个月后,百一坊重新开张。门口新添了块御赐金匾:"味甲江南"。张德海的手伤好了七分,虽然再不能亲自操刀,但他坐在太师椅上指导,程子岳动手,做出的"金鳞跃龙门"竟比从前更胜一筹。

  有人说,看见张德海深夜在古井边埋下个陶罐,说是要留给十年后的百一坊。还有人说,程子岳现在挑鱼时,总要先轻叩鱼鳃听听声响,那手法活脱脱就是当年的张德海。

  至于那把鱼形钥匙,程子岳把它穿成项链贴身戴着。他相信,总有一天,这把钥匙会打开另一段关于鱼、关于厨艺、关于人间至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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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标题:民间故事:金鳞跃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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