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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只要你认了,刑满我娶你。”五年间,他从未探望。下

  第八章 三日冰封

  第一天,在一种近乎凝滞的等待中过去了。

  沈聿从最初的沉稳,到后来的焦躁,再到一种被无形力量扼住喉咙的窒息感。他几次想抬步直接闯进去,都被门口恪尽职守的狱警拦了下来。

  “先生,请耐心等待,里面正在办理手续。”

  手续?什么手续需要办理这么久?

  夜幕降临,气温骤降。风雪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越发猖獗。婚车队亮起了车灯,昏黄的光束穿透雪幕,映照出漫天飞舞的、凌乱的雪花,像一场盛大的、凄凉的葬礼上撒下的纸钱。

  沈聿依旧站在原地,几乎成了一个雪人。大衣被融雪浸湿,又冻上一层薄冰,沉重而冰冷。司机撑着伞几次过来,低声劝他先到车里暖和一下,都被他挥手拒绝。

  他不能走。

  他答应了要来接她,要娶她。

  虽然迟了五年,但他来了。他必须让她第一眼就看到他,看到这他精心准备的、足以轰动全城的婚车队。他要让她知道,他沈聿,言出必行。

  这五年,他并非对她不闻不问。他打点过监狱上下,确保她不会受到额外的欺负;他让助理定期存入足够的生活费,让她在物质上不至于匮乏。他只是……没有亲自来看她。

  他以为,这是对他们彼此最好的方式。

  可现在,那扇门后的沉默,像是一个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第二天,雪依旧在下,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刺眼,也冰冷得彻底。

  婚车队的司机和工作人员开始有些躁动不安,低声的交头接耳时而响起。有人搓着冻僵的手,有人不停地跺着脚,目光频频望向那个如同冰雕般伫立在风雪中的男人,以及那扇依旧死寂的铁门。

  这太诡异了。

  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出狱,会让接人的婚车在外面等上整整一天一夜,还不见人影的。

  沈聿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冻得发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死死地盯着铁门的方向,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钢铁熔化。

  不安,像藤蔓一样,在他心底疯狂滋长,缠绕收紧,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开始回想这五年里,偶尔从监狱方面传来的、关于苏晚的零星消息。似乎……提到过她身体不太好?有一次还因为肺炎住了院?

  当时他正忙于一个关键的跨国并购案,只在听助理汇报时淡淡“嗯”了一声,嘱咐了一句“用最好的药”,便没有再放在心上。

  监狱里条件艰苦,生病是常事。他以为,那只是小毛病。

  可现在,结合眼前这诡异的寂静,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突然变得清晰而尖锐起来。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骤然窜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剧震,几乎站立不稳。

  不!不可能!

  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那个荒谬的想法。他给了承诺,他来了,她怎么可能不出来?她一定是恨他,在用这种方式惩罚他!对,一定是这样!

  他咬紧牙关,齿根因为用力而传来酸涩感。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刀割般的痛楚。

  他必须等下去。

  等到她出来。

  亲口问她,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第三天。

  风雪渐歇,但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天空是一种压抑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

  婚车队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骚动变得明显。有人开始大声抱怨,有人直接找到沈聿,委婉地表示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

  那辆劳斯莱斯车头上的玫瑰心形花盘,经过三天风雪的摧残,早已不复最初的娇艳,花瓣边缘开始发黑、蜷缩,呈现出一种颓败的、死气沉沉的色泽。

  沈聿对周围的骚动充耳不闻。

  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座真正被冰封的雕像。头发、眉毛、大衣领口,都结了一层白霜。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嘴唇干裂,唯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燃烧着一种偏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死死地锁着那扇门。

  三天三夜。

  不眠不休,滴水未进。

  身体的极限早已达到,全凭一股顽强的、不肯认输的意志在支撑。

  他不能走。

  他走了,就真的成了笑话。他对她的承诺,就成了真正的谎言。

  他一定要等到她。

  时间,在极致的寒冷和死寂中,一分一秒,缓慢地爬行,如同凌迟。

  就在所有人的耐心都即将耗尽,气氛紧绷到一触即断的时刻——

  那扇沉寂了整整三天的、厚重的铁门,终于再次发出了“嘎吱”的声响。

  沈聿浑浊的、几乎凝固的眼珠,猛地动了一下,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冻得僵硬的身体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死死稳住身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

  她终于……要出来了吗?

  他就知道!她不会……

  然而,走出来的,并不是那个他等了五天、想了五年、愧疚了五年的纤细身影。

  只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表情肃穆的狱警。

  狱警独自一人,踏着门口堆积的积雪,一步步,沉稳地,朝着沈聿走了过来。

  在他身后,那扇敞开的铁门,依旧空荡、昏暗,像一个巨大的、嘲讽的句号。

  沈聿脸上那刚刚燃起的一丝近乎癫狂的光彩,瞬间冻结。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狱警,看着他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一股灭顶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这三日三夜的风雪,还要冰冷千百倍。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为什么没出来,想质问狱警到底在搞什么鬼。

  可是,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狱警,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狱警的目光扫过沈聿身后那排狼狈的婚车队,扫过车头上那些濒临枯萎的玫瑰,最后,落回到沈聿那张惨白如鬼、写满偏执与绝望的脸上。

  狱警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用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却足以将人彻底击垮的语调,清晰地开口:

  “沈先生,是吧?”

  “……”

  “别等了。”

  狱警顿了顿,目光里那丝怜悯终于清晰可见,却冰冷得像这冬日的空气。

  “她永远不会出来了。”

  第九章 死寂回声

  “她永远不会出来了。”

  狱警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沈聿早已冻结的心湖里,激不起涟漪,只有沉闷的、毁灭性的撞击感。

  或者说,他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已经被这三天的风雪和等待冻成了坚冰。这句话,像一把重锤,敲在冰面上,只发出空洞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却无法立刻让其碎裂。

  沈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仿佛那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或者他根本没有听懂那句话的含义。

  永远不会出来了?

  什么意思?

  是恨他入骨,宁愿老死狱中,也不愿再见他一面?

  还是……她真的用了某种极端的方式,来报复他,让他永远也接不到她?

  周围的喧嚣,婚车队的抱怨,风雪掠过的呜咽,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变得模糊不清。世界在他周围褪色、消音,只剩下眼前狱警那张一开一合的嘴,和那句不断在脑海中盘旋、撞击的话。

  “她……在哪?”

  良久,沈聿才从几乎冻僵的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狱警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他见过太多出狱时的悲欢离合,却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又如此……惨淡的结局。

  “苏晚女士,”狱警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沉重,“已于三天前,因肺结核引发多器官衰竭,经抢救无效,在狱内医院……病逝。”

  病逝。

  三天前。

  抢救无效。

  肺结核。多器官衰竭。

  一个个冰冷的词语,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终于凿开了沈聿体外那层坚冰,狠狠扎进他毫无防备的血肉深处!

  他猛地晃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扭曲的、光怪陆离的斑块。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一切声音。

  三天前……

  正是他带着盛大的婚车队,满怀着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心绪,等在这扇门外的那一刻!

  她在里面,生命正一点点流逝,最终彻底熄灭。

  而他在外面,还在可笑地、偏执地等待着,用一场盛大的仪式,准备迎接一个早已不存在的“新娘”。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吹散,“你骗我……她怎么会……”

  他想扯出一个嘲讽的笑,笑这拙劣的谎言,可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他想冲进去,亲自确认,亲眼看看她是不是又在耍性子,躲在哪里不肯见他。

  可双腿像是被灌满了铅,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狱警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依旧平静地陈述着事实:“苏晚女士的遗体,按照相关规定和其无亲属认领的情况,已于昨日,送往城西殡仪馆,等待火化。”

  无亲属认领……

  是啊,她早年父母双亡,在这世上,除了他沈聿,她还有什么亲人?

  可他这个她唯一的“亲人”,却在做什么?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刻,在她最需要温暖和关怀的五年里,他在用金钱和权力构筑的冰冷世界里纵横捭阖,对她不闻不问!

  甚至连她病了,病得那么重,他都不知道!

  肺结核……多器官衰竭……

  那该是多痛苦的过程?她一个人在冰冷的监狱医院里,咳着血,喘不上气,看着生命一点点枯竭的时候,有没有……恨他?有没有……想起过他?

  有没有,哪怕一刻,期待过他会出现?

  沈聿猛地抬手,死死按住剧痛欲裂的额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刻意遗忘的画面,如同挣脱了牢笼的野兽,疯狂地涌入脑海。

  五年前那个雨夜,她抬头看他时,那双瞬间熄灭所有光芒、只剩死寂的眼睛……

  他亲手为她戴上手铐时,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和她手腕细微的颤抖……

  他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她那压抑的、破碎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呜咽……

  还有那句,他以为只是权宜之计,如今却成了最恶毒诅咒的——

  “刑满我娶你。”

  “我等你五年。”

  五年。

  他等了五年。

  等来的,是她早已冰冷的尸体,和一纸“永不出来”的通知。

  “呵……呵呵……”低哑的、扭曲的笑声,终于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一开始是压抑的,继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最后变成了癫狂的、撕心裂肺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冰霜,纵横交错。

  他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自负,笑这荒唐透顶的命运!

  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他用一个虚假的承诺换她五年牢狱,自以为五年后施舍一场婚姻便是天大的恩赐,足以弥补一切。

  却不知道,命运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他付出的代价是,永失所爱。

  连弥补的机会,都不再有。

  永远,没有了。

  狂笑声戛然而止。

  沈聿猛地弯下腰,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脚下洁白的雪地上。

  红得,刺眼。

  如同五年前那个雨夜,宋清清额角淌下的血。

  如同苏晚最后日子里,咳出的那些血。

  也如同,那辆劳斯莱斯车头上,经过三天风雪,已然凋零枯萎的,玫瑰的颜色。

  他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彻底失去了意识。

  身体重重地向前倒去,砸在冰冷坚硬的、覆盖着积雪的地面上。

  溅起一片,凄凉的雪沫。

  在他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平静而残酷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回音,一遍遍敲打着他支离破碎的灵魂:

  “别等了……”

  “她永远不会出来了……”

  第十章 余生尽悔 (尾声)

  三个月后。

  城西墓园。

  天气依旧是冷的,但那种浸入骨髓的湿寒已经散去,阳光稀薄地洒下来,给冰冷的石碑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虚假的暖意。

  一座新立的墓碑前,摆放着一束与周围肃穆环境格格不入的、过于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水,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沈聿穿着一身纯黑的西装,身形比三个月前更加消瘦挺拔,像一株被风雪侵蚀过后、褪尽所有枝叶的枯树。他静静地站在墓碑前,低着头,额前碎发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墓碑上,没有照片。

  只有一行冰冷的刻字——苏晚之墓。

  生卒年月,简单得概括了她短暂的一生。

  他最终还是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连火化,都是监狱方面按照流程处理的。他得到的,只有一坛冰冷的、沉重的骨灰。

  他把她安置在了这里,选了最好的位置,最贵的石碑。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点点那噬心的悔恨与愧疚。

  这三个月,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和手段,几乎将那座监狱里关于苏晚的所有记录翻了个底朝天。

  他查到了她的病历。

  肺结核。确诊于两年半前。起初只是咳嗽,低烧,狱医并未重视,只当作普通炎症。后来情况逐渐恶化,咯血,胸痛,呼吸困难……病历上那些冷静客观的医学术语,组合在一起,却勾勒出一幅幅她独自在病痛中挣扎、日渐枯萎的残酷画面。

  他查到了她几次申请保外就医的记录。但都因为“案情严重”、“不符合规定”而被驳回。而他,作为当初亲手将她送进来、又“打过招呼”要“依法严办”的人,无形中,成了阻断她最后一线生机的那只手。

  他还查到,在她生命最后的那个冬天,她曾经托狱警给他带过一句话。

  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算了吧。”

  算了吧。

  算了什么?

  是算了那场可笑的婚约?还是算了他们之间这纠缠不清、满是伤害的过往?亦或是,算了她这荒唐又可悲的一生?

  他不知道。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留下了永无法磨灭的、丑陋的伤疤。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他脚下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那冰冷的墓碑。粗糙的、坚硬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一直凉到心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后悔了”,想说“如果可以重来……”

  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语言,在死亡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他以为五年的牢狱是惩罚,他用一个婚姻的承诺作为补偿,自以为公平。

  可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惩罚,不是失去自由的那五年。

  而是她永远停留在了二十五岁。

  而他,将带着这无尽的悔恨和再也无法弥补的亏欠,一个人,孤独地、行尸走肉般地,走过剩下的、漫长的几十年。

  余生尽悔。

  风吹过墓园,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无声地落在那束鲜艳的玫瑰旁。

  红与黑,生与死,承诺与辜负。

  构成了一幅,再也无法更改的,残酷终局。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那座没有照片的墓碑前,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仿佛,也成了一座沉默的碑。

  (全文完)

  本文标题:完 “只要你认了,刑满我娶你。”五年间,他从未探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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