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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京圈最虔诚的佛子沈修瑾出轨了 小三跪在我面前求成全 上

  京圈最虔诚的佛子沈修瑾出轨了。

  小三跪在我面前求成全时,他正捻着佛珠闭目诵经。

  我砸了满室佛像,他眼皮都没抬:“要么原谅,继续过。”

  “要么,离婚。”

  我笑着签了离婚协议,转身嫁给了他的死对头。

  婚礼当天,他捏碎佛珠闯进现场:“你故意气我?”

  我的新郎举枪抵住他眉心:“沈先生,我太太请你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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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檀香里的血腥味

  佛龛前的檀香,燃了整整一夜。

  灰白色的烟迹蜿蜒向上,缠进晨光里,最后消散在挑高的客厅穹顶。那尊请自九华山的白玉观音低垂着眼眸,悲悯地看着这座价值上亿却冷得像冰窟的宅子,也看着跪在蒲团上的男人。

  我的丈夫,沈修瑾。

  京圈里名声最响,也最虔诚的佛子。信佛信道,乐善好施,名下基金会每年流水惊人,却独独吝啬于给予身边人一丝温度。此刻,他背脊挺直,腕间那串他从不离身的沉水香佛珠,随着诵经的唇微微动着,一颗,又一颗。

  我站在旋转楼梯的中间,扶着冰冷的大理石扶手,身上真丝睡袍被空调风吹得贴住小腿。视线从他一丝不苟的后脑勺,移向餐厅长桌上早已凉透的早餐,再移向窗外被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园林。

  三年了。这座宅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而我和他,是坟墓里两具勉强维持体面的尸骸。他供着他的佛,我守着我的“沈太太”空壳。直到昨天下午,那份快递直接送到了家。

  没有署名,里面只有一叠照片。拍得很清晰,甚至有些刻意地选好了角度。沈修瑾和一个年轻女孩,在车里接吻,在酒店门口相拥,在商场里……他替她拎着包,侧脸是我从未见过的松弛,甚至带着笑。

  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鲜活,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像野地里灼人的太阳。而我,林晚,二十八岁,像这宅子里一件过分安静、即将蒙尘的摆设。

  胃里一阵翻搅,是空荡荡的恶心。我慢慢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里回响。他没回头,诵经声甚至没有片刻停顿。

  我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开口,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沈修瑾,我们谈谈。”

  捡动佛珠的声音停了。

  他缓缓睁开眼,却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对着观音像,极其恭敬地拜了三拜,才站起身。转过身时,脸上已是一片无波无澜的静。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和看那尊玉观音,看这宅子里任何一件昂贵家具,并无区别。

  “谈什么。”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我吸了口气,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冷静。我把手机打开,调到那些照片,递到他眼前。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移开,看向我。依旧没有波澜。

  “看到了?”他问。

  这种理所当然的平静,比暴怒更令人心寒。我听见自己牙齿微微打颤的声音:“她是谁?”

  “不重要。”他重新捻起佛珠,指尖抚过一颗颗圆润的珠子,“你只需要知道,她怀孕了。”

  五个字。

  像五根烧红的铁钉,猛地楔进我的耳膜,钉穿我的心脏。眼前黑了一瞬,扶住旁边的博古架才勉强站稳。架子上摆放着他从各地搜罗来的佛像、香炉,冰冷坚硬。

  “所以呢?”我听到自己在问,声音飘忽。

  “下个月,她会搬进来。”沈修瑾的语气,像在陈述一项既定行程,不容置疑,“你安排好客房。她年轻,需要人照顾,喜欢阳光好的房间。”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我认识二十年,结婚三年,却始终无法靠近一寸的脸。二十年前,我们也是青梅竹马,他会因为我爬树摔下来而背着我狂奔去医院,会在我父母吵架时捂住我的耳朵。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眼里只剩下了他的佛,他的戒律,和我这个必须存在的、名为“妻子”的摆设?

  “沈修瑾,”我慢慢直起身,每一个字都用力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是你的妻子。”

  “是。”他颔首,甚至有些疑惑我为何强调这一点,“所以,你更应该体谅。沈家需要子嗣。她有了我的孩子,这是因果,也是福报。你能容她,便是功德。”

  功德?

  哈。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我看着他腕间幽幽发亮的佛珠,看着满室宝相庄严的佛像,突然觉得无比荒谬,无比可笑。

  这满屋子供奉的,究竟是什么?是慈悲,还是自私到了极点的虚伪?

  “如果……”我攥紧拳头,指甲深陷进肉里,“我不能‘体谅’,不能‘容’她呢?”

  沈修瑾终于抬了抬眼皮,真正地看向我。那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歉意,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仿佛我的痛苦,我的挣扎,都是不值一提的尘世喧嚣,打扰了他的清净。

  他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一丝,声音清晰冰冷地砸在地上:

  “林晚,两条路。”

  “要么,原谅,继续过。沈太太的位置还是你的,该有的体面,一分不会少。”

  “要么,”

  他顿了顿,薄唇吐出最后两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离婚。”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微的嗡鸣,像垂死者的叹息。

  我站着,他站着,满室神佛站着。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进来,照得他半边身子明亮,半边隐在阴影里。那串佛珠在他指尖泛着冷硬的光。

  许久,我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好。”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平静”。

  我没再看他,转身,一步步走上楼梯。真丝睡袍拖过冰冷的台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回到主卧,关上门。背靠着厚重的门板,滑坐在地毯上。

  眼泪终于迟来地,汹涌而出。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地滚落,迅速洇湿了昂贵的羊绒地毯。胃里抽搐着,疼得我蜷缩起来。

  哭什么呢?哭这三年守活寡般的婚姻?哭他早已消散的温情?还是哭自己明明早有预感,却依旧可悲地怀抱一丝期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麻木。我爬起来,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像个鬼。

  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泼在脸上。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狼狈的女人。

  林晚,你看清楚。

  这个男人,你的竹马,你的丈夫,他修的不是佛,是自私。他守的不是戒,是冷酷。他要的从来不是你,甚至不是那个怀孕的女孩,只是一个“沈太太”的摆设,一个能延续沈家血脉的工具。

  现在,工具不听话了,妨碍他的“因果”和“福报”了。

  所以,他让你选。

  原谅,或者滚。

  我扯下毛巾,用力擦干脸上的水渍。眼底的红血丝未退,但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慢慢凝结起来。

  我走出浴室,没有去看楼下是否还有人。径直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拿出一些必要的证件和一张属于我自己的、余额不多的银行卡。

  然后,我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敲打一份新的文件。

  不是离婚协议。

  那份协议,沈修瑾的律师迟早会送来,条款必定苛刻,但无所谓。我敲打的,是一份简历,和几封求职信。

  沈太太这个空壳,我不要了。

  但林晚的人生,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埋葬在这座冰冷的佛龛旁。

  保存,发送。

  合上电脑,我走到窗边。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精致却死气沉沉的园林镀上一层虚浮的金色。

  沈修瑾,你以为我只有两条路?

  你错了。

  路,是人走出来的。

  第二章:不速之客

  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意料之中。脱离职场三年,专业生疏,人脉凋零,谁愿意要一个空有“前沈太太”名头的花瓶?

  我不急。把主卧里属于沈修瑾的东西清空,扔进客房——很快,那里会有新的女主人入住。我的物品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能装完。但我没动,依旧每天睡在主卧,吃厨师按时做好的饭菜,甚至偶尔去花园里剪几支花插瓶。

  只是不再下楼与他共处一室。他不来寻我,乐得清净。我们在这座大宅里,像两个互不干扰的幽灵。

  平静在第五天被打破。

  门铃响起时,我正靠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看一本旧杂志。佣人吴妈去应门,脚步声有些迟疑地靠近:“太太,有位……江小姐找您。”

  江小姐。

  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细微的刺痛蔓延开。我合上杂志,抬眼看吴妈。她眼神躲闪,显然也知道来者是谁。

  “请她进来。”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年轻的、无所顾忌的力度。我坐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个女孩走进来。

  和照片里一样,甚至更鲜活。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肌肤雪白,长发微卷,脸上是满满的胶原蛋白和一种被宠爱的、有恃无恐的光彩。她手里拎着一个限量款的包,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我,以及我身后这间奢华却沉闷的起居室。

  “你就是林晚姐吧?”她开口,声音甜脆,带着刻意装出来的礼貌,“我是江莱。修瑾应该跟你提过我。”

  我微微颔首,没说话,示意她坐。

  她没坐,反而朝我走近两步,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她上下扫视我,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大概是在比较我这身简单的家居服和她的精心打扮。

  “林晚姐,你别怪修瑾。”她自顾自地说起来,语气倒是放软了些,带着点委屈,“我们……我们是真心相爱的。而且,我怀了他的孩子,你知道的,沈家一直盼着有个孩子。修瑾他很为难,他不想伤害你,但又不能不管我和宝宝。”

  我端起茶几上的冷茶,抿了一口。茶已凉透,苦涩直抵舌尖。

  “所以,”我放下茶杯,看着她,“你今天来,是希望我主动让位?”

  江莱没想到我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眼圈说红就红:“我……我不敢这么想。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林晚姐。可是孩子是无辜的,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家,需要爸爸。修瑾说,你一直不能接受,他心里也很痛苦,每晚都睡不好,诵经的时间都比以前长了……”

  她说着,竟往前一步,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我面前的地毯上!

  “林晚姐,我求求你了!”她仰起脸,泪水涟涟,“成全我们吧!你和修瑾已经没有感情了,何必互相折磨呢?只要你答应离婚,我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修瑾,孝敬公婆,也会尊重你的。求你了!”

  声泪俱下,情真意切。若不是膝盖接触地毯时那一声闷响过于结实,我几乎都要被她这精湛的演技打动。

  就在这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沈修瑾下来了。

  他依旧穿着质地柔软的禅修服,腕间佛珠随着步伐轻晃。他看到跪在地上的江莱,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随即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沉静,深不见底,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等待。等待我的反应,我的失态,我的妥协,或者我的崩溃。

  江莱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哭得更凶,转身朝着沈修瑾的方向,声音凄切:“修瑾,你别怪林晚姐,是我不好,我不该来的……可是,我们的宝宝……”

  沈修瑾没有立刻去扶她。他站在原地,指尖捻动着佛珠,视线像冰冷的刻度尺,丈量着我的表情。

  我在他这样的目光下,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唐,很疲倦。

  我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演戏的江莱,又看向事不关己、仿佛只是个仲裁者的沈修瑾。

  心口那片荒芜的冻土,连最后一点余温也散尽了。

  我走到沈修瑾面前,距离他一步之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一种冰冷的疏离。

  “沈修瑾,”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客厅里虚假的哭声和诵经般的寂静都为之一顿,“让她起来。沈家的地毯,挺贵的。”

  沈修瑾眸光微闪,似乎没料到我会说这个。他看了江莱一眼,淡声道:“起来吧。”

  江莱这才抽抽噎噎地,就着沈修瑾虚扶的手站起来,依偎到他身边,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我没再看他们,转身走向客厅一侧那面巨大的博古架。上面林林总总,摆放着他这些年精心收集的佛像、菩萨像、金刚像,有玉的,有鎏金的,有木雕的,在射灯下宝光流转,庄严肃穆。

  我伸出手,指尖掠过一尊明代木雕观音慈悲的脸。

  “沈修瑾,”我背对着他们,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每天对着它们,念的是什么经?求的是什么?”

  他不答。

  我自问自答:“是心安,对吗?”

  我猛地回身,抓住那尊一尺多高的木雕观音像,在江莱的惊呼和沈修瑾骤然缩紧的瞳孔中,狠狠掼在了地上!

  “砰——!”

  一声巨响,木屑飞溅。观音的头颅滚落,慈悲的笑容碎成几瓣。

  满室皆惊。连空气都凝固了。

  我却没有停。像是压抑了太久的地火终于找到出口,我抓起手边能碰到的一切——鎏金的释迦牟尼,玉雕的地藏王,景泰蓝的香炉,宋代的白瓷净瓶……

  “砰!哗啦!咣当!”

  碎裂声不绝于耳。宝相庄严的佛像,顷刻间变成满地狼藉的碎片。檀香灰扬撒得到处都是,混合着珍贵的木料、玉屑、瓷片。

  江莱吓得尖叫,缩在沈修瑾身后。佣人们躲在远处,不敢靠近。

  只有沈修瑾,站在一片废墟之中,捻着佛珠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他看着我,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裂纹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致的错愕,仿佛他笃信不疑的某个世界,正在眼前崩塌。

  我砸空了手边最后一件——那尊他最为珍视的、从某位高僧处请来的小叶紫檀罗汉像。沉重的木像砸在铁梨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茶几表面应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我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手上被飞溅的瓷片划破了几道口子,渗出血珠,但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畅快。

  满室神佛,碎了一地。

  我站在废墟中央,看向沈修瑾,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

  “你的佛,救不了你的自私,也渡不了我的恨。”

  “现在,它们碎了。你的心安了吗?”

  沈修瑾的目光,从满地碎片,缓缓移到我脸上。那层常年覆盖的冰面彻底碎裂,底下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有震惊,有被冒犯的怒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但他终究是沈修瑾,很快,那些波动被更深的寒意压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捻着佛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却恢复了那种令人齿冷的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冷:

  “看来,你选第二条路。”

  他抬手,不知何时,一份文件已经捏在指间。纸张挺括,边缘锋利。

  “离婚协议。”他递过来,语气不容置喙,“签了它。”

  江莱在他身后,脸上掠过一丝狂喜,又迅速换成怯怯的担忧,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我看着那份协议,又看看他无波无澜的脸,再看看这满目疮痍、仿佛一场盛大献祭后的客厅。

  忽然,就笑了。

  笑声干涩,带着血沫的味道。

  我接过那份协议,很厚。不用看也知道,条款必定极尽苛刻,最大限度保障他沈修瑾和沈家的利益,而我,能带走的大概只有我来时的随身物品,以及一个“下堂妇”的名声。

  “沈修瑾,”我抬起眼,看着他,笑意未达眼底,“你知道吗?你念了这么多年的经,拜了这么多年的佛,修得最到家的,不是慈悲,不是通透……”

  我顿了顿,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

  “是狠绝。”

  他眸光骤然一沉。

  我没再理会,低头,就着旁边尚未倾倒的半截博古架,抽出笔筒里一支万宝龙钢笔。拧开笔帽,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清醒。

  我没有翻看具体条款。没有必要。就像他说的,两条路。我选了,就得承担后果。

  在乙方签名处,我找到自己的名字。笔尖悬停一秒,然后,利落地签下——

  林晚。

  字迹有些抖,但清晰决绝。

  扔下笔,我把协议递还给他。纸张擦过他指尖,发出轻微的沙响。

  “明天,我会搬出去。”我说,声音已经彻底平静下来,“至于这里……”

  我环视这片狼藉,以及狼藉中依旧挺直站立、仿佛不受影响的沈修瑾和依偎着他的江莱。

  “祝你们,得偿所愿,早生贵子。”

  说完,我转身,踩着满地佛像的碎片,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碎片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的声响,像某种哀鸣,又像祭奠。

  我没有回头。

  身后,是死寂。以及,沈修瑾陡然变得深重、却终究没有唤出口的呼吸。

  第三章:净身出户

  搬走的过程简单到近乎潦草。

  我的私人物品本来就不多,三年婚姻,添置的大多是衣服首饰,但那些大多带着沈家的标签,或是他偶尔“赏赐”般让助理送来的礼物。我只带走了婚前旧物,几本书,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东西,还有母亲留给我的一只玉镯。装进行李箱,竟然还有空余。

  吴妈红着眼眶帮我收拾,小声嘀咕:“太太,您何必……先生他,也许只是一时糊涂……”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一时糊涂?三年冷遇,一场精心策划的出轨,一句“怀孕了”的通牒,一份早有准备的离婚协议。哪一步,像是糊涂?

  沈修瑾不在家,也好,免了最后相看的尴尬。江莱大概在楼上属于她的“阳光好房间”里,做着即将成为新任女主人的美梦。

  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最后一次回望这座困了我三年的华丽牢笼。阳光透过挑高的玻璃穹顶洒下,照亮空气中未散的尘埃,也照亮客厅一角尚未清理的佛像碎片,那些碎片沉默地躺在昂贵的地毯上,折射着冰冷的光。

  转身,推开沉重的雕花铜门。外面是初夏明媚的天光,有些刺眼。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是沈修瑾的私人律师,姓陈,语气公式化地告知我,离婚协议已生效,根据协议条款,我名下所有沈家给予的资产(其实本就不多)已被冻结收回,现在居住的公寓是沈家产业,需在今日内清空搬离,沈家会提供一笔“一次性补偿金”,数额……足够我租一年像样的房子,然后坐吃山空。

  “沈先生希望您尽快开始新生活。”陈律师最后补充,语调平稳无波。

  “替我谢谢他的‘好意’。”我挂了电话。

  新生活?从零开始,带着“沈修瑾下堂妻”的名头,和一个几乎空白的社会履历。这就是他给我的“新生活”。

  拖着行李箱,我走进地铁站。三年来第一次乘坐公共交通,混杂的人潮和气味让我有些眩晕。手机里银行卡的余额提醒短信适时响起,那串数字果然如协议所定,寒酸得可怜。

  我先去银行取了点现金,然后找了家廉价的连锁酒店住下。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查看邮箱。意料之中,投出的简历大部分石沉大海,有两封回绝信,措辞客气而疏离。

  没关系。我关掉邮箱,打开本城最大的招聘网站,开始海投。从文员、助理,到销售、客服,不再挑剔职位,只看薪资和能否尽快入职。

  下午,我去了几家之前略有交情、但婚后已疏于联系的朋友公司拜访。笑容得体,言辞恳切,递上简陋的简历。对方大多惊讶,客套地表示会“留意”,但眼神里的探究和隐隐的怜悯藏不住。我知道,他们转头就会把“沈太太被扫地出门”的消息传遍小半个圈子。

  傍晚回到酒店,筋疲力尽。泡了碗面,刚吃两口,手机又响。这次是母亲。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愤怒:“晚晚,怎么回事?沈家那边传来消息,说你……你同意离婚了?还砸了东西?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说你?说你善妒不容人,疯了似的……”

  我安静地听着,等母亲喘息的间隙,才轻声说:“妈,是真的。他外面有人,怀孕了。离婚是我提的。”

  “你提的?!你是不是傻!”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沈家那样的门第,你嫁进去是多大的福气!三年没孩子是你的问题,现在别人怀了,你忍一忍,等孩子生下来抱过来养不就行了?男人哪有不偷腥的,你这么大闹,还离婚,以后谁还敢要你?你让你爸和我的脸往哪搁!”

  心脏像被浸在冰水里,一寸寸冷透。原来在有些人眼里,丈夫出轨、小三登堂入室,都只是需要妻子“忍一忍”的小事。我的痛苦,我的尊严,都比不上“沈太太”这个头衔带来的虚荣和实利。

  “妈,”我打断她,声音疲惫但清晰,“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靠忍气吞声换来的。这事我已经决定了。您和爸爸保重身体。”

  不顾母亲在那头的喊叫,我挂了电话,顺手关了机。

  世界清静了。只剩下酒店房间空洞的白炽灯光,和泡面逐渐冷却的油腻味道。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在地。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茫。

  这就是我选的路。一条看不到前方,布满荆棘,无人理解,甚至被至亲埋怨的路。

  但我,不后悔。

  握紧口袋里母亲留下的那只玉镯,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至少,我不用再每天面对满室佛像,和一个把我当成摆设、把出轨和欺辱当成“因果福报”的丈夫。

  路再难,是自己走的。

  第二天,我搬出了酒店,用所剩不多的钱,在老城区租了一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单身公寓。房子很旧,墙壁斑驳,卫生间狭小,但有一个朝南的小阳台,阳光能洒进来。

  我开始疯狂地找工作,同时接一些零散的翻译和文案兼职,报酬微薄,但能维持最基本的生存。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方便面和白粥是常态。迅速消瘦,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眼神却一点点亮起来,那是被生活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孤注一掷的光。

  一周后,我同时得到了两个机会。一个是一家小公司的行政文员,薪水勉强够活;另一个,是一家高端私人俱乐部的前台接待,薪水高出不少,但要求高,竞争激烈。

  我几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我需要钱,更需要一个能快速接触到不同层面人的地方。俱乐部叫“云巅”,会员非富即贵,是京圈里有名的销金窟和信息场。在那里,或许我能找到一线生机,或者,至少能看到沈修瑾那个圈子的人,如何纸醉金迷——包括他和他的新欢。

  面试我的是俱乐部经理,一个妆容精致、眼神锐利的女人,姓苏。她翻看我简陋的简历,又上下打量我虽然穿着廉价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的样子,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

  “林晚?”她念着我的名字,若有所思,“以前好像没在这个圈子见过你。能适应我们这里的工作节奏和……客户要求吗?”

  “我能。”我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我需要这份工作,也会做好它。”

  苏经理看了我几秒,合上简历:“明天来试工。试用期一个月,不行走人。”

  “谢谢苏经理。”

  走出俱乐部金碧辉煌的大门,我深吸了一口外面浑浊的空气。掌心因为紧张而微微汗湿,但心里那簇火苗,燃烧得更旺了。

  沈修瑾,你看,没有你的“供养”,没有沈太太的光环,林晚也能自己站起来。

  哪怕是从最泥泞的地方,一点点爬出来。

  第四章:云巅之下

  “云巅”俱乐部的前台,远不止是登记引导那么简单。

  这里实行严格的会员制,能踏入大门的,身份非显即贵。我的工作除了基本的接待、预约管理,还要记住上百位重要会员的相貌、姓名、喜好,甚至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端茶递水要眼明手快,举止谈吐要得体有度,遇到挑剔难缠的客人,更要打叠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对。

  苏经理管理严苛,起初几天,我因不熟悉会员被斥责过,因倒茶时手指姿势不够优雅被挑剔过,甚至因为对某位试图搭讪的男会员回应过于冷淡而险些被投诉。全靠一股不服输的硬气和对薪水的迫切需求,我咬牙挺了下来。每天提前到岗,默背会员资料,观察资深同事如何待人接物,下班后累得几乎虚脱,倒头就睡。

  身体的疲惫反而麻痹了心里的痛楚。只有在极其偶尔的深夜,从狭小公寓的窗户望出去,看到城市远处璀璨却陌生的灯火,才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想起那座冰冷宅邸里破碎的佛像,和沈修瑾毫无温度的眼睛。但很快,现实的生存压力会将那点恍惚碾碎。

  我开始适应“云巅”的节奏。这里浮华喧嚣,是欲望和权力的展示场。我穿着俱乐部统一的黑色修身制服,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站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前台后面,微笑着迎送那些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他们谈论着动辄千万的生意,炫耀着新得的珠宝或跑车,眼神或倨傲,或探寻,或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我把自己缩进“前台林晚”这个壳里,礼貌,专业,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慢慢地,苏经理挑剔的目光中偶尔会闪过一丝认可,一些常客也记住了这个话不多但办事稳妥的新面孔。

  直到那天晚上。

  俱乐部最顶级的“凌霄”包间有预订,客人要求严格保密,连预订名字都是用的代号。这种情形不少见,通常是进行某些不宜公开的会谈或私密聚会。我按流程处理好,并未多想。

  晚上九点多,包间服务生内线呼叫前台,要求送两瓶特定的红酒过去。酒水部人手临时短缺,苏经理瞥了一眼正在整理会员资料的我:“林晚,你送过去。记住,放下就走,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我应下,从酒窖取出那两瓶价值不菲的红酒,放在铺着天鹅绒的银质托盘上,稳了稳呼吸,走向通往顶层包间的专用电梯。

  电梯门无声滑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寂静无声,只有墙壁上暗藏的灯带散发出幽微的光。我走到“凌霄”门口,深吸口气,抬手,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

  里面隐约的谈笑声顿了顿。片刻,门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休闲但质地极佳,眉眼英俊,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懒散劲儿。他目光在我脸上和手中的托盘上一扫,侧身让开:“进来吧。”

  我垂着眼,端着托盘走进。包间极大,装修极尽奢华,空气中弥漫着雪茄、高级香水和酒精混合的浓烈气味。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室内。

  然后,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包间深处的沙发上,坐着几个人。其中最醒目的那个,穿着深灰色的手工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粒,姿态放松地靠在沙发里,手里握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他微微侧着头,正听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是我刻入骨髓的熟悉——

  沈修瑾。

  他看起来和在家里时不太一样。少了那种刻意营造的、披着佛子外衣的冷寂疏离,多了几分属于商界上位者的从容,以及……一种松弛的、属于世俗男人的气息。甚至,唇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应付式的笑意。

  而他身边,紧挨着他坐着的,正是江莱。

  她穿着一身某高定的粉色小礼服裙,妆容精致,长发微挽,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快乐和炫耀。她几乎半个身子都倚在沈修瑾身上,手里也端着一杯酒,正笑着和对面的一个年轻女孩说话,手指上,一枚硕大的钻石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那光芒,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我的瞳孔。

  胃部猛地一阵痉挛,熟悉的恶心感翻涌上来。我死死咬住下唇,才遏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闷哼。托着银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冰冷坚硬的瓶身透过薄薄的托盘衬布传来寒意。

  “酒放这儿。”开门的年轻男人指了指旁边的水晶茶几,似乎察觉到我瞬间的异样,多看了我一眼。

  我强迫自己移动脚步,将托盘轻轻放在茶几上。动作有些僵硬,但幸好没有失手。放下酒,我应该立刻转身离开。

  可就在我直起身的刹那,沈修瑾仿佛感应到什么,视线从交谈对象身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朝门口——也就是我所在的方向——瞥了过来。

  他的目光,隔着不算近的距离,氤氲的雪茄烟雾,以及包厢内浮动的光影,与我的,撞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在那一秒被无限拉长、凝固。

  他脸上的那一丝松弛笑意,瞬间冻结。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捻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向来平静无波、仿佛盛着古井寒潭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是更深的审视,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晦暗。

  他显然认出了我。

  认出了这个本该滚出他的世界、在泥泞里挣扎的前妻,竟然出现在“云巅”,出现在他的私密聚会,穿着一身服务生的制服,做着端茶送酒的工作。

  江莱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当她的视线落在我脸上时,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先是茫然,随即是震惊,最后迅速转化为毫不掩饰的、胜利者般的轻蔑和快意。她甚至故意往沈修瑾身上靠得更紧了些,仰起脸,对着沈修瑾娇声说了句什么。

  沈修瑾没有回应她。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我身上,那目光太复杂,太沉重,像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里面有惊讶,有被冒犯的不悦,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狼狈。

  周围其他人的谈笑声似乎低了下去,有几道好奇的视线在我们之间逡巡。

  不能失态。林晚,你不能在这里失态。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翻腾的气血压下去,将眼底瞬间涌起的酸涩逼回去。我微微垂下眼睫,避开他迫人的视线,朝着包厢内众人,极其标准、极其职业化地,鞠了一个十五度的躬。

  “酒已送到,请各位慢用。如有其他需要,请随时呼叫服务台。”

  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训练过的、恰到好处的轻柔。说完,我转身,挺直背脊,步伐稳定地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钉在我的背上,冰冷,探究,如影随形。

  直到走出包厢,关上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将里面的一切繁华、暧昧、以及那两道令我窒息的目光彻底隔绝,我才靠在冰凉的金色壁纸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布料。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击着耳膜。胃部的抽搐一阵紧过一阵。

  他竟然带江莱来这里。来“云巅”,这个京圈顶级的交际场。如此公开,如此毫不避讳。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她的新身份吗?是在用这种方式,彻底钉死我“下堂妇”的耻辱吗?

  还有他刚才那个眼神……

  我闭上眼,用力摇头,想把那令人不适的视线甩出去。不管那里面有什么,都与我无关了。

  林晚,你现在只是“云巅”的前台。你要做的,是活下去,站得更稳。

  缓了好一会儿,我才重新迈开脚步,走向电梯。指尖依旧冰凉,微微颤抖。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后的冷硬。

  沈修瑾,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离开你之后的我。在你看不见的底层,穿着制服,做着服务生,但我在呼吸,在行走,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而属于我的战场,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意外的橄榄枝

  自那晚在“凌霄”包间撞见沈修瑾和江莱,我便知道,这份工作恐怕做不长了。以沈修瑾的性子,未必会亲自出手碾死一只“蝼蚁”,但只需他流露一丝不悦,多的是人愿意替他“分忧”。江莱更不会放过这个羞辱我、逼走我的机会。

  我做好了随时被辞退的准备,甚至开始留意其他招聘信息。然而,一连几天,风平浪静。苏经理对我的态度照旧严苛,但并无特别刁难。偶尔在俱乐部遇见其他那晚在场的客人,他们看我的目光或许多了几分好奇,却也仅止于此。

  沈修瑾和江莱再未出现过。仿佛那晚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我稍稍松了口气,却不敢完全放松。依旧兢兢业业,将前台工作做得滴水不漏。甚至,因为那晚的刺激,我更加拼命地吸收关于这个圈子的信息,记住更多面孔和名字,揣摩各色人等的脾性。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

  那是一个周中的下午,俱乐部人不多。一位穿着剪裁精良的浅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温文儒雅的中年男士独自前来。他并未预约,但出示的会员卡等级极高。我迅速在脑中调出资料——周谨言,四十二岁,谨言资本创始人,背景深厚,作风低调,是俱乐部为数不多真正有分量的幕后大佬之一,连苏经理提起都带着几分敬意。

  “周先生下午好,欢迎光临云巅。”我露出标准的微笑,语气比平时更添一分恭谨,“请问今天几位?有偏好的区域吗?”

  周谨言的目光落在我胸前的名牌上,停留了一秒,又看向我的脸。他的眼神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并不让人感到冒犯。

  “一位。找个安静的地方,喝杯茶。”他的声音也如人一般,温和舒缓。

  “好的,周先生。请随我来。”我引他前往茶室区域,亲自为他拉开靠窗的雅座椅子,递上烫金封面的茶单,“这是今日的茶品单,您请过目。需要为您推荐吗?”

  他随意翻了翻,点了壶武夷山大红袍。我记下,正要转身去安排,他却忽然开口:“林晚?”

  我脚步一顿,回身:“是的,周先生。”

  “新来的?”他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

  “是的,刚入职一个月,还在试用期。”

  周谨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我躬身退下,去茶室吩咐备茶。

  茶送过去后,我原本无需再过去。但鬼使神差地,我留意着那边的动静。周谨言独自坐了近一个小时,期间只接了一个简短的电话,大部分时间都在慢慢品茶,看着窗外,或者用随身携带的平板处理事务,姿态闲适。

  他离开时,是我当值。我将他送至门口,替他拉开厚重的玻璃门:“周先生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他走到门口,脚步微顿,侧身看了我一眼,忽然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素白的名片,递了过来。

  我微微一怔,双手接过。名片质地极佳,只有简单的名字“周谨言”和一串私人手机号码,再无其他头衔。

  “如果有兴趣换个环境试试,可以打这个电话。”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谈论天气,“我最近缺一个能处理些杂事的助理,要求不高,细心、嘴严、抗压能力强就行。薪水嘛,肯定比这里前台高。”

  我捏着那张轻薄却仿佛有千钧重的名片,心脏漏跳了一拍。周谨言……他怎么会注意到我?又为什么突然抛出橄榄枝?是因为那晚在“凌霄”包间外,他看到了什么?还是仅仅因为我今天的接待?

  无数疑问闪过脑海,但我脸上丝毫未露,只是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感激:“谢谢周先生赏识。我会认真考虑的。”

  周谨言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走进了等候的宾利车里。

  车子驶离,我站在原地,指尖摩挲着名片光滑的边缘。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

  周谨言的名声,在这个圈子里是两极的。有人说他深不可测,手眼通天;也有人说他君子端方,从不涉足肮脏交易。但有一点是共识:他是极少数能和沈家在某些领域分庭抗礼、甚至让沈家老爷子都颇为忌惮的人物。

  沈修瑾的死对头。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

  去,还是不去?

  前路未卜,或许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周谨言这样的人,不会做无谓的事。他招揽我,必定有所图。图什么?我对沈修瑾的了解?还是单纯觉得我“可用”,甚至……“有趣”?

  风险巨大。

  但,这无疑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快速脱离底层挣扎,获得一定资源和平台的机会。一个或许……能让我拥有更多筹码和选择的机会。

  我低头,看着名片上那串数字。墨迹清晰,力透纸背。

  回到狭窄的公寓,我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冰冷又繁华的轮廓。

  最终,我拿起手机,没有立刻拨打那个号码,而是先给苏经理发了条短信,以“身体不适,需休养一段时间”为由,提出了离职。苏经理很快回复批准,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只让我有空去结清工资。态度平淡得有些反常。

  处理好“云巅”的后续,我再次看向那张名片。然后,打开电脑,开始疯狂搜索一切关于周谨言和谨言资本的公开信息、新闻报道、商业分析。直到凌晨,眼睛酸涩发胀,我才关掉网页。

  第二天下午,我换上了一套最得体、也是唯一一套能撑场面的米白色通勤套装,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化了个淡妆。看着镜子里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被接起。周谨言温和的声音传来:“喂?”

  “周先生您好,我是林晚,‘云巅’俱乐部的前台。”我的声音平稳,“关于您昨天提到的助理职位,如果还空缺的话,我想来试试。”

  电话那头似乎低笑了一声,很短促。“明天上午十点,到我公司。地址我短信发你。”

  “好的,谢谢周先生。”

  挂了电话,几分钟后,地址果然发了过来。市中心最顶级写字楼的顶层。

  我将手机握在掌心,微微发烫。

  沈修瑾,你看,路不会只有你给的那两条。

  悬崖边上,或许也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而周谨言,究竟是新的悬崖,还是通往不同境遇的吊桥?

  我不知道。

  但我选择,走上去看看。

  第六章:周先生的助理

  周谨言的公司占据着CBD核心区一整层,视野极好,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线条冷硬,色调以黑白灰为主,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和淡淡雪松香薰的味道,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和电话振动的微响。与他本人温文的外表不同,这里的气氛严谨、高效,甚至有些迫人的压力。

  我的职位是“董事长特别助理”,头衔好听,实则工作内容琐碎庞杂。从行程安排、会议记录、文件整理,到端茶递水、订餐接机,甚至偶尔需要帮他处理一些极为私人的事务。周谨言工作要求极高,细节控,记忆力惊人,在他身边做事,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有丝毫差错。

  最初几天,我如履薄冰。他的指令往往简洁,需要你迅速领会并执行到位。犯过两次小错,一次是咖啡温度差了一度,一次是会议材料页码顺序有误。他没有斥责,只是用那双隔着镜片也显得清明的眼睛看着我,淡淡说:“林晚,我要的是助理,不是还需要教的学生。” 压力如山。

  但我撑下来了。甚至,有些近乎自虐地逼迫自己做到完美。我把周谨言的喜好、习惯、工作节奏摸得一清二楚,提前预判他的需求,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渐渐地,他看我的眼神里,那层审视的薄冰似乎化开了一些,交付给我的事务也更核心、更机密。

  他从未问过我关于沈修瑾,关于那段婚姻。仿佛我只是一张白纸,一个他偶然发掘的、还算趁手的工具。这反而让我稍稍安心。

  在公司里,我同样低调。不与同事过多深交,保持礼貌而疏离的距离。关于我的来历,似乎有些风言风语,但周谨言的态度摆在那里,无人敢当面置喙。我把自己缩进“周先生助理”这个新的壳里,用忙碌填满所有时间,麻痹神经。

  直到那天,周谨言让我送一份文件去“云巅”俱乐部,交给一位在那里谈生意的客户。

  再次踏入“云巅”,心境已截然不同。我不再是那个穿着制服、小心翼翼的前台,而是代表着周谨言。苏经理见到我,眼神复杂,但很快换上职业笑容:“林助理,周先生吩咐过了,您这边请。”

  我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地走向客户所在的包间。走廊依旧铺着厚地毯,脚步无声。经过“凌霄”包间时,门紧闭着,我脚步未停,心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送完文件出来,在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江莱。

  她似乎刚从某个包间出来,补妆的口红还没涂匀,身上是一件新季的亮片短裙,耀眼夺目。看到我,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堆起夸张的惊讶和毫不掩饰的讥诮。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勤劳肯干的前·沈太太吗?”她刻意拔高了声调,引得不远处两个侍应生侧目,“怎么,在‘云巅’端盘子还不够,现在改行跑腿送文件了?也是,离了修瑾,可不就得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嘛。”

  我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她。几个月不见,她似乎更丰腴了些,小腹已有明显的隆起,脸上孕相明显,但那股张扬的气焰也更盛。

  “江小姐,请让一下,我还有事。”我的声音没有起伏。

  “急什么呀?”江莱非但没让,反而往前一步,挡住去路,上下打量着我身上质地精良的套装,“这身衣服……A货吧?穿出来也不嫌丢人。哦对了,听说你被沈家净身出户了?啧啧,真是可怜。不过也难怪,就你那种疯婆子样,砸佛像?也就修瑾心善,没跟你计较,还给了你一笔钱。要我说啊,你就该感恩戴德,躲得远远的,别出来现眼。”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过来。周围隐约投来探究的目光。

  我攥紧了手中的文件袋,指尖微微发白。但脸上,却慢慢浮起一个极淡、甚至堪称温和的笑容。

  “江小姐,”我微微偏头,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你是在担心我吗?”

  江莱一愣。

  “担心我过得不好,担心我还对沈修瑾抱有幻想,担心我这个‘前妻’的存在,会影响你‘沈太太’梦的圆满?”我语速平稳,每个字却清晰无比,“其实你大可不必。沈修瑾那样的男人,你想要,拿走便是。至于我过得好不好……”

  我向前微微倾身,凑近她一些,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道:

  “看到你能这么‘幸福’地,怀着孕,还要来这种地方‘应酬’,我就放心了。毕竟,抢来的东西,总要格外费心守着,不是吗?祝你……守得长久。”

  江莱的脸色瞬间变了,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猛地抬起来指着我:“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和修瑾是真心相爱!你不过是个人老珠黄、生不出蛋的……”

  “江莱。”

  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截断了她未尽的尖刻话语。

  江莱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掐住脖子的鸡。她脸上的怒色迅速转为委屈,转身看向来人,声音立刻带了哭腔:“修瑾,她……她欺负我!她咒我们的孩子!”

  我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但脊背,还是不由自主地僵直了。

  熟悉的,冰冷的,檀香混合着某种凛冽的气息,缓缓靠近。

  沈修瑾走到了江莱身边。他今天穿着铁灰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面容依旧清俊,但眉宇间似乎凝着一层淡淡的倦色。他的目光,先落在江莱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皱眉,随即,才移向我。

  那目光,比在“凌霄”包间那晚更沉,更复杂。有审视,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愠怒。他看到了我身上的套装,看到了我手中印着“谨言资本”LOGO的文件袋,看到了我此刻挺直背脊、不闪不避的姿态。

  “你怎么在这里。”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是陈述句,而非疑问。

  我慢慢转过身,迎上他的视线。几个月不见,这张脸依旧能轻易搅动我心底最深处的寒潭。但如今,那寒潭之上,已覆了一层厚厚的冰。

  “工作。”我言简意赅,晃了晃手中的文件袋。

  沈修瑾的视线在文件袋的LOGO上停留一瞬,眸色更深。“周谨言的公司?”

  “是。”我没有否认。

  他沉默了。走廊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捻着佛珠的手指,在身侧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周谨言……这个名字,显然触动了他某根神经。

  江莱见沈修瑾不说话,更加着急,拉扯着他的袖子:“修瑾,你看她!她刚才还讽刺我,咒我们的宝宝!她现在跑到周谨言那里去,肯定是故意的!她想报复我们!”

  沈修瑾抬手,轻轻拂开江莱的手,动作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江莱一愣,讪讪地闭了嘴,但眼神依旧恶狠狠地瞪着我。

  “工作顺利吗?”沈修瑾忽然问,话题转得突兀。

  我微微挑眉:“托沈先生的福,暂时饿不死。”

  这话带着刺。沈修瑾眸光微闪,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周谨言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你好自为之。”

  这话听起来,竟像是一句……提醒?

  我觉得有些可笑。离婚时那般狠绝,现在又来充什么好人?

  “多谢沈先生关心。不过,跟谁工作,是我的自由。”我语气疏离,“就像沈先生选择跟谁在一起,也是你的自由一样。我们,两不相欠了。”

  “两不相欠”四个字,我说得很轻,却咬得很重。

  沈修瑾的脸色,似乎白了一瞬。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翻涌的复杂情绪,几乎要溢出来,但最终,还是被他强行压下,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走吧。”他没再看我,对江莱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江莱不甘地又瞪了我一眼,才挽住沈修瑾的胳膊,依偎着他离开。转身前,沈修瑾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江莱微微隆起的腹部,刺眼得很。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一片湿冷,是被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

  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袋。周谨言的名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沈修瑾,你说周谨言不简单。

  可这世上,又有谁是简单的?

  包括你,包括我。

  我们都在各自选择的路上,越走越远。

  而这条路的尽头,究竟通往何方,谁又知道呢。

  第七章:暗流与刀锋

  周谨言对我的“考验”似乎告一段落。我开始接触到一些更核心的事务,比如帮他筛选部分投资项目的初步资料,整理某些敏感会议的纪要,甚至偶尔,他会让我旁听一些不那么机密的电话会议。他依然话不多,指令简洁,但交付信任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我越发谨慎,将“助理”这个角色扮演到极致。不多问,不多看,只听吩咐,完美执行。周谨言很满意,有一次甚至破天荒地说了句:“林晚,你比我想象的更有韧性。”

  我低头整理文件,只说:“是周先生给的机会。”

  他笑了笑,没再多言。

  日子在高速运转中滑过。我租了稍好一点的公寓,买了些像样的职业装,银行卡里的数字缓慢增长。生活似乎正在步入一种新的、充满压力的“正轨”。关于沈修瑾和江莱的消息,并未刻意打听,但身处这个圈子边缘,总有一些碎片化的信息传来。听说江莱高调入驻沈宅,以女主人自居;听说沈家为她举办了小型的家庭聚会,似乎认可了她的身份;听说她孕期反应很大,沈修瑾推了不少工作陪她……

  每次听到,心脏还是会条件反射般刺痛一下,但很快便麻木。那些都与我无关了。我的人生剧本,已经被迫翻页。

  直到那个周末,周谨言让我陪他去一个私人艺术沙龙。沙龙主人是一位低调的收藏家,参与者多是圈内名流。周谨言说:“去见见人,听听他们聊什么,对你有好处。”

  我知道,这又是一重考验。考验我的应变,我的见识,我的……“可用性”。

  沙龙设在城郊一栋隐秘的别墅里,环境清幽。到场的人果然非富即贵,衣香鬓影,谈吐不凡。周谨言将我介绍为“我的助理,林晚”,便任由我自行活动,他则与几位熟人寒暄去了。

  我端着香槟,尽量自然地穿梭在人群中,听他们谈论抽象的艺术见解,隐晦的商业动态,以及一些圈内八卦。我沉默地听着,记着。

  然后,我看到了沈修瑾。

  他独自一人,站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前,侧影清寂。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搭深灰色大衣,手里没有酒杯,只是静静地看着画。暖黄的射灯打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却略显孤直的轮廓。周围的热闹喧嚣,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似乎总是这样,置身人群,却又疏离于外。

  我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想避开。但周谨言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去打个招呼?”他轻声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抿了抿唇:“不必了。周先生,那边王总好像在找您。”

  周谨言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朝着王总的方向走去。

  我松了口气,转身想往相反方向去。却听到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修瑾,一个人躲在这里赏画?江莱没跟你一起来?”

  是沙龙的主人,那位姓李的收藏家。

  沈修瑾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平淡:“她身体不适,在家休息。”

  “也是,月份大了,是要多注意。”李老板笑道,随即压低了些声音,“不过修瑾,不是我说,那位江小姐……到底出身差了些,有些场合,还是不太撑得住。你看刚才,几位夫人聊起欧洲古典音乐,她接不上话,脸都僵了。到底不如……”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不如谁?不如曾经作为沈太太、接受过严格名媛教育的林晚。

  沈修瑾捻着腕间的佛珠,面色无波:“李叔说笑了。人无完人。”

  李老板讪讪一笑,转移了话题:“对了,听说你最近在跟进城西那块地?竞争很激烈啊,周家那位,似乎也志在必得。”

  周家那位,自然指的是周谨言。

  沈修瑾眸光微动,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我这个方向,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各凭本事。”他淡淡道。

  他们的谈话声不高,但我离得不远,听得清晰。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他们谈论江莱的“不足”,谈论商业竞争,而我,像一个突兀的闯入者,一个被比较、被评判、却又被排除在外的过去式。

  我正准备彻底离开,沈修瑾却结束了与李老板的交谈,独自朝露台方向走去。路过我身边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清冷的檀香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室外的寒意,笼罩过来。

  我不得不停下,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比在“云巅”走廊那次更沉,更直接。没有了江莱在场,他似乎少了些顾忌,那审视的目光,几乎要穿透我的皮囊,看到内里去。

  “你跟着周谨言,学到了什么?”他忽然问,声音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我握紧酒杯,冰凉的触感让我保持清醒:“生存之道。”

  沈修瑾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能给你的,沈家也能给。甚至更多。”他顿了顿,捻动佛珠,“何必去蹚周家的浑水。”

  这话,近乎直白。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规劝,或者警告的意味。

  我感到一阵荒谬的怒意。离婚时那般绝情,现在又来干涉我的选择?是觉得我离了沈家,离了他,就只能依附另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不能是他的对头?

  “沈先生,”我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我给过沈家机会。是沈家,是您,亲自把我推出来的。现在,我的路怎么走,与谁同行,是我的事。不劳您费心。”

  沈修瑾的瞳孔,骤然收缩。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顿住。他似乎被我话里的决绝和疏离刺到了,眼底翻涌起剧烈的波澜,那层冰冷的平静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有怒意,有隐痛,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我看不懂的晦暗。

  他向前逼近一步,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我苍白而倔强的脸。

  “林晚,”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仿佛从胸腔里艰难挤出,“你是在报复我吗?用这种方式?”

  报复?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这张曾经让我痴迷,如今却只剩满心寒凉的脸。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却带着无尽的嘲讽。

  “沈修瑾,你太高估自己了。”我慢慢说,“也低估了我。我离开你,只是为了活下去,活得像个‘人’,而不是一件摆设。至于周谨言……”

  我顿了顿,目光掠过他身后露台外沉沉的夜色,又落回他脸上。

  “他至少,把我当个‘人’看。”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捅进了沈修瑾心口最柔软,或许也是唯一还残存着些许温度的地方。

  他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汹涌的痛楚和某种近乎崩溃的情绪再也无法掩饰,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抓住我的手腕,但指尖在空中颤了颤,又颓然放下。

  佛珠碰撞,发出细碎凌乱的轻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解释,辩白,或者挽留?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死死地看着我,眼神里的痛,深得让我心惊,也让我……感到一种迟来的、冰冷的快意。

  原来,你也会痛吗,沈修瑾?

  原来,你那颗修佛修得冰冷坚硬的心,也不是全然无感的。

  可惜,太迟了。

  “失陪了,沈先生。”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脚步沉稳,背脊挺直。

  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死死地钉在我背上,灼热,沉重,仿佛要将我的背影烧穿两个洞。

  但我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走到周谨言身边时,他正与一位画廊老板交谈,见我过来,自然地揽过我的肩膀,对那人笑道:“李总,这是我的助理,林晚。以后关于画作运输和保险的事务,可以直接联系她。”

  我微微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对那位李总得体地微笑。

  周谨言的手臂温暖有力,带着一种宣告主权的意味。我知道,刚才我与沈修瑾的对峙,他很可能看见了。

  他没有问,我也没有说。

  只是,在离开沙龙,坐进车里时,周谨言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忽然淡淡开口:

  “有时候,让对手痛,不如让他悔。”

  我心头一震,侧头看他。

  他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明明灭灭的路灯光影中,显得有些莫测。

  “林晚,”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我,“你做得很好。”

  我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心里却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起,彻底不一样了。

  沈修瑾的痛和悔,我看到了。

  而我和周谨言之间,那条原本模糊的界限,似乎也随着他揽在我肩头的手,和他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变得清晰起来。

  我,似乎不再仅仅是一个“助理”了。

  前方的路,雾气更浓,而刀锋,已然隐约可见。

  第八章:棋子的自觉

  周谨言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扩散开后,水面下是更深的暗流。我开始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位置——不仅仅是助理,更可能是一枚被置于棋局特定位置的棋子。这枚棋子,因为与沈修瑾那层尴尬的前缘,而有了特殊的“价值”。

  周谨言并未明说,但交给我的工作,开始越来越多地涉及到与沈家有竞争或关联的项目。我需要整理沈氏集团近期的动向简报,分析他们可能的目标,甚至偶尔,周谨言会问我一些关于沈修瑾个人处事风格、喜恶偏好的问题。他问得随意,像是闲谈,但我答得谨慎,只挑些无关痛痒、圈内人大概也知道的信息说。

  他听了,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

  我知道,我这点价值,或许就在于对沈修瑾那点有限的了解,以及“沈修瑾前妻”这个身份本身所带来的话题性和……某种潜在的、难以言说的牵制力。周谨言在用我,试探沈修瑾的底线,或者,仅仅是给他添堵。

  我接受了这个角色。既然上了船,就没有中途跳水的资格。何况,周谨言给的报酬和平台,确实是我现阶段急需的。我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在这个城市重新扎根的力量。至于被利用……这世间,谁又不是在互相利用?只要筹码相当。

  我越发努力地工作,同时也开始有意识地积累自己的人脉和信息网。周谨言带我去见的场合,我不再只是沉默的背景板,我会认真听,用心记,筛选对自己有用的信息。我学习金融知识,了解投资逻辑,甚至偷偷报了一个商务英语的高级班。我要让自己这枚棋子,变得更有分量,哪怕只是一点点。

  与沈修瑾的偶遇,并未因那次沙龙的对峙而停止。在这个圈子里,避无可避。有时是在某个慈善拍卖会,有时是在行业峰会的外围,有时甚至只是在某家高级餐厅的走廊。每次,他都独自一人,或者带着助理,江莱似乎真的被“保护”起来安心养胎,很少再出现在公开场合。

  沈修瑾看我的眼神,一次比一次复杂。最初的冰冷审视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晦暗的东西取代,像是压抑的痛楚,不解的困惑,还有一丝……我几乎不敢相信的,挣扎。他不再试图用言语规劝或警告我,只是每次相遇,目光都会在我身上停留片刻,捻动佛珠的手指,有时会泄露一丝不平稳的节奏。

  我们不再交谈。偶尔视线相撞,便迅速错开,像两条短暂相交又疾驰而去的平行线。但那种无声的、暗流涌动的对峙,却比任何语言都更令人窒息。

  周谨言似乎乐见其成。他从不点破,但每次我与沈修瑾“偶遇”后,他看我的眼神,会多一分若有所思的考量,交给我的工作,也可能随之调整。

  我就像走在钢丝上,一端是周谨言深不可测的利用,另一端是沈修瑾日益沉郁难解的目光。我必须保持绝对的平衡,清醒,不能有一丝行差踏错。

  直到那个雨夜。

  周谨言有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我必须留在公司协助处理一些突发文件和翻译。会议结束时,已近凌晨一点。雨下得很大,瓢泼一般,砸在玻璃幕墙上噼啪作响。

  周谨言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疲惫。“这么晚了,雨又大,我送你。”

  “不用了周先生,我叫个车就行。”我立刻拒绝。保持距离,是助理的本分,尤其是这样的深夜。

  周谨言看了我一眼,没坚持,只递给我一把伞:“路上小心。”

  我道了谢,拿着伞走进电梯。大楼空旷寂静,只有我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走到一楼大厅,却看见旋转门外,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

  沈修瑾的车。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么晚了,这么大的雨。

  司机撑着一把大黑伞,拉开后座车门。沈修瑾走了下来。他没打伞,细密的雨丝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头。他穿着简单的衬衫西裤,像是从某个正式场合匆忙赶来,连外套都没穿。

  他就那样站在倾盆大雨中,隔着玻璃旋转门,看着我。

  目光像被雨水浸透的夜色,沉郁得化不开。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划过脖颈,没入衣领。他整个人透着一股罕见的狼狈,还有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我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站在原地,没有动。

  旋转门缓缓转动,他却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在等我出去,或者,仅仅是为了这样看着我。

  时间在雨声中凝滞。保安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最终,是我先动了。我不能一直和他这样僵持下去。我撑开伞,推开旋转门,走了出去。

  冰凉的雨气瞬间包裹上来。我走到他面前,将伞微微抬高,遮住我们头顶一小片天空。

  “沈先生,这么晚,有事?”我的声音平静,隔着雨幕,有些模糊。

  沈修瑾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目光近乎贪婪地在我脸上逡巡,仿佛要将我此刻的样子刻进骨髓。雨水顺着他浓密的睫毛滴落,划过他苍白的脸颊。

  “我去了你以前住的公寓。”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房东说,你早就搬走了。”

  我心头一震。他去那里做什么?

  “找我有事?”我重复,语气更冷了些。

  沈修瑾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林晚……回来。”

  两个字。

  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斤。被雨水浸泡,带着一种绝望的、近乎乞求的颤音。

  我怔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回来?

  回到哪里?回到那座冰冷的、满是佛像碎片的宅子?回到他身边,看着他和小三以及他们的孩子其乐融融?继续做那个可有可无、需要时摆出来、不需要时一脚踢开的“沈太太”?

  荒谬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将我淹没。随之而来的,是尖锐的刺痛和熊熊燃烧的怒意。

  “沈修瑾,”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这冰雨还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上前一步,不顾雨水打湿他的全身,更不顾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有些危险。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我,眼底翻涌着赤红的血丝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痛楚。

  “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他语速很急,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说那些话,不该……让你走。这几个月,我……”

  他顿住,似乎不知该如何描述那种煎熬,只是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竟是红的。

  “我试过念经,试过打坐,试过一切方法……可是没有用。林晚,没有用。”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绝望的颤抖,“我满脑子都是你,是你离开时的背影,是你现在看我的眼神……我快疯了。”

  雨水顺着他俊朗的轮廓不断流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腕间的佛珠被浸得颜色深暗,不再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反而透出一种沉郁的死气。

  “江莱的孩子……我会处理好。沈太太的位置,永远是你的。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答应你。”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僵住,指尖微微颤抖,“别再跟着周谨言了,他很危险。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这一番话,信息量太大,冲击得太狠。我看着他从未有过的失态,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哀求,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拧扯,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错了?现在知道错了?

  早干什么去了?

  在我满怀期待嫁给他时,他把我晾在一边。在江莱挺着肚子上门逼宫时,他让我“体谅”。在我砸碎佛像心如死灰时,他递给我离婚协议。在我最艰难挣扎求生时,他视而不见。

  现在,我好不容易从泥沼里爬起来,找到一丝立足之地,他却跑来跟我说,他错了?他快疯了?要我回去?

  沈修瑾,你的佛,就是这么教你做事做人的吗?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真心和尊严,等到失去了,又来表演深情和忏悔?

  那我的痛苦,我的绝望,我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又算什么?

  一股暴戾的怒火,混合着无尽的悲凉,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我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彻底脱离伞下,也脱离了他触手可及的范围。

  冰凉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头发和衣衫,冷意刺骨,却让我更加清醒。

  “沈修瑾,”我看着他,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但我的声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像淬了毒的冰棱,狠狠砸向他: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条丧家之犬。”

  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

  “你让我觉得恶心。”

  “你的后悔,你的痛苦,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回去?回到你身边?继续做你沈修瑾的摆设,看着你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叫我妈妈?”

  我深吸一口气,雨水呛进喉咙,带来辛辣的刺痛。

  “我告诉你,沈修瑾,我宁愿在周谨言身边做一枚棋子,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被利用,明明白白地拿我该得的报酬,也绝不再回你那个虚伪透顶、令人作呕的佛龛旁边!”

  “我和你,早就完了。从你递给我离婚协议那一刻起,就完了!”

  “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别再跟我说这些可笑的话。”

  “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和你的沈家,更难看。”

  说完,我不再看他惨然失神、仿佛天塌地陷般的表情,转身,重新走进雨中,朝着路口能打车的地方,大步走去。

  雨越下越大,砸在身上生疼。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滚烫的眼泪,汹涌而下。但我没有停下,没有回头。

  身后,是死寂。只有磅礴的雨声,淹没了一切。

  包括他那句破碎的、被风雨撕扯得听不真切的——

  “晚晚……”

  第九章:裂痕与筹码

  那场大雨,像一道分水岭,将某些摇摇欲坠的东西彻底冲垮。

  淋雨回去后,我发了一场高烧,昏昏沉沉病了两天。周谨言准了假,甚至让秘书送来了药和粥。他没有问那晚发生了什么,但眼神里的了然,让我知道,他什么都清楚。

  病好后,我更加沉默,也更加拼命地工作。将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用繁重的事务填满所有空隙。周谨言交给我的工作越发核心,我逐渐接触到一些边缘的、灰色地带的信息,关于沈家某些不那么光彩的旧事,关于周谨言与沈家在一些项目上的明争暗斗。我谨慎地处理着,不越界,不多问,只是将有用的信息默默记下。

  沈修瑾没有再直接出现在我面前。但关于他的消息,却开始零星地、以一种不太正常的方式传来。

  先是听说江莱在沈宅“意外”摔了一跤,虽然孩子保住了,但需要长期卧床静养,情绪极其不稳定,整日哭闹。接着,沈氏集团几个重要的项目接连出现问题,不是审批卡壳,就是合作方临时变卦,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与周谨言有直接关联,但时机巧合得令人玩味。圈内开始有了一些关于沈修瑾“心神不宁”、“决策失误”的私下议论。

  而周谨言这边,则显得顺风顺水。几个关键战役的胜利,让他在董事会的地位更加稳固,谨言资本的版图也在稳步扩张。他对我,似乎越发“倚重”,有些原本不该助理经手的事情,也会让我参与准备。

  我明白,这是一种更深的捆绑。他知道,我与沈修瑾那场雨夜的决裂,已经彻底断了回头路。我现在,只能更加依附于他。

  也好。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走到黑。至少,周谨言给予的报酬和机会是实实在在的。我开始利用这些资源,悄悄为自己铺路。我注册了一个离岸空壳公司,用周谨言给我的、远超出普通助理的丰厚奖金,通过一些隐蔽的渠道,进行一些小额但稳当的投资。我还用化名,在一个新兴的行业论坛里活跃,结识了一些真正有技术、有想法但缺乏资源的年轻人。

  我在积累。积累财富,积累人脉,积累脱离任何人也能独立生存的资本。

  周谨言未必不知道我的小动作,但他似乎并不在意,甚至有些乐见其成。有一次,他看着我整理的一份关于某个新兴科技领域的分析报告,忽然说:“林晚,你比我想的,更有野心。”

  我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平静:“只是想多学点东西,更好地为周先生工作。”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将那报告仔细收好。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与暗涌中度过。直到那个慈善晚宴。

  那是京圈一年一度最高规格的慈善盛宴,名流云集。周谨言自然在受邀之列,他让我作为女伴出席。这意味着,我的身份将从“助理”,正式推向台前。

  晚宴设在六星级酒店宴会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我穿着一身周谨言挑选的香槟色曳地长裙,挽着他的手臂,微笑着应对各方目光。我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落在我身上,探究的,惊讶的,鄙夷的,玩味的……“沈修瑾前妻”和“周谨言新宠”两个标签叠加,足够引人遐想。

  周谨言从容自若,与人寒暄应酬,偶尔低头在我耳边轻声介绍来人的身份背景,姿态亲昵自然。我配合着,扮演好女伴的角色。

  然后,我看到了沈修瑾。

  他独自一人,站在大厅边缘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酒,却没有喝。他穿着黑色的正式礼服,身姿依旧挺拔,但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浓重的低气压中,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短短数月,竟似清减憔悴了许多。他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直直地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挽着周谨言的手臂上。

  那目光,不再有雨夜的崩溃和哀求,只剩下一种死寂的,近乎空洞的沉郁。像一口枯竭的深井,再也泛不起丝毫波澜。但那种沉郁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压迫感。

  周谨言也看到了他。他揽着我腰肢的手臂微微收紧,带着我,径直朝着沈修瑾的方向走了过去。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该来的,总会来。

  “沈总,好久不见。”周谨言率先开口,笑容温文尔雅,无懈可击。

  沈修瑾的视线,缓缓从我的脸上,移到周谨言脸上。那目光冷得像冰,又沉得像铁。

  “周先生。”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火花,却有无形的压力蔓延开。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不少人都在暗中关注着这边。

  “这位是我的女伴,林晚小姐。”周谨言仿佛浑然不觉,微笑着将我往前带了带,“林晚,这位是沈氏集团的沈总。”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看向沈修瑾,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场合的微笑:“沈总,您好。”

  沈修瑾的瞳孔,在听到我名字的刹那,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我,看着我的笑容,看着我与周谨言之间亲密的姿态。捻着佛珠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腕间的青筋隐隐凸起。

  他没有回应我的问候,只是死死地看着我,那目光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情绪,痛苦,绝望,愤怒,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近乎偏执的暗火。

  周谨言恍若未见,依旧笑着:“听说沈总最近喜事将近?还没恭喜沈总。”

  这话,无疑是往沈修瑾心口最痛的地方捅刀子。江莱怀孕,逼走原配,算什么喜事?

  沈修瑾的脸色又白了一层,眼神猛地射向周谨言,带着凛冽的寒意:“周先生的消息,倒是灵通。”

  “哪里,都是圈内人,难免听到些风声。”周谨言笑意不改,甚至带了点惋惜,“只是可惜了……原配夫人,听说也是位才貌双全的佳人。沈总真是……舍得。”

  这话已经近乎挑衅了。

  沈修瑾的呼吸陡然粗重,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贴近周谨言,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周谨言,你……”

  “修瑾。”

  一个轻柔怯懦的女声插了进来,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江莱来了。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试图遮掩孕肚的宝蓝色礼服,脸上妆容精致,但气色并不好,带着几分强撑的柔弱。她走到沈修瑾身边,小心翼翼地去挽他的胳膊,目光却怯怯地、带着敌意地扫过我和周谨言。

  “修瑾,李夫人那边在找你呢。”她小声说,又看向我,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林晚姐,你……你也来了啊。这身裙子真好看,周先生对你真好。”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实则满是酸意和示威。

  沈修瑾在江莱碰到他胳膊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那汹涌的怒意和痛楚迅速褪去,又变回了那副死寂沉郁的样子。他没有推开江莱,但也没有回应她的亲昵,只是任由她挽着。

  “周先生,林小姐,失陪。”他生硬地丢下一句,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转身带着江莱离开。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绝和萧索。

  江莱回头,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得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周谨言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嘴角那抹温文的笑,慢慢转冷,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看来,”他低头,在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沈总的日子,不太好过啊。”

  我没有说话,只是觉得挽着他手臂的指尖,一片冰凉。

  刚才沈修瑾看我的最后那一眼,那里面深不见底的痛和绝望,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某个早已封闭的角落。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坚硬。

  原来,还是会疼。

  但疼过之后,是更深的清醒。

  这场戏,既然开了场,就必须演下去。

  而我手中的筹码,似乎又多了一点——沈修瑾那显而易见的,正在崩坏的情绪。

  周谨言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而我,也需要利用这个机会,让自己……爬得更高,站得更稳。

  哪怕脚下,是曾经婚姻的废墟,和两个男人无声厮杀溅起的尘埃。

  第十章:生日宴与佛珠裂

  我的二十八岁生日,在一个平淡的周三到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周谨言。下班后,我独自去了一家以前常去的、价格不菲的西餐厅,点了一份最贵的牛排和一小块蛋糕,安静地吃完。算是给自己一点微不足道的仪式感。

  走出餐厅,华灯初上。手机在包里震动,是周谨言。

  “在哪?”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刚吃完饭,准备回家。”我如实回答。

  “过来‘云巅’,凌霄包间。”他顿了顿,“今天你生日,过来切蛋糕。”

  我愣住。他怎么知道?转念一想,他是周谨言,知道我的生日并不奇怪。只是……特意在“云巅”,在“凌霄”包间给我过生日?那里承载的回忆可并不美好。

  “周先生,不用麻烦了,我已经……”

  “过来。”他打断我,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心下一沉。有事?关于沈修瑾?还是关于……我?

  “好,我马上到。”

  当我再次踏入“凌霄”包间时,里面只有周谨言一人。巨大的圆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数字蜡烛“28”。没有别人,连服务生都不在。

  周谨言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个纯黑色的丝绒盒子,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我坐下,看着他。

  “生日快乐,林晚。”他将那个黑丝绒盒子推到我面前,“打开看看。”

  我没有动。“周先生,您说有事……”

  “先看礼物。”他坚持。

  我只好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主钻不大,但切割极好,火彩夺目,链子纤细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太贵重了,周先生,我不能收。”我合上盒子,推了回去。

  周谨言笑了笑,没接,只是站起身,走到我身后。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拿起项链,不容分说地戴在了我的脖子上。冰凉的钻石贴住锁骨下方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很适合你。”他低头,在我耳边轻声说,气息温热。

  我身体僵硬,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桌布。

  “周先生……”

  “别紧张。”他退回自己的座位,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眼神深邃,“一份生日礼物而已。比起你为我做的,不算什么。”

  为我做的?我心知肚明,我做的,不过是做好一个助理的本分,以及……充当一枚刺激沈修瑾的棋子。

  “您刚才说,有事要告诉我?”我转移话题。

  周谨言端起桌上的红酒,慢慢啜饮一口,目光投向窗外璀璨的夜景。

  “沈修瑾最近的动作,很有意思。”他缓缓开口,“城西那块地,他几乎是以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的价格,从我手里硬抢了过去。还有几个我们同时看中的科技公司,他开出的条件,优厚得不像他沈修瑾的风格。”

  我静静听着,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商业竞争。

  “他在自乱阵脚。”周谨言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锐利,“因为什么,我想你很清楚。”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急于证明什么,或者,急于弥补什么。但这种不理性的冒进,只会让他露出更多破绽。”周谨言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林晚,你说,如果这时候,再给他加一把火,会怎么样?”

  加一把火?怎么加?

  周谨言的目光,落在我胸前的钻石项链上,意味深长。

  “下周末,沈家老爷子八十大寿,在沈宅设宴。”他慢条斯理地说,“我收到了请柬。我想,带你一起去。”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带我……去沈宅?参加沈老爷子的寿宴?以周谨言女伴的身份?

  这哪里是加一把火,这分明是去投一颗炸弹!

  “周先生,这恐怕不合适……”我下意识拒绝。

  “有什么不合适?”周谨言挑眉,“你是我的助理,也是我的女伴。沈家广邀宾客,我带你出席,合情合理。还是说……你不敢去?”

  不敢?

  这个字眼刺痛了我。我有什么不敢?是沈家对不起我,是沈修瑾负了我。我凭什么不敢去?

  可是……以这样的身份回去,回到那个我生活了三年、最终狼狈离开的地方,面对沈家所有人,面对沈修瑾,还有那个即将临盆的江莱……

  那场面,光是想象,就让人不寒而栗。

  但周谨言的眼神告诉我,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你在怕什么?”周谨言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蛊惑,“怕见到沈修瑾?怕看到他和江莱?林晚,你要记住,现在是他对不起你,是他沈家理亏。你去,是堂堂正正地回去。戴着这条项链,挽着我的手,让所有人都看看,离开沈修瑾,你林晚过得更好,站得更高。”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也让沈修瑾看清楚,他失去的,到底是什么。让他那点可笑的后悔和痛苦,再深刻一点。”

  我看着他,看着他温文尔雅的表象下,那精于算计、冷酷无情的内核。他知道怎么最能刺痛沈修瑾,也知道怎么最能……利用我。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无波,“我去。”

  周谨言笑了,笑容真切了几分:“很好。来,先切蛋糕。”

  他点燃蜡烛,关掉大灯。包间里只剩下蜡烛跳动的微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和我脖子上冰冷闪烁的钻石。

  我闭上眼,许愿。

  愿望是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或许只是希望,这场不知何时是尽头的战争,能早点结束。

  吹灭蜡烛的瞬间,包间的门,突然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

  “砰——!”

  门板重重砸在墙上,发出巨响。

  我和周谨言同时转头看去。

  沈修瑾站在门口。

  他像是从某个极寒之地走来,周身裹挟着凛冽的寒气。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死死地盯着我,或者说,是死死地盯着我脖子上那条钻石项链,以及我和周谨言之间这“温馨”的生日画面。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像是刚刚狂奔而来。手里,紧紧攥着那串从不离身的沉水香佛珠。

  周谨言最先反应过来,他慢悠悠地重新打开灯,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沈总?这么巧。不请自来,有何贵干?”

  沈修瑾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钩子,锁在我身上,一步步走近。脚步沉重,带着一股毁灭一切的气势。

  我坐着没动,但全身的肌肉都已绷紧。

  他在我面前站定,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一股近乎崩溃的绝望气息。

  “生日?”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胸前的项链,再移到桌上燃尽的蜡烛和蛋糕,“和他?”

  我迎上他赤红骇人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但脸上却维持着冰冷的平静:“是。沈总,有事吗?”

  “沈总”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他眼里。他身体晃了一下,猛地伸手,似乎想抓住我的肩膀,但指尖在触碰到我之前,又痉挛般地缩回。他死死攥着那串佛珠,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林晚……”他唤我的名字,带着一种近乎哀鸣的颤音,“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要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

  他的目光,又转向周谨言,那里面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和杀机:“周谨言,你满意了?用这种方式,羞辱我,羞辱沈家?”

  周谨言笑了,笑容冰冷:“沈总言重了。我和林晚两情相悦,给她过个生日,怎么就成了羞辱沈家?莫非沈总还觉得,林晚是你沈家的人?”

  “闭嘴!”沈修瑾猛地暴喝一声,额角青筋毕露,那串佛珠在他掌心被捏得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猛地抬手——

  不是打我,也不是打周谨言。

  而是狠狠地将那串他珍视了多年、仿佛生命一部分的沉水香佛珠,掼在了地上!

  “啪——!”

  一声脆响,穿绳崩断,一百零八颗圆润的珠子,瞬间四散飞溅,蹦跳着滚落一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凌乱空洞的声响。

  我和周谨言都愣住了。

  沈修瑾却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靠着门框才勉强站稳。他看着我,眼底是支离破碎的光,和一种万念俱灰的死寂。

  “好……好……”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林晚,你赢了。”

  “从今往后,我沈修瑾,再不欠你。”

  说完,他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我的魂魄都摄走,然后,他猛地转身,踉跄着,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留下满室寂静,和一地滚动的佛珠。

  我怔怔地看着地上那些四散的珠子,它们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仿佛是他破碎的信仰,和他那颗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心。

  周谨言弯腰,捡起脚边最近的一颗珠子,在指尖捻了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佛珠都断了……”他轻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沈修瑾,你的佛,这次也救不了你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抚上锁骨间的钻石项链。冰凉坚硬的触感,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

  项链很闪。

  佛珠……碎了。

  沈修瑾,我们之间,终于连最后一点脆弱的牵连,也彻底断裂了。

  可我为什么,感觉不到一丝快意?

  只有无尽的,冰冷的,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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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标题:完 京圈最虔诚的佛子沈修瑾出轨了 小三跪在我面前求成全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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