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年,我把下乡的女知青肚子搞大,她回城后,我以为这事就了了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跟一盘花生米较劲。
电视里放着抗日神剧,一个穿着皮夹克的英雄,端着机关枪把鬼子扫得跟割麦子似的。
我老婆张兰在厨房里骂骂咧咧,嫌抽油烟机不给力。
我们俩的日子,就跟这抽油烟机一样,嗡嗡嗡的,没啥大风浪,也别指望多清爽。
电话是那种老式的,铃声尖得能钻进人骨头缝里。
我嘬了口酒,慢悠悠地挪过去。
“喂?”
“请问,是李卫东,李师傅吗?”
一个很客气,但又有点飘忽的声音,像隔着层纱。是个年轻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年头,除了推销保险和理财的,没人会叫我“李师傅”。厂里的小年轻都叫我“老李头”。
“我就是。你哪位?”
那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我姓林,叫林远。”
“不认识。”我准备挂了。
“您先别挂,”他声音急了点,“我母亲,她叫陈曼。”
陈曼。
这两个字像一颗生锈的钉子,毫无征兆地,就那么“噗”一下,扎进了我的脑子里。
血都没见一滴,疼得却是一抽一抽的。
我捏着电话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发白。
电视里的枪声还在响,张兰还在骂抽油烟机,花生米还在盘子里泛着油光。
世界没变。
但我的世界,好像被撬开了一条缝。
四十多年前的土腥味,混着那个女人头发上的洗发膏味儿,一下子就从那条缝里钻了出来。
“你打错了。”
我说完,没等他再开口,直接把电话摁了。
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
我走回桌边,又夹了颗花生米,可嚼在嘴里,一点味儿都没有。
“谁啊?”张兰端着一盘拍黄瓜出来,随口问。
“打错了。”我闷声说,眼睛盯着电视。
那个皮夹克英雄正在给女主角包扎伤口,眼神那叫一个柔情似水。
我心里一阵烦躁。
他妈的,演得真假。
张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坐下来,自己夹了口黄瓜。
她知道我的脾气。我不想说的事,拿钳子也撬不开我的嘴。
我们就这么沉默地吃着饭。
电视里的人在为国为民,我和我老婆在为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各自心怀鬼胎。
一顿饭,吃得跟上坟一样。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兰在旁边,呼吸匀称,应该是睡着了。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映出的一小块昏黄。
陈曼。
这个名字,我以为我早就忘了。
忘得跟当年我们村里那些被铲平的土坯房一样,连个渣都不剩了。
可那个叫林远的年轻人一开口,那些土坯房就一栋一栋地,又在我脑子里盖起来了。
那是1975年,我是村里生产队的队长,二十出头,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劲。
陈曼是新来的一批知青,从上海来的。
她跟村里那些姑娘不一样。
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说话声音细声细气的,干活的时候,眉头总是微微皱着,好像那锄头有千斤重。
她一来,村里那些小伙子的眼睛都直了。
我也直了。
但我不敢多看。
我是队长,得带头,得有觉悟。
可那眼睛,它不听觉悟的。
我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她那边瞟。
看她笨拙地挥着锄头,看她被太阳晒得脸颊通红,看她偷偷用袖子擦汗。
有一次,她中暑了,晕倒在田埂上。
我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村里的赤脚医生那儿跑。
她很轻,趴在我背上,像一根羽毛。
可那根羽毛,却在我心里烙下了一个滚烫的印记。
从那以后,我们俩就熟了。
我会偷偷给她分点轻省的活儿。
她会把家里寄来的糖,塞给我几颗。
那时候的感情,就跟那糖一样,简单,但是齁甜。
甜到最后,就出了事。
那天晚上,打谷场放电影,露天的。银幕上的人在喊口号,我们在银幕后的草垛里,气喘吁吁。
我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
只记得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还有她的眼泪,很烫。
事后,我们俩都慌了。
我跟她说,“曼曼,你别怕,我娶你。”
她没说话,只是哭。
一个月后,她跟我说,她“那个”没来。
我脑子“嗡”的一下,炸了。
我跟她说,娶她。
她还是哭。她说,她要回城,她不想一辈子待在这穷山沟里。
我能说啥?
我一个农村小子,除了这身力气,啥也给不了她。
我能拦着她回上海吗?
我不能。
那段时间,我们俩像做贼一样。
白天在人前装不熟,晚上偷偷摸摸地商量。
商量来商量去,就是一个死结。
她回城的心,比石头还硬。
我娶她的决心,也像焊死了一样。
两个月后,她肚子还没显怀,回城的消息就下来了。
她那一批的知青,可以走了。
她拿到通知单那天,没哭也没笑。
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心里又疼又空。
我知道,我留不住她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她来找我。
我们俩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夜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攒了很久的五十块钱塞给她。
“去医院,把事儿了了。别苦了自己。”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像被刀子剜一样。
她没要,推了回来。
“卫东,忘了我吧。”
我没再坚持,把钱又揣回兜里。
其实我也没多少钱,那是准备娶媳D妇的家底。
她走了。
坐着村里那辆拖拉机,突突突地,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了了。
她回她的上海,我过我的农村。
我们俩,就像两条相交后又迅速分开的线,再也不会有交集。
第二年,经人介绍,我跟邻村的张兰结了婚。
张兰是个好女人,勤快,能干,给我生了个儿子,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后来,我进了城,在工厂当了工人。
日子一天天过,陈曼这个名字,连同那段荒唐的过去,被我埋在了心底最深处。
我以为它已经烂了,化了,变成灰了。
没想到,四十年后,一个电话,就把这口棺材给刨开了。
第二天,我眼皮一直跳。
张兰看我魂不守舍的,问我,“你这是咋了?丢魂了?”
我含糊地应付过去。
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那个叫林远的,还会再打电话来吗?
他找我,到底想干啥?
要钱?认亲?还是……替他妈来算账?
我不敢想。
一整天,我都守着那部电话。
它一响,我就哆嗦一下。
结果,响了好几次,都是找张兰的,约着去跳广场舞。
直到晚上,我刚端起饭碗,那要命的铃声又响了。
我跟张兰对视了一眼。
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放下碗,走过去,心跳得像打鼓。
“喂?”
“李师傅,是我,林远。”
还是那个声音。
我没挂。我知道,这次挂了也没用。
“你想干什么?”我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一样。
“我想跟您见一面。”他很直接。
“我跟你没什么好见的。”
“李师傅,”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恳求,“就十分钟,行吗?我在您家小区门口的那个小公园等您。”
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听筒,愣在那儿。
“谁啊?神神秘秘的。”张兰问。
“一个……厂里的老同事,找我有点事。”我撒了谎。
张兰没再追问,但她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我扒了两口饭,就说吃饱了。
“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干啥去?”
“溜达溜达,消消食。”
我换了鞋,没敢看她的眼睛,推门出去了。
初秋的晚上,风有点凉。
我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心里比这天还凉。
小公园里,路灯昏暗,有几对情侣在窃窃私语。
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坐在长椅上,很安静。
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牛仔裤,戴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
跟我儿子李军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长得……不像我。
也不太像陈曼。
但那眉眼之间,有那么一丝神韵,跟记忆里那个皱着眉头的姑娘,重合了。
我的心,又被扎了一下。
他看到我,站了起来。
“李师傅。”他喊了一声,有点拘谨。
我没应声,走到他对面,隔着两三米的距离站着。
“说吧,什么事。”我开门见山。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我妈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我没接。
“你妈……她还好吗?”我鬼使神使地问了这么一句。
问完我就后悔了。
他沉默了。
路灯的光,照在他镜片上,一闪一闪的,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她病了。”过了很久,他才说。
“很严重。”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什么病?”
“癌症。晚期。”
这四个字,像四颗冰冷的子弹,打在我胸口。
我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树干。
“她……她让你来找我,是想……”
是想让我出钱治病?还是想在临死前见我一面?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不知道我来找您。”林远说,“这封信,是她很早以前就写好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就让我带着信来找您。她没说为什么,只说,您看了就明白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提前来了。因为我想,也许……也许您能去看看她。她时间不多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信封。
黄色的牛皮纸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
上面没有字。
我突然觉得它有千斤重。
我不敢接。
我怕一接过来,我这四十多年安稳日子,就塌了。
“我跟她,早就没关系了。”我硬着心肠说。
“我知道。”林远的声音很平静,“我爸对我很好。我妈也从来没提过以前的事。她是个好妈妈,也是个好妻子。”
他叫另一个男人“爸”,叫得那么自然。
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是嫉妒?是酸楚?还是……解脱?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我吼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妈过得好好的,有丈夫有儿子,你来找我这个毫不相干的人干什么?!”
我的声音很大,把旁边那对情侣都吓了一跳。
林远被我吼得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悲伤。
“我只是想完成我妈的心愿。”他说,“也想……亲眼看一看,她念了一辈子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念了一辈子的人……
我脑子“轰”的一声。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当年走得那么决绝,怎么可能还会念着我?
“你走吧。”我挥了挥手,转身就走。
“李师傅!”他在我身后喊。
我没回头,加快了脚步。
“信我放在长椅上了!您随时可以来拿!”
我几乎是逃回家的。
一进门,就看到张兰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你见谁去了?”她问。
“说了,老同事。”
“哪个老同事,值得你饭不吃就跑出去?”她站了起来,一步步向我逼近,“李卫东,我们俩过了半辈子了,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心里发虚。
“你瞎想什么呢?真就一个同事。”
“男的女的?”
“男的。”
“男的找你,你慌什么?”
她的眼睛像X光,要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透。
我烦躁地扒了扒头发。
“你烦不烦啊?我都多大岁数了,还能有什么事?”
“就是因为你岁数大了,我才不放心!”她声音也高了八度,“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到底是谁!”
我们俩就这么在客厅里吵了起来。
吵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摔门进了卧室,把自己扔在床上。
张兰在外面客厅里,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哭声。
我心里更乱了。
一边是四十多年的老婆,一边是四十年前的旧债。
我像被夹在石磨中间的豆子,快要被碾碎了。
那一夜,我没合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那个小公园。
长椅上,空空如也。
信,不见了。
我心里,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失落了。
也许是被清洁工收走了吧。
这样也好。
断了,就彻底断了。
我对自己说。
可生活,偏偏不让你如愿。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林远,又来了。
这次,他直接找到了我家门口。
那天是周末,我儿子李军也在家。
李军三十好几了,没个正经工作,整天游手好闲,就指望着我和张兰的退休金过活。
门铃响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正在吃午饭。
张兰去开的门。
“你找谁?”
“阿姨您好,我找李卫东师傅。”
我一听这声音,头皮都麻了。
我赶紧站起来,想把他拦在门外。
晚了。
张兰已经把他让了进来。
“卫东,找你的。”
林远站在我们家客厅里,还是那件白衬衫,显得跟我们这乱糟糟的家格格不入。
李军叼着根牙签,斜着眼打量他。
“哟,这谁啊?穿得人模狗样的。”
“你闭嘴!”我呵斥了李军一句,然后转向林远,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问了您以前厂里的老人。”林远说,目光却落在了李军身上。
两个年龄相仿,却截然不同的“儿子”,就这么对视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紧张。
“他是谁啊?爸。”李军站了起来,饶有兴致地问。
“不关你的事,吃饭!”
“这位是?”张兰也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怀疑。
我一个头两个大。
“都说了,老同事的……儿子。”我编不下去了。
林远似乎看出了我的窘境。
他从包里,又拿出了那个信封。
“李师傅,信我拿回来了。那天晚上我看您没拿,怕丢了,就又回去取了。”
他把信,递到我面前。
这下,全完了。
张兰和李军的目光,像两把刀子,齐刷刷地钉在了那个信封上。
“什么信啊?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李军阴阳怪气地说。
张兰没说话,但她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冷汗都下来了。
我一把夺过信,塞进口袋里。
“你先走!我回头再联系你!”我推着林远往外走。
“爸,你着什么急啊?让人家吃了饭再走嘛。”李军在后面起哄。
我把林远推出门,回过头,就看到张兰和李军,像审犯人一样看着我。
“李卫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兰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怎么回事?都说了是同事!”我还在嘴硬。
“同事?同事给你写信?你当我傻吗?”她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信拿出来!”
“你干什么!疯了吗!”我推开她。
李军一看他妈被推了,也冲了上来。
“嘿,老头子,你还敢动手了?”
他上来就要抢我口袋里的信。
我们俩撕扯了起来。
张兰在一旁又哭又骂。
家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最后,信还是被李军抢了过去。
他撕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梳着两条大辫子,笑得很甜。
是陈曼。
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黑黑瘦瘦的,咧着嘴傻笑。
是我。
张兰看到照片,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照片上的两个人,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军把信纸展开,大声地念了起来。
“卫东:展信佳。不知你收到此信时,我是否还在人世……”
“别念了!”我冲上去想抢回来。
可已经晚了。
信很短。
陈曼在信里,没有一句责备,没有一句怨恨。
她只是平平淡淡地,讲述了她回城后的生活。
她没有打掉孩子。
她生下了他,取名林远,随了她的姓。
后来,她嫁给了一个大学老师,一个很好的人。那个人接受了林远,视如己出。
他们一家三生,过得很平静。
信的最后,她说:“卫东,我不恨你。当年的事,是我们俩的命。我只有一个请求,如果可以,在我走后,让远儿去看看你。让他知道,他的根在哪里。仅此而已。勿念。陈曼。”
信念完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张兰压抑的抽泣声。
“好啊……李卫东……”她指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好啊你!你瞒得我好苦啊!”
“你不仅在外面有个女人,你连儿子都有了!”
“我跟你过了大半辈子,我算什么?我就是个给你生儿子养家糊口的老妈子!是个傻子!”
她说着,就冲上来对我又打又抓。
我没有还手。
我知道,我欠她的。
李军站在一旁,看着手里的信和照片,表情变幻莫测。
他没有再闹,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爸,这……这都是真的?”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天,家里像是经历了一场八级地震。
张兰跟我提了离婚。
李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没出来。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从中午坐到天黑。
手里捏着那封信,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陈曼,笑得那么灿烂。
可我知道,她这一辈子,心里都藏着一个多大的秘密,过得该有多累。
第二天,张兰回了娘家。
李军从房间里出来了,眼睛红红的。
他坐在我对面,点了根烟。
“爸,那个人……真是你儿子?”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妈……快不行了?”
“嗯。”
李军沉默了很久,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去看看她吧。”他说。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我这个不着调的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妈那儿……”
“我妈那儿,我回头去劝劝。”李军看着我,“爸,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一条人命。而且,那个人……他也没做错什么。”
我看着李军,突然觉得,他好像长大了。
我给林远打了电话。
我问了陈曼在上海的医院地址。
我跟厂里请了假,说家里有急事。
我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
临走前,我给张兰打了个电话。
她没接。
我给她发了条短信:我去上海了。有些事,该去了结一下。等我回来。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看。
也不知道我回来之后,这个家,还会不会是原来的样子。
坐在去上海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心里五味杂陈。
四十年了。
我第一次离开我们那个小城。
却是为了去见一个我以为永别了的故人。
这算什么?
宿命吗?
上海。
这个在陈曼嘴里念叨了无数次的城市,我终于来了。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我像个土老帽一样,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茫然四顾。
一切都那么陌生,那么……高级。
我能想象,当年的陈曼,从我们那个土得掉渣的村子,回到这样的地方,是怎样的心情。
她肯定,一秒钟都不想再回忆起那段日子吧。
林远来接我。
他开着一辆很不错的车。
“李师傅,累了吧?”他帮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我摇了摇头。
坐在车里,我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远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开着车。
车里的气氛,很压抑。
医院到了。
是上海最好的肿瘤医院。
病房是单间,很干净,很安静。
陈曼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她瘦得脱了相,头发也掉光了,戴着一顶绒线帽。
如果不是林远带我来,我根本认不出她。
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林远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说:“妈,你看谁来了。”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
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像四十年前,她在田埂上,第一次看到我背着她跑起来时,眼里的光。
“卫东……”
她的声音,又轻又飘,像一片羽毛。
我的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
我这个活了大半辈子,自认为铁石心肠的老头子,在那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我走过去,跪在她的病床前。
“曼曼……我对不起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重复着这句苍白的话。
她笑了。
脸上没什么肉,一笑,全是褶子。
但那笑容,跟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你……来了就好……”她费力地抬起手。
我想去握住她的手,却看到她手上扎着针,不敢碰。
林远把我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很干。
“别哭……”她说,“你来了……我没有遗憾了……”
我泣不成声。
那天下午,我在病房里陪了她很久。
林远很懂事地出去了,把空间留给我们。
我们聊了很多。
其实,大多是她在说,我在听。
她的声音很微弱,说几句,就要喘半天。
她说她回城后,家里人看她没文凭,又是个女孩子,就想赶紧把她嫁了。
她不同意。
她挺着肚子,把孩子生了下来。
家里人骂她不要脸,要跟她断绝关系。
是她后来的丈夫,那个大学老师,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娶了她,并且把林远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是个好人。”陈曼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他。”
我心里堵得慌。
“那……那你为什么……还要写那封信?”我问。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因为……我不甘心。”她说,“卫东,我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除了……跟你。”
“那件事,毁了我,也成就了我。我不想让远儿,活得不明不白。我想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错误。他的父亲,是一个……很勇敢,很善良的人。”
她说我勇敢,善良。
我听着,脸上火辣辣的。
我算什么勇敢?我就是个懦夫。
我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她一个女人。
“我还想……再看看你。”她喘了口气,继续说,“我想看看,我念了一辈子的人,变成了什么样子……你老了……跟我一样……”
我的眼泪,又一次决了堤。
原来,我以为的“了了”,只是我一个人的自以为是。
她从来没有忘记。
她把这份记忆,这份牵挂,藏在心里,藏了四十年。
傍晚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提着保温桶走了进来。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林远赶紧介绍:“爸,这位是……是李师傅。”
男人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警惕,但没有敌意。
他朝我点了点头。
“你好。”
“你好。”我赶紧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就是陈曼的丈夫,林老师。
一个养了我儿子四十年的男人。
一个爱了陈曼一辈子的男人。
在他面前,我无地自容。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林远给我安排了医院附近的旅馆,我没去。
我就守在陈曼的病房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林老师和林远在里面陪着。
我能听到,里面偶尔传来几句压抑的交谈声。
后半夜,林远出来了。
他给我拿了瓶水。
“李师傅,去休息吧。这里有我跟我爸。”
“我不累。”我说。
我们俩就这么在走廊里,一坐一站,沉默着。
“我爸……他都知道了。”林远突然说。
我心里一紧。
“我妈病重之后,就把所有事都告诉他了。包括那封信。”
“那他……”
“我爸说,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来找您。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林远看着我,“李师傅,我以前……其实是有点恨您的。”
我低下头。
我该被他恨。
“我恨您为什么把我妈一个人丢下,让她受了那么多苦。我恨您为什么可以心安理得地过自己的日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是,今天看到您,我好像……不那么恨了。”
“我妈说,您是个好人。她说,当年您让她走,是为了她好。”
“她说,如果她留下了,我们三个人,都不会幸福。”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儿子”。
他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和了然。
“谢谢你……”我说。
谢谢你,能理解。
也谢谢你,替我照顾了她这么多年。
陈曼是在三天后的凌晨走的。
走的时候,很安详。
我和林老师,林远,都在她身边。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林老师和林远。
然后,她笑了。
像放下了所有心事一样。
葬礼很简单。
我以一个“老朋友”的身份参加了。
来的人不多,都是林老师的同事和朋友。
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陈曼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她,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好看。
我跟她,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葬礼结束后,林远把我送到火车站。
临上车前,他塞给我一个盒子。
“这是我妈留给您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双纳的千层底布鞋。
鞋底纳得很密,针脚很细。
看得出,做鞋的人,很用心。
“这是她前几年,眼睛还好使的时候做的。她说,你们那儿山路多,穿这个,养脚。”
我捏着那双鞋,手在抖。
“她还说,让您别怪张兰阿姨。她说,是她对不起她。”
我再也忍不住了,背过身去,老泪纵横。
回到家的时候,是傍晚。
我拿着钥匙,开了门。
屋子里,亮着灯。
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
张兰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她听到开门声,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很平静。
“嗯。”
“洗手,准备吃饭。”
她说完,又转过身去,继续炒菜。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心安。
饭桌上,李军也在。
一家三口,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沉默地吃着饭。
吃完饭,李军去洗碗了。
张兰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我……”
“都过去了。”她打断了我,头也没抬,“人死为大。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张兰,我对不起你。”
她织毛衣的手,停顿了一下。
“李卫东,你对不起我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但是,日子还得过,不是吗?”
“这个家,不能散。”
我点了点头,伸出手,握住了她粗糙的手。
“嗯,不能散。”
后来,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每天看看电视,喝点小酒,跟张兰斗斗嘴。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和林远,偶尔会通个电话。
他会跟我说说他工作上的事,问问我的身体。
我们俩,像一对……有点生疏,但又彼此牵挂的普通父子。
李军好像也变了。
他找了份正经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总算是不再游手好-闲了。
他跟我说,“爸,我不能比一个外人还差劲吧。”
我知道,他说的“外人”是谁。
张兰还是老样子。
只是有时候,我看到她一个人发呆,就知道,她心里那道坎,其实还没完全过去。
这需要时间。
也许是一辈子。
那双千层底的布鞋,我没舍得穿。
我把它放在了床头的柜子里,用布包得好好的。
有时候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拿出来,摸一摸。
那细密的针脚,好像还带着陈曼指尖的温度。
我时常会想起1975年的那个夏天。
想起那个白净的上海姑娘,想起那个愣头青一样的我自己。
如果当年,我再勇敢一点,把她留下来。
如果当年,她再懦弱一点,没有回城。
我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生活没有如果。
我欠陈曼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我欠张兰的,用我的下半辈子,一点一点,慢慢补上。
这事儿,没那么容易了了。
它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也许会疼一辈子。
但它也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又亏欠了谁。
人啊,一辈子,总得为自己年轻时犯下的错,买单。
我的账单,现在才刚刚开始算。
本文标题:75年,我把下乡的女知青肚子搞大,她回城后,我以为这事就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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