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鸳鸯(12)兄弟俩的种,谁知道是谁的
自那天晚上之后,白鸢觉得自己像是死过了一回。
身体上的疼痛渐渐消退,但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地塌陷了,留下一个深不见底、冰冷漆黑的洞。
她不再蜷缩在炕角,而是像这靠山屯里大多数妇人一样,开始下地活动。
只是她的活动,沉默得像一个影子。
天不亮就起来,拖着依旧虚弱的身子,生火,熬煮那永远清汤寡水的黍米粥或者野菜糊糊。
粥好了,盛到三个破碗里,摆在炕桌上,然后自己端着一碗,蹲在灶房门口,默默地喝。
根旺和根生对她这种“顺从”似乎很满意。
根旺不再刻意找茬,只是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占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根生则似乎更加沉默了,偶尔看向她的目光里,那点愧疚仿佛被更深的东西压住了,变成了某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躲闪。
她不再被拴着,但活动的范围也仅限于这个破败的院子和屋后的灶房。
院门总是从外面闩着,白天他们下地时,会从外面锁上。
她知道,无形的绳子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捆着她。
她开始学着做家务,用根生找来的破布,擦拭着屋里永远也擦不干净的灰尘;
拿着根旺扔给她的、绑着长木棍的旧扫帚,清扫院子里的鸡粪和落叶。
动作迟缓,机械,没有任何生气。
村子里的人似乎也默认了她的存在和她的“归属”。
那些曾经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妇人,有时会在河边(那细得快断流的小河沟)洗衣服时,跟她搭几句话。
“根生家的,过来洗衣啊?”
“这褂子破得,得好好补补了。”
“女人啊,就是这么回事,熬着熬着就习惯了……”
她们的语气平淡,带着一种认命后的麻木,仿佛在谈论天气或者地里的庄稼。
白鸢从不回应,只是低着头,用力搓洗着那永远也洗不干净颜色的破布衣裳。
她们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村里的闲话,谁家婆媳吵了架,谁家男人打了媳妇,谁家的鸡又被黄皮子叼走了……
通过这些零碎的交谈,白鸢对这个靠山屯有了更多模糊的了解。
这里比她的老家更穷,更闭塞。土地贫瘠,靠天吃饭,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粒粮食。
村里的男人,要么像根生兄弟这样穷得讨不起媳妇打光棍,要么就是攒了半辈子钱,从人牙子手里买个女人回来传宗接代。
女人们,大多也是被卖来的,或者是从更穷的山里换亲换来的,来了就是干活、生孩子,然后慢慢地,变成和这里的土地一样灰扑扑、沉默寡言的样子。
她看着那些妇人被生活压弯的脊背,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浑浊麻木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心里那片冰冷的死寂,蔓延得更深了。

招娣还是经常偷偷溜过来,给她带点小东西,有时是一把炒熟的豆子,有时是几颗酸掉牙的野杏。
她似乎成了白鸢与这令人窒息的环境之间,唯一一丝微弱的、带着点人气的联系。
“白鸢姐,你最近看起来好点了。”招娣趴在她洗衣的木盆边,小声说。
白鸢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算是回应。
好点了?或许吧,只是麻木得更彻底了。
“我娘说,”招娣眨巴着大眼睛,压低了声音,“根旺叔前几天跟人在村口吹牛,说……说等你给他生了儿子,就把院墙修修……”
白鸢搓洗衣裳的手猛地一顿。
生儿子?给根旺?还是给根生?
或者,就像村里那些长舌妇私下嚼舌根说的——“兄弟俩的种,谁知道是谁的”?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冲上喉咙,她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
“白鸢姐,你怎么了?”招娣担心地问。
“没事。”白鸢垂下眼,继续用力搓洗衣裳,仿佛要把那令人作呕的念头也一起搓洗干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着,像钝刀子割肉。
转眼,天气渐渐转凉,山上的树叶开始泛黄、飘落。
靠山屯的秋天,带着一种萧索的寒意。
白鸢发现自己这个月该来的月事,迟迟没有动静。
起初她并没在意,逃难以来,饥一顿饱一顿,月事早就紊乱了。
可是,又过了大半个月,依旧没有任何迹象,而且,她开始变得异常嗜睡,浑身乏力,闻到油腻的味道(虽然这个家里几乎见不到油腥)就会一阵阵反胃。
一种可怕的猜测,像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心脏。
不……不可能……怎么会……
她不敢想,拼命压抑着心里的恐慌。
她希望这只是因为身体太虚弱,或者吃错了什么东西。
然而,身体的反应越来越明显。清晨起来干呕的次数增多,胸口胀痛,对那清汤寡水的粥也时常没了胃口。

这些变化,没有逃过根旺的眼睛。
一天晚上,他盯着白鸢看了半晌,突然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对根生说:“哥,你看她这样子……像是……有了吧?”
根生正在编草鞋的手一僵,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着白鸢,又看看根旺,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来。
白鸢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手脚瞬间冰凉。
“明儿个去请后山的王婆子来看看!”
根旺一拍大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要真是有了,老子……不,咱们老李家,也算是有后了!”
第二天,根生真的去请来了一个干瘦矮小、眼神精明的老婆子,就是王婆子。
她围着白鸢转了两圈,伸出鸡爪一样干枯的手,在白鸢的肚子上摸了摸,又扒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后肯定地对根旺兄弟点了点头。
“嗯,是喜脉,错不了。日子还浅,看样子,快两个月了。”
快两个月……白鸢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时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精准地戳到了那个不堪回首的夜晚。
“哈哈!好!好!”
根旺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搓着手,在屋里转圈,“王婆子,谢了!等娃生下来,请你吃红鸡蛋!”
王婆子干笑两声,接过根生递过来的几个鸡蛋,揣进怀里,又瞥了白鸢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头三个月要紧,别干重活,也别惹她生气。”说完,便颤巍巍地走了。
王婆子一走,屋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根旺满脸喜色,看着白鸢的肚子,眼神热切。
根生则站在一旁,脸上表情复杂,有松了口气的释然,有隐约的期待,但更深处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窘迫和一丝……失落?
白鸢坐在炕沿,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指甲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怀孕了。她真的怀了那个夜晚留下的孽种。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一丝一毫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只有无尽的屈辱、恐惧和茫然。
这个孩子,是谁的?它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它不该有她这样不堪的母亲,更不该有那样……那样不堪的“父亲”!
“行了,以后家里的重活你就别干了。”
根旺难得地用还算平和的语气对白鸢说,但那双眼睛,依旧像盯着所有物一样盯着她的肚子,“好好把这娃生下来,给我们老李家传宗接代。”
传宗接代。白鸢在心里冷笑。连爹是谁都说不清的孩子,传的是谁家的宗?接的是谁家的代?

从那天起,白鸢的待遇似乎“提升”了一些。
粥偶尔会稠一点点,根生有时会从山里摘几个野果子回来给她,虽然又小又酸。
她不用再干劈柴、挑水(本来也轮不到她,家里水都是根生去挑)之类的重活,但洗衣、做饭、打扫这些,依旧是她分内的事。
只是,那无形的囚笼,并没有因为她的怀孕而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坚固。
根旺兄弟看管得更严了,院门锁得更及时,她偶尔在院子里走动,都能感觉到隔壁或路过的村民投来的、带着探究和议论的目光。
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仿佛成了钉死她在这靠山屯、钉死她在这兄弟俩身边的又一根耻辱的楔子。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却又仿佛潜藏着一个让她恐惧的未来。
这个孩子的到来,没有带来任何希望,只是将她往那深不见底的命运沟壑里,又推了一把。
她望着窗外凄冷的月光,第一次,对这个尚未成型的小生命,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绝望的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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