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跟一盘花生米较劲。

  电视里放着抗日神剧,一个穿着皮夹克的英雄,端着机关枪把鬼子扫得跟割麦子似的。

  我老婆张兰在厨房里骂骂咧咧,嫌抽油烟机不给力。

  我们俩的日子,就跟这抽油烟机一样,嗡嗡嗡的,没啥大风浪,也别指望多清爽。

  电话是那种老式的,铃声尖得能钻进人骨头缝里。

  我嘬了口酒,慢悠悠地挪过去。

  “喂?”

  “请问,是李卫东,李师傅吗?”

  一个很客气,但又有点飘忽的声音,像隔着层纱。是个年轻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年头,除了推销保险和理财的,没人会叫我“李师傅”。厂里的小年轻都叫我“老李头”。

  “我就是。你哪位?”

  那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我姓林,叫林远。”

  “不认识。”我准备挂了。

  “您先别挂,”他声音急了点,“我母亲,她叫陈曼。”

  陈曼。

  这两个字像一颗生锈的钉子,毫无征兆地,就那么“噗”一下,扎进了我的脑子里。

  血都没见一滴,疼得却是一抽一抽的。

  我捏着电话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发白。

  电视里的枪声还在响,张兰还在骂抽油烟机,花生米还在盘子里泛着油光。

  世界没变。

  但我的世界,好像被撬开了一条缝。

  四十多年前的土腥味,混着那个女人头发上的洗发膏味儿,一下子就从那条缝里钻了出来。

  “你打错了。”

  我说完,没等他再开口,直接把电话摁了。

  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

  我走回桌边,又夹了颗花生米,可嚼在嘴里,一点味儿都没有。

  “谁啊?”张兰端着一盘拍黄瓜出来,随口问。

  “打错了。”我闷声说,眼睛盯着电视。

  那个皮夹克英雄正在给女主角包扎伤口,眼神那叫一个柔情似水。

  我心里一阵烦躁。

  他妈的,演得真假。

  张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坐下来,自己夹了口黄瓜。

  她知道我的脾气。我不想说的事,拿钳子也撬不开我的嘴。

  我们就这么沉默地吃着饭。

  电视里的人在为国为民,我和我老婆在为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各自心怀鬼胎。

  一顿饭,吃得跟上坟一样。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兰在旁边,呼吸匀称,应该是睡着了。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映出的一小块昏黄。

  陈曼。

  这个名字,我以为我早就忘了。

  忘得跟当年我们村里那些被铲平的土坯房一样,连个渣都不剩了。

  可那个叫林远的年轻人一开口,那些土坯房就一栋一栋地,又在我脑子里盖起来了。

  那是1975年,我是村里生产队的队长,二十出头,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劲。

  陈曼是新来的一批知青,从上海来的。

  她跟村里那些姑娘不一样。

  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说话声音细声细气的,干活的时候,眉头总是微微皱着,好像那锄头有千斤重。

  她一来,村里那些小伙子的眼睛都直了。

  我也直了。

  但我不敢多看。

  我是队长,得带头,得有觉悟。

  可那眼睛,它不听觉悟的。

  我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她那边瞟。

  看她笨拙地挥着锄头,看她被太阳晒得脸颊通红,看她偷偷用袖子擦汗。

  有一次,她中暑了,晕倒在田埂上。

  我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村里的赤脚医生那儿跑。

  她很轻,趴在我背上,像一根羽毛。

  可那根羽毛,却在我心里烙下了一个滚烫的印记。

  从那以后,我们俩就熟了。

  我会偷偷给她分点轻省的活儿。

  她会把家里寄来的糖,塞给我几颗。

  那时候的感情,就跟那糖一样,简单,但是齁甜。

  甜到最后,就出了事。

  那天晚上,打谷场放电影,露天的。银幕上的人在喊口号,我们在银幕后的草垛里,气喘吁吁。

  我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

  只记得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还有她的眼泪,很烫。

  事后,我们俩都慌了。

  我跟她说,“曼曼,你别怕,我娶你。”

  她没说话,只是哭。

  一个月后,她跟我说,她“那个”没来。

  我脑子“嗡”的一下,炸了。

  我跟她说,娶她。

  她还是哭。她说,她要回城,她不想一辈子待在这穷山沟里。

  我能说啥?

  我一个农村小子,除了这身力气,啥也给不了她。

  我能拦着她回上海吗?

  我不能。

  那段时间,我们俩像做贼一样。

  白天在人前装不熟,晚上偷偷摸摸地商量。

  商量来商量去,就是一个死结。

  她回城的心,比石头还硬。

  我娶她的决心,也像焊死了一样。

  两个月后,她肚子还没显怀,回城的消息就下来了。

  她那一批的知青,可以走了。

  她拿到通知单那天,没哭也没笑。

  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心里又疼又空。

  我知道,我留不住她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她来找我。

  我们俩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夜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攒了很久的五十块钱塞给她。

  “去医院,把事儿了了。别苦了自己。”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像被刀子剜一样。

  她没要,推了回来。

  “卫东,忘了我吧。”

  我没再坚持,把钱又揣回兜里。

  其实我也没多少钱,那是准备娶媳D妇的家底。

  她走了。

  坐着村里那辆拖拉机,突突突地,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了了。

  她回她的上海,我过我的农村。

  我们俩,就像两条相交后又迅速分开的线,再也不会有交集。

  第二年,经人介绍,我跟邻村的张兰结了婚。

  张兰是个好女人,勤快,能干,给我生了个儿子,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后来,我进了城,在工厂当了工人。

  日子一天天过,陈曼这个名字,连同那段荒唐的过去,被我埋在了心底最深处。

  我以为它已经烂了,化了,变成灰了。

  没想到,四十年后,一个电话,就把这口棺材给刨开了。

  第二天,我眼皮一直跳。

  张兰看我魂不守舍的,问我,“你这是咋了?丢魂了?”

  我含糊地应付过去。

  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那个叫林远的,还会再打电话来吗?

  他找我,到底想干啥?

  要钱?认亲?还是……替他妈来算账?

  我不敢想。

  一整天,我都守着那部电话。

  它一响,我就哆嗦一下。

  结果,响了好几次,都是找张兰的,约着去跳广场舞。

  直到晚上,我刚端起饭碗,那要命的铃声又响了。

  我跟张兰对视了一眼。

  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放下碗,走过去,心跳得像打鼓。

  “喂?”

  “李师傅,是我,林远。”

  还是那个声音。

  我没挂。我知道,这次挂了也没用。

  “你想干什么?”我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一样。

  “我想跟您见一面。”他很直接。

  “我跟你没什么好见的。”

  “李师傅,”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恳求,“就十分钟,行吗?我在您家小区门口的那个小公园等您。”

  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听筒,愣在那儿。

  “谁啊?神神秘秘的。”张兰问。

  “一个……厂里的老同事,找我有点事。”我撒了谎。

  张兰没再追问,但她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我扒了两口饭,就说吃饱了。

  “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干啥去?”

  “溜达溜达,消消食。”

  我换了鞋,没敢看她的眼睛,推门出去了。

  初秋的晚上,风有点凉。

  我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心里比这天还凉。

  小公园里,路灯昏暗,有几对情侣在窃窃私语。

  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坐在长椅上,很安静。

  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牛仔裤,戴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

  跟我儿子李军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长得……不像我。

  也不太像陈曼。

  但那眉眼之间,有那么一丝神韵,跟记忆里那个皱着眉头的姑娘,重合了。

  我的心,又被扎了一下。

  他看到我,站了起来。

  “李师傅。”他喊了一声,有点拘谨。

  我没应声,走到他对面,隔着两三米的距离站着。

  “说吧,什么事。”我开门见山。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我妈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我没接。

  “你妈……她还好吗?”我鬼使神使地问了这么一句。

  问完我就后悔了。

  他沉默了。

  路灯的光,照在他镜片上,一闪一闪的,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她病了。”过了很久,他才说。

  “很严重。”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什么病?”

  “癌症。晚期。”

  这四个字,像四颗冰冷的子弹,打在我胸口。

  我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树干。

  “她……她让你来找我,是想……”

  是想让我出钱治病?还是想在临死前见我一面?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不知道我来找您。”林远说,“这封信,是她很早以前就写好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就让我带着信来找您。她没说为什么,只说,您看了就明白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提前来了。因为我想,也许……也许您能去看看她。她时间不多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信封。

  黄色的牛皮纸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

  上面没有字。

  我突然觉得它有千斤重。

  我不敢接。

  我怕一接过来,我这四十多年安稳日子,就塌了。

  “我跟她,早就没关系了。”我硬着心肠说。

  “我知道。”林远的声音很平静,“我爸对我很好。我妈也从来没提过以前的事。她是个好妈妈,也是个好妻子。”

  他叫另一个男人“爸”,叫得那么自然。

  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是嫉妒?是酸楚?还是……解脱?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我吼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妈过得好好的,有丈夫有儿子,你来找我这个毫不相干的人干什么?!”

  我的声音很大,把旁边那对情侣都吓了一跳。

  林远被我吼得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悲伤。

  “我只是想完成我妈的心愿。”他说,“也想……亲眼看一看,她念了一辈子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念了一辈子的人……

  我脑子“轰”的一声。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当年走得那么决绝,怎么可能还会念着我?

  “你走吧。”我挥了挥手,转身就走。

  “李师傅!”他在我身后喊。

  我没回头,加快了脚步。

  “信我放在长椅上了!您随时可以来拿!”

  我几乎是逃回家的。

  一进门,就看到张兰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你见谁去了?”她问。

  “说了,老同事。”

  “哪个老同事,值得你饭不吃就跑出去?”她站了起来,一步步向我逼近,“李卫东,我们俩过了半辈子了,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心里发虚。

  “你瞎想什么呢?真就一个同事。”

  “男的女的?”

  “男的。”

  “男的找你,你慌什么?”

  她的眼睛像X光,要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透。

  我烦躁地扒了扒头发。

  “你烦不烦啊?我都多大岁数了,还能有什么事?”

  “就是因为你岁数大了,我才不放心!”她声音也高了八度,“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到底是谁!”

  我们俩就这么在客厅里吵了起来。

  吵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摔门进了卧室,把自己扔在床上。

  张兰在外面客厅里,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哭声。

  我心里更乱了。

  一边是四十多年的老婆,一边是四十年前的旧债。

  我像被夹在石磨中间的豆子,快要被碾碎了。

  那一夜,我没合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那个小公园。

  长椅上,空空如也。

  信,不见了。

  我心里,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失落了。

  也许是被清洁工收走了吧。

  这样也好。

  断了,就彻底断了。

  我对自己说。

  可生活,偏偏不让你如愿。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林远,又来了。

  这次,他直接找到了我家门口。

  那天是周末,我儿子李军也在家。

  李军三十好几了,没个正经工作,整天游手好闲,就指望着我和张兰的退休金过活。

  门铃响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正在吃午饭。

  张兰去开的门。

  “你找谁?”

  “阿姨您好,我找李卫东师傅。”

  我一听这声音,头皮都麻了。

  我赶紧站起来,想把他拦在门外。

  晚了。

  张兰已经把他让了进来。

  “卫东,找你的。”

  林远站在我们家客厅里,还是那件白衬衫,显得跟我们这乱糟糟的家格格不入。

  李军叼着根牙签,斜着眼打量他。

  “哟,这谁啊?穿得人模狗样的。”

  “你闭嘴!”我呵斥了李军一句,然后转向林远,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问了您以前厂里的老人。”林远说,目光却落在了李军身上。

  两个年龄相仿,却截然不同的“儿子”,就这么对视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紧张。

  “他是谁啊?爸。”李军站了起来,饶有兴致地问。

  “不关你的事,吃饭!”

  “这位是?”张兰也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怀疑。

  我一个头两个大。

  “都说了,老同事的……儿子。”我编不下去了。

  林远似乎看出了我的窘境。

  他从包里,又拿出了那个信封。

  “李师傅,信我拿回来了。那天晚上我看您没拿,怕丢了,就又回去取了。”

  他把信,递到我面前。

  这下,全完了。

  张兰和李军的目光,像两把刀子,齐刷刷地钉在了那个信封上。

  “什么信啊?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李军阴阳怪气地说。

  张兰没说话,但她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冷汗都下来了。

  我一把夺过信,塞进口袋里。

  “你先走!我回头再联系你!”我推着林远往外走。

  “爸,你着什么急啊?让人家吃了饭再走嘛。”李军在后面起哄。

  我把林远推出门,回过头,就看到张兰和李军,像审犯人一样看着我。

  “李卫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兰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怎么回事?都说了是同事!”我还在嘴硬。

  “同事?同事给你写信?你当我傻吗?”她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信拿出来!”

  “你干什么!疯了吗!”我推开她。

  李军一看他妈被推了,也冲了上来。

  “嘿,老头子,你还敢动手了?”

  他上来就要抢我口袋里的信。

  我们俩撕扯了起来。

  张兰在一旁又哭又骂。

  家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最后,信还是被李军抢了过去。

  他撕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梳着两条大辫子,笑得很甜。

  是陈曼。

  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黑黑瘦瘦的,咧着嘴傻笑。

  是我。

  张兰看到照片,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照片上的两个人,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军把信纸展开,大声地念了起来。

  “卫东:展信佳。不知你收到此信时,我是否还在人世……”

  “别念了!”我冲上去想抢回来。

  可已经晚了。

  信很短。

  陈曼在信里,没有一句责备,没有一句怨恨。

  她只是平平淡淡地,讲述了她回城后的生活。

  她没有打掉孩子。

  她生下了他,取名林远,随了她的姓。

  后来,她嫁给了一个大学老师,一个很好的人。那个人接受了林远,视如己出。

  他们一家三生,过得很平静。

  信的最后,她说:“卫东,我不恨你。当年的事,是我们俩的命。我只有一个请求,如果可以,在我走后,让远儿去看看你。让他知道,他的根在哪里。仅此而已。勿念。陈曼。”

  信念完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张兰压抑的抽泣声。

  “好啊……李卫东……”她指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好啊你!你瞒得我好苦啊!”

  “你不仅在外面有个女人,你连儿子都有了!”

  “我跟你过了大半辈子,我算什么?我就是个给你生儿子养家糊口的老妈子!是个傻子!”

  她说着,就冲上来对我又打又抓。

  我没有还手。

  我知道,我欠她的。

  李军站在一旁,看着手里的信和照片,表情变幻莫测。

  他没有再闹,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爸,这……这都是真的?”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天,家里像是经历了一场八级地震。

  张兰跟我提了离婚。

  李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没出来。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从中午坐到天黑。

  手里捏着那封信,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陈曼,笑得那么灿烂。

  可我知道,她这一辈子,心里都藏着一个多大的秘密,过得该有多累。

  第二天,张兰回了娘家。

  李军从房间里出来了,眼睛红红的。

  他坐在我对面,点了根烟。

  “爸,那个人……真是你儿子?”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妈……快不行了?”

  “嗯。”

  李军沉默了很久,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去看看她吧。”他说。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我这个不着调的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妈那儿……”

  “我妈那儿,我回头去劝劝。”李军看着我,“爸,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一条人命。而且,那个人……他也没做错什么。”

  我看着李军,突然觉得,他好像长大了。

  我给林远打了电话。

  我问了陈曼在上海的医院地址。

  我跟厂里请了假,说家里有急事。

  我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

  临走前,我给张兰打了个电话。

  她没接。

  我给她发了条短信:我去上海了。有些事,该去了结一下。等我回来。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看。

  也不知道我回来之后,这个家,还会不会是原来的样子。

  坐在去上海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心里五味杂陈。

  四十年了。

  我第一次离开我们那个小城。

  却是为了去见一个我以为永别了的故人。

  这算什么?

  宿命吗?

  上海。

  这个在陈曼嘴里念叨了无数次的城市,我终于来了。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我像个土老帽一样,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茫然四顾。

  一切都那么陌生,那么……高级。

  我能想象,当年的陈曼,从我们那个土得掉渣的村子,回到这样的地方,是怎样的心情。

  她肯定,一秒钟都不想再回忆起那段日子吧。

  林远来接我。

  他开着一辆很不错的车。

  “李师傅,累了吧?”他帮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我摇了摇头。

  坐在车里,我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远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开着车。

  车里的气氛,很压抑。

  医院到了。

  是上海最好的肿瘤医院。

  病房是单间,很干净,很安静。

  陈曼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她瘦得脱了相,头发也掉光了,戴着一顶绒线帽。

  如果不是林远带我来,我根本认不出她。

  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林远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说:“妈,你看谁来了。”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

  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像四十年前,她在田埂上,第一次看到我背着她跑起来时,眼里的光。

  “卫东……”

  她的声音,又轻又飘,像一片羽毛。

  我的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

  我这个活了大半辈子,自认为铁石心肠的老头子,在那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我走过去,跪在她的病床前。

  “曼曼……我对不起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重复着这句苍白的话。

  她笑了。

  脸上没什么肉,一笑,全是褶子。

  但那笑容,跟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你……来了就好……”她费力地抬起手。

  我想去握住她的手,却看到她手上扎着针,不敢碰。

  林远把我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很干。

  “别哭……”她说,“你来了……我没有遗憾了……”

  我泣不成声。

  那天下午,我在病房里陪了她很久。

  林远很懂事地出去了,把空间留给我们。

  我们聊了很多。

  其实,大多是她在说,我在听。

  她的声音很微弱,说几句,就要喘半天。

  她说她回城后,家里人看她没文凭,又是个女孩子,就想赶紧把她嫁了。

  她不同意。

  她挺着肚子,把孩子生了下来。

  家里人骂她不要脸,要跟她断绝关系。

  是她后来的丈夫,那个大学老师,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娶了她,并且把林远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是个好人。”陈曼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他。”

  我心里堵得慌。

  “那……那你为什么……还要写那封信?”我问。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因为……我不甘心。”她说,“卫东,我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除了……跟你。”

  “那件事,毁了我,也成就了我。我不想让远儿,活得不明不白。我想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错误。他的父亲,是一个……很勇敢,很善良的人。”

  她说我勇敢,善良。

  我听着,脸上火辣辣的。

  我算什么勇敢?我就是个懦夫。

  我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她一个女人。

  “我还想……再看看你。”她喘了口气,继续说,“我想看看,我念了一辈子的人,变成了什么样子……你老了……跟我一样……”

  我的眼泪,又一次决了堤。

  原来,我以为的“了了”,只是我一个人的自以为是。

  她从来没有忘记。

  她把这份记忆,这份牵挂,藏在心里,藏了四十年。

  傍晚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提着保温桶走了进来。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林远赶紧介绍:“爸,这位是……是李师傅。”

  男人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警惕,但没有敌意。

  他朝我点了点头。

  “你好。”

  “你好。”我赶紧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就是陈曼的丈夫,林老师。

  一个养了我儿子四十年的男人。

  一个爱了陈曼一辈子的男人。

  在他面前,我无地自容。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林远给我安排了医院附近的旅馆,我没去。

  我就守在陈曼的病房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林老师和林远在里面陪着。

  我能听到,里面偶尔传来几句压抑的交谈声。

  后半夜,林远出来了。

  他给我拿了瓶水。

  “李师傅,去休息吧。这里有我跟我爸。”

  “我不累。”我说。

  我们俩就这么在走廊里,一坐一站,沉默着。

  “我爸……他都知道了。”林远突然说。

  我心里一紧。

  “我妈病重之后,就把所有事都告诉他了。包括那封信。”

  “那他……”

  “我爸说,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来找您。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林远看着我,“李师傅,我以前……其实是有点恨您的。”

  我低下头。

  我该被他恨。

  “我恨您为什么把我妈一个人丢下,让她受了那么多苦。我恨您为什么可以心安理得地过自己的日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是,今天看到您,我好像……不那么恨了。”

  “我妈说,您是个好人。她说,当年您让她走,是为了她好。”

  “她说,如果她留下了,我们三个人,都不会幸福。”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儿子”。

  他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和了然。

  “谢谢你……”我说。

  谢谢你,能理解。

  也谢谢你,替我照顾了她这么多年。

  陈曼是在三天后的凌晨走的。

  走的时候,很安详。

  我和林老师,林远,都在她身边。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林老师和林远。

  然后,她笑了。

  像放下了所有心事一样。

  葬礼很简单。

  我以一个“老朋友”的身份参加了。

  来的人不多,都是林老师的同事和朋友。

  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陈曼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她,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好看。

  我跟她,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葬礼结束后,林远把我送到火车站。

  临上车前,他塞给我一个盒子。

  “这是我妈留给您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双纳的千层底布鞋。

  鞋底纳得很密,针脚很细。

  看得出,做鞋的人,很用心。

  “这是她前几年,眼睛还好使的时候做的。她说,你们那儿山路多,穿这个,养脚。”

  我捏着那双鞋,手在抖。

  “她还说,让您别怪张兰阿姨。她说,是她对不起她。”

  我再也忍不住了,背过身去,老泪纵横。

  回到家的时候,是傍晚。

  我拿着钥匙,开了门。

  屋子里,亮着灯。

  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

  张兰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她听到开门声,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很平静。

  “嗯。”

  “洗手,准备吃饭。”

  她说完,又转过身去,继续炒菜。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心安。

  饭桌上,李军也在。

  一家三口,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沉默地吃着饭。

  吃完饭,李军去洗碗了。

  张兰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我……”

  “都过去了。”她打断了我,头也没抬,“人死为大。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张兰,我对不起你。”

  她织毛衣的手,停顿了一下。

  “李卫东,你对不起我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但是,日子还得过,不是吗?”

  “这个家,不能散。”

  我点了点头,伸出手,握住了她粗糙的手。

  “嗯,不能散。”

  后来,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每天看看电视,喝点小酒,跟张兰斗斗嘴。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和林远,偶尔会通个电话。

  他会跟我说说他工作上的事,问问我的身体。

  我们俩,像一对……有点生疏,但又彼此牵挂的普通父子。

  李军好像也变了。

  他找了份正经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总算是不再游手好-闲了。

  他跟我说,“爸,我不能比一个外人还差劲吧。”

  我知道,他说的“外人”是谁。

  张兰还是老样子。

  只是有时候,我看到她一个人发呆,就知道,她心里那道坎,其实还没完全过去。

  这需要时间。

  也许是一辈子。

  那双千层底的布鞋,我没舍得穿。

  我把它放在了床头的柜子里,用布包得好好的。

  有时候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拿出来,摸一摸。

  那细密的针脚,好像还带着陈曼指尖的温度。

  我时常会想起1975年的那个夏天。

  想起那个白净的上海姑娘,想起那个愣头青一样的我自己。

  如果当年,我再勇敢一点,把她留下来。

  如果当年,她再懦弱一点,没有回城。

  我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生活没有如果。

  我欠陈曼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我欠张兰的,用我的下半辈子,一点一点,慢慢补上。

  这事儿,没那么容易了了。

  它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也许会疼一辈子。

  但它也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又亏欠了谁。

  人啊,一辈子,总得为自己年轻时犯下的错,买单。

  我的账单,现在才刚刚开始算。

  本文标题:75年,我把下乡的女知青肚子搞大,她回城后,我以为这事就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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