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背台的枪声（传奇小说二十一）

　　（《山地战和平原战》续篇）江山县长跟都会长正说话，杜学究秘书推门进来，看见都会长在座，想说什么没开口。

　　江山说，老杜有什么情况说吧，都会长也等着那边的消息呢。

　　杜秘书有几分歉意地朝都会长点点头说，山里有消息了，燕飞侠科长拖着钱参谋长和郜副团长在山里转了几天之后，把他们拖进蛇谷，招安军遭到不小的损耗，又被引到老寨附近。招安军如今已经远离山口，粮草用得差不多了，派到山外求援的骑兵被燕飞侠科长给俘虏了，钱参谋长和郜少壮如今是进退维谷。

　　江山微笑点点头，对保商科的担忧也随之放下一些。看来燕飞侠确实是位有头脑的将才，打起仗来心细如丝进退自如，钱参谋长和郜少壮这回真是遇到了对手。

　　招安军扔下十几个伤兵，在老寨外扎营，三个小队，一个小队全副武装严密监视老寨，一个小队全副武装严防背后偷袭，只有一个小队能轮班休息一会儿。如此紧张兮兮熬了两天，老寨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兵丁实在熬不住了，站着都能打盹睡过去。带来的给养所剩无几，援军和物资一点影子也没有，每日两餐变成一餐，士气低迷有垮塌迹象。

　　钱参谋长知道兵不战久困自溃的道理，烂在这不如绕到老寨背后，给保商科来个出其不意。他命令郜少壮点起几堆灶火，迷惑暗中窥视的探哨，带领一个小队朝山寨背后移动，自己带领两个小队随后跟进。

　　绕了大半天，郜少壮带兵来到牛背台，忽然感觉眼前一片开阔，这是山上的小平原啊，要是在此与保商科决战，就再好不过了。回头一想此地距离下山口至少三四天路途，要是打得不顺当，回撤距离太远，想跑都来不及，只能一鼓作气取胜燕飞侠，已然没有退路了。

　　郜少壮有几分恐慌夹杂着兴奋，对跟上来的钱参谋长说，这里地形开阔，适合咱们展开攻势。钱参谋长可没他那么乐观，望着这块平坦地块，打开地图寻找着。

　　这是牛背台，曾经是古战场，此地可不一般，你感觉到杀气了吗？郜少壮摇摇头说，古时候跟现在有何关联，我没感觉到啥。

　　“啪啪啪啪啪”，钱参谋长和郜少壮还没来得及欣赏四周风景，忽然响起了枪声，火力还不算密集，好像不是打埋伏，应该是燕飞侠火力试探骚扰。然而，钱参谋长清楚在这牛背台平阔地形，燕飞侠的人躲在四周山石后面打冷枪，自己的人马只有挨揍的份。

　　按照常规战法，这时候招安军要不惜一切代价抢占制高点，高一尺压一头，没有飞机的年代，制高点就是制空权。然而，四周皆是绝壁乱石，根本没有像样的山头可以作为制高点。

　　钱参谋长无奈之下，只能命令用粮袋子做临时掩体，甚至让士兵在外围做人肉掩体，保护当官的不挨冷枪。

　　钱参谋长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他发现从暗处打来的冷枪非常精准，但是子弹不打人，专门打水囊水袋。他忽然意识到，这牛背台缺水，如果失去饮水，招安军剩下这七十多人，很可能活活被困死在这处古战场。

　　钱参谋长命令士兵用身体保护水囊，同时下令机枪还击，“哒哒哒哒哒”机枪打响了，从下往上打且没有目标，子弹皆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钱参谋长后悔带兵一路冒进牛背台，自己擅长打平原战，燕飞侠就是利用这个，一路把招安军引进了牛背台。

　　郜少壮说，参谋长，那边有林子，离开牛背台到山地老林子里便于隐蔽，还兴许能找到水源，水囊被打破大半，饮水不多了，如此暴露在开阔地挨打太被动。

　　钱参谋长观察一下四周说，郜副团长，咱俩想到一起了，后队变前队撤进林子里去。

　　“啪啪啪啪啪”，跟着是“轰隆轰隆轰隆”的爆炸声。钱参谋长眼睁睁看着人马进不了林子，嘴里涌出苦水，这次燕飞侠也跟自己想到了一块。进老林子的后路被火力封锁，一步也过不去，钱参谋长告诉郜少壮只得在光秃秃的牛背台扎营。

　　野战打的是地形地貌，若占领有利地形，胜利的一半就预先握在手里了。招安军回撤不到地形复杂的老林子，人马暴露在老虎背，丁点也动弹不得。四周不断打冷枪，而且枪法精准，不是打水囊就是打耳朵。战场上用箭或快枪击中对方兵将耳朵，是最具震慑力的打法，这是告诉对方，要你的命就在咫尺之间，饶命断耳是提醒敌人尽快投降。

　　牛背台成了靶场，钱参谋长和郜少壮焦急盼天黑，夜幕降临燕飞侠的绺子兵看不见目标了，也就没法再打冷枪。

　　岂不知天黑之后更难受，兵丁不敢点火做饭取暖，强行点火水米刚下锅，对面神枪手一枪便将锅打漏，救命水又少了半囊。点火取暖相当于给燕飞侠照明内应，冷枪打得更准。

　　钱参谋长和郜少壮与兵丁们一起忍饥挨冻，不敢点一丝火星。他忽然想起一个旧军老兵跟他说过的话，打仗比女人绣花更细密，差了小米粒那么大点事，就兴许满盘皆败。泪水从钱参谋长眼角滑落下来，无能不带兵，无财不开铺，到头来毁自己害了别人。自己军校毕业研究战法半辈子，却带兵陷入如此不堪境地，此回若能活着出山口，必解甲归田再不带兵。

　　“啪啪啪啪啪”，随后撕心裂肺喊声传了过来。郜少壮爬过来报告，有两个小队长负伤，子弹打穿了大腿骨，疼痛难忍啊！

　　钱参谋长吓得浑身颤抖，这是燕飞侠的灭志之战，军官疼痛得撕心裂肺不停叫喊，当兵的心早已散乱得不成样子，这场仗实在没法再打下去了。

　　燕飞侠递给二牛一块槽子糕，二牛有些难为情地说，二当家您还记着呢，那年俺偷吃庞山虎一块槽子糕差点被打死，要不是二当家您赶回来救下俺，二牛早化成了土。

　　燕飞侠说，二牛兄弟，你这枪法可太神了，打小狩猎不白跑山啊！

　　二牛吃着槽子糕说，俺虽会打枪，却不会打仗，当年突围时吓尿了裤子。是军师爷提着胳膊俺喊，兄弟不怕要死大伙一起死，俺听了军师爷的话就不再怕了，再瞧老丑哥用手榴弹拼刺刀，俺就更不怕了。突出去之后，军师爷特意赏给俺一条新裤子，俺还做了几天县太爷呢，从那时起打仗再也没怕过。

　　燕飞侠点点头说，二牛兄弟，你有这手好枪法，还打过大仗，往后跟着军师爷没错，会有好日子过。

　　郜副团长熬得满嘴血泡，浓密的络腮胡子也没心思修剪，他摔掉一个空罐头盒说吗，这是最后几个了，明天就得挨饿。参谋长仗不能这么打，眼前打不是走也不是，牛背台是泥潭拔不出腿来，你说这可怎么办？

　　钱参谋长原本就是长脸，迅速消瘦之后脸显得更长了。他用手使劲掐着额头说，燕飞侠在寨子里一定有埋伏，咱攻上去中圈套，撤退他就会咬着屁股打，这是狼围战术啊。野牛被狼群围住，野牛就得疯了似的转圈不能将屁股暴露给狼，可是野牛再有力气转一会儿也就转不动了，终归要露出最弱的屁股。咱们现在就像一头野牛，只能等待援军到来，合力攻进老寨活捉燕飞侠。

　　郜少壮皱起眉头说，派出去好几个弟兄，援军一点影子也没见着，怎么回事呢，难道几个人都被狼吃了？

　　钱参谋长坐在子弹箱上，没吭声，想吸一支烟却怕对面狙击手发现烟头火星，瞄准射击。

　　郜少壮烦躁地说，总不能活活被困死，要是援军不到呢，参谋长咱得想个法子跳出牛背台，不能再被燕飞侠牵着鼻子走了。给养眼看就用光，水囊也被打破大半，再不朝山口撤退，恐怕就来不及了。

　　钱参谋长摊开两只手说，咱大张旗鼓进山，抓到了燕飞侠了吗？或者他手下的曲现或万承租，一个也没到手，就算逃出山口有何颜面去见旅长，如何回答小报记者。与其出去受憋，不如在这熬着咬住老寨，不管能不能抓住燕飞侠，打进他的老窝就算得胜。

　　郜少壮猛地站起来说，我懂参谋长之意了，招安招不到人，咱就招了他老窝的安，也算没白来一趟，这就是头功一件。眼下咱的火力不足以拿下老寨只能等援兵，可给养不等人，吃一口少一口。要不这样，我带两个弟兄出山口搬救兵，快些赶过来合围老寨。

　　钱参谋长心里说，如此也罢，省得整天在耳朵边嘟嘟囔囔涣散军心。钱参谋长抬头看着郜少壮，故意不表态，把郜副团长看得心里直发毛，朝后退了两步说，参谋长，兄弟可不是开小差呀，要不我不带枪，赤手空拳回去搬救兵以表真心。

　　钱参谋长淡笑说，少壮兄，我能不信你吗，枪还是要带着防身，眼下监视老寨兵员紧缺，我不能给你派一兵一卒。少壮兄，你一个人突出去找到山口，快些搬来救兵，我回去之后到旅长那给你报功。

　　郜少壮恨不得悄悄扇自己几个大耳刮子，刚才多那个嘴干嘛，这里几十人粘在一起，至少暂时还是安全的。给养不多了，兵丁减量，自己还能吃上几口，何苦一个人走几天山路奔山口，连个卫兵都没有那会是何等凶险啊。郜少壮探出头看看周围黑黢黢的山影，自言自语说，天亮再说，亮天再说吧。

　　第二天阴雨蒙蒙，郜少壮披着雨衣上路。钱高参塞给他两块老糖，摆摆手示意他哈腰爬出去，以免暴露目标。郜少壮看着深不见底的草丛心里直打鼓，担心草里藏着毒蛇！

　　郜少壮一只手紧紧握住手枪，另一只手拄着一根棍子，这根长棍既可以当拐杖又能对付野狼或者土豹子。郜少壮朝一个吸旱烟的老兵要了一点烟袋油子涂在绑腿上，据说这东西可防虫蛇，还能驱邪。

　　郜少壮气喘吁吁绕过山岗，今天必须穿过密林才能朝山口方向去。他有些打怵密林，坐下来吃点干粮壮胆，他本能地擦擦左轮手枪，这支枪是他走进密林的定心丸。即使外面晴空万里，进入密林便是一片昏暗阴沉，也不知道有多少神秘动物在暗处盯着自己。

　　郜少壮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哆哆嗦嗦将手枪揣进枪套，从后背抽出大刀砍开拦路的藤条，他特意选择走林子里的小道，是不想被燕飞侠当靶子打。密林小道只要一段时间不走人，藤条就会疯长过来，他清楚以这样的速度天黑前肯定走不出老林子，在密林里过夜是一件恐怖的事情。这当口他打心眼里想念客栈，在野地艰难行走的人，客栈才是岸。

　　郜少壮忽然有些绝望，已经派出去三个人，都是骑马走的，结果杳无音讯。招安军只剩下两匹马，不可能再让自己牵走一匹，况且骑马走目标太大，之前骑马回去的大概都没走到山口。没有马也就不可能带着帐篷，夜里只能睡在石头旁，避免在睡梦中被野兽吃掉的唯一办法是点起一堆篝火。然而，在老林子里点燃火堆，很可能引来燕飞侠的人。

　　郜少壮期望找到一处隐秘的树洞或石洞，如果那里面没有野兽，就是一处可以睡觉的避险之所。随着天色将晚，密林里更加昏暗，郜少壮带着一只德国手电筒，但是他不敢轻易使用，这点亮光一旦用尽，他就只能在黑暗中煎熬。

　　忽然，看不清是野狼还是土豹子的动物从他身边飞奔而去，吓得郜少壮浑身一哆嗦，头皮直发麻。他赶紧收起大刀拔出手枪，刚才领教了神秘动物狂奔的速度，他不确定野兽从暗处一旦猛扑过来，自己能不能来得及开枪。

　　郜少壮终于找到一个树洞，他朝里面看去，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眼睛从树洞里放射出凶光，吓得他赶紧离开了。今晚恐怕找不到宿夜的地方，只能走一夜林中小道，出了密林点起火堆，才可能睡上一会儿。郜少壮疲惫不堪又困得睁不开眼睛，他心里说，他娘的抢啥一号码头，抓个犊子燕飞侠，早知道遭这份罪，啥面子里子的都不值一提。

　　忽然黑漆漆的眼前出现个东西拦住去路，像是一根高大的木头，可是木头长着头和胳膊，似乎正在盯着他看。郜少壮忽然想起老兵丁说的山妖，人越害怕越可能遇到妖，传说山妖常常悄悄出现，长着八只眼睛七条舌头，两只手能变得大如屋顶，嘴里喷火。

　　老兵丁说这话时，被郜少壮踢屁股一脚，他是不信这些古怪说道的。眼前十分后悔当时没问老兵丁如何躲避山妖，知道逃离山妖的法子，才能不被山妖给生吞。

　　郜少壮虽然总是自诩军人，但是他几乎没上过战场，这个中校增编副团长（只有驻帅军内部认可）是家里出钱买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属于胆大一类人，但是好勇斗狠与临危不惧完全不是一回事，打架和打仗也是牛马不相及的。

　　郜少壮第一次感到极度恐惧，原来人害怕到极点时，脑袋似乎腾空飘了起来，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灵魂出窍，瞬间脑子对身体失去了控制一般，手脚都不听使唤了，平常能憋住的屎尿也渐渐失控。

　　情急之下，郜少壮想起姑奶奶多年前说过的话，妖怕响声。郜少壮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开了枪，枪声一响，腾空飘起的脑袋又回归了原位。郜少壮觉得开枪有救，他便不停地开枪，左轮里的子弹打光了，压上子弹再打。“啪啪啪啪啪啪”，郜少壮疯狂打出去的子弹，带着火星在密林里就像跳动的精灵，让黑暗恐怖的老林子里好歹有了一点点人气。

　　一颗子弹打到石头上弹回来，击中郜少壮的胸膛，他抱住一棵树，但是不大一会儿工夫树干就被血染红了。郜少壮眼前迅速划过自己的一生光影，除了骂骂咧咧痞坏心狠，没有丝毫亮点。郜少壮奇怪，自己平时很是怕死，但是这一刻却释然了，他苦笑着朝上望一望，林子太密，他没看到天！

　　作者/董林（原创小说，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文标题：牛背台的枪声（传奇小说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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