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幼仪口述2:宝山县人都知道张家,要是不裹小脚,我会嫁不出去

张幼仪
你问起我的童年。在中国有个传说,从前月亮上住着两姐妹,她们的哥哥住在太阳上。这对姐妹长得很漂亮,因为地上的人们晚上总是盯着她们看,她们觉得局促不安,就要求哥哥和她们换地方住。哥哥笑着告诉她们,白天的人比晚上还多,所以会有更多只眼睛仰望她们。两姐妹打包票说,她们想好了一个防止大家看她们的计划,于是三人就换了地方,两姐妹住太阳,哥哥住月亮。这样一来,如果有人想看这对姐妹,两位姑娘就立刻用七十二根绣花针,也就是太阳光,刺他们的眼睛。
传说的全部内容是这样,可是有许多讲法,有时候说成那对姐妹从没离开过月亮,有时候又说成太阳是两姐妹唯一的家。我是小时候从阿嬷和妈妈那儿听来这两个说法的。阿嬷在乡下长大,当姑娘的时候在田里干活儿。她把月亮里的姐妹指给我看,我对着她们身上随风飘扬的绫罗裙和小巧玲珑的绣花鞋,惊叹于它们的美丽。妈妈在我三岁那年,做了个改变我一生的勇敢决定,她教我想象那对姐妹住在太阳里的情形,又教我要相信视界以外的真相。
我脑子里的天空都被这两对姐妹填满了。晚上,阿嬷为我脱好衣服,再将早上她替我扎的辫子梳开的时候,我就望着窗外,寻找月亮上的姐妹;知道她们在那儿,就安心睡着了。白天我在后院玩耍的时候,头顶和背上一觉得滚烫,就晓得太阳里的姐妹也在俯视我。因为孩提时代分别听过这两部分的故事,所以两边的情节都记在心里了;我看到了太阳里的姐妹,也看到了月亮里的姐妹。
我三岁那年的农历腊月二十三日,也就是春节前六天,家里庆祝小年,这天也叫灶神节。虽然我们不是乡下人,可是也为了让相信民间神话的佣人如愿而遵守这项习俗。我们一年到头都将灶神像挂在厨房的炉灶上面,每天为他烧香,供奉新鲜水果。灶神节这天,灶神爷会上天庭向玉皇大帝禀奏他掌管的人家的优缺点,为了确保灶神爷替自家说好话,佣人就准备美食以示对他的崇敬,而且特地在神像前面的神案上摆上黏糊糊的汤圆,好教他吃了以后,一路闭着嘴巴抵达皇天。
因为这些包了红豆沙的汤圆软软乎乎的,所以有人以为它们也可以把小女孩的脚变软。我小时候,女人都有裹小脚的习俗,西方人叫这些小脚丫子"缠足",可是中国人取的名字要美得多:从南唐时代李后主的一位宫嫔开了这项传统的先河以后,它们就被叫作"新月"或"莲瓣"。这位擅长舞艺的宫嫔因为长得太美了,皇帝就叫人用金属和珠宝编成一朵比真花大的莲花,连同一座池子送她;又要她以丝帛裹脚,在莲花瓣间跳舞来取悦他。她那优雅的舞步在池水映照下,就好比在云间掠过的新月,给皇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此其他女子也开始仿效,把双脚拱成新月那样弯弯的形状。这就是裹脚传统的滥觞。
那缠过的脚有多小、有多美呢?把你的手给我,你大概就可以知道小脚的缠法,还有要怎么样轻轻地把脚趾弯到脚底,直碰到脚跟为止。把你的手掌想成脚底,再把手指想成脚趾,看到我怎么样把你的手指和手掌合拢,弄成一个松松的新月形拳头了吗?这就是缠好的脚。缠到后来,你得用脚后跟和趾关节来走路。如果两只脚的形状缠得完美无瑕,你就可以轻轻松松地在脚趾和脚跟之间的凹陷里塞进三根手指头。
我的母亲有双三寸金莲,她每天早上都用干净的布条把脚裹好,到了傍晚再泡在加了香料的清水里。她走路的时候,身子僵直,臀部摇摆,绣花鞋尖会轮流从裙摆下露出。出身乡下的阿嬷,脚大得像个男人。她说,如果我乖乖的,长大后就会像妈妈一样又白又漂亮,就和月亮里的姐妹一个样儿。
我头一次看到月亮姐妹,是在中秋节的时候,这是农历八月十五庆祝丰收的节日。那天一家人先品尝月饼和当令的石榴,半夜再起床聚在后院,一边穿着睡衣打战,一边欣赏高挂当空的明亮满月。阿嬷第一次把我包起来放在臂弯的篮子里带出门赏月,是我两岁时候的事。她要我仔细观察月亮周围那团雾气和月亮表面那些模糊的凹痕。她说,那表示月亮姐妹在上头,声音中带着股惊叹的意味,接着我就看到两个身穿熠熠长裙、脚踩玲珑丝履的姑娘飘浮在月中。那天深夜,我闭着双眼,都还感觉得到月亮在我头脑里发出像耀眼的星子一般的光辉,而且梦见那两姐妹从我头上飘过。
我三岁那年的灶神节,阿嬷教我自己吃掉一整颗汤圆。她说,这样有助于把我变软,可是我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明白她的意思。妈妈和阿嬷带着一盆温水和厚厚的白棉布条来到我床边,她们把我的脚泡在水里,再用厚的湿布条绑起来。当布条紧紧在我脚上绕完以后,我看到眼前出现一片红,而且没办法呼吸,觉得自己的两只脚好像缩成了小虫一样。于是我开始尖叫,我以为我要死了。
"你哭什么哭?"阿嬷数落我,"每个小丫头都要缠脚的嘛!"妈妈说我慢慢会习惯的,她也无可奈何。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她在厨房里摆了张小椅子,这样我白天就可以看厨师做饭,而昨天我还理所当然地在这块地上跑来跑去呢!缠脚那天,我竭尽全力地尖叫,房子里都是我的声音。吃午饭前,爸爸和哥哥们还过来安慰我,下午以后,就只有妈妈和阿嬷在厨房里安抚我的情绪。可我就是没办法静下来。我看到厨师的剁肉刀上上下下闪着光,听着鸡骨头在他又砍又剁之下断裂的声音。一听到那声音,我就尖叫,好像我自己的趾头被弯到脚底的时候断了一样。
缠脚要花好几年功夫,必须慢慢地、小心地把脚骨缠断。一个小姑娘的脚形就算缠得完美无缺,还是得继续缠着,才好维持那形状。她未来的公婆会问:"她缠脚那些年牢骚多不多?"如果牢骚多,他们就会重新考虑要不要把她娶过门,因为她会发牢骚,就表示她不够听话。如果我乖,妈妈和爸爸就会告诉人家,我的双脚是对形状美得不得了的金莲,在经历缠脚痛苦的那几年,性情一直平和温顺。可是如果他们没说实话,每个人都会晓得。灶神爷会告诉玉皇大帝,媒婆会警告我未来的夫家,佣人会在镇上其他佣人面前说我闲话。宝山县每个人都知道张家。要是我不乖,将来就会没人要,我会嫁不出去,成为张家的耻辱。尽管如此,我还是哭闹。
我一连三天坐在妈妈和阿嬷跟前忍受裹脚仪式:拆掉血淋淋的布条,泡在水里,重新绑紧。可是第四天早上,奇迹发生了:二哥再也受不了我的尖叫,告诉妈妈别再折腾我了。
"把布条拿掉,"他对妈妈说,"她这样太痛了。"
妈妈说:"要是我现在软了心肠,幼仪就会自食苦果,谁要娶她这个大脚婆?"
二哥就说现在再也没人觉得缠脚好看了。妈妈又问二哥一遍,如果她不管我的脚,将来谁要娶我。
二哥接腔:"要是没人娶她,我会照顾她。"
当时二哥才十七岁,可是从小被教导得言而有信,妈妈就动了恻隐之心,把阿嬷叫来帮忙松绑。打从那天起,我再没缠过脚。
"神经病"-﹣阿嬷给妈妈的决定下了这么个评语。即使过了几年以后,慈禧太后通过了一连串禁止缠脚的改革,妈妈也准我两个妹妹长着一双大脚,阿嬷还是替我们的将来操心:谁要讨我们这几个大脚婆?我们真是不三不四,既不能整天待在田里干活儿,做男人的帮手,又不能像闺房里的淑女那样安安静静坐着不动。
不知不觉地,我的脚变成了我的护身符,带着我进入一个崭新、广大、开阔的世界。我在厨房里跟着厨师从砧板绕到炉灶,剥虾壳或做其他琐事的时候,可以轻松地站着。妈妈坐在远离炊火的一张椅子里,懒散地发号施令。我那两只脚的力气,也成了我的挡箭牌,使我免受堂兄弟姐妹的揶揄。他们喊我"小村姑"的时候,我就反唇相讥,然后尽快跑开。在后院追踪甲虫的时候,如果它们想逃跑,我就用脚后跟把它们踩扁。
我十二岁那年,妈妈生下第十二个,也是最后一个小孩四妹。她生产的时候昏了过去,做医生的爸爸以为我们快要失去她和娃娃了,就把七弟和八弟喊到楼上妈妈的房里,叫他们在一个钵里撒尿,然后直接端到妈妈的鼻子下面。小男孩的尿味重得像阿摩尼亚(氨水),妈妈一闻就醒了过来,可是我们都怕得要命。四妹呱呱坠地以后的几年,妈妈身体一直很弱,所以由我帮小娃娃把饭嚼烂,带她出去玩,好让妈妈在屋里静养。
有一天,我在后院和四妹玩耍的时候,不小心把她给摔在地上。她先是一愣,过了几秒才放声大哭。爸爸正巧看到她摔下来,立刻从屋里跑出来,抄起四妹,甩了我耳光,说我应该小心一点儿,又说我东跑西颠,野得像个乡下丫头。
那是我这辈子爸爸唯一一次打我。他带着四妹回房以后许久,我还待在院中落泪。那天近傍晚时分,身子还很虚弱、几乎从不把便鞋的底子弄脏的妈妈走出屋子,坐在我旁边。她用手擦去我的泪,紧紧搂着我说,要像天上那对姐妹一般自由自在是很难的。没人能看见她们,她说,她抬起半闭的眼睛看着太阳,可是她们就在那儿,在新居里欢欢喜喜地跳舞和嬉戏。
你看,我没有裹小脚,可是对我丈夫来说,我两只脚可以说是缠过的,因为他认为我思想守旧,又没读什么书。我嫁给他的时候才十五岁,这个年纪离开娘家,对一个女性来说,是早了点。可是我刚满七岁那年,家里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我们变穷了。
你是知道的,我们张家人非常好面子。我们坚信中国一句名言"名节是个人第二生命"。这意思是丢了自己的名誉和家里的名声,差不多和丢掉性命一样糟糕。我们年轻的时候,张家人失去了一切,可是从没丢过张家人的名声。这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一家人团结一致,紧守着自尊和志气。看别人赢,会学到一些东西;看别人输,学到的更多。我们遭遇的不幸使我们坚强,帮助我们成为今日的我们。明白这点,你就可以明白自己的血脉了。
我先说说轿子吧,它们看起来像有两个扶手和一个靠背、接在长长的竹挑竿上的椅子。有时候,椅子上有间四面挂了帘子、可以保护隐私或遮蔽太阳的小房子。你在轿子里面坐定以后,轿夫就一前一后地把竹竿子扛在肩上,带你到你要去的地方。那竹竿子很有弹性,所以轿夫一肩扛一根来平衡力量,然后脚步轻快地往前跑,轿子就缓和地颠来颠去。我小时候,我们都是乘着轿子四处逛,非常舒服。
宝山的轿夫都习惯聚集在我们家围墙外的一棵大树下,等着赚工钱。比方说,爸爸被急诊病患从家中传唤的时候,佣人就跑到树下,雇一顶轿子和两个轿夫。在紧急情况下,爸爸之所以需要三个轿夫,是因为没工夫让轿夫停下来换位置,所以第三个轿夫会跟着轿子跑,等其他两个轿夫当中的一个累了,就把轿子扛到自己肩上。
我可以从一个人坐的轿子辨别出这个人的许多情况。首先是看轿子颜色:朴素的青竹轿是日常乘坐的;以白布覆盖和装饰的轿子是送葬队用的;披着红丝帐的轿子是给婚礼队伍中的新娘子坐的,就像我结婚那天一样。再就是看轿夫人数(通常是两个),它可以显示乘坐人的身份地位。只有大官才可以雇用两个以上的轿夫,这是从前社会被分成士、农、工、商四大阶层的时候传下来的习俗。最高阶层的士大夫为社会提供思想和秩序;第二阶层的农夫耕种土地,给世人供应食物;第三阶层的工匠制造生活所需的工具;最低阶层的商人除了替自己生财以外,什么贡献都没有,就算他们雇得起好几个轿夫,还是不如士大夫受人敬重。
从前上海大部分地区都受外国租界法令的管制,在市中心没人理会老规矩,洋人出门想雇几个轿夫就雇几个轿夫,有时候多到四个。我听说有个叫杨祖卿(音译)的中国人也雇了四个轿夫,可怪的是,他们全是洋人。杨祖卿出身上海一个旧家庭,他痛恨上海有外国租界这件事,为了让大家看看中国人在外国管制下所受的屈辱,就雇了四个洋轿夫扛着他周游外国租界。他下轿子的时候,那几个外国佣工还得托着他那件特别缝制、衣裾长达十五英尺的官服。据说,杨祖卿走到哪儿,都是一道奇观。难怪。
张家拥有的那两顶轿,象征我们家至高的荣誉。当时大多数人家只租轿子用,我们的轿子却是自己的,是清廷任命祖父做知县的时候致赠的礼物。学富五车、大公无私的祖父为官运用的是智慧与逻辑,而且会定时乘坐这两顶轿子入宫。祖父死后,家人就用罩子把轿子罩起来,收在前院的一间小屋里,有特殊大事才派上用场﹣﹣像大堂哥举行婚礼的时候,那是我出世以前的事了。
爸爸大哥的长子大堂哥,是我这一辈张家成员中最重要的一员,他依序继承了这两顶轿子:当初祖父把轿子送给他的长子,也就是我的大伯,大伯又打算把轿子送给他的长子,我的大堂哥。大堂哥结婚的时候,用红丝喜幛装饰第一顶轿子,然后派到邻省迎接新娘子。第二顶轿子用祖父衙门里敬祖的金丝嶂做装饰,载着迎亲队里的大堂哥。
大堂哥娶的新娘子在婚礼前一天坐着红轿子抵达宝山,她带了好多光彩夺目的珠宝来,有玉石、珍珠和祖母绿,是嫁妆的一部分。虽然我没见过这场婚礼,不过大堂嫂把经过都告诉了我,还让我瞄了一眼她的珠宝。她和大堂哥,还有他们的孩子,住我们隔壁房。同住的还有她的父母。通常,一个女人出嫁后,就把娘家抛在脑后了,可是大堂嫂刚嫁到我们家的时候,因为太想念娘家了,大堂哥就答应她让岳父岳母搬过来住。她和她父母白天大都在吸鸦片,摸麻将,自己聊自己的。
现在,你有必要知道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在我们家,并非所有人都是纯血亲关系。爸爸那一辈的三个兄弟当中,只有爸爸是祖母亲生的儿子。其他两个哥哥都是祖父大太太生的,她很早就死了。祖母仅仅是祖父的继室,地位比大太太低,却是当时张家在世的成员里最年长的。她在大伯从旁提供意见的情况下当家做主。
不过,家里每个人都知道祖母最宠爸爸和他的妻小。她不断说妈妈是媳妇里面最能干的,因为她生的十二个孩子当中,有八个是男孩,生男的比率在媳妇里面最高。每次祖母私底下在自己的卧房用餐的时候,总会挑我们家小孩之中的一个(通常是六哥或我)作陪。佣人会为她斟上一杯米酒,顺便也给我倒一小杯。若干年后,在上海,我为二哥举行了一次晚宴,来吃饭的周恩来看到我这女子酒量如此之大,还吃了一惊呢!
1907年,家里出了麻烦。出事的时候,正逢一年当中最喜气洋洋的春节。
我穿着过节的衣裳(一套滑溜溜的红色丝质绣花衣裤,走起路来裤管会沙沙作响),头发紧紧扎成两条教我头皮发痒的辫子。我依照过年的规定,表现得中规中矩。那时候,我们相信天上神明会在旧年的最后一个月和新年的头一个月,监视人间发生的每件事情,然后决定来年要散布什么样的运气福分,即使像被缝衣针扎伤这么单纯的意外(这样一来就损伤了肢体,而肢体是神明的惠赐),也可以决定一个人一年的命运。所以我很高兴,我那个迷信的阿嬷没把我关在闺房里做女红(平常我不能到院子里玩的时候,就要待在闺房做女红),而准我和兄弟姐妹待在一起。偶尔,我会想到厨房帮帮妈妈的忙,小心翼翼不把衣服搞脏。
家里的粮房堆满了米、油和其他年节必需品,这样我们就可以丰丰盛盛迈入新年了。为了过节,房子里也尽量弄得干干净净。我们在前厅悬挂横幅的时候,爸爸就用上面写的四个大字"礼义廉耻",给兄弟们进行一年一度的庭训,引导他们生活要过得合乎儒家所定的"礼"的规范;一言一行要合乎"义",也就是正义、正直;于公于私都不贪图或偷窃财物,这是"廉";还要避免玩弄任何阴险的手段,这是"耻"。那时大多数人家都是张贴写着"福禄寿喜"四个大字的横幅来迎接新年,我们挂的横幅却用了四个不一样的字,作为一个书香门第做人处世的准绳。
庆祝新年的第一天,也就是腊月初八这天,我们三家的厨师集合起来准备腊八粥、特别的青菜和新年的餐品﹣﹣薏米莲子汤。当我们一大家子挤在大桌前情吃喝的时候,大哥一不小心把饭碗摔到地上,碎成了六片。每个人(包括迷信的佣人们在内)都吃了一惊,为了安慰大哥,大家坚持说:"没关系,没关系。"你晓得,在年节期间打破饭碗,其实是件挺严重的事。上海话里面"饭碗"这字眼和"势力范围"的意思是差不多的,所以,大哥打破饭碗,等于象征性地破坏了他的势力范围。
大哥是个"儒商",虽然受完正统中国教育,可是没有遵循传统的路子去当文官。他开了一家棉籽油厂,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理生意。举个例子说,年节期间,他会在年关结束以前把所有账目弄好,同时在腊月十六这天,用大鱼大肉犒劳工人。可是,那一阵子大哥的工厂经营发生困难,这也正是他饭碗摔碎的时候每个人都忧心忡忡的原因。当时大哥手下有几个最优秀的工人被当地一个买办挖走了,在他找人顶替的时候,工厂赔了钱。
虽然后来大哥另外拿了个碗吃饭,可是有个佣人小心拾起破碗的碎片放在一边,等着第二天下午拿给来我们家的补碗匠修补。那补碗匠用一根小小的钻子在破瓷碗片上钻进一些小孔,再用细的金丝把碗锔在一起。当然啦,补好的碗看起来非常滑稽,因为白瓷上面交缠着金丝。不过,大哥从那天起到腊月底,一直是用那个碗。家里只有大堂哥取笑大哥笨手笨脚,他们两人老是处不好。
春节第二天的夜里,我被许多人在房子周围尖叫和奔跑的声音吵醒。我一边摇醒可以一睡就不省人事的大姐,一边从床上冲出去。到了外头,发现全家人都起来了,连大堂嫂和她父母,以及祖母都在。每个人都还穿着睡衣,女眷们披散着头发,在月光下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她们的脚有一部分没缠好,布条的尾巴都拖在地上了。
原来,大堂嫂的珠宝被偷了!佣人点起家里所有的灯笼,池塘对面的邻居也燃亮所有灯笼。他们的佣人跑过来说,他们看到一个黑影从我们这合院的屋顶跑过去。当夜,两家的佣人好好找了一遍,可是夜贼和珠宝已经不知去向。
珠宝失窃的事大概过了一星期,大哥工厂的生意突然好转。从摔破碗这件事来看,他的势力范围理应遭到破坏,所以他瞬间转运的事情出人意料,而且差不多是个奇迹。当然啦,我们家里是很高兴的。说不定我们这支张家人得到的好运,在甫遭噩运的大堂哥家人看来太多了,也说不定是大哥和大堂哥之间老是磕磕碰碰,原因我不知道,可是事情过后不久,我看到他们家起了疑心的征兆:大堂哥、大堂嫂和她的父母开始在自己的房舍里用饭,而且再也不许小孩和我们一起玩。
有一天,大哥经过大堂哥住处的时候,大堂嫂的母亲恶毒地说:"哦,那个贼来了。"
大哥一听到这批评,就垂下头来没作声,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好运导致家庭失和很丢脸。但是这句诬赖人的话,也被在隔壁我们自己家缝衣服的妈妈听到了,那天晚上,她告诉爸爸,她不愿意再待在一个别人用这种态度批评她孩子的家里。
年关马上就要过去的时候,爸爸走进房间对我和兄弟姐妹宣布:"我们要搬走了。"
为了顾全面子,我们在开年的时候一声不响、匆匆忙忙地离开老家,带着家什搬到一个新的镇上。离开祖母是让人很难过的事,可是她老人家为了维持家庭和谐,留在宝山和两个年纪较长的儿子一起住。我们有好几个月没看到祖母,后来爸爸才开始偶尔带几个孩子回宝山吃饭。他是出于对祖母的爱与敬才回老家的,他不想让她在当地人面前丢人现眼,只要他定期回宝山,至少张家看起来还是和睦融洽的。
大概过了十年以后,珠宝失窃的事情才真相大白。原来,那个贼是祖母厨师的儿子。这厨师是祖母的忠仆,他在无意间听到儿子吹嘘偷东西的事,就当面质问。后来他儿子向祖母认错,结果被从轻发落,关了些日子。过了这么多年以后,他才把解开谜团的关键供了出来:那夜搜查的时候,他把自己藏在了我家的一顶轿子里!当初没有一个佣人想过要检查放轿子的小屋,更别说看看轿子里头了。
在我们家的罪名正式被洗刷前的那十年间,我们经历了太多事情:家里钱财尽失;我哥哥在海外求学的时候,生活艰苦;我也不得不在十三岁那年订婚。那些年间,我哥哥凭着个人的成就,逐渐挽回家里的财富和尊严,可是一切已经不同往昔,因为我们再也不能回宝山老家了。

张幼仪(1900年一1988年),名嘉玢,出生于江苏宝山(今属上海),毕业于江苏省立第二女子师范学校,外语教师、职业经理人。1915年与徐志摩结婚,1918年生下长子徐积锴、同年徐志摩前往美国读书,次年徐志摩则转往英国伦敦。1920年张幼仪前往欧洲与丈夫团聚。徐志摩1921年要求与张幼仪离婚。1922年张幼仪于柏林产下次子,并与徐志摩正式离婚。1926年返回中国,1927年在东吴大学教授德文。1928年担任上海女子商业储蓄银行副总裁、云裳服装公司总经理。1949年移民香港,1954年与苏纪之医师结婚。1972年苏纪之医师去世,张幼仪搬往美国与家人团聚。1988年逝世于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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