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当上皇后那日 我爹告诫我不要和皇上吵架 结果当天晚上就吵了

  (完结)当上皇后那日 我爹告诫我不要和皇上吵架 结果当天晚上就吵了

  (完结)当上皇后那日 我爹告诫我不要和皇上吵架 结果当天晚上就吵了

  新晋之人依次封了两个才人,两个宝林,两个御女。皇上既未过问,我也懒得费心去取封号,索性皆以姓氏呼之。

  新人位份低微,担不得一宫主位,后宫原有嫔妃又少,安置之处着实令人费神。思虑再三,我留了凌才人住进我未央宫的烟云轩;其余几人,一人安置在兴庆宫偏殿,其余四人,则分派至唐妃、齐妃宫中托付照顾。

  如此,倒也妥帖。后宫总算是添了几分生气。

  每日晨起请安时,听着她们闲谈家常,纵有些话语浮夸不实,也胜过先前那份冷寂许多。

  素日里,芳贵妃不喜来请安,总以身子虚弱、腿寒作痛为由,坐上不到盏茶功夫便欲告退。可近日里,她颇喜爱住在她宫中的那位吕才人,为着陪伴,倒也会与我们闲谈几句。

  虽则依旧端着那副傲然姿态,指尖捻着细瓷杯,声音既慵且锐:「皇后娘娘宫中花草繁盛,生机盎然。不似本宫那儿,唯有皇上赏赐的珠钗环佩、古玩器皿,一派静谧尊贵。」

  我也只是淡然回应:「芳贵妃偏爱珠宝珍器,皇上自然厚赐。本宫素喜这些花草,爱其玉洁冰清不染尘俗,皇上命花房多多植栽有何不可?」

  每每此刻,唐妃必会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开。身为东宫资历最长的旧人,她深知我俩脾性,皆是不容人半分轻慢的。

  凌才人不喜高谈阔论,更爱写写画画。她默默观察了后宫月余,竟画成一幅群像图:画面正是诸妃嫔齐聚未央宫请安之景,我端坐正位,仪容沉静,下首几位妃嫔,亦是坐姿端庄。

  见我凝视画卷半晌无言,她颇有些惴惴不安:「娘娘……妾画得……可还好么?」

  我沉吟良久,轻轻摇头:「神韵已有,只是……似乎缺了些什么。」 那缺少的东西,一时却难以言说。

  她将此话记在心间,携画转回烟云轩。

  一连数日,不见她在御花园游逛。我寻至烟云轩,见她仍伏在案上,对着那画凝神出奇。行礼之后,神情也略带恹恹之态。

  这丫头,倒真是执着得很。我暗自摇头。

  正待宽慰她几句,一名内侍忽脚步匆促奔入,面色焦灼又掺杂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目光闪躲不定。

  他一眼瞥见我,慌忙垂首,声音因急促而微结:「启禀……启禀皇后娘娘……兴庆宫……芳贵妃娘娘……诊出喜脉了!」

  「此乃天大喜讯!」

  我心间烦扰霎时一扫而空,大喜过望,即刻召唤小杏,命她帮我收拾些体面礼物,速速送往兴庆宫。这可是皇上的首个子嗣,万万怠慢不得。

  那内侍面色复杂地点头应诺,躬身退下。

  匆匆打点完毕赶至兴庆宫时,宫门前已然聚集了好几位前来贺喜的嫔妃,身后跟着长长的随行队伍,皆是为送礼而来。

  我竟是最末得知此讯的么?

  仿佛印证我心中所想,原本居住兴庆宫景春殿的吕才人见我到来,连忙上前行礼,悄声道:「娘娘,您怎才来啊!皇上和贵妃娘娘已在宫中等候多时了,晨起便盼着呢!」

  略过前方一众行礼之人,我疾步走入宫苑。

  碧空如洗,春光融融,皇上与贵妃娘娘比肩坐于庭院之中,一派琴瑟和鸣之景——

  「皇上……妾身……竟有了皇嗣,心中虽欢喜万千,却……又实在害怕……」

  「爱妃怕什么?只管告诉朕。」

  「妾身怕……怕这孩子无福平安降世……」

  「断然不会!有朕在!朕必严令太医细心调护于你,谁敢存一分异心!」

  5

  这一声低吼,蕴着雷霆之威,令身后随侍的宫人齐齐一震。身侧小杏不安地轻扯我衣袖,我轻拍她手背,无声安抚。

  「臣妾参见皇上。」我上前几步,语带真切歉意,「来得不巧,扰了皇上与妹妹雅兴。」

  贵妃眼波在我脸上掠过,复杂流转,我权当是赞许我识趣。

  「皇后来得正好。」皇上语气明朗,「静儿是初孕,忧思过甚,你身为中宫,可有法子安定其心?」

  我险些被这话惊得身形不稳——是我听岔了,还是皇上急昏了头?我亦从未有过身孕,他为何不去垂询经验老道的太医?

  「请皇上恕臣妾愚钝。」我坦荡直言,「兴庆宫乃钟灵毓秀福泽之地,贵妃于此安心静养,何忧之有?」

  一句话刺得芳贵妃面上血色尽褪,继而又泛起红晕,最后转为青白。看她这副强压火气又不敢在御前发作的模样,倒别有一番意趣。

  「朕也以为如是。」皇上颔首,转向贵妃时眼中柔情似水,「爱妃切莫再多虑了。」

  芳贵妃羞怯颔首。那眉眼交错间的情愫……几乎让人不忍直视……

  我连忙打断:「瞧臣妾这记性!只顾与皇上说话,险些忘了正事。」转而示意小杏,「将贺礼呈上。」

  话音刚落,六名宫人鱼贯而入,两人一组,抬上满满三大筐光华璀璨的珠宝首饰。虽非件件精挑细选,却也配得起这华贵的宫苑。

  阳光倾泻其上,折射出粲然流光,几乎耀人眼目。

  芳贵妃脸色又一次惨白。

  迎着皇上不解且略带探究的目光,我娓娓解释:「第一篮,是太后娘娘昔年赏予臣妾之物,言道曾于佛前开光,祈愿多子多福,福泽绵延。这第二篮,是臣妾平日搜罗的安神美玉珠饰,最宜助眠宁神,以佑龙胎安稳。第三篮虽无特别效用,却也是番邦进贡的上等金银珠宝,权给贵妃妹妹闲暇时把玩,聊作消遣。」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我不由挺直了腰背,越说越觉这安排极为妥帖周到。

  皇上,臣妾待您的心上之人,可算仁至义尽了吧?

  皇上注视我片刻,嘴唇微启似要言语,我又抢先一步开口:「皇上可是担忧这些珠宝之中,混有不利于胎儿的微末杂物?」

  「小杏,请齐太医。」

  齐太医乃太医院元老,曾护佑先皇后平安诞下三位皇子,有他背书,自然可堵悠悠众口。

  须臾,齐太医便上前,语气笃定:「禀皇上,禀两位娘娘,臣已仔细验看这三筐珠宝首饰,皆无不妥之处。尤其中间一筐,安神之效尤佳,请皇上、娘娘宽心。」

  看着皇上与贵妃默然无语的神情,我心中畅然,对齐太医颔首:「有劳了,退下吧。」

  太医告退后,我走上前去,紧握住芳贵妃微凉的双手,目光澄澈真诚地望进她眼瞳深处:「妹妹定要珍重自身,安平安诞下麟儿。这可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

  那一刻,油然而生的欣慰与庄重使命感充斥心间,仿佛身负中宫之责的深意,清晰如缕。

  芳贵妃却猛地后退一步,挣脱了我的手,连声低应,眼神闪烁不定。

  6

  回到未央宫,我脸上那抹明媚的笑容依旧未曾褪去。直到坐在梳妆镜前,用手指捏了捏有些发僵的双颊,那刻意弯起的嘴角才终于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这曲戏,演得着实辛苦。

  对于她怀有身孕这件事,我心中并非真正介怀。毕竟,她的孩子终究不是嫡出。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得一块丰饶的封地,绝无可能染指那至尊之位。

  退一万步说,即便她的孩子真有登临大宝之日,我仍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她芳贵妃至多不过是个贵太妃。

  况且,皇帝早已应允于我:只要不伤及芳贵妃,他便不会动我皇后之位。

  然而,内心深处,我亦未觉得芳贵妃有孕是什么值得庆贺之事。方才那般喜悦洋溢,不过是做给众人看,好让他们安心罢了。

  心累,身子也疲乏。这未央宫的屋檐下,待着并不舒坦。

  只待堂兄如愿荣任骠骑将军,家族有了依仗,我便向父亲提出送妹妹入宫。让她去争夺圣宠,而我,只想做这后宫之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思及此,心头才稍稍松快了些。加上方才一场做戏耗费的心神,我竟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时,暮色已浓。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就瞥见贴身宫女小杏立于床边,神色焦急又压低声音道:「娘娘,皇上已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我以为她在说笑,随口应道:「怎么会?芳贵妃初得喜讯,皇上不陪着他的爱妃,来这儿做什么?」

  小杏瞬间脸色大变,急忙伸手掩住了我的唇。

  然而,终究是迟了——

  「她是朕的爱妃,你亦是朕的皇后。莫非,这未央宫倒不容朕踏足了?」

  闻听此言,我浑身一个激灵,慌忙起身,惊愕地望向走来的皇上。他挥了挥手,示意左右退下,深邃的目光紧紧锁在我身上。

  我急忙想下床行礼,却被他抬手拦住。紧接着,他手臂一收,竟将我拦腰抱起。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我低呼一声,下意识紧紧揪住了他的衣襟。

  「南栀,」他唤着我的闺名,目光沉沉,「你是朕昭告天下、明媒正娶的皇后。自己尚无所出,见嫔妃有孕,倒比朕还要欢欣鼓舞?嗯?」

  你心尖上的人有了身孕,难道不是应该比我更加快慰?何以反而要我来扮演贤淑?

  我刚想张口反驳,他已将我稳稳放回床榻,指尖轻轻压在我的唇瓣上。

  「平日里你说得已经够多了,每每见朕,便是大道理小规矩。朕听腻了。」他面上平静无波,语气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像个赌气的孩童,竟让我有些想笑。

  很快,我便笑不出来了。

  大概是他积压了太多思虑,此刻只欲倾泻而出。引经据典,摆事实讲道理,核心只有一句——身为六宫之主,理当先于诸妃,为自己盘算周全。

  他剖析得条理分明,字字珠玑,我恨不能掏出一本册子详细记录,日后与人辩驳时必是利器!

  他说得专注,我也听得认真,频频颔首,甚至差点就要斩钉截铁地立誓——「芳贵妃胎儿一日不落,妾身一日不尝珍馐!」

  只可惜皇上一番话过于慷慨激昂,根本不容我插半句嘴,也全然未留意到我的腹中已开始鸣鼓。

  「皇上,皇上,」我终是忍不住开口,「现下什么时辰了?寻常这时,您不是该安歇了吗?」

  快去兴庆宫吧,你的爱妃还在那里翘首以盼呢!

  最重要的是,别耽搁我的时辰,眼下可是我的夜宵点!

  他骤然被我打断,颇为不豫地看过来:「是该歇了,那便由爱卿为朕更衣吧。」

  言罢,他起身退开一步,面色端肃地静待着。

  不去寻芳贵妃?我眨了眨眼,心中满是不解。

  「兴庆宫那位……」

  「她有孕在身,如何侍寝?」

  我如同豁然开朗,原来症结在此!早知如此,我还偷偷饮那避子汤为何?若能怀上龙裔,岂非便能免了侍寝之苦?

  窗外闪烁的星斗与皎洁的明月可为明证,那一晚我表现得极为柔顺,柔顺到让皇上误以为是他那一席话的成效。末了,他俯身在我颊边印下一吻,温言道:「这才乖。」

  7

  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皇上早已去早朝。我吩咐小杏为我梳妆理容,更衣绾发,随后用了早膳。

  「这是何物?」梳妆完毕,我目光扫过妆台,忽见一只精巧的木匣。

  小杏眼睛忽地亮起,带着隐秘的期冀:「不会是…皇上留下的?」

  嘴上虽说着「岂会」,心底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雀跃。我接过木匣,轻轻打开一线缝隙,又迅速合上。

  面对小杏不解的目光,我眼波流转,故作娇羞之态:「你且先下去吧,余下的妆容我自己来,不唤你便不必进来了。」说着,纤指柔柔抚过那雕花木匣。

  小杏顿时心领神会,含笑点头,轻快地退下了。

  年纪小真好……如此好哄。

  待她离去,我再次打开木匣,映入眼帘的是一把华美的木梳……底下,赫然压着一张素笺。这种质地特殊的纸,乃是我封后大典那日,皇上特意赏赐给父亲的贡品,其上印记,断无第二人可有。

  我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是当年赏赐时无意遗落之物。

  展开素笺,上面字迹工整清晰——

  三日后,上林苑,邀凌才人同往。

  字迹秀挺清逸,一望便知出自女子之手。这纸条是何人所留?意欲何为?

  我该信她么?

  梳妆停当,我唤来小杏,言明想去灵秀宫走走。她动作麻利,很快备好了轿辇与仪仗。虽则我私心觉得,不过是去其他妃嫔处叙话,何必如此排场。

  到了灵秀宫,却意外地发现今日只有唐妃一人在。

  「齐妃被召侍寝,正在她宫里梳洗打扮呢,哪得空寻我?」唐妃撇了撇嘴,神情不以为然,「瞧她那得意忘形的劲儿,入宫许久,这才头一遭!」

  竟是首次承幸,难怪如此兴高采烈。

  我放下手中瓷盏,唇边漾起浅淡笑意:「说来也奇,芳贵妃身怀有孕,皇上不去相伴,反倒召了齐妃侍寝?」

  「娘娘,您想呐,后宫佳丽三千,归根结底,不过是替皇家开枝散叶。芳贵妃既已功成身退,自不必再劳圣心眷顾了。」

  如此荒谬之言,她竟能说得理直气壮,乍一听,仿佛真有几分歪理。

  然而,他望向芳贵妃时,那眼底化不开的怜惜温存,不分昼夜的守护,细致入微的叮咛,对我那番隐隐的警告……桩桩件件,怎能不是情?我微微摇头,并未附和。

  观她满面忿忿不平之色,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测。为求稳妥,我开口问:「上次见你使的那把木梳甚是精巧,可否再借我一观?」

  她立时起身入内取出木梳,递到我手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无滞涩犹豫。

  显然不是她。

  离开灵秀宫,我便转道去了齐妃的瑶华宫。

  一路上,心神在极度的紧张与莫名的兴奋间起落不定,手中的丝帕频频拭去额角的薄汗。未曾料到,父亲竟已在宫中布下眼线,与我联络。只是不知这张纸条背后的用意……

  我几乎是跳下轿子,冲进瑶华宫的。

  岂料,尚未进门,便见瑶华宫的一众宫女齐刷刷跪在阶前。见我前来,竟都埋着首,隐隐可见颊边泛红……

  「你们这是……」我正欲询问。

  其中一个宫女怯生生回话:「回禀皇后娘娘,齐妃娘娘正在殿内梳妆,嫌弃奴婢们手拙,不令入内侍奉。」

  我凝神细看,这才发现她们的面颊确有些浮肿之态,显是受了责打……平日瞧着齐妃还算安分,私下竟如此跋扈……

  不行,须得亲自入内瞧瞧。

  方踏入殿内,便听得一声凌厉斥责:「不是说了本宫妆未竟之前,谁也不准……」

  她转头看见是我,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怒容瞬间转为娇媚与矜持交织的情态。

  「皇后娘娘来了,快瞧瞧,妾身今日这妆容可好?是否足以倾人?」

  我正欲开口提及木梳……

  「梳子!对,正是梳子!」她如连珠炮般抢过话头,「皇后娘娘,妾身翻遍这瑶华宫,竟只寻出三把木梳!真气煞人也!害得妾想梳个百合髻,都无从下手!」

  虽有要事在身,我仍忍不住疑惑:「三把竟不够用么?」

  「自然不够!」

  紧接着,她花费了足足半个时辰,为我详尽解说了百合髻的种种精妙变化,如何运梳方能成就,该搭配何种珠饰才能清丽脱俗而不失华美,甚至眉眼该用何种黛色方能衬托出发髻的巧夺天工……

  待坐上回宫的轿辇,只觉身心俱疲,只想一头扎回锦被酣眠。

  至于那张素笺……三日之后自有分晓,父亲总不至存心害我。

  8

  三日后黄昏,我换上了一身极其素净的便装,将平日惯用的钗环尽数卸去。私下会见眼线,低调为上。

  去到偏殿时,凌才人已然梳妆妥当。她向来衣着素雅清淡,与她那安分守己、独善其人的性子相得益彰。虽不明父亲派来的中间人为何要我邀她同去,但想到她向来不喜惹事生非,即使知晓内情,想必也会缄口不言吧?

  「娘娘邀妾身往夜探上林苑,当真只为赏月么?」她忽然轻声问起。

  「嗯。可是不愿?」我心头微动。

  莫非,父亲让我携凌才人同行,另有深意?

  正思量间,却听她回身吩咐侍立身侧的宫女:「素宛,去将我作画的纸笔取来!皇后娘娘今日这身装扮,寥寥数笔便能形神兼备,正是难得的机会!」

  竟是为了作画!

  一路行至上林苑,随意寻了处石凳坐下。此间无高木遮挡,视野开阔,能清晰地仰视天穹中那轮皎洁孤悬的冷月。虽不及十五的满月圆满,却也另有一番清冷韵致。

  凌才人坐于我身前,将纸笔布置妥当,便开始了创作。她神情专注严肃,从这个角度望去,不似豆蔻少女,倒像是一位胸有成竹的画师。

  凝视她片刻后,我开始左右顾盼。口中说是赏月,但心知此行目的非此。上林苑依旧静谧如常,唯有微风拂叶的沙沙声,偶尔一两声鸟儿的啼鸣,夹杂着些微碎响,再无其他动静。

  着实令人费解。直至戌时三刻,除了零星路过的宫人,再无旁人踪影。百无聊赖之下,只得观看凌才人挥毫。她执笔的手腕灵动迅捷,确乎仅用疏疏几笔便勾勒出我衣裳的大貌,看来下次该更庄重些,眼下确是过于素简了。

  待她终于搁笔,心满意足地提出回宫时,我方惊觉今晚此行简直是虚度光阴——下月宫人的月例要如何妥善打点?近期宫宴所需可已备妥?各宫份例银两盘算清了么?我竟在此处看了整整一宿凌才人作画!

  躺在床榻上,久久陷入困惑之中。那纸头究竟是假冒之物?还是我遗漏了什么关键?

  许是睡前思绪翻涌过甚,素来好眠的我那夜竟陷入梦境。

  梦中,我乘风登月,化作一只捣药的白兔酿着桂花酒……待到醇厚的桂花香气弥漫开来,我忍不住想一尝滋味,刚舀起一勺,石臼骤然一晃,酒液倾洒一地。

  心有不甘,再次舀起一勺,又是一阵剧烈摇晃,一滴不剩。

  一次,两次,三次……直至第五次,我终于按捺不住,崩溃大喊:「别晃了!停手——」

  「娘娘!娘娘!快醒醒!」

  然而喊声过后,那震动反而变本加厉。我一不留神,自冰冷的月轮边缘直直坠落下去。刺骨的恐惧瞬间攥紧心脏,我尖叫着,双手在空中慌乱挥舞……所有的意识于此方猛烈撞回现实。

  猛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小杏焦虑万分的面容。

  斥责的话语已到唇边,她却抢先一步开口——

  「娘娘,大事不好了!快起身!」

  「出了何事?」我烦躁难安,「莫非福宁宫走水了?」

  「比走水更糟!」她一把掀开锦被,将预备好的衣裳堆在榻上,「娘娘先更衣,奴婢稍后向您细禀!」

  待我梳洗穿戴整齐,终于能见人时,她才深吸一口气开口——

  「贵妃娘娘……小产了。」

  什么?

  无暇多问,我疾步向外走去。这才几日,怎会如此!

  9

  端坐于轿辇之上,途经诸多宫阙殿宇,竟皆是宫门紧闭,连巡夜的宫人都少了多半。面上看似平静,脑海中却在飞速盘算着种种可能——

  莫非是她近来心绪不宁,与人争执激烈,一时急怒攻心所致?

  抑或是从前树敌过多,惹来报复,遭人暗算?

  难不成是太医院混入了庸碌之辈,误开方子?

  最可能的,恐怕还是因近日皇上接连召齐妃侍寝,令其心中积郁难解?定是如此!

  思来想去,唯此理最合情势,未及细究便已在心中认定。故而踏进兴庆宫,目光触及皇上身影的刹那,险些便要忍不住飞个白眼过去——好一番情深似海的做派!芳贵妃有孕以来,你夜间几时悉心陪伴过?此刻竟也装得痛心疾首!

  皇上自然不明我心中腹诽,正坐在床沿,温言劝慰着哭得梨花带雨的芳贵妃。

  只听芳贵妃抽噎道:「妾的孩儿……尚未……得见天颜,更未来得及……唤妾一声娘亲……」

  「爱妃莫要悲伤过度,孩儿总会再有,若因此伤了玉体,叫朕如何心安?」

  ——皇上,听您此言,这孩儿竟只是芳贵妃一人的骨血?您毫不心疼?只有贵妃玉体有恙您才担忧?

  这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幸得父母多年严训,时时铭记于心,才按捺住那丝冲动。

  「臣妾参见皇上。」

  我刻意抬高了声音,以免他二人沉浸于两人世界里,毫无察觉。

  「皇后娘娘!您要为妾做主啊!」芳贵妃强忍悲声,嘶哑喊道,「这宫中怎会有人豢养猫儿呢!」

  素来伶俐如我,此刻竟也一时失语。心下委实想不通,养猫有何不妥?

  「皇后,」皇上也沉声开了口,「宫中有人蓄养猫儿,昨夜惊扰了静静,致其不幸小产!此事关皇嗣安危,断不能姑息,务须彻查到底!」这便直截了当地下了圣旨。

  「皇上,」我可不想贸然接下这等棘手的差事,「那猫儿为何偏要冲撞贵妃娘娘?其中可有什么缘由?」

  皇上并未作答,只将目光投向芳贵妃。

  「皇上明鉴……妾身……妾身不过是用几块糕点逗弄一下那猫儿,岂料,它竟突然发了狂性,直扑过来……妾身……真的什么都不明白啊!」

  她说着,猛地扑入皇上怀中。皇上顺势将她拢住,一手轻抚其背,柔声细语地宽慰……

  二位,如此情状,可曾考虑过正在查案之人的处境?

  我心中暗自愤然。未及我再开口,皇上已不耐地挥了挥手,只再催促一句命我速速查明缘由,便以莫要打扰贵妃静养为由将我打发出门。

  步出兴庆宫,门外依旧寥落,不见人影。回想当初芳贵妃有孕之时,前来贺喜之人络绎不绝。而今众人避之唯恐不及,实乃世态炎凉,人心叵测。

  侍立一旁的小杏低声探问接下来该当如何。

  如何是好?当事之人语焉不详,又能如何?只觉满心无力。

  正欲登辇,身后蓦然传来一声呼唤——

  「皇后娘娘!请留步!」

  回首望去,竟是吕才人。

  她跑得急促,额角沁出细密汗珠,脸颊泛着红晕。奔至我面前,急急行了一礼,才将昨日所见细细道来。

  原来,那猫儿本是安然卧在兴庆宫门槛处小憩。芳贵妃一时兴之所至,便拿了几块点心前去逗弄。未料此猫脾性甚是孤傲,对贵妃示好竟毫不理会……

  玩久了,猫便起身往其他地方跑去。芳贵妃估计也是闲得无聊,竟然就追上去了。

  再之后,吕才人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芳贵妃身边的宫人来告诉她,芳贵妃被猫冲撞,腹疼不止,估计很快要回兴庆宫,让她帮忙。她连忙跟着那名宫人出去了,到了芳贵妃晕过去的地方,的确是看见地上一大摊血迹,芳贵妃躺在轿辇上不省人事。

  芳贵妃的脸色苍白,满脸都是泪,估计是真的疼,表情还很狰狞。

  「然后,宫人喊来太医,太医说,贵妃娘娘的胎怕是保不住了。」

  我沉吟良久,问道:「你赶到那个地方,可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只有兴庆宫的宫人。」

  那就奇怪了。

  正思索着,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惊呼道:「啊,妾记得,娘娘,那只猫…… 好像是从瑶华宫那边来的……」

  瑶华宫?见我变了脸色,吕才人连忙捂住嘴,又摆了摆手,「昨晚昏暗,许是妾记错了!」

  说完,她慌张地说了一声「妾告辞」,往回跑去。

  10

  瑶华宫的齐妃近日风头正盛,连宫人也变得趾高气昂了起来。刚进门,便听见掌事姑姑在训斥内侍省的下人,大概就是给的布料不如前一次的好,还有冰水不如前几天多。

  这天气是炎热了点,但妃位的冰水不至于热死人吧?我咳了两声,他们才注意到我,连忙蹲下身子行礼。

  「齐妃呢?」我不悦地问道。

  「回皇后娘娘,齐妃娘娘在内宫休息下了。」掌事姑姑低着头道,把「休息」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我冷了语气,「本宫有急事,去唤你们娘娘准备好。」然后往里面走去。

  过了不到一刻钟,已经休息下的齐妃身着水袖白裙,妆容精致地站在我面前,看上去还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芳贵妃的装扮一向明艳,难道皇上最近改性了?喜欢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了?

  我叹了口气,示意她坐下,严肃地问道:「兴庆宫出了事,你应该也知晓吧?」

  她毫不避讳地点点头。

  「昨晚你身在何处?」

  「回娘娘,妾一直在福宁宫陪着皇上。」她又露出了娇羞的表情,与芳贵妃提到皇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听说你宫里养了只猫?」我不想再和她绕弯子,直接问道,「养在哪呢?」

  她瞪大了双眼,一下子变得慌张失措,「娘娘是听谁说的?」

  我感觉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连忙唤兴庆宫的宫人把猫带上来,别拖延。

  三分钟后。

  「娘娘,妾不过是想要祈福,所以摆了一只招财猫…… 宫里是不能放招财猫吗?」齐妃弱弱地问道。

  我看着眼前傻笑的「猫」,一股莫名的火气从心底冒上来:「本宫问的当然是会动的猫!」

  于是齐妃冲上前去,摆了摆它的手,竟然真的开始摇晃起来……

  我一气之下拂袖而去,当然没忘了把内侍省的人带走。那个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兴冲冲地跟了上来。

  「齐妃宫里确定没有养猫?」我心存怀疑地低声问道。

  「这个,咱家没发现,倘若娘娘需要,倒是可以帮忙留意一下。」他挺会说话的,想来不会是个低等的职位。于是我让小杏多给了他一些赏赐,他接过去的时候笑得颤颤巍巍的。

  回到宫里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我让宫人赶紧布膳食,今天第一顿还没吃上,我感觉自己已经快虚脱了。

  趁小杏出门的时候,我走到床旁,想找出那个盒子,翻了几下,却发现枕头下压了一张纸。同样的标识,同样的纸质,只是不在盒子里。

  我诧异地打开来看——

  滑胎之事可寻齐太医。

  又是簪花小楷,同样的字迹。难道是爹的眼线发现了什么,特意来给我的提示?被她这么一提示,我才想起来,齐太医照顾芳贵妃安胎,如果出了什么问题,真的应该去问问。

  可是,他一定会告诉我实话吗?

  想起刚刚去瑶华宫一事,我觉得还是不能这么冒失。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好几日,连皇帝送来后宫的赏赐我都不知道怎么分配了,一宫的赏赐我算了七次,算出七个不同的答案。实在忍不住了,我正想掀桌,小杏突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福宁宫走水了?」我面无表情地问道。

  「不是,凌才人病了!」她满眼焦灼,「刚刚她坐在院中画画,不知怎的就晕过去了。」

  「快请太医啊!」我转念一想,又喊道,「齐太医!齐太医医术最好!」

  她这才出去吩咐宫人。

  11

  齐太医给躺在床上的凌才人把了把脉,发现只是中暍,在宫里休息几日就好了。我又让小杏把自己宫里的冰块搬来这里,让温度尽快降下来。

  齐太医开完药以后,我将他拉到一边,问他近来芳贵妃身子如何。他回答得中规中矩,依旧是那些陈词,什么只要好好调养就能恢复之类的话,我感觉自己都能当个太医了。

  「齐太医,本宫知道你医术高明,曾经帮助先皇后诞下皇子,可是这芳贵妃……」

  我换上了责怪的语气。

  「皇后娘娘,这真的不能怪微臣,芳贵妃有孕不足三月,本就不稳,又不慎受到冲撞,这个属实是世事难料啊!」他一听便急了。

  「话虽如此,可是这猫为何要撞芳贵妃?对此你可有想法?」

  「这……」

  他迟疑了一下,告诉我的确有些气味可以吸引猫,也有些气味可以使猫烦躁。

  我以为又抓到了一条线索,心里大喜,紧紧地盯着齐太医。只见他不紧不慢地举了几个例子,柑橘香,薄荷香,葱味,蒜味……

  不是,谁宫里不能有点这样的香气?这范围也太广了吧?

  他低声说:「娘娘,这整个皇宫,要属香味最多的,你仔细想想是哪处……」

  未央宫花香浓,灵秀宫的唐妃平日里喜爱制香,香味也多。

  可是,怎么又和唐妃扯上关系了?

  一个既没有恩宠,也没有被芳贵妃针对过的妃嫔,平时安安静静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惹事的人……

  回到主殿不久,我正想让小杏布膳,外头突然跑进来一个宫人,说皇上今日唤我去侍寝。我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三确认以后,觉得自己对皇上的认知又高了一个层次。

  芳贵妃有孕,四处找嫔妃侍寝;芳贵妃小产还不足一月,四处找嫔妃侍寝。

  罢了罢了,为了绵延子嗣,理解一下。

  于是我整装待发,到了福宁宫,只见皇帝坐在位子上批奏折,见到我来头也不抬。我刚说了声「妾参见皇上」,他便做了个手势让我坐一边去,别烦他。

  早知道不来这么早了…… 本想着皇帝的伙食好些,急急忙忙地赶来,没想到他似乎已经用完膳了…… 我捂着肚子坐在一边,心里已经问候了皇帝太后以及各位列祖列宗一千零一遍。

  「南栀,」他突然开口,「前几日拜托你去查芳贵妃的事,朕这边有了进展。」

  「真相大白了?」我连忙竖起耳朵,往皇帝跟前凑去。

  「那倒没有——」他抬起头看着我,眸子越发幽深,「但是岚儿昨日告诉朕,她隐隐约约记得,自己是在未央宫门口听到了一个声音,然后才被猫撞的……」

  怎么可能!我激动得差点就要拍桌而起,被他按住了。

  「朕也以为不可能,」他继续说,「在你宫门口发生这么大一件事,动静不会小,为何你第二日才知道这事。」

  我坐了回去,抿了抿唇,「妾那晚,和凌才人去了上林苑赏月……」

  「此话当真?」他的脸色流露出惊喜的神色,「朕知道,南栀一向贤德,怎么可能做出来这种事。」

  啊,不是,我……

  难道我没有去上林苑,嫌疑最大的就是我了吗?这事是猫做的,不应该是猫的主人吗?

  我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出口了。

  皇上眯起了双眼:「猫是母后的。」

  难怪,后来再没有听到芳贵妃哭诉为什么宫里可以养猫这件事了……

  只是,怎么会在未央宫,难道有人想陷害我?不应该啊,我平日里对她们还不够好吗?害我不就是芳贵妃最有可能成为皇后了吗?芳贵妃不是更会欺负人吗?

  不对,有人用声音唤猫不是很正常吗?说不定是太后身边的宫人。难道这就是一起意外吗?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12

  我做错事了,别问怎么回事,问就是惹到皇上了。前一晚还情意绵绵,耳鬓厮磨,第二日刚醒,睡眼朦胧的,皇上就下旨命我禁足未央宫,一月内不得外出。

  小杏纳闷得不行,梳发时在问为什么,上妆在问为什么,就连替我布早膳的时候,还要问为什么,毕竟我这又不是第一次侍寝了。

  我忍无可忍,只好让她去院子里面壁思过。

  皇上不许我出去,也不许其他嫔妃来看望我,一开始我还自得其乐。直到一连五日还是这样,我终于忍不住了,策划了出逃大计。

  「小杏,你站在这里,扶好它们,要是有人来就喊我,懂吗?」

  我耐心地叮嘱着,看着她一脸苦闷的模样,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一层层爬上叠在一起的凳子,直到踩到最高处,我往前倒去,趴在了墙头,四处张望。

  嗯,一个人都没有,真不错。

  得意之余,我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嗯,没有人发现这里,毕竟比较偏僻,杂草都长到了半人高。接着又往下望去,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这高度好像有点……

  「娘娘,我们还是下来吧。」小杏在下面大声喊道。

  「放心好了,不会有事的。」我连忙说。

  清净诚可贵,安全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我攀上了墙头,眼一闭,正想松手往下跳,突然一声厉喝传来——

  「南栀!」

  猝不及防地,我被这声音吓得失去了平衡,直愣愣摔了下去,却正好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花草香夹杂着醇厚的檀木香扑鼻而来,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然后,掉在了地上。

  「疼!」我眼泪差点都出来了。

  「现在知道疼了,刚刚还想跳下来?」

  我抬起头,正对上一张横眉怒目的脸。许是看我泪眼汪汪的,他叹了口气,收了怒气,蹲下身,伸手想将我扶起来。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把我关在未央宫,我至于这样吗?真是假惺惺。」我打掉他伸过来的手,气急败坏之下脱口而出。

  一秒。两秒。三秒。空气静默。

  我微微抬起头,害怕与惊讶同时在心里晃荡着。

  但皇上没有生气,也没有意外,而是流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神色,看了我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道:「阖宫上下,也只有你敢这样与朕说话了。」

  什么意思?要治我一个大不敬之罪?还是又要罚俸禄了?

  想到这里,我往后退了一点,警惕地望着他,欲言又止。

  此时,他的贴身侍卫突然出现,喊了他一声,似乎是有事情要向他禀报。他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了。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回想起刚刚他的表情与话语,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 不像平日那样专横武断,倒有点书生不得志的哀怨?

  不对,我在想什么?那可是天子!

  我摇摇头,想要甩开这些无谓的想法。

  「阿嚏——」一阵异香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我摸了摸鼻子,心里难受。

  一摊粉末从鼻子上掉落。

  这是什么?我捻起一点,仔细闻了闻,皱起了眉头,这味道…… 有点刺激。

  不会是唐妃又开始制新的香粉,路过未央宫的时候不小心落下了吧?她的品味最近真是越来越奇怪了,要是来日宫里都是这个气味,我还活得下去?

  嗯,反正他刚刚也没有斥责我私自跑出来,我还是去一趟灵秀宫吧。说做就做,我立刻起身,往灵秀宫走去。其实未央宫和灵秀宫距离不远,每次准备轿辇和仪仗的时间都足够走一个来回了。

  彼时,唐妃正在和宫里封的两个御女聊天,笑得格外欢畅,自从宫里多了人,她就不爱出去,再加上齐妃承宠,就更懒了。

  见我来了,她连忙从中间退下来,行了礼之后坐在一边,似乎还余兴未了:「娘娘,你不知道,刚刚文御女和我说了一件事好有趣的事……」

  我立马制止了她,「先别说,本宫问你,你最近又在研制什么香粉?」

  闻言,她眨了眨眼,吩咐身旁的宫人呈了上来,托盘里有红黄蓝三种颜色,气味浓郁,但是不刺激。

  「娘娘,这是妾的最新作品,」她一一介绍着,「红色取自迎春花,黄色取自黄刺玫,蓝色取自蓝蝴蝶,妾以为,香粉不仅是愉悦人的心情,还可以吸引他人注意,使他人激情澎湃……」

  「可是这只是花香啊……」我忍不住打断。

  「所以,妾加入了一种东西……」她本来想卖个关子,见我眯起了眼,又连忙接下去,「麻黄!本来妾向齐太医要,他说什么都不给,没想到半月前,他突然送来了灵秀宫,才让妾炼成了这个药。」

  说完,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变了脸色——她总是很习惯把心情写在脸上——凑过来低声说:「娘娘,齐太医说中药不能随便乱拿,妾答应了不说他才给的,你千万别在他面前说漏嘴了!」

  唐妃一向很相信我,只是我没想到,能这么信任我。如果中药少了出什么事,第一个罚她的就是我,她居然就这么大剌剌地告诉我了。

  虽然她做这种香粉估计是为了争宠。

  罢了罢了,她这样也好,大不了我多看着她一点,避免被人欺负了。

  13

  边无奈叹气边走出了灵秀宫,正想唤小杏,才发现她不在身边。

  难道是我年纪大了,最近老爱忘事儿……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事忘了…… 宫里发生的事太多了,比当初在东宫多太多了。

  芳贵妃有孕,逗猫,追猫到追到未央宫门口,被冲撞,胎儿没保住。查猫,是太后的,查声音,来自未央宫。

  还好那天晚上我出门了,不然麻烦就大了。

  可是,我为什么要出门?因为赏月,因为看见了纸条,以为是爹的眼线……

  纸条?眼线?

  对,后来还有一张纸条,写了齐太医。但是我去问齐太医,根本没有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难道这张纸条是想给我什么暗示?他会写没用的东西给我吗?

  难道……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激烈而急促地跳动着,仿佛有什么快要呼之欲出。深吸一口气,我转身向太医院走去。

  齐太医是太医院最为德高望重的太医,他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吗?

  即使我站到了太医院门口,还是不禁开始自我怀疑。但是我还是让他们给我开门,走了进去,门口的守卫告诉我,今日只有齐太医一人值班,我心想那正好。

  一个深蓝色的背影,几乎完全凋零的头发,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写着什么,而在他的旁边,有几页被撕下来的纸。我伫立良久,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齐太医,今日挺忙的啊?」

  他停下了手,转身向我作揖道:「微臣参见娘娘,娘娘今日怎么来太医院了?」

  我没看他,而是看向桌子上散落的纸:「那些是什么?」

  「都是些无用的药方,微臣正想扔掉……」

  说时迟那时快,他的话音刚落,我便冲上去抓住那些纸,刚看向他,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猝不及防之下我猛吸了一口,而后只感觉脑子晕乎乎的。

  「娘娘,娘娘,没事吧?」

  失去意识之前,只听见这么一句话。

  再次醒来,已经是天色昏暗。

  皇上一脸严肃地看着我,直到我醒来,他的表情才柔和了下来,眼里似乎还有一丝担忧?他是在担心我吗?

  我顿时觉得委屈起来,可怜巴巴地喊道:「皇上……」

  「南栀。」这声喊得轻柔,正当我眼泪都快掉下来时,他立马接下去说,「一件事查都查不清楚,惯会给朕添麻烦。」

  我气得想打他,奈何全身无力,只好不满地瞪着他,想要把他心口瞪出两个洞,好看看他的心是什么做的。

  「好了好了,别恼了。」他摸摸我的头,哄稚子一般,「告诉朕,事情可有进展?」

  我这才想起来刚刚的推理,连忙和盘托出——

  芳贵妃有孕,比以往更加盛气凌人,惹恼了许多人,其中就包括了齐妃。

  齐妃在芳贵妃有孕之后得宠,引起了芳贵妃的不满,于是两人针尖对麦芒就闹了矛盾。这时,齐太医作为齐妃的老乡,决定给芳贵妃一点教训。

  齐太医利用唐妃研制会让人兴奋的香粉一事,给她送去了原料,麻黄。这样的话,即使被发现了香粉,也可以把罪过推到唐妃身上。

  然后,趁太后的猫出来乱逛之时,不知用什么方法,让猫吸引了芳贵妃的注意,又引她到未央宫门口,表面上是用声音刺激猫,但这只是个假象,为了嫁祸给未央宫里的人,也就是我而挖出来的陷阱,实际上是为了掩盖香气刺激给猫行为反常这个事实。

  然后,猫闻到香味变得烦躁,便冲向芳贵妃,力度没控制好,滑胎。

  「这就是真相。」我自信满满地说,「是不是很合理?」

  无视我骄傲的神情,他却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如果这就是真相,那么,你怎么保证芳贵妃一定会跟着猫呢?如果没有跟上去,之前的策划不就白费了吗?而且,齐太医帮助芳贵妃保胎,真的想下手,需要这么麻烦吗?」他抚了抚我的脸,「南栀,你还是太纯良了。」

  话音刚落,他便冷了脸色,负手往外走去。门开了,一个侍卫走进来,向他作揖道:「皇上,齐太医已经在外等候了。」

  我用被子盖住了半张脸,偷偷往外看去。

  只见皇上侧过身,大声说:「皇后,你在里面听着,所谓的真相。」

  我瞪大了眼睛,想起来,却发现还是使不上劲。可恶,我晕过去那会儿,发生了什么!

  14

  透过浅色的帘布,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皇上和身边的侍卫,但是看不见齐太医的身影。也许是皇上的话提醒了齐太医,他的声音挺大的,我听得一清二楚。

  通过他的话,我终于能捋清楚事情的真相。

  芳贵妃宠冠六宫,让她越来越骄傲的同时,也越来越恼火和疑惑,为什么自己没有一子半女。于是在某一个下午,她唤来了齐太医,得到的结果是身体并不大碍,可能只是时候未到。

  她却不满足,问齐太医有没有办法让自己易孕。齐太医只是摇摇头。

  芳贵妃不信。在知道了齐妃和齐太医是同乡以后,便唤来了齐妃,答应她,只要她能让齐太医想出法子,自己便在皇上面前多说说她的好话,劝皇上去看她。

  毕竟这六宫里明眼人都知道,芳贵妃在皇上心目中的分量远远重于皇后。

  终于,齐妃搞来了这个方子,让芳贵妃喝了下去。

  但芳贵妃还是一直没有怀上,给齐妃施压。齐太医没有办法,只好换了药方,让芳贵妃以为自己怀上了。

  那之后,也正如芳贵妃所言,皇上开始去齐妃宫里。

  芳贵妃也不是好糊弄的,有几日忘记喝齐太医送来的药,自己居然来葵水了。她召来齐太医,告诉他,如果不想死,就帮她守着这个秘密,顺便帮她做一些事。

  齐太医无路可退,答应了。

  他们商量了一个计划。首先由齐太医送一些麻黄到唐妃去,让唐妃练成所谓的香粉。然后芳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崔月去吸引太后的猫,那只猫不怕生而且好动,用一些小鱼干就引来了。只要猫来到了兴庆宫,被兴庆宫宫人看见,芳贵妃不需要跟着猫,也可以无中生有,反正谁也不知道猫去了哪里。

  到了未央宫门口,芳贵妃撒下刺激性气味的香粉,布置了现场,服下齐太医给的药,顿觉腹痛难忍,几欲晕倒…… 于是其他宫人唤来了吕才人,她便有了证人。

  到时候只要和皇上说是在未央宫门口受了惊,既可以瞒住之前假孕争宠的事,又可以嫁祸给皇后,还可以让皇上更加心疼她,一石三鸟。

  之后,齐太医想要毁了这几月的药方,换上新的,然后以年事已高为由辞官回乡。谁知,还没处理完,就被我发现了。

  于是,他拿出随身携带的迷药,撒向我,让我晕了过去。他本来想唤我的宫人来,就说我身子虚弱晕了过去,没想到刚到门口,便看见了皇上。

  他自知逃不过,只好坦白从宽。

  皇上处罚了齐太医,隔着帘布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能想到一定好不到哪里去……

  来这宫里,也有几年了。

  我看着他从太子变成了皇帝,一步步从稚嫩到成熟,从青涩到痴情。而今,芳贵妃已经宠冠六宫,甚至连妃嫔都喜欢往她那边靠去。

  此时的我却犯了难,我这个不受宠的皇后,处罚宠妃,该怎么办?

  正急切地想着,皇上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表情凝重:「你都听到了。」

  这个芳贵妃,都已经这样了,还为了皇嗣使出这种手段,让我难做。

  「皇上,恕妾直言,芳贵妃必须要罚……」见他的眉头紧蹙,我连忙接下去说,「但是妾以为,郑妹妹是初犯,罚她一年俸禄,禁足兴庆宫半年以警示后宫如何?」

  「你说给朕听的,还是你心里当真这样想?」他说,「明日,你去禀报母后,将这次的前因后果说清楚,顺便说说你这个处罚,不要提到朕。」

  面对我疑惑的表情,他无奈地摇摇头,「难道你要让母后知道,你身为一个皇后,后宫之事还要朕来查?」

  说完,他起身拂袖而去。

  不是,他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这不是我查的吗?他不过是最后一刻抓住了齐太医,知道了这一切,如果没跟着我,他还不知道要抓齐太医呢!

  15

  第二日来到永安宫,见到了座上的太后,我坐着讲完了事情的所有,才舒一口气。

  平心而论,我是有点怕太后的。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时,皇上还是太子,太后还是皇后,千秋节来临,爹带我来了宫里,让我为皇后作一首诗。

  这个当然难不倒我,只是在作完以后,我主动请缨要当场作画,然后将皇上和…… 一名女子画在了一起。

  众人都说是帝后,她执意不承认那是她,我也无话可说,因为画的本来就不是她。自宴会开始,皇上眼睛就死死地盯着一位大臣的妻,被我发现了,我便将他们画在了一起,想要提醒一下皇后注意这事儿。

  但是皇后只注意到我画的不是她,没注意到我画的是谁,虽然面上赔着笑收下了画,但太子说那画最后被烧了。

  我相信自那以后她就不喜欢我,对于太子选我做太子妃这件事,她肯定非常不满。但是太子铁了心不娶我的长姐,朝中又无更好的人选,只好答应下来。

  平日里我除了请安都尽量避着她,还好后宫一向安宁没出过什么事,这次出了这事,不说也得说。芳贵妃,你惯会给我惹麻烦!

  她保持着严肃的神情,冷声说:「惹出这么大的事,只是让她禁足,还怎么震慑后宫?她下次若是变本加厉,直接谋害皇嗣怎么办?」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大声说:「相信妾罚她以后,她就不敢了。」

  太后娘娘,你还不了解你儿子吗?再罚重一点,我怕皇上罚我。

  没想到她重重地拍了一下座椅,吓得我差点想跪下来。只见她柳眉倒竖,厉声喝道:「皇后,人家嫔妃都知道要有个孩子,你倒是毫不在意?你是真傻还是假傻?现在她敢假孕,敢嫁祸于你,你就不怕她来日不让你诞下皇嗣?依吾看,必须重罚,褫夺封号,降为妃位,罚一年俸禄,禁足兴庆宫至少半年以上。」

  「你若不愿罚,便把皇帝喊来,看他敢对这事有什么意见!」

  一边是太后,一边是皇帝。

  我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听太后的。

  毕竟皇上对我本来就不好,他也没说芳贵妃出事会怎么罚我,大不了之后再去请罪道歉…… 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我也恨死芳贵妃了,平日里究竟是哪里招惹她了,至于这么害我!

  晚上,我主动去了福宁宫,和皇上说了这事,他却仿佛早已预料一般,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按母后所说的做吧。」

  我叹了口气,驱散了下人,坐到他旁边,帮他研墨。

  「皇上会不会怪我,让你心爱的人受罪了?」

  「会,但还好,她完好无事。」

  「那就好,我还担心皇上会一气之下处罚我。」

  「倘若你乖乖听朕的话,便不会伤害到朕心爱的女子。」

  听话?他是指我禁足那件事吗?

  禁足了,自然发现不了齐太医,芳贵妃的事情也不会东窗事发。唉,我有什么办法,又要管理后宫,又要讨皇上欢心。

  我噘着嘴没说话。

  倏忽间,我又想起来一件事。

  「皇上为何会跟着我去了太医院?」

  「你一心想着破案,倘若齐太医真是凶手,你必定有危险,朕让听云跟着你,自然也就知道了。」

  我紧紧地看着他,确定他没有心口不一之后,不由得笑了。心情过于舒畅,我甚至笑出了声。

  「笑什么?」

  「原来,皇上还是担心我的安危的。」我停下手中的动作,向后靠去,「那我就不担心皇后这个位置了。」

  「你本就是朕挑的皇后,担心什么?」他似乎有一瞬间的愣神,抬起头来看着我,「只要你无事,就是朕的皇后,朕要你母仪天下,可不是让你小心翼翼,不敢管理后宫的。」

  那就好那就好。我感觉心里的大石头放下了,起身,向门口走去。

  「那妾就回宫用…… 休息了。」我没好意思说自己回去吩咐小厨房准备夜宵,其实未央宫花草多,一部分就是为了遮挡住夜夜飘扬的菜香。

  「嗯,用完膳后,朕再让蒋公公送你过来侍寝。」身后传来他毫无波澜的声音,「别忘了,想坐稳皇后这个位置,皇子必不可少。」

  哦。

  16

  小杏一边大叫「不好了」一边跑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看凌才人的画。自上次我在上林苑夸赞她以后,她就越来越喜欢为我作画,一身逶迤拖地的烟笼梅花百水裙画得惟妙惟肖,我都不敢相信画上的佳人是我。

  本来想说「福宁宫又走水了吗」,硬生生地忍了下去。毕竟凌才人在旁边,还是不要太恣意妄为。

  「慢慢说来,不急。」我看着画眼睛也懒得抬。

  「皇上纳了一位新人入宫!」

  我「啊」了一声,「哪家的小姐?」

  皇上纳妃不是很正常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本来选秀就要三年举办一次,明年就是第三年了,不就是提早半年入宫,适应一下深宫生活而已。

  「回娘娘,是…… 白悠悠……」

  话音刚落,我放下画拍案而起:「什么?带我去见她!」

  「娘娘,娘娘,人家还在拜见太后,你别急。」小杏连忙说,「等她出了永安宫奴婢再去请她,你是皇后啊!」

  凌才人也在一旁劝道:「是啊,娘娘,等会儿她肯定就来见你了。」

  也是。我重新坐回去,却越发坐立不安,想想还是回了自己殿里,让小杏把我所有新衣裳都拿出来,越华美越好,我要让上面的纹样闪瞎了那个谁的眼!

  小杏抿了抿唇,欲言又止,但是我一记眼刀过去,她还是去拿了。

  白悠悠,我姨母家的小妹,从小就和我长姐混在一起。她混就混吧,还告诉长姐不要与我亲近,不然会变得没有闺阁千金的样儿。还好我长姐虽然没什么主见,但是冰雪聪明,没有听信她的谗言。

  我永远不会忘记她的十岁生辰。那一次,长姐画了一幅画,我题了一首诗在旁,一齐送给她,算是我们的礼物。

  她得知以后,大力夸奖这幅画有多美,然后略带惋惜地在众人面前说:「只是可惜,边上染了一点墨水,毁了整幅画的美感。我不管,你要重新给我画过一幅,可别让旁的墨水沾染到了。」

  要是没有长姐拼死拦着,我估计能冲上去撕了那幅画,顺带赏给她一个耳光作为今年生辰的贺礼。

  那之后,她的生辰我能躲就躲。我的十岁生辰她倒是毫不客气就送来一个刻着禽字的玉佩,然后被我扔进了火炉,娘问起来我就说给一只硕鼠叼走了。

  小女孩的玩闹归玩闹,本来只是互相在长姐面前嘲笑对方以取乐。谁知道嫁入东宫之前的那场宫宴我们再次碰上,闹得不欢而散,此后再未相见。

  说来真不巧,我和她的座位被安排到了一起,她一见是我,原本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我也送她一个白眼当作打招呼。娘和姨母还开我们的玩笑,说姐妹俩年纪差不多,可以同一日出嫁,最好嫁入同一个府中的兄弟俩,以后继续做好姐妹。

  因着这句话,我感觉宫宴上所有的菜肴都味同嚼蜡。

  宫宴进入尾声,我和她先后提出了去别的地方看看,然后极其不小心地在某个僻静的地方遇到了。她看我一眼,淡淡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说吧,你娘说那句话是不是因为你有心上人了?我不和你抢。」

  我如同蒙受了奇耻大辱,「你才有心上人吧!不然你娘为什么急着要将你嫁出去?你在家中惹人烦了吧?」

  她比我小了一岁,还未及笄。

  「我没有!就算有,也比你的好上千倍万倍!」她难得地激动起来。

  「什么?千倍万倍?不会吧不会吧,难道你想嫁给玉皇大帝吗?年纪小了点啊,他不会收你的。」我故意说。

  她气得涨红了脸,真是赏心悦目。

  「不是玉皇大帝吗?难道是皇上?」我凑近她低声说,「皇上好像已经五十多了吧?比你爹还老呢!」

  「你别太过分!」她口不择言,「我就算嫁作太子侍妾也不嫁皇上!」

  辅国大将军的孙女做太子侍妾?那太子妃得是谁才能服众?我差点笑出声来,「行,你要是嫁太子,我就嫁皇上,左右你得喊我一声母妃。」

  「你有本事你就嫁啊,等着去庙里烧香礼佛吧!」

  「呵…… 有本事你和你娘说,你要嫁作太子侍妾!」

  「去就去!」

  17

  那天我们走了好一会儿还没见到娘,才发现我们已经迷路了,毕竟这里人山人海,我们吵了那么久根本记不得来路。

  无奈之下,我选择向一个背对着我们的人求助。想来这宫宴上不拘礼数,我便没有行礼,直接问道:「我想问一下,诰命夫人都坐在哪块地方?」

  他转过身看我一眼,摇摇头。

  正想问下去,突然感觉肩膀被按了一下,力气之大活生生让我往前跌去,还好他及时扶住才没有让我摔倒在地上。一旁的白悠悠连忙将我拉起来,和她一起跪下,「民女…… 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太子!我的心里警铃大作,重复了一遍白悠悠的话后,拿手肘撞了撞她,让她别忘记刚刚说的话。

  她瞪了我一眼,我用眼神示意她,她皱眉蹙眼,还透出几分疑惑。没办法,我只好自己介绍她:「太子殿下,民女一时心急,没有认出殿下,还好有辅、国、大、将、军膝下唯一一个嫡孙女白、若、思在旁提醒,就是刚刚为太后弹奏《凤求凰》的人,望殿下恕罪。」

  她闭了闭眼,睁开后用说不清的眼神看了我一下,我理解为感激。

  只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你又是何人?」

  白悠悠这次的反应快到令人发指:「她是户部尚书之女姚南栀,今年十五岁,恰好及笄,刚刚作诗的那位。」

  学我说话?白悠悠你不对劲!

  「你们先起来吧,宫宴快结束了,如果不知道去哪就去宫门等着。」他说完,正想离开,又不忘补充一句,「姚南栀,白悠悠,本宫记住你们了。」

  回家不过几天我便接了圣旨。我本以为着第二年白悠悠也会嫁入东宫,没想到她竟然迅速和相爷的长子定了亲,断绝了这个可能。

  从小就与我不对付的女孩,现在要和我住在一个宫里,这还怎么过?不行,我得让她住得离未央宫远一点,越远越好。

  从回忆里抽出身,我身着华服坐在未央宫候着,表面平静内心风起云涌。

  不过半个时辰,她便来了,是太后带她来的。白悠悠挽着太后的手臂,俨然一副祖孙情深的模样。瞧着这幅画面甚是和谐,我在心里频频点头,不错,那就让她住在永安宫的偏殿吧,天天伺候太后就好了。

  「妾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她蹲在正中,微微颔首。

  我还未开口,太后先发话了:「思思,自家姐妹见面还行什么礼呀?赶快起来。」

  白悠悠抬起头,面带微笑,声音婉转,「谢太后娘娘关怀,这里是皇宫,不是府里,妾只是嫔妃,比不得皇后娘娘,不敢逾矩。」

  我知道她做得没错,可是听着怎么就那么让人不舒服呢?

  终于忍不住,我轻咳了两声:「悠悠,现下只有我们在,无需讲究。」

  太后也在一旁附和。白悠悠终于肯站起来,坐到了太后的另一边,手上也没歇着,斟茶,递糕点,成功地让身后的宫人无事可做。她小声对左右人吩咐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来照顾太后娘娘就好。」

  呵……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太后娘娘的亲孙女呢……

  太后娘娘听得心花怒放:「思思真有孝心,接你来宫里真是接对了。」

  「对了,」太后转过来看我,「皇后啊,思思的父亲白大人为国捐躯,她一人在白府无依无靠的,接来宫里,你不会对她不好吧?」

  当然不会,如果可以,我愿意让她住在你身边,一辈子不用来请安的那种。

  但是实话在心里想想就好了,我还没傻到说出来,「太后娘娘,悠悠和妾一同长大,妾自然要好好对待她。」

  「嗯,」她的面色缓和了许多,「那依吾所见,就封她为贵妃,住在玉翎宫如何?」

  玉翎宫?不行,离未央宫太近了,影响我用膳。我连忙说:「悠悠不介意的话,可以住在…… 建章宫!离福宁宫和永安宫都挺近的!」

  「太后娘娘,妾就听姐姐的吧,」她应该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拉过太后的手,「妾想多陪陪太后娘娘。」

  「好,好!」太后满意地点点头。

  我看她们聊得欢畅,便以吩咐尚食局布膳为由赶紧告辞了。

  唉!说远了!应该住在永安宫的!一路上,我都在痛心疾首地想着。

  18

  临近夏末,确是一如既往地烈日炎炎。

  近几日,我都在宫里刺绣,想着绣一条围脖给福宁宫送去,抓住夏日的尾巴再闷皇上几天。如果不是怕诛九族,我真想在里面藏几根绣花针。

  小杏一脸担忧地看着我:「娘娘,皇上今日又去建章宫了……」

  话音刚落,她眼疾手快地把装着丝线的篮子收起来,顺便抢走我手中的针,「娘娘,你前几日已经撕了八次丝线了,你不心疼奴婢还心疼呢,绣了这么久。」

  我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本宫只是绣坏了才撕的,你懂什么!快还回来!」

  小杏半信半疑地放回去。

  我当然不会撕,毕竟这是一针一线绣好的。

  我只是在上面插了几根针,对小杏说:「你,把它送去福宁宫吧,本宫累了。」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我挑的时间正好。

  门外,皎洁的月光笼罩着庭院,远处的大树,近处的喷泉,都被银色的光辉包裹着。脚下的绿茵和花草被月光践踏,一片蔫蔫。

  凌才人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我喝下一杯又一杯酒,淡淡地说:「娘娘,你的脸比涂了胭脂还红。」

  我一笑,又倒上一杯:「本宫啊,自小就这样,脸皮薄,容易脸红。」说完,一饮而尽。

  其实我是从未碰过酒的,父母从不让我喝。即使爹有时会喝得醉过去,也不忘嘱咐我在外不能喝酒。

  但酒的味道,真的很好,香醇浓郁,绵密悠长。我终于明白爹为什么经常喝了。

  凌才人摇摇头:「娘娘,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结?若是妾帮得上忙,定不遗余力。」

  心结?

  我一愣,下意识地往一个方向看去,片刻又收回目光,醉眼朦胧地望着前方,只看到一片浓雾:「想来我入宫也有几年,深宫着实压抑了些。」

  「娘娘当初为何会入宫?」

  她像是无意识地一问,却让我愣了许久。见我半天不答话,她吩咐素宛为我端来醒酒汤,端上来后又被我推开。

  我正想开口,她忽然「唰」地一下起身,向前行了个礼:「妾见过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

  「你先回去吧,本宫来陪皇后。」白悠悠平淡如水的声音响起,冷漠,不容拒绝。

  凌才人颇有些怯怯地看了我一眼,见我一言不发,便往自己的殿里走去。她走后,空气也安静了不少。白悠悠坐在她刚刚的位置上,静静地看着我手里的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皇上今晚不是去了建章宫?」我问,「你来这做什么?」

  「临时吩咐要歇在福宁宫,不来了。」她也倒了一杯酒,「妾就来陪皇后娘娘了。」

  两个人对月斟饮,还是皇后和贵妃,这画面真是…… 太不和谐了。我实在忍不住,让身边的宫人把酒撤下去,包括白悠悠喝到一半的杯子。

  月光下的白悠悠面色凝重,我最想知道的是,她为什么会进宫?明明第二年就和相爷的长子定亲了不是吗?

  她叹了口气,将往事娓娓道来。

  原来相爷的长子纪鞠还未考取功名便与她定了亲,本想考完以后再结亲。

  没想到,她在家里苦等一年,等来的却不是一心想要娶她回家的夫君,而是一个身边带着一个小丫头的状元郎。

  纪鞠说这是他的通房丫头,而且两人已经行过云雨之事了。她大发脾气,甚至一度想要掐死那个小丫头,却没有用。

  然后她果断提出退婚,并且扬言只嫁给没有妾室的男子,她爹劝说无果,只好随了她。

  没想到相爷不愿退婚,居然讲这件事禀报了皇上。皇上唤来白悠悠,好声好气地劝她,男子纳妾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这丫头可以当做是试婚丫头,确保她婚后生活幸福美满,若是不喜再将那丫头送人便是。

  白悠悠是个有骨气的,即使面圣了也不松口。皇上怒了,命人送来一个约半人高的缸,说:「这里面装着半缸毒药,倘若你能喝下去,你便不用嫁,若是不能,就嫁过去。」

  于是她就真的拿起勺子开始舀来喝,喝到整个人吐了,才终于喝完。

  皇上无奈,这里面当然没有毒,但是白悠悠心性如此坚定,他也不好强求,只好赏了相爷一些银子打发走了。相爷走后,皇上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将其留了下来,问她愿不愿意入宫,她自然是回答不可能。

  世事难料,几年后她爹战死沙场,娘改嫁,她在家孤苦无依。太后娘娘念在她家战功显赫,世代忠良,便将她接入宫中,还封了贵妃。

  「你知道皇上那日给我喝的是什么吗?」回忆起往事,她扶着额头,一脸欲哭无泪,「是一缸醋啊!又酸又苦!」

  19

  「谁让你不嫁!怪谁!」

  我丝毫不同情她,若是我也像她那样不让皇上纳妾,估计现在就成为幽幽皇陵下的一抔黄土,被唤作「先皇后」了。

  她却正色起来:「娘娘,妾不想瞒你,其实妾…… 不属于这个时代,妾接受不了夫君纳妾!」

  如果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是一杯酒,我一定往她脸上泼上去。不愿纳妾就不愿纳妾,说得这么大义凛然,自己还不是当了妾?

  我咧开嘴想嘲笑她,刚站起来,便觉得眼前一黑,接着是无穷无尽的海浪席卷着我的身体和手脚,即使扶着桌子,头晕脑胀也让我差点倒了下去。

  「娘娘!」

  昏黑的海浪之中,只听见一声惊呼。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好多身影,我做了无数个梦,梦见幼时与长姐弹琴,她问我喜不喜欢《凤求凰》;梦见禁足时被罚去抄书,千年回一次家的哥哥偷偷带我去玩;梦见妹妹诞生的时候,娘被送去佛堂养身子……

  童年呼啸而过,而后便是少年,入宫,太子妃,皇后…… 我的人生仿佛是女子最好的榜样,也十分顺利。就连娘写信给我时,都要叹一声倘若姐妹的归宿能有我的一半好,她便安心了。

  那就让小妹进宫吧。我听见自己这样说。

  刚说完,突然感觉喉咙一阵干渴。刚咳了几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娘幽深的目光——

  「南栀,你能在宫里顺利当上皇后,过得舒坦,千万别忘了是谁换来的!你一定要光耀门楣,维护姚家的利益!」

  娘……

  「娘……」

  情不自禁,我唤出了口。

  睁开眼,头疼袭来,我又想闭上眼,却听见一声呼喊——「娘娘!」

  这声音,只能说是凄厉,还这么耳熟,八成是小杏。

  「怎么了?」我轻声问道,扶着额头微微侧过去,随即目瞪口呆——

  小杏连着一众宫人跪在地上,头低得不能再低了。他们的身边,站着皇上和白悠悠,皇上一脸愤恨,白悠悠一脸痛心,仔细看还有两行清泪。

  只见白悠悠走上前来,欲言又止,还是说出了口:「姐姐,想不到,你竟会做这种事。」

  她的手上,举着一包药。

  那是我前段时间曾经服用过的,避子药。

  这段时间没再服用,我便将剩下的藏了起来,除了小杏无人知晓。小杏与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谁会有心去搜这个东西?

  难道白悠悠一早就猜到了,才会……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这是我诛九族都抵不过的罪名啊,难道我一条命就这样交代于此了吗……

  倏忽间,一阵灵光乍现,我福至心灵一般流出了眼泪。

  「皇上,妾冤枉啊——」我抹了一把眼泪,边哭边喊道,「妾没有用过此药,也不知道宫里为何会有——」

  开玩笑,我怎么可能会认罪?难道上面写着姚南栀不成,谁能证明那是我的?

  透过指缝,我看见白悠悠的脚步顿住了,脸色似乎也有一丝迟疑。看来快成功了,于是我捂住脸,哭得一声比一声大。

  就快要进入本次痛哭的高潮时,皇上厉喝一声,打断了这个前奏,「哭什么!不是你的话,朕自会安排人去查,是你的话,哭死也没用。」

  我见好就收:「皇上…… 妾冤枉啊……」

  「虽然此事未明,但是皇后彻夜吃酒,误了请安时辰,朕不得不罚。」皇上严肃地盯着我,「禁足未央宫三个月,日夜抄写佛经祈福。」

  又是禁足?

  又是抄书?

  能不能换点比较有新意的惩罚?

  我下意识地想要爬起来,却只感觉四肢酸痛,头疼不已。努力了许久,也只得抓着床帘撑起身子。

  「你还有什么话吗?」他终于肯走过来,扶住我的肩膀,只是表情依旧冰冷。

  「妾禁足不要紧,可是过几日便是中秋盛宴,妾只怕不方便安排此次盛宴。」

  「无妨,那就交给白贵妃好了,你好生在未央宫歇着,不必多虑。」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难道你想抗旨?」

  我不但想抗旨,还想血流五步,天下缟素。

  但是我现在只能呆在他怀里凄凄惨惨地哭,扁起了嘴使劲儿哭,希望他能有点同情心,不要让我面对平生最讨厌的人比我得到的多这件事。

  可是皇上就是个榆木脑袋,见我哭起来,估计是误会了我的意思,轻声叹了口气。

  「南栀不哭,不哭,朕…… 唉……」他唤来身边的公公,「朕今晚留在未央宫照看皇后,你们都先下去吧……」

  我砸吧砸吧嘴,意识到不对:「皇上,您公务繁忙,还是不要为了妾做到如此……」

  20

  君无戏言。

  他说照看,还真就是照看。

  距离我醒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时辰。这期间,他除了命下人布膳,其他时间就是看着我头晕眼花,看我对他说床边有几个行走的蓝色小人,门边有红色小女孩走来走去。

  他淡淡地说:「南栀,莫要着急,等你大好了,朕就带你去佛寺看病。」

  于是我又躺了回去,捂着被子不想理他。

  呆了两个时辰,他终于肯走了,因为他身边的侍卫报告说有大臣求见。

  他走后不久,我立马把小杏叫到身边,问她昨晚发生了什么。

  时光追溯到我让她送围脖去福宁宫。她急匆匆地跑去,却吃了个闭门羹——皇上在商议重事,暂不见客。于是她在门口等了好久,等到快睡着了,才看见里面一前一后出来俩人。

  她顾不上看是谁,连忙让门口的侍卫进去通报一声,很快,她便被唤进去了。

  皇上看着这个绣了一半的围脖,脸色凝重,一言不发。久了,才渐渐缓和了神色,问起我最近在做什么,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小杏都一一作答了。

  然后,他便说要来未央宫找我。

  摆驾到了未央宫,却见到宫门大开。

  一路寻进去,看见白悠悠坐在我的床前,手上捧着一堆药,嘴里喃喃道:「姐姐,你宿醉就罢了,居然还喝这种药,是多讨厌这里啊……」

  皇上瞬间冷了神色,轻咳了一声。而白悠悠似乎刚刚反应过来有人在旁,抬起头,立刻想要将药藏在身后,却已经来不及了。

  经过赶来的安太医鉴定,这就是避子药。

  白悠悠和皇上双双面露尴尬之色。

  皇上当即决定回福宁宫,临走之前嘱咐白悠悠,等我醒来再喊他。白悠悠却想拒绝,「皇上,妾也想回宫休息……」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许是觉得气氛太尴尬,白悠悠作出了让步,「那皇上,妾去偏殿躺会儿?」说完,便想绕过皇上往偏殿走去。

  刚走没几步,便被皇上拉住了。

  然后,皇上便遣散了宫人,关上门,只留仨人在屋内。

  …… 我看着小杏因为兴奋娇羞惊诧而微微发红的脸,抿了抿唇。

  「不继续说下去吗?」

  她似乎刚刚从不正常的幻想中苏醒过来,抬手将那几根本就稀疏的刘海拨到两边,「娘娘,我们都觉得你受委屈了,正想联合众人闯进去,没想到,皇上到点了就面色如常地去上朝了,下朝以后便大发脾气,说我们没有看管好你,然后就让我们跪着等你醒来了。」

  罢了罢了,不和她计较了。我挥了挥手,「把那个药拿过来,本宫要亲眼看着它被烧成灰!」

  小杏兴冲冲地跑过去,将药一包包塞进怀里,然后全部递给我。

  我清点了一下,数量对得上,心里也就松了一口气。正想叫小杏搭个火,突然感觉到不对劲,翻开第三个药包,凹凸不平,上面残留的印记正是我的名字。

  如果白悠悠真的想加害于我,应该会拿这一包。

  沉吟良久,我对小杏说:「你等等去叫贵妃娘娘来一趟。」她点点头,接过我手中的药,将它们扔入火里。看着火舌一寸寸舔舐着药包,直至变成一片灰烬,小杏灭了火,将灰尘都扫净了。

  宫内恢复如初,我开了所有的窗子,寒风灌入,卷走了空气中残留着的焦味。宫人们进来整理摆设,刚刚的一切好像从未发生过。

  21

  白悠悠似乎已经预感到了我会找她,很快便赶来了,面色似乎还有些焦急。

  「娘娘唤妾所为何事?」她没有忘记行礼。

  我思考了一下怎样才能更好地表达我的意思,但是转念一想,对白悠悠这样的人不需要太过揣测,她似乎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后宫之中磕磕碰碰都是难免的,本宫不会放在心上,倘若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也不妨直说。」我淡淡地开口。

  除了有求于我,我真想不出来她为什么既要让我陷入这种境地,又不愿真正狠下心来害我。

  果然,她立刻跪下了,「是,妾有一事,必须要皇后娘娘相助。」

  「什么?」

  「妾希望,能得到皇上的信任,以便得到更好的生活,光耀门楣……」

  我眨了眨眼,说白了不就是想争宠吗?至于说得这么…… 大义凛然吗?

  「当初你不愿入宫,现在突然又想得宠了?」

  「今时不同往日…… 但是皇后娘娘,妾绝对不会害你的!等妾完成了任务,就立刻消失在娘娘眼前!」

  一句比一句大义凛然。

  不愧是武将世家出身,后宫里的那些小心思被她说得这么冠冕堂皇,铿锵有力。只不过…… 消失是什么意思?

  我扶了扶额头:「本宫可不希望你消失。」

  「是,妾也许不会消失的……」她越说声音越小,「就是有可能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入宫了……」

  嗯?

  要不是看太后那么喜欢她,天天陪着她没时间来烦我,我真想给她定一个妖言惑众神志不清以下犯上大不敬之罪,立刻拖下去杖责一百!

  「皇上喜不喜欢你不是本宫决定的,倘若你真想这么做,争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不要加害于人。」我叹了口气,「看看兴庆宫的芳贵妃,多好的条件,落得这个下场。」

  「是是是,娘娘,妾也觉得芳贵妃神智不太清醒!」她见我没有反对,欣喜万分,「还是娘娘你最英明神武!」

  这个真的是白悠悠会说出来的话吗?

  难道是家中变故,让她性情大变,怎么感觉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我想得头疼,便挥挥手,让她先下去。

  没想到她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得寸进尺地往前迈一步,仿佛想告诉我什么秘密。

  我抬眼盯着她,不明所以。

  「娘娘,近日照顾好身体,多宣太医!」说完这一句,她便一溜烟儿似地跑远了。

  怎么回事,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不应该是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吗?

  怎么感觉她还比以前活泼了?

  我越发不能理解。

  22

  后宫这块风水宝地,有一个最大的特质就是哪个宫受宠,哪个宫宾客最多。

  除了请安,每次我路过白悠悠的建章宫的时候,都能看见时不时地要进去一个人。

  本来这也就罢了。没想到有一日,我看见一贯沉迷于画画无法自拔的凌才人也施施然从里面出来,吓得差点没坐稳,连忙推推旁边的小杏:「看到没看到没!那是谁!」

  小杏颇为无奈地叹息:「娘娘,你每次到建章宫门口都要停那么一会儿,怎么不也进去坐坐?」

  有道理。

  小杏立刻示意下人将我放下来,本来伸出了手想扶我进建章宫,但是觉得她牵着我走太慢了,又松开了。

  刚进门,旁边跟上的侍卫大喊道:「皇后娘娘驾到——」

  不出所料,白悠悠的寝殿果然坐了一大堆人,还是排排坐的模样,看上去井然有序的好像…… 太傅在上课?

  见我到来,她们一齐站起来行了个礼,正想开口,被我打断了——「不必了,本宫刚好路过就进来看看,大家都在做些什么?」

  白悠悠本来立在正中央,绕过她们向我走过来:「娘娘莫要见怪,姐妹们都是为了侍奉陛下而来,自然要来交流一下…… 后宫生存指南。」

  这后宫好像还没死过人吧?需要这么为生存担忧?

  就连假孕争宠的芳贵妃,也不过是褫夺了封号而已。

  我清了清嗓子:「何须为生存而担忧?只要不要生出些歪心思,自然不会得罪人。」

  「皇后娘娘一向宽以待人,公正严明,妾是知道的,只是伴君如伴虎,为了更好生活,妾不得不与姐妹们出此下策。」

  她依旧微笑着,丝毫不让步。

  「是吗?那让本宫也参与一下你们的讨论如何?」可别像芳贵妃一样争风吃醋,害我又忙起来。

  谁知,话音刚落,众嫔妃好像比我还开心,喜悦之情都快从面上溢出来,就差拍手称快了。

  白悠悠垂了垂眼睑,「妾遵命。」

  然后,我坐到了殿正中央的左边座椅,她则是坐在右下方,面对一堆嫔妃又开始口若悬河地讲述起来。

  谈话内容挺无聊的,无非是娘早年就教育我的事情,包括如何不惹皇上发火,包括怎么在后宫明哲保身,还有一系列管家要事……

  我仿佛听到娘在给我上课,疲倦之意缓缓袭来。

  「接下来,我们就要说到皇后娘娘!」

  白悠悠的声音平地一声惊雷,惊得我睡意全无。

  我猛地抬起头,只见白悠悠一脸严肃。

  「这后宫之主是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的日常是什么?管理后宫,侍奉皇上,绵延皇嗣,每日为我们保驾护航,操劳不已,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啊?过奖过奖。

  「这建章宫为何繁华?这些赏赐从何而来?我们为何每日都有衣食?为何我们的宫人甘愿为我们工作?谁给他们俸禄,谁给他们新衣裳?这一切,都是皇后娘娘的功劳啊!在家里,我们要靠父母,在后宫,我们自然就要靠皇后娘娘!可以说,入宫以后,皇后娘娘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嗯?

  我寻思着这些赏赐好像是朝臣进贡或者民间纳税得来的,然后发放俸禄衣裳什么的,好像近日我都交给尚宫女官去做了,我最多就是监督监督,偶尔检查一下……

  许是白悠悠的这一番发言太过慷慨激昂,众人一齐起立,鼓掌,就差没跪下来磕两个响头了。

  白悠悠冲到我跟前,握着我的手,说:「皇后娘娘,妾等真的太感激你了!」

  谢谢谢谢,大可不必因为我在这里就把我夸得好比天上的王母娘娘……

  「白贵妃言重了,本宫不过做了分内之事,无需如此。」我连忙说。

  毕竟,我的俸禄比你们多了好多,只要你们不要惹出麻烦,皇上一般不会想着扣我的俸禄……

  「无需?依朕所见,很有必要!」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把目光投向门口……

  23

  皇上背着光立在门口,身躯凛凛,神采奕奕。他环顾了四周一圈,走到了我的身边。

  「看你近日心情不错,朕就放心了。」

  我在心里冷哼一声,努力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微笑。

  自从上次他将我禁足,让白贵妃举办盛宴后,太后以为白贵妃得了协领六宫之权,陆陆续续把许多事情都交给她做。我一直被禁足在未央宫,不知道这件事,请安的时候也没人和我提过。若不是解除禁足遇到了尚宫局相熟的女官,我还真不知道白贵妃如今在下人眼里已经位同副后了。

  一想到这件事,我就没法给皇帝好的脸色。皇上估计是知道我不待见他,也再没召我去侍寝,害得我想害人也无从下手。

  他抓起我的手,「朕刚刚去未央宫找你,他们说你出来了,朕琢磨着应该是来这儿了,就来这里找你了。」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理了理两旁的鬓发:皇上的心意妾实为感动。」

  今日是白贵妃进宫以来我第一次到建章宫。他琢磨得这么准,皇宫里的司天台还有什么用啊?全都交给皇上就是了。

  他的反应极快,立刻将举在半空中的手收回,又假意关心道,「前段时间听说你天天喊太医,身体是否抱恙?朕太忙了没时间去看你,可好些了?」

  太忙了没时间看我,有时间来建章宫?我在心里铆足了劲扎小人,但是想到这时候若在众人面前直接拂了皇上的面子,我爹的官位估计就保不住了,只能作出一副病若西子弱柳扶风的柔弱模样。

  「谢皇上关心,妾身体确实不适,现在要回宫休息了。」我挥挥手唤来小杏,起身行了个礼,便慢悠悠地往外走去。

  做戏要做全套。我甚至咳嗽了几声。

  很好,没有拦我,没有关心我。

  我都懂得做戏要做全套,皇上你能不能学着点?

  越想越气,刚回到未央宫,我便命人将前几日种的芍药花全都扔了,换上了银莲花。

  芍药花多在春季开放,如今已经过了时节,理应换下。银莲花快要开了,等开放又是一片繁盛,自然是要悉心照顾。

  「娘娘,吩咐下人奴婢自会去做,娘娘无需解释。」

  「本宫看你的眼里都是疑惑。」

  她张了张嘴,估计是看到我把手放到了一旁的凤印上,果断闭上了。

  「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

  我眯起了眼。

  小杏跟着我最近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不好好教导一下,估计她能趁哪天上房揭瓦还大言不惭地说是为了给我通风。

  她点头如同小鸡啄米,「知道知道,和皇上有关的要说…… 不不不要说!」

  孺子可教也。我心满意足地坐回去,让她赶紧去换了那些花。

  她前脚匆匆忙忙地跑出去,我正想闭上眼休息一会儿,她又跑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太监,是皇上身边的。我的心里「突突」地跳了几下,渐渐升起不详的预感。

  果然,太监告诉我,晚上皇上宣了我侍寝。

  说这话的时候,他面带喜悦,但是看见我把手放到了凤印上,又立马收起了笑容。

  我尽量和颜悦色地劝他让皇上打消这个主意,刚刚我还说自己身体不适,现在就让我去侍寝?他怎么不送来一碗鹤顶红把我赐死?

  可惜他只是个传话的,打他不能痛到皇上身上。

  「娘娘……」他笑得颤颤巍巍的,「皇上感念娘娘处理宫务,疲惫不堪,让娘娘晚上同去华清池。」

  华清池。

  温泉毖涌而自浪,华清荡邪而难老。

  华清池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奈何平日里皇上不喜欢泡温泉,因此也从不带嫔妃去。

  即使是芳贵妃当年盛宠,也没有这种待遇。

  其他嫔妃更不必说,能侍寝已经是万幸,不可能再提出什么要求来。

  我思考了将近一刻钟,那太监才问出口:「娘娘…… 还要回绝皇上吗?」

  「不必了。告诉皇上本宫会去的。」

  闻言,小杏和太监都双双松了一口气,面色缓和了下来。

  小杏刚想奉承几句,我立马比了个手势打住了她。我只是想看看皇上第一次带我去华清池能闹出什么新花样,最近又有什么事值得他为我破例。

  总而言之,与皇上本身无关。

  24

  华清池有两个浴殿,其中一个是皇上单独使用的,而我自然是只能去另一个。

  浴池里里外外都是用莹澈如玉的白石铺砌,四周设有台阶,逐级递增,镌满了鱼龙花鸟的浮雕作为装饰,变化多端,不可名状。

  当我进入池水中,水波也随之漾动,满池的鱼纹花影仿佛潜游于水底一般。

  春季已经快要接近尾声,空气中还有丝丝寒气,温泉水驱逐了寒冷,让我不禁想要闭上眼休息。

  呆了不知多久,小杏行色匆匆地进来了,一见到我,劈头就是一句:「娘娘,皇上有急事已经离开了!」

  会这样急?休息时间也得去接见大臣?

  「他不来就不来,」我漫不经心地应道,「本宫乐意泡温泉,与他无关。」

  闻言,小杏面带犹豫,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皇上嘱咐,温泉不能泡太久,还有一刻钟娘娘就应该起来了。」

  …… 你就是过来提醒我这个的吗!

  虽然不情愿,我还是穿好了衣服,上了轿辇,用手支撑着头,靠在一旁的窗上,回味着刚刚的感觉。皇上居然能够在泡温泉的时候赶着去议事,究竟是真的不喜欢泡温泉,还是那国事太紧要?

  他这么多年没有泡过温泉,是因为不喜欢吗?还是真的很忙,没有空闲?

  可能是泡完温泉之后心情太过放松,一时间这个无解的问题竟令我陷入了沉思。

  直到轿辇毫无预兆地突然晃了一下,我才稍稍缓过神来,迷茫地望着前方。紧接着轿子外的小杏厉声呵斥了一声,清亮且清晰,但是好久都未见回声,让我怀疑他们是不是看错了。

  正想掀开帘子,空气中才隐隐约约飘来一个虚弱的声音:「皇后娘娘,妾有要事求见……」

  这声音分外耳熟,好像是某个妃嫔的声音。

  我拉开帘子直至露出一丝缝隙,对立在一旁的宫人命令道:「扶她上来。」

  宫人得了令,几个人一起扶上来,送到我面前。那人的发髻已经凌乱不堪,神色憔悴,妆容简直是一塌糊涂,看上去好像被泪水洗过一般。我还没开口,她就一下子扑上来,嘴里喊着句句都是「求娘娘」……

  算了,还是先带回宫安抚一下。

  轿辇继续往前,在我柔声细语的安慰下,她终于能正常言语。我把她的发丝拂到一边,又擦了擦她脸上的灰尘和泪水,这妆应该是救不回来了,她边抽噎边随意一抹,抹了个七零八落,一副模样比玄冥宫的妖魔还可怕。

  到了未央宫,我本想让她先去梳洗一下,平缓一下心情再和我细说。她点头答应了,结果没走两步又跑回来了。

  「娘娘,妾怕来不及了……」

  此话一出,她又开始抽抽搭搭起来。

  怎么回事,这一天大家都这么慌慌张张匆匆忙忙忙忙碌碌的吗?

  我吩咐小杏端两碗冰糖燕窝来,又让宫人将她扶到了床上,她估计也早就累了,没半点反抗的力气。

  「要不你还是睡一会儿。」我好心建议道。

  她摇摇头,眼圈泛红,「娘娘,你听妾说……」

  她是第一次选秀进来的文锦绣,当时只封了个御女,如今已经升到昭仪了。

  初入宫时,她爹只是个微末小官,因此她的位分也不高。她从小生活在皇城脚下,日子平淡但是过得清净愉快。直到她哥哥执意要从军作战,立了战功再回来,或者,几年后去考武举,争取有个功名光宗耀祖。长子如此,父母自然是开心的,虽然不舍但是也送去了。

  哥哥走后,爹找了门径将女儿送入宫中,期盼家里能出一位宠妃,好让他的官职升一升。但是文锦绣多年没有得宠,爹很快放弃了她,不知用什么方法一路升官,升到了四品官员,虽然官职不大但好歹在重臣面前说得上话了。

  这几年皇上登基不久,边疆受外邦人侵扰严重。锦绣的哥哥骁勇善战,屡破敌军,捷报频传,也升到了从三品归德将军。文锦绣因此受到了皇上的关注,升到了昭仪。

  一路顺风顺水的文家也就此迎来了当头棒喝。

  兵部尚书被查出来与兰亲王勾结,意图谋反,皇上决意严惩不贷,甚至牵连到了许多大臣。大臣们急需一个人出来背锅,便把眼光放到了品级较低的文父身上,众口一词直指文家,兵部尚书甚至拿出了文父早年贿赂的证据,还有文家哥哥的一份。

  文锦绣接到信件,知道这件事后,想着去求皇上,却得知皇上在华清池,不便见客。她在门口跪着哭诉了很久,皇上终于肯出来,却让太监将她拖到一旁,自己则是背对她离开了。

  她知道我还在华清池里,便守在不远处,等我出来,想让我为她求情。

  说完,她似乎是哭累了,昏了过去。

  我试着唤了几声,她却没有丝毫反应。

  这就让我为难了。刚刚吩咐了两碗冰糖燕窝,是我自己一次性全部喝掉好呢,还是隔一会儿再喝第二碗比较好?

  25

  第二日文锦绣悠悠转醒,刚睁开眼,估计又是想到了家里的不幸,哭了一早上。

  我本来免了她的请安,结果刚回屋里,便听见她凄惨的哭嚎一声比一声大,赶紧加快了脚步,免得被人听去以为皇后动用私刑。而且我看她精神不错,完全可以下地走走,走回她自己的宫里。

  我拿了八块手帕给她擦眼泪,才终于让她开口:「皇后娘娘为何不帮妾?」

  「本宫并非无心帮你,只是有点难办。」

  白悠悠每日给你们上课,讲得还不够多不够明白吗?后宫干政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嗯…… 虽然白悠悠的原话不太好理解——「后宫嫔妃工作的地方在后宫,不在前朝,我们不能和皇上在一个工作室,不然会被两个工作群一起踢出去的!」

  闻言,她立马抬起头,眼睛瞪得浑圆,「娘娘,您尽管开口,只要妾能帮上的,哪怕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其实我对这件事没有什么头绪,而且我也没有要帮她的理由。后宫多一个嫔妃不多,少她一个不少,新人送旧人,旧人送新人,不都是很常见的吗?

  「本宫不需要你赴汤蹈火,」我叹了口气,「你先回宫,兹事重大,本宫再想想。」

  她凝视着我,眼里的泪光闪现,良久,将脖颈上的玉解下来放在我手里。

  「娘娘,这是妾及笄那年,哥哥命工匠给妾打的,当做妾给娘娘的谢礼,如果挽救不了,那希望娘娘能准许它陪着妾一起下葬。」

  玉上正反面分别刻着一「玉」一「瑾」。

  「哥哥单名一个瑾字。」她如是解释道。

  文瑾。

  我愣住了。

  真是个好名字,好到与我童年一位挚交同名同姓呢。

  我没有说出口,只是将她送出未央宫。

  文昭仪走后不久,我走到了窗台前,仿佛透过这外圆内方之物看到了从前。那时我还不太懂事,每日听着所谓的礼义书辞,写着各种各样的诗。爹几乎每日都要接待很多宾客,他们大不相同,有的人会手提重礼,有的只是背一把剑,衣衫破落着就来了。

  娘被送到了道观养身子,家里都是长姐在照顾我。有一日,我不愿吃饭,长姐哄了我许久,我不耐烦了便往外跑去,跑了一会儿,迎头撞上一个人,两个人都摔倒在地。

  他的脾气很好,面对我这个突然撞倒他的不知从哪来的小丫头,不但没生气,还把我扶起来,拿出帕子擦了擦我嘴角的饭粒。我和他聊了多久,长姐终于找到我,拿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呵斥了我一句,又向那个男孩道歉。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那几日我茶不思饭不想,长姐问我怎么了,我说他答应会给我带礼物的,这么久没来,不知道是不是忘了呢。长姐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笑嗔道,若是那个人敢来,非要让下人把他皮扒了丢出去不可!

  长姐一向贤淑,我想不到她会说这样的话。看来,以后见到那个男孩不能和长姐说了。

  过了几个月,我才在家里再次见到那个男孩。他一见到我便认出了我,不但继续上次的话题和我说了好久,还送了我一捧花种,让我种出来告诉他这些都是什么花。

  我问他为什么要送我这个,他说因为我上次说过自己喜欢身边花团锦簇的模样。我本来还想和他说一些什么,可是我觉得长姐快来找我了,便急急地与他约定下一次见面。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可能有很长时间不能见面了。」

  他没告诉我原因。

  确切地说,是还没来得及告诉我。那时小杏从我身后慌张失措地跑来,告诉我长姐马上就会忙完,要来找我了。

  他也不留恋,丢下一句「有缘相见」便往门外跑去,速度之快,我根本不可能追上。

  及笄那日,长姐曾问我,是否考虑过婚嫁。我低着头说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可。

  她这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半晌,又摸了摸我的头——「他,也不是不可以,算是后生可畏,但是如今还远远不及。」

  我的脑海里,却只有那一捧花种,颗颗粒粒落在我手上,我仿佛嗅到了花的清香……

  是春日的气息。

  回忆抽离,我看向手中的玉。

  或许,我真的应该做些什么,去还他那一捧花种的交情。

  26

  「娘娘,粥都凉了。」

  「皇上今日还是去建章宫吗?」

  「今日去了兴庆宫。」

  我怔住了。半晌,才缓过神来。

  也是,毕竟是他心尖上的美人,就算新人入宫,就算曾经她犯了错,在他眼里,依旧是完美若九天仙女吧?哪怕是我主动去请他,他也不会来。

  可惜了这一桌子好菜,我特意命人煮的。

  我唤下人把饭菜撤下去,自己则是去了内室,想着更衣就寝。门窗都已经关好了,屋内暖得很,虽然比不上那晚在华清池,但已经不用再盖着这么厚的被褥了。

  改天要找个时间吩咐女官把各宫的被褥和床垫换一下,然后尚食局也应该准备一些适合初夏的食物了,皇上近日工作疲乏,需要一些解乏提神的物什,花匠明日又进宫了,月底的俸禄应该快算好了,要找个时间检查一下……

  脑海中游荡着各种各样的杂事,不知何时,我慢慢合上了眼。

  本以为这一觉会睡到天亮,没想到,半夜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我想睁开眼,可是思绪沉得仿佛上了枷锁,只听见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一只大手抚上了我的额头,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又拿开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轻微的叹息。双眼紧闭让我的嗅觉和听觉格外敏感,弥漫在空气中的是熟悉的香气,让人安心。好一会儿,安静得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你们娘娘几时睡下的?」

  「回皇上,亥时三刻左右。」

  「你先下去吧。」

  两人对话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出来了。

  原来是皇上。

  果然是皇上。

  我的眼角一酸涩,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几乎就想要睁开。下一秒,我感觉身旁的被子动了一下,但不是被掀开,而是被折叠,似乎离我的身体更近了。

  「照顾好你们娘娘。」

  只听见这么一句话,身旁又陷入了安静。

  而我又陷入了梦乡。

  梦里,我又回到了家里。是大哥凯旋归来的那日,爹娘还有姐姐都兴高采烈的,准备了许多美味佳肴。

  妹妹还未出生,娘的身子还算双利。她在饭桌上询问大哥的生活,大哥征战边疆,皮肤黝黑,与姐姐没有一丝相似之处。我们见面的时间很短,因此他专门到我房里来,问我最近过得好吗,还给了我一些礼物。

  「南栀真乖,在家要听爹娘的话。」

  末了,他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就离开了家。

  此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长大后,我也曾在风言风语中听到什么,可惜最终都只能在时光的消逝中化为乌有。

  过了几年,妹妹出生了,娘却因为身体元气大伤去了道观。家中长姐担起了管家的重责,爹公务繁忙,我最常看见长姐在做账本,训斥下人,挑选郎中和奶娘…… 直到我年岁渐长,长姐身体欠佳,才把一些事务交到我手里。

  她向来没什么主见,就连个下人都敢随意去动我爹的东西,就算被发现了,哭诉几句,我长姐就心软了。我与她很不一样,下人混进了我妹妹的房里碰了什么,丢了什么,我直接一巴掌就扇过去了,月俸和赏赐都扣下,多几次就逐出家门。

  宫宴上我被太子看中,临行前,长姐替我绣好嫁衣,对我说:「以后到了宫里万事当心,长姐知道你聪明,不会被人欺凌,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今后若是被欺负了,一定要来信告诉长姐,当年大哥一事…… 罢了,也不必再提,但是你记得,太子殿下不敢负你的。」

  她说得朦朦胧胧的,我没有细问,所以她一直以为我不懂。

  其实大婚第二日见皇后时,我就听到了。皇后将太子拉到内室,絮絮叨叨对太子说,太子妃必定出在姚家,本来人选应该是我的长姐,奈何是我,只希望我不要揪着当年大哥代君受过的事同皇家计较。

  扶着太子殿下的手一齐走出未央宫,门口的风铃声阵阵,不一会儿就把风吹来了东宫。

  彼时我刚刚发现饭菜有毒,放了两种相克的食物,上吐下泻,多日未见好转。

  「太子殿下,郑淑仪会恨妾吗?倘若妾不姓姚,太子妃就该是她的了。」

  「她不像你,懂得保护自己。」

  「殿下如果知道是她做的,为何不罚她?」

  「没有证据证明是她做的,伺候你的厨子和下人已经受了罚,你还想怎么样?」

  「妾以为太子殿下不是偏私之人!」

  「如果你有办法找到她害你的证据,我不会姑息!否则就别想这些!你以为东宫是姚府?你可以凭臆测随意赏罚?」

  「殿下!!!」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一场噩梦。

  我猛地惊醒,睁开眼已经有微弱的日光,只射进了未央宫的一角。

  27

  许是近日都没召我侍寝,皇上心中有愧,居然来我宫中用膳,问我今年生辰想要些什么。

  我忙着描眉画眼,随意答道:「妾听闻宫外附近修建了一座新的寺庙,想去祈福。」

  这话当然不是真心的,除了太后整日闲得没事做,谁愿意礼佛。去寺庙还不如去宫外的避暑山庄或者其他可以游山玩水的地方。

  我这么说,无非是咬死了他那座寺庙是修给芳贵妃的,断然不会带我去。

  既然不是真心想帮我庆生,那就与往常一般便是,何必来问我,多此一举。

  皇上也颇有些吃惊:「南栀什么时候爱去寺庙的?」

  「皇上不愿,妾也不会勉强。」

  「朕既然说了自然就不会食言。」皇上坐到我身边,饶有兴趣地打量了我一番,「南栀想要带谁同行?」

  「小杏,不要白悠悠,其他皇上决定就好。」

  我停下动作,对他笑了一下。如果他敢带兴庆宫那位,我一定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家宅不宁。

  过了几日便是我的生辰。我特意免了大家的请安,太后那边也允许我今日给各宫放假,不必到她那边去了。

  直到到了福宁宫,我才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

  皇上背对我,身边一个侍卫也没有。

  「妾参见……」

  待那人转过身来,我止住了话头,发现他并不是皇上,看着还面生。

  而我的肩膀立刻被人按住了,吓得我往前窜了一下转过身,看见一身布衣装扮的皇上,笑得还…… 带着玩味儿。我气得差点没把手中的东西扔过去砸在他身上,「皇上这是作甚?」

  话一出口,我才记起,过去他不是没有这样不正经过,只是那些时光从来不属于我而已。

  「皇后呆在宫里不闷么?朕带你出去走走。」

  乏闷也不代表愿意你陪我一起去啊!你是皇帝,在我身边我压力能不大吗?还要怎么愉快地玩耍?

  亏他想得出来。

  我气得差点翻白眼,但是难得人家一片好心愿意带我出去,也不好拒绝,只好让小杏把皇上给我准备的衣裳拿上来。

  「别沉着脸了,穿着很好看,真的,朕从不说谎。」见我半天没搭话,他又问旁边的小杏,「皇后娘娘多好看,你说是不是?」

  小杏看我一眼,怯生生地点点头,「是,娘娘真好看。」

  上了轿辇,颠簸了一路终于到了寺庙门口,他怕我不肯下去,竟然让我先下!我毫不客气地挣脱开他的手,背过身不想理他。

  这什么眼神,粗制滥造都不会在裙摆下面剪个锯齿形状!

  「南栀,是你说的想去寺庙……」

  这什么语气?他还敢给我委屈起来了!

  我瞪他一眼,还是下了轿子,没有等他就直接往前走去,任小杏在身后叫唤。

  谁知,刚开门,眼前的一幕镇住了我往前走的心思——

  成百上千个蜡烛摆成一个心形,中间还有三个大字,姚南栀。蜡烛上方还有「生辰吉乐」四个毛笔字。

  怎么会这样?我还没死呢,连祭祀都摆上了?

  正想着,小杏跑上来了,附在我耳边轻声说:「娘娘,皇上说让你先去东厢一趟。」

  本来我应该是没觉得有什么,可是这个法阵实在是吓到我了,我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听皇上的。不管怎么说,在宫外谋杀皇后好像比宫内容易……

  我还是去了东厢,抱着一副视死如归的气势。

  东厢只有皇上一人,这让我放心不少。刚到他身边,他便拍了拍手,身后突然多出来一队人马,一人手上拿着一把古琴。

  看来今日的第一个节目是听琴了。

  我乖巧地坐下,努力摆出一副端庄典雅的模样,微笑着示意众人可以开始了。

  三刻钟后。

  「皇上,这些人可以,拔…… 弹得不错。」

  说着,我快速用手帕擦了擦嘴边的口水。一朝皇后居然当众睡着还流口水,真是丢人现眼啊丢人。

  不能怪我,本来今日起得早,而且这琴曲真的催眠。

  皇上面色不变:「请歌女上来。」

  歌女扭着细腰聘聘婷婷地走上来,妆容精致,丹凤眼细长而魅惑,兰花指一指,便开始唱起歌来——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

  不错,《长恨歌》可以,不就是表达了帝王贵妃间的情爱纠葛吗…… 虽然最后的结局凄惨,但不管怎么说也是表达了真挚的爱情,凄美也是一种佳偶天成,对不对?

  我本着不能让皇上心意白费,与他打趣道:「不知皇上可以为哪个美人从此不早朝呢?」

  「朕不是昏君,做不得这种事,」他认真地说,「不过,或许哪天朕老眼昏花了,可能会为了南栀不早朝,只做个太上皇也说不定。」

  老…… 老眼昏花?

  我砸吧砸吧嘴,想破脑袋也不觉得这是在夸我是个美人。

  终于熬过了听曲。他似乎兴致更高了,拉着我去了祠堂正中,让我在此祈福许愿。

  (全文完)

  本文标题:(完结)当上皇后那日 我爹告诫我不要和皇上吵架 结果当天晚上就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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