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旺夫,却被夫君发卖了,我拎着包袱就走:老娘,不伺候了

我天生旺夫,在谢家做童养媳时,天天给他收拾烂摊子,直到他醉酒把我卖了,我二话没说,果断回房拎起包袱就走:
算命瞎子曾摸着我的骨相啧啧称奇,断言我是极为罕见的“旺夫旺宅”之命。
十三岁那年,这句批语成了我脖子上无形的枷锁,将我卖进了高门大户的谢家,成了谢云阔名义上的童养媳,实则不过是个高级些的丫鬟。
整整十载光阴,我并未体会到所谓的少奶奶尊荣,反倒像是他身后的影子,专门负责替他收拾那一地的鸡毛蒜皮。
他心情不好砸了铺子,我低声下气去赔钱;他在书院与同窗大打出手,我忍气吞声代他挨骂;他为了博花魁一笑要赎身,我咬碎了牙掏空了自己积攒多年的家底。
我以为这是命,直到那日,他醉眼朦胧,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轻飘飘地将我像个物件一样输了出去。
那刚被赎回府的花魁凌青青,此时正依偎在他身侧,掩唇娇笑,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白露姐姐既是能者多劳,去冲个喜又何妨?正好也让我们开开眼,瞧瞧姐姐这旺夫命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般灵验。”
她眼波流转,语调轻慢:“若是赢了,那可是整整一百两银子的彩头呢。”
“况且夫君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姐姐总不忍心看他在同窗好友面前失了信誉,丢了颜面吧?”
我听着这一字一句,忽然觉得这十年的痴心守护,就像是个笑话。
我二话没说,转身回房,拎起那只洗得发白的包袱便走。
去他娘的童养媳,既当爹又当妈地伺候了他这么些年,在他眼里,我终究不过是个可以随意变卖的奴婢。
既是奴婢,去哪家伺候不是伺候?离了这谢家,难道天还能塌了不成?
......
“夫人!大事不好了!少爷又在外面闯了大祸了!”
长顺那惊慌失措的喊声刺破了小厨房的宁静,他跌跌撞撞冲进来时,我正蹲在烟熏火燎的灶台前,守着一罐黑乎乎的药汁。
灶膛里的火苗上蹿下跳,映得我双眼酸涩难忍,不知是被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手中的蒲扇微微一滞,滚烫的药汁“噗噗”漫出罐口,不偏不倚地溅在我虎口那道陈年的旧疤上,激起一阵钻心的疼。
这疤,是去年给谢云阔熬药时留下的。
这位谢家小少爷,自小便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身娇肉贵,极为难伺候。
药煎得久了,他嫌太稠难以下咽;煎得浅了,他又责骂我做事不用心;若是稍微苦了些,更是直接连碗带药摔个粉碎,碰都不碰一下。
但这只充满了苦涩药味的炉子,我却死心眼地守了整整十年。
“夫人!您没听见吗?少爷又闯祸了!”长顺见我没反应,急得直跺脚,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我缓缓放下手中那把不知补了多少次的蒲扇,拍了拍裙角沾染的草木灰,面无表情地走出门去。
门外早已乱作一团,嘈杂的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三五个平日里的狐朋狗友,正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谢云阔往里走。
那花魁凌青青跟在后头,也是步履虚浮,脸上挂着两团酡红,显是一副醉得不轻的模样,却仍不忘在人前维持着娇弱的姿态。
一股浊气瞬间堵在我的胸口,憋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生疼。
“说吧,这一回,他又闯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祸事了?”
我声音冷淡,心中早已麻木地盘算着:是醉酒后砸了哪家酒楼的招牌?是当街调戏了哪家的良家姑娘?还是又逃课被先生抓了个正着?
长顺哭丧着脸,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少爷……少爷他把您给卖了!”
我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这时我才注意到,在那群喧闹的人群后头,赫然站着一个满脸精明的牙婆。
一张薄薄的契书被递到了我面前,我虽识字不多,但这十年来耳濡目染,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的“白露”二字,我却是认得真真切切。
卖身价,五十两纹银。
这就是我十年的青春,在他眼里的价码。
长顺还在一旁急切地替主子开脱:“少爷心里也不想的,他那是黄汤灌多了,被同窗拿话一激,一时糊涂才……”
呵,一时糊涂。
不过是三两杯黄酒下肚,谢云阔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有人在酒桌上嘲笑他不信那“旺夫旺宅”的命格,他便脑子一热,跟人立下赌约,要将我卖给城西那个快要病死的穷书生余有年去冲喜。
若是那书生被冲活了,他能赢回一百两银子。
若是冲死了,反正余家家徒四壁,也养不起闲人,到时候他再花点小钱把我买回来便是,左右他都不亏。
我听着这荒唐至极的算盘,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钢针扎过,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道士曾批命,言之凿凿说我是天生的好命格。
十三岁那年,母亲含泪牵着我的手跨进谢家高高的门槛,一遍又一遍地叮嘱:
“白露啊,进了这门,千万别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少奶奶。要手脚勤快,好好干活,这样才能有一口饱饭吃。”
“少爷年纪比你小,凡事你要多让着他些,莫要跟他计较。”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谢云阔。彼时他才八岁,穿着一身锦缎,粉雕玉琢地坐在太师椅上,活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善财童子。
可这小童子一见到我,方才的乖巧瞬间荡然无存,戾气横生,跳下椅子指着我的鼻子大吼:
“这就是我娘子?怎么比我老这么多!我不要!等我长大了,她都快老成老太婆了!”
“我才不要这种又老又丑的娘子!”
他仗着受宠,肆无忌惮地发着脾气,将屋里的古董花瓶砸了一地。一群丫鬟婆子围着他团团转,哄了半天才勉强让他止住哭闹。
才八岁的年纪,他便已经知道,以后要娶的,得是年轻貌美的小娇娘。
我战战兢兢地端上刚熬好的药碗,却被他挥手打翻:“苦死了!这种东西是给人喝的吗?不喝!”
药汁泼了一地,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恶劣笑容。
我忍着委屈,做了蜜饯捧给他解苦,他又是一脸嫌弃:“谁要吃这种穷酸东西!拿走!”
我从未见过被娇惯成这般模样的孩子。
但为了母亲口中的那一口饭,我只能默默转身回到那个充满药味的小厨房,将药热了又热。
直到他闹够了,勉强抿了一口,我悬着的心才敢放下。
他是谢夫人的心头肉,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稍有差池便是我的罪过。
我守着他,夏日里为他摇扇驱蚊,冬日里为他守夜添茶,伺候得如履薄冰。
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夜雨微凉,我必然忙得脚不沾地,生怕他有个头疼脑热。
熬过了几个寒暑,谢云阔身量渐长,出落得芝兰玉树,脾气看似收敛了些,实则变本加厉。
惹祸的本事,更是随着年龄与日俱增。
他学了骑射,便带着一群纨绔子弟在田间纵马狂奔,将农户辛苦种植的麦田踩得稀烂。
我揣着好不容易攒下的银钱去一家家赔罪,赔尽了笑脸,说尽了好话,农户们才肯罢休。
他却在一旁抱臂冷笑:“你倒会拿我家的钱去充好人,怎么?这样显得你特别贤惠是不是?”
我刚想分辩两句,谢夫人的责骂声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连个人都看不住,养你有什么用!”
我死死抿着唇,将所有的委屈咽回肚子里,不再说话。
又有一次,他在书院与人起了争执,一砚台砸得对方头破血流。
我赶去从中斡旋,他却越吵越凶,激得对方红了眼,抄起砚台便砸了回来。
我下意识地挡在他身前,额头被砸了个正着,鲜血瞬间糊满了脸。
谢云阔这才慌了神,结结巴巴地喊道:“……谁、谁让你挡我前面的!我让你替我顶罪了吗?”
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好话。这十年来,我早已听习惯了。
更甚者,他不顾家规,执意要娶那青楼里的花魁娘子。
我苦口婆心地劝他慎重,他却当众对我极尽奚落:“你这种又老又粗鲁的女人懂什么?难道我就不能有个知冷知热的可心人?”
“话我已经放出去了,难道你要我在那一众同窗面前丢脸吗?”
其实那年我才二十有三,正值好年华,并不老。可在那娇艳如花、手段了得的花魁娘子面前,我这副常年操劳的模样,确实显得黯淡无光。
为了替他赎那花魁,谢家花去了一半的家产。
谢夫人如丧考妣,却不怪儿子荒唐,反倒怪我不够娇俏笼络不住丈夫的心,怪我管教不严放任丈夫胡来。
从那以后,我便更忙了。货栈要多卖货填补亏空,田租要挨家挨户去收齐……
我替他收拾了无数的烂摊子,以为总能换来一点点温情。
如今倒好,他直接把我这个人当成烂摊子,给处理了。
长顺还在那絮絮叨叨地帮他找借口:“夫人,这事真不能全怪少爷,都是那同窗在旁边怂恿……”
我冷冷地看向一旁的凌青青。
她不是没醉吗?方才还有力气笑话我,怎么当时就不拦一拦?
见我看她,凌青青眼眶一红,瞬间换上了一副委屈的神色:
“姐姐这般看我做什么?妾身也想拦啊,可我只是个依附夫君鼻息生存的小女子,人微言轻,哪里劝得动正在兴头上的夫君呀。”
“我不像姐姐,天生有个旺夫旺宅的好命格,怎么折腾都不怕。
姐姐能者多劳,不过是去冲个喜罢了,又不是要了命。您可千万不能让夫君在同窗面前丢了面子,那是男人的脸面啊。”
凌青青泪光盈盈,这番话却说得绵里藏针,字字诛心。
我真是傻,竟然还指望她会帮我说话。
我走了,她这个花魁娘子,可不就能名正言顺地做正室夫人了吗?
一旁的牙婆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都说清楚了没有?余家那边可是等着姑娘去救命冲喜呢!再磨蹭下去,天都要黑了!”
凌青青掩唇轻笑,看似好心地提醒:“是呢,再迟片刻,那人若是死了,这喜可就冲不成了。”
其实这事若真想解决也好办,我做主拿银子把自己赎回来就是。但是谢云阔那个败家子签了契约,若是违约,要赔付三倍的银钱。
那是一百五十两。
谢夫人一听这数字,尖叫声差点掀翻了屋顶。
“这死丫头,把自己卖了都不值这个数,哪里赔得起!既然契都签了,那就去吧!”
凌青青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洗得泛白的衣裙,裙摆上甚至还沾着方才给谢云阔煎药时溅上的药渍。
也好。
横竖我在谢家,名为童养媳,实则连个下人都不如。
在哪里做牛做马不是做呢?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我就收拾好了那个寒酸的包袱。
刚走到门口,凌青青忽然扯了扯谢夫人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道:
“母亲,姐姐当初被卖进来时,可是身无长物的……如今这一走,可别带了什么谢家的贵重东西出门,到时候平白惹了官司,伤了两家的和气。”
谢夫人浑浊的眼睛瞬间亮起一道精光,尖着嗓子喊道:“站住!搜身!都给我搜仔细了!”
说罢,她便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子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在我身上搜刮了个干净。
头上那根并不值钱的银簪子被狠狠拽下时,扯断了几根头发,疼得我眼泪直冒。
最后,她们不过是从我身上搜出了几两碎银,还有两套旧得不能再旧的衣裳。
“这些都是谢家的东西,你一个子儿也不能带走!”谢夫人恶狠狠地将那几两碎银揣进怀里。
这一幕太过刻薄,连那个见惯了悲欢离合的牙婆都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同情的神色。
我赤着双手,身无分文地踏出了那个生活了十年的家门。
临走前,我回头望了一眼。
花厅里,谢云阔还四仰八叉地醉倒在软榻上,睡得正沉,对自己妻子的离去一无所知。
牙婆领着我走进余家那破败的二进小院时,我下意识地抬头打量。
白幡已经高高挂起,在风中猎猎作响,满院子都是一股浓重的哀戚之气。
陆夫人见买到的冲喜娘子终于到了,喜不自胜,连忙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快步上前紧紧拉住我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姑娘,真是委屈你了。”
“我儿这情况……唉,咱们只能听天由命吧。无论结果如何,我这老婆子都绝不怪你。”
她看起来是个极好相处的慈祥妇人。
但我只是微微撇了撇嘴,心底并无半分波澜。
说这些好听的漂亮话,不过是怕我见势不妙逃跑罢了。
当年的谢夫人也是这般,每当谢云阔厌烦我了,对我恶语相向时,她便会笑眯眯地拉着我说两句软话:
“云阔从小身子不好,性子有些左,不像常人,你就多担待些,让让他吧。”
“他只是年纪小,不懂你的好,等再大一些,自然便知道心疼人了。”
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耳根子软,总是信这些鬼话,一次次地上当。
但这一次,不会了。
被推进新房,我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新郎。
他双眼紧闭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张一捅就破的薄纸。头上缠着的厚厚绷带还渗着刺目的血丝,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余夫人坐在一旁伤心地抹着眼泪:
“年儿是在去书院的路上遭的难,不知被哪来的落石砸中了头,当场就头破血流不省人事。这都一个月了还没醒过来,大夫说……怕是就这几天的事了……”
我心头猛地一紧,一段记忆忽然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前些日子,谢云阔逃课跑到山上踏青,为了取乐,竟往山下抛石头玩。回来时神色慌张,说好像差点砸到了人,我也没再深究追问。
该不会……那个倒霉鬼就是余有年吧?
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我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喉咙里堵得发慌。
这些年,我替谢云阔收拾了不计其数的烂摊子,没想到这最后一次,竟是用我自己的一生,来替他收拾这最惨烈的一个烂摊子。
许是那瞎子道士说的“旺夫命”当真起了作用,又或是余有年命不该绝,阎王爷不收他。
冲喜后的第三天,原本奄奄一息的余有年,竟然奇迹般地醒了。
那时我正拧干了帕子准备给他擦脸,一低头,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迷茫却清澈透亮的眼睛里。
“你是……”
他的眼神在短暂的迷茫后蓦地一怔,显然是认出了我:“你是……谢兄家的……”
谢云阔和他同在一家书院读书,往日里我常去书院送饭送衣,他是见过我的。
余夫人见儿子醒来,激动得喜极而泣,刚要开口解释我的身份,我却抢先一步,低眉顺眼地截断了话头:
“奴婢白露,是夫人特意买来伺候公子养病的。”
我背着身,轻轻扯了扯余夫人的衣袖,眼神恳切。
余夫人虽是不解,但看着我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顺着我的话点了点头。
余有年能醒过来,这道生死关就算是迈过去了。听说他书读得极好,年纪轻轻已过了乡试,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公。
这样前途无量的读书人,往后什么样年轻貌美的娇妻美妾娶不到?
若是让他知道莫名其妙多了我这么个比他大上五岁、还是被别人休弃的冲喜娘子,指不定心里有多恼火。
我还是安安分分当个奴婢吧。
当奴婢好,当奴婢只要活儿干得好,就不会被人嫌弃又老又丑。
余有年微微蹙眉,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轻声吐出一句:“……那便辛苦姑娘了。”
所幸这冲喜之事办得仓促,知道内情的人不多,我私下里求余夫人对他保密。
她含泪握着我的手,满眼的不忍:“这……这不是太委屈你了吗?你明明是……”
但我犯了倔,坚持己见。
余夫人见我心意已决,也不好强求,只得叹息道:
“好孩子,你是我们老余家的恩人啊。往后,你就是我亲闺女!只要有我在一日,便绝不让人欺负了你!”
我自然是不敢真拿自己当主子的。
天还没亮透,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我就已经摸黑起床了。
余家不比财大气粗的谢家,为了买我这个冲喜娘子,家里仅剩的那点家底都快掏空了,断不会白养一个闲人。
劈柴、挑水、和面,我的动作麻利而熟练。不一会儿,小炉子上已经煨上了药罐,蒸笼里也冒出了白面馒头的热气。
做完这一圈杂活,天色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我推开余有年的房门,拧干了温热的帕子,刚要掀开被子给他擦身时,他却醒了。
少年像是受了惊的小鹿,双手死死攥紧衣襟,一把扯过被子盖到了下巴底下,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姑娘……这、这使不得!男女授受不亲。”
“怎么好劳烦姑娘做这种事?”
这少年,竟然还害羞了。
我抿了抿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奴婢不算姑娘,只是个做粗活的下人,公子不必介意这些虚礼。”
“再者说,夫人年纪大了力气小,翻不动你的身子;阿妹才八岁,更是帮不上忙。除了我,这屋里还有谁能帮你?”
他脸上一窘,结结巴巴地想要反驳:“那……那也不行,我自己……”
可他如今那点力气,连只鸡都抓不住,哪里有力气自己擦身。
僵持了片刻,最后只能死死闭着眼,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任由我摆布。
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浑身肌肉紧绷,僵硬成了一块木板。
我看着他这副羞愤欲死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忽然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跟那个不可一世的谢云阔截然不同。
谢云阔生病时,我也曾这样无数次给他擦脸擦身,他却是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一切,还要嫌弃我手上的茧子太过粗糙,刮疼了他娇嫩的皮肤,冲我大发脾气。
“粗手粗脚的,你想疼死我吗?!滚出去换个人来!”
但余有年很乖巧,哪怕羞得不行,结束后还会小声地向我道谢:“……失礼了,多谢……阿姐。”
“公子唤我白露即可。”
他却固执地摇头,说既是余夫人把我当亲闺女看,他便该尊我一声阿姐。
我拗不过他,便也随他去了,只点了点头。
当个知心姐姐也好,我还能白捡一个乖巧懂事的小弟。若是真让他知道我是冲喜娘子,此刻我面对的,恐怕就是冷言冷语和满眼的嫌弃了。
想到这里,我心情莫名的好了不少。
我从袖袋里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麦糖,轻轻放在他温热的掌心里:
“阿妹说你以前最爱吃甜的,这是奖励公子刚才配合换药的。”
在被卖进谢家之前,我也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小弟,他最爱吃我做的这种糖。
可是锦衣玉食的谢云阔从来不爱吃,还说这是下等人才吃的东西。
余有年愣了愣,慢吞吞地将那颗糖收好,欲言又止。
沉默了一会儿,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偷偷抬眼看我,耳根刚褪下去的红晕又不可抑制地漫了上来,声音细若蚊蝇:
“今天擦身的事……阿姐千万别说出去,好不好?”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这是咱们的秘密。”
果然还是个孩子心性。
余夫人实诚善良,阿妹天真烂漫,余有年温和知礼,这家人……好像跟我预想中那个凄风苦雨的火坑,有点不太一样哩。
日上三竿,谢云阔才从宿醉中醒来,只觉得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头疼欲裂。
“水……白露,死哪去了?给我倒杯水来……”他下意识地喊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珠帘响动,进来的却是凌青青。
她端了一盏茶,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娇声道:“夫君醒了?头可还疼?”
谢云阔皱着眉头接过茶盏,语气里满是不耐:“怎么是你?白露呢?又躲哪里偷懒去了?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
凌青青闻言,“噗嗤”一声笑得花枝乱颤,伸出涂着丹蔻的指尖轻轻点在他额头上:
“夫君莫不是睡糊涂了?忘了昨日的事?”
“你昨日喝醉了酒,跟赵家那位公子打赌,已经把……把白露姐姐卖给城西那个穷书生余家去冲喜了呀。”
“人昨晚就跟着牙婆走了。”
谢云阔愣住了,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片。他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确是有那么一回事。
他眼底闪过一丝漠不关心,一旁的长顺却是急坏了:
“少爷,您快去把夫人接回来吧!那余家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夫人去那种地方不知道要受多少活罪。”
“再说万一那余公子真的死了,夫人岂不是刚过门就要当寡妇了?那得多惨啊!”
长顺是真心替白露着急,话还没说完,就被凌青青狠狠剜了一眼,吓得缩了缩脖子。
谢云阔愣了片刻,抬手揉着发痛的额角,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凌青青见状,眉眼弯弯,笑得如远山芙蓉,柔声劝慰道:
“夫君不必忧心,那白露姐姐命格好着呢,说不定真能把人给冲活了。等赢了赌约,拿了赵公子那一百两银子,咱们再想办法把她接回来就是了。”
“到时候夫君既赢了面子,又得了里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长顺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插嘴。
可谢云阔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仿佛谈论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罢了,卖就卖了。她本就是个劳碌命,生来就是吃苦的。不让她出去吃点苦头,她怎么知道谢家的好?整日里跟我作对,啰嗦得要命,我也正好清静清静……”
长顺还是忍不住担心:“可是夫人最是长情,若是去得久了,她心冷了不想回来了怎么办?”
谢云阔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一如既往地傲慢与自信:
“她在谢家,吃香喝辣,过的是人上人的好日子,去那穷窝里受罪?哼,她才不舍得。只怕过不了几天,就要哭着求我把她接回来了。”
长顺张了张嘴,看着自家少爷那副笃定的模样,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出去。
“还是夫君聪明,看事通透。”
“夫君,身体要紧,今日咱们就先不上学堂了。听说城外桃花坞的荷花开得极好,咱们去游船赏花吧……”
“还有还有,听说东街新开了家酒楼……”
屋内传出清凌凌的笑声,一声接一声,充满了欢愉。
长顺回头望了一眼,少爷酒醒了,又能跟小妾嬉笑打闹了,仿佛那个照顾了他十年的女子,从未存在过一般。
余有年的身子骨底子好,恢复得也快,没几天就能下床走动了,眼看着是一日比一日精神。
他这人脸皮薄,不用我近身伺候,我便在白日里包揽了家里所有的粗活家务,到了晚上便挑灯走线,纺纱织布贴补家用。
可这安稳日子并没能过几天,麻烦便找上门了。
这日我挑了满满一担柴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一片,像是炸了锅。
原来是余家那几房早已分家的叔叔,竟带着牙行的掌柜来收房子了。
“大嫂,你别不知好歹!年哥儿要是这节骨眼上死在这屋里,这房子可就成了凶宅,晦气得很,到时候还能卖几个钱?”
“趁着现在人还有口气,还能卖个好价钱,赶紧签字画押让掌柜收了去!咱们也是为了大家好!”
余夫人急红了眼,死死守在房门口:“滚!你们都给我滚!年儿一日比一日好,谁说他会死!这是我们的家,谁也别想卖!”
我躲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总算是捋清了其中的缘由。
这余家的祖产规矩是传男不传女,若是余有年真的没了,这一房绝了后,这房子按理就要归这几个叔伯瓜分。
前几日,他们眼瞅着余有年只剩一口气了,便迫不及待地联系了牙行卖房,甚至连定金都已经私下收了。
余二叔见余夫人油盐不进,顿时失了耐心,一把推开瘦弱的余夫人,就要带着人往屋里硬闯。
“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让开!”
就在这时,房门大开。只见余有年穿着单衣坐在床头看书,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哪里还有半点要死的样子?
那牙行掌柜的一看这情形,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转头瞪向那几个叔伯:“这就是你们说的快死了?这人不是好端端的吗?你们这是拿我消遣呢?”
几个叔伯脸色瞬间变得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那余二叔眼珠子一转,竟还要硬说是回光返照,非要把人从床上拖下来撵到外边去,嘴里嚷嚷着不能让他死在屋里坏了风水。
他们今日是有备而来,身后还带着几个彪形大汉,一个个凶神恶煞,显然是打算明抢。
我心头火起,一把扔下肩上的柴担,抄起门边一根手腕粗的木棍,“砰”地一声巨响,狠狠砸在门框上,挡住了众人的去路。
“光天化日之下强闯民宅,欺负孤儿寡母,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我这一声怒吼,气势如虹,手中的棍子被我握得死紧,指节泛白。
以前谢云阔爱闯祸,我跟在他屁股后面,没少跟街边的流氓醉汉打交道,那些人一个比一个凶狠,一个比一个无赖。
每次都是我强撑着壮起胆子去应付,我知道,这种时候,你要是露出一丝怯意,就会被这群恶狼撕得粉碎。
必须要够凶,够狠!
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壮汉果然被我这副拼命的架势唬住,面面相觑,踌躇着不敢上前。
我冷冷地扫视着那几个所谓的长辈:
“我家公子只是伤病需要静养,大夫都说已无大碍,是谁在那造谣说他不行了?你们身为长辈,不盼着侄儿好也就罢了,竟然在此恶毒诅咒亲侄,图谋家产!这事若是传出去,就不怕被街坊邻里的唾沫星子淹死吗?”
“今日你们谁敢动这屋里的一草一木,我就立刻去敲登闻鼓告到官府去!治你们一个欺凌寡嫂、图谋家产的大罪!”
说完,我又转头看向那个一脸晦气的掌柜,语气稍缓却依旧强硬:
“掌柜的,您也是做生意的明白人。这屋子是长房的私产,房契地契都在夫人手里,与这几位叔叔并无半点干系。您莫要被人当枪使了,到时候房子收不走,还平白惹上一身官司,坏了您牙行的名声!”
掌柜的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始末。这房子眼看是收不了了,自己还平白被骗了定金跑这一趟,当即黑了脸色,指着那几个叔伯嚷着要退钱赔偿。
“好哇,你们几个老东西竟敢耍我!退钱!还得赔我误工费!”
叔伯几人没想到半路杀出我这么个程咬金,顿时乱了阵脚,又被掌柜的逼债,只能互相推脱吵嚷一番,灰溜溜地被赶出了院子。
他们一走,余夫人就后怕。
“白露,今天要不是有你,我们娘仨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刚才是我冒失了,得罪了长辈......”
“得罪就得罪吧。”
她早不想跟那几房人来往,几房叔伯没少欺负他丧夫,偏偏自己性子软,余有年又是读书人,不会跟人红脸。
“白露,你啊,真是我们的福星!”
阿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阿姐好厉害!”
又扯了余有年的袖子:“哥哥,你说是不是”
余有年靠在门边,笑了笑,轻声附和:“是是是,你的白露姐姐最厉害了。”
我怔在原地,脸颊微微发烫。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余夫人拉着阿妹去做饭。
我握着棍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余有年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轻轻接过棍子,温声道:
“阿姐别怕,已经没事了。”
“等我好了,我来保护你。”
不仅会谢人,还会说话哄人,同样都是十八岁,怎么就比谢云阔那么讨人喜欢呢
我一笑,将他扶回床边:“那你要快些好,我奖励你吃糖。”
余有年伤势好得快,才半月光景,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这天清晨,我照例早起劈柴打水,却见柴已经劈好了,水缸也满满当当。
余有年正拿着麦糠喂鸡崽。
我赶紧上前:“这些活儿让我来就好,你伤还没好全呢。”
他抢回水瓢:“大夫说了,要适当活动筋骨才好得快。”
“以前这些事都是我做的,阿姐别跟我抢。”
我局促地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还是第一次有人跟我抢活干。
余夫人坐在廊下纺纱,看见我们这模样,只是抿嘴笑了笑。
“阿姐若闲着,不如教阿妹认字吧”他忽然提议。
我顿时语塞,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他恍然大悟:“你......不识字”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识得一些,但不多,被人卖了都看不懂契书。
在谢家十年,谢云阔在书院读书识字,却从不肯教我认字。
当我用烧火棍在地上照着他丢的草稿乱画时,他只会在一边嗤笑:“东施效颦。”
我没听懂,大概也不是什么好话。
长顺曾替我说话:“夫人这般聪慧,少爷何不教她认字”
沈子稷说得头头是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不识字都敢管东管西,若读了书,岂不是要爬到我头上”
可那花魁娘子识字,他却赞不绝口,满目惊艳:“青青姑娘才情出众,一笔簪花小楷写得极妙,当真难得。”
谢云阔决定的事,认定的理,谁都扭不过。
余有年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温柔:“那......阿姐想学吗”
我猛地抬头,眼睛发亮:“想的!”
清了饭桌,小心翼翼地铺开宣纸,添水研磨。
衣袖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我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长得好像比谢云阔要高。
“先写你的名字好不好”
我点头,手心被塞入一支笔。
他蘸了墨,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白、露。
我学得不像,每一笔都像涂鸦似的,最后一笔在纸上晕开,黑黢黢一团。
歪歪扭扭,难看极了。
“不错,”他眉眼弯弯,“比阿妹初学时写得好多了。”
我望着他温润的侧脸,心头泛起一丝感慨。
谢云阔整日惹是生非,眼前这人却温柔体贴。
人和人,怎么能差别那么大呢
不知不觉已是傍晚,余有年仔细收好笔墨,腆着脸讨赏:
“阿姐,没有奖励吗”
我伸手揉了揉他发顶,放下一颗麦糖,失笑:“有有有。”
余有年的伤势眼见着大好,转眼科举的日子也近了,他要回书院上课。
这样便不能每日教我认字。
“以后我晚上回来再教你写字......阿姐可以奖励我吗”
果然还是个半大孩子。
我放下针线,抬头笑问:“想要什么”
他的要求很简单,只是让我去书院给他送饭。
本来他不说,我也是要这么做的。
余夫人腿脚不便,阿妹年纪又小,从家到书院足足四里地,他想吃上热汤热饭,只能我送了。
“好。”
我点头应下。
余有年顿时眉开眼笑,像得了糖吃的孩子。
之后的日子,我就是白日做饭送菜,教阿妹绣花纳鞋煮麦糖。
待到霞光渐收时,余有年踏着暮色回来,夜里点上油灯,一笔一画教我认字。
不知不觉中,我识得了不少,连《千字文》《百家姓》都能磕磕绊绊读下来了。
日子原本过得很平静,只是书院去多了,会碰到旧人。
谢云阔潇洒放浪够了,终于肯回书院读书。
江南的雨在下。
娇贵公子狐裘棉衣,小厮小妾簇拥着。
他从书院出来,一阵风吹过,轻咳两声。
入秋了,他底子本来就弱,看来是凌青青没有照顾好。
随即又抿紧唇,与我何干。
我垂下眼站得远远的,假装没看见,他却发现了我,又生气了:
“白露,你瞎了见了我为何不说话”
我淡淡打了个招呼:“谢公子。”
他愣了愣。
从前,我都是唤他“云阔”的。
书院同窗都知道他将我卖给了余有年,站在一旁窃窃私语。
他脸上挂不住,语气更冲:“还不滚过来!”
我迎上他的目光,第一次顶了嘴:“我现在是余家人,恕难从命。”
被我当众拒绝,谢云阔恼得脸色通红。
可他向来骄傲惯了,宁可硬撑着那点可怜的体面,也绝不会放软身段说句好话。
“啧,进了余家,以为自己攀高枝了余家穷得叮当响,余有年还是个病秧子,哪天死了......”
他还没说完,余有年就从书院里走出来,仿佛没看见谢云阔似的,笑着朝我招手。
“你怎么来了”
我忙把伞递过去,忍不住唠叨:“说了让你带伞,万一淋雨着凉怎么办”
少年人容易仗着自己年轻,风雨不管。
我一时啰嗦的毛病又犯了,絮絮叨叨了许久。
余有年受教地听着,眼角弯弯的,耐心十足。
全然没发现,谢云阔瞪大了眼,愤愤不甘,死死盯着我的眼神。
“白露!你给我过来!”
余有年却在这个时候捂住额头,一脸痛苦:“阿姐,我头好痛......”
我心里一紧,也顾不上谢云阔了,连忙上前查看。
把我愧疚得心疼。
若那日听说谢云阔砸了人,我立刻去寻,或许余有年的伤势不会拖得这般重。
这一刻,我觉得谢云阔十分可憎。
从前只觉得他被宠坏了,现在才看清,那骄纵任性底下,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
若他当时力气再大些,石头砸得再准些......
我不敢想。
回头狠狠瞪了谢云阔一眼,扶紧了余有年:“我们回家。”
谢云阔带着一肚子邪火回到家,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咳嗽一声接一声,震得胸口发疼,把谢家上下急得团团转。
病中的人格外娇气,他看什么都不顺眼。
白露不在,照顾的活儿全落在凌青青身上。
抿了一口苦药,一手打翻:“你要烫死我吗”
凌青青手忙脚乱地吹凉药汁,他又嫌:“煮得又稠又苦,怎么下口!”
花魁娘子从未伺候过人,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当即红了眼眶。
还指望郎君能哄两句甜言蜜语。
可谢云阔也是个娇贵公子,烦躁赶人。
“滚,别烦我。”
凌青青咬着唇跺脚走了。
少爷不高兴,看什么都碍眼。门口的海棠没修剪好,衣服熏香太俗气,连廊下鹦鹉的叫声都不如往日清脆。
处处都不对。
他发脾气时,下人只会想起他的解语花,又找凌青青去。
结果又被摔了一个茶盏:“你除了会说平心静气,还会什么”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
以前这些事,都是白露做的。
她总会备好他最爱吃的柚子蜜饯,甜得恰到好处,正好冲淡药味。夜里他醒来,她总是及时为他添衣加被,不冷不热,刚刚好。
凌青青什么都不会,还楚楚可怜地抱怨:“夫君凶我......是不是不爱我了”
她自嘲:“是啊,夫君只要白露姐姐就好,妾身就是多余的。”
“夫君心里有她,可她早被那病书生勾走了......”
一句比一句难听。
“够了!”
谢云阔冷声打断,他爱对白露冷嘲热讽是他的事,却不见得喜欢听别人那般说。
“她再不好,也是我的童养媳,名义上是正妻,你只是妾,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被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姑娘比了去,凌青青委屈地红了眼眶。
谢云阔觉得,自己替白露说话了,她知道了,不知多高兴。
他想,算了,白露定是在跟他置气。
他就勉为其难说两句软话哄哄她,让她回来吧。
这样......她总该消气了吧
草市九坊十八街,谢云阔从未来过这种下九流的地方。
今日为了接白露回去,他勉强纡尊降贵。
马车停在巷口,他撩开车帘,锦缎靴子刚沾地就缩了回来。
凌青青跟在他身后,捏着绣帕捂住鼻子,细声细气地抱怨:
“夫君,这什么乌烟瘴气的地方”
“连春风楼最下等的妓子住的巷子都比这干净。”
谢云阔没说话。
心想,余家还真是穷,花钱买冲喜娘子,这会儿估计都没米下锅了。
白露在这里肯定吃了不少苦,如今见他亲自来接,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
他勾唇一笑,撩起衣摆,百般嫌弃地踏进巷子。
他特意挑了书院休沐的日子。
果然,余有年正在院里晾书。
谢云阔习惯用鼻孔看人:“叫白露出来,跟我走。”
余有年放下手中的书卷,彬彬有礼地作揖:“白露如今是余家的人,谢兄要带她去哪里”
男主嗤笑:“我不过是喝醉了酒开了个玩笑,她让你使唤这些日子,够本了吧”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清脆的嗓音:
“有年,我买了宣纸!还有阿妹的糖葫芦!”
“码头最后两尾刀鱼,新鲜着呢......你们是想喝鱼汤还是烧鱼”
我拧着大包小包进门,一脚踏入门槛,才看到来了客人。
真是冤家路窄。
长顺激动地迎上来,一副久别重逢的高兴:“夫人,少爷特地来接您回家!”
我纠正他:“谢公子已经把我卖了,以后莫要唤我夫人。”
我大呼小叫引来了阿妹,她飞身扑到我怀里:“我不要阿姐走!”
余有年温声接话:“舍妹舍不得白露,抱歉了。”
谢云阔觉得他在坐地起价,抛出一百两买我。
“一百两买你够贵了,快跟我走!”
我心里一阵难受。
我在谢家十年,每天从寅时忙到亥时,管理田租,打理内外,还要给他收拾烂摊子,忙得晕头转向,而每月能自由支使的零花只有十来个铜板。
这一百两,我得攒多少年
余家也要攒上许久。
我下意识看向余有年,紧张地绞着衣角。
若他动了心,我也不怪他。
一阵沉默在我们几人之间蔓延。
谢云阔脸色阴沉,再次加价:“二百两。”
我倒抽一口凉气。
一旁的凌青青酸溜溜道:“夫君才赢了一百两,这倒亏一百两,亏大了。”
然后笑眯眯看向我:“清月楼现在的花魁赎身也就五百两,夫人这价都快赶上花魁了。”
“夫人好福气。”
她总是这样阴阳怪气,而谢云阔呢他从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不对。
还煞有介事地点头。
亏得他心疼。
而这时,余有年开口了,脸上挂着浅笑,可冷冰冰道:“白露不是货物,恕不买卖,请回吧。”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谢云阔从未被这样直白地拒绝过,脸色青白交加,剧烈咳嗽起来。
他动了动,阿妹咋呼一声,学我抄起扫把,凶巴巴道:
“你们是人贩子!阿姐说了,人贩子都是坏人!”
“快走!”
此时,余夫人听闻了声响,也赶了出来,左右张望,挑中了墙角的粪瓢:
“这里不欢迎你们,快滚!”
凌青青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夫君,这家人好生粗鄙!难怪夫人在这儿待久了,也近墨者黑......”
谢云阔脸色铁青,被凌青青半哄半拽地拉着走。
他们走后,我松了一口气。
但也替余有年心疼,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傻,两百两哩。”
足够余家置办田产,给阿妹攒嫁妆,还能填补买我花掉的亏空。
他挠挠头,腼腆一笑:
“怎么会母亲喜欢你,阿妹喜欢你,我也喜欢你,你就是我们的家里人,多少银子都不换。”
我怔住了。
那句“我也喜欢你”卷过他舌尖出来,说不出的缱绻。
我挪开眼。
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白露啊白露,你可不能再自作多情了。
这日之后,我在书院很少见到谢云阔了。
听说他又病了,谢夫人心疼得紧,干脆让他在家休养。
我暗暗松了口气。
秋收过后便是灯会。
一大早,余有年就眼巴巴地凑过来邀我去灯会。
“不带阿妹,我怕人多走丢了。”
我犹豫了一下,总觉得单独同去不太妥当。
见我面露难色,他立刻垂下眼睫,声音也低了几分:
“每年都是母亲带着小妹在家,同窗们住得远,从来没人陪我去过......”
每次看见他这副模样,我就心软。
终究还是个半大孩子,喜欢热闹。
我笑着点头:“好。”
晚上的灯会果然热闹,余有年仗着人高腿长,一直跟在我身旁,不叫人把我给挤了。
我低头挑河灯,转身喊:“有年,这个......”
有个姑娘。
姑娘跟余有年偶遇,两人正站在柳树下说话,言笑晏晏。姑娘眉眼弯弯,一身书卷气。
姑娘闻声转头:“这位是......”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不能让人家误会了。
没等余有年开口,我抢先道:“少爷,家里还有些事,奴婢先回去处理。您和姑娘去放河灯吧!”
说着就把两盏河灯塞进他怀里,转身挤进了人群。
“哎......白露!”
我已经跑远了。
我独自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四周很吵,心里却莫名地安静。
从前在谢家,何曾有过这般清净时候
我不禁想起谢云阔。
他总是大呼小叫。
“白露,那老匹夫又罚我抄书,明日就要交,今晚别睡,给我抄了。”
“白露,今日撞坏了摊子,拿点钱打发了去。”
“白露......白露......”
“白露!”
恍惚间,似乎真有人叫我。
我定了定神,循声望去。
人群里,见到了谢云阔。
他脸色有些苍白,但并不影响他凑热闹。
有些人就是这般缘深孽浅,灯会这么多人,这都能偶遇。
长顺高兴道:“少爷,是夫人。”
谢云阔眼底掠过一丝欣喜,可骄傲如他,即便心情好,对我说的话也从来不好听。
他脸上那点喜色转瞬即逝,换上鄙薄:“还以为你是余家的什么宝贝疙瘩,你去冲喜,人家当你是娘子了吗”
“你现在跟我回去,正室夫人的位置还是你的。”
长顺也帮腔:
“夫人,您快回来吧。少爷病了好几日,药没人煎得好,姨娘又不会持家,老夫人头风发作,佃农还闹着要减租子......这一大摊事,没您真不行啊!”
我听着,只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恨不得拔腿就跑。
谢云阔抿唇不语。
长顺察言观色,又补充:“其实少爷天天在这附近转悠,就盼着能遇见您......”
谢云阔踢了他一脚,低斥:“要你多话!”
却并未否认。
长顺装模作样地掌嘴。
这大概是他为数不多的低头了。
我可气笑了:“我不回去。”
谢云阔脸上的骄傲之色一扫而空,不解又不甘:“为什么啊!”
我想了想,轻声道:
“可能因为我变懒了吧。”
我不想再替他收拾烂摊子,不想再操谢家那些永远操不完的心。
在余家,余夫人不会因为我是奴婢就颐指气使,会关心我洗衣受了伤。
余有年更是懂事,从不给我添麻烦。
反而,他懂事得让人心疼,半夜偷偷去把丢荒的田翻垄,上学堂前给我抄好字帖......
“也可能......我这人就是粗浅,爱听好话。”
我给余有年补衣裳,破衣袖上绣一截翠竹,他举在灯下细看,真心实意地赞叹:“阿姐手艺真好!”
阿妹知道后,也缠着我给她绣小花,嘴巴甜得人发腻。
我很容易满足,说句好话,一句夸奖,我就能高兴很久。
可谢云阔从来不懂。
“余家穷死,有什么好”
他非要比个高低,那我一一数来:
“你骄纵任性,余有年乖巧懂事。”
“你母亲尖酸刻薄,陆夫人宽厚和善。”
“还有许多......”
不知不觉间,我早就爱拿他们出来比较,比来比去,谢云阔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
我絮絮说着余家的好,余有年的好,谢云阔终于听不下去了。
蠕了蠕唇,破天荒地松了语气:“这有什么......最多、最多我以后对你好些......”
他望着我,满眼希冀,恍惚间又变回了十年前那个别扭的孩子。
我素来心软。
可这次,我只是轻轻拍了拍裙摆。
“近来读书,学到一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如今有人对我好,我不需要你改了。”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看他一眼。
月上中天,我要放河灯去!
恍惚到了河边,才猛然想起刚才把河灯都给了余有年,手上没有多的了。
我在河边找了个僻静处,抱膝坐下。
思绪飘远了。
谢云阔方才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余有年没把我当娘子。
我小小失落了一下。
不当就不当,当个奴婢有什么不好。
余家待我好,我就一辈子赖在余家了。
正恍惚间,有人在我旁边站定。
我下意识回头,朦胧夜色里,余有年衣摆微动,气息还有些微喘。
“你怎么走得这样急我在后面怎么喊你都听不见。”
我瞥见他手里还攥着那两盏河灯,忍不住问:
“你不是和那位姑娘去放灯了”
他头一歪,一脸奇怪:“我为何要同她去放河灯”
不等我回答,他已将一盏灯递到我面前,眼角弯起浅浅的弧度,“不是说好,今晚我们一起放河灯的吗”
我心头微暖,接过那盏精巧的莲花灯问:“你的灯上,写了什么愿望”
他猛然将灯藏到身后,耳根微红:“不能看。”
“小气。”
我轻笑,将河灯推远了,双手合十:
“我呢,要祝你一日高中,前程似锦,余家上下阖家安康。阿妹他日嫁得如意郎君。”
“对了,明年田里的稻再多两成,鸡鸭多下几窝蛋吧......”
他笑我贪心。
我的愿望好像成真了。
冬至那日,秋闱放榜。
余有年高中举人,余家那间破旧的小院,门槛都快被道贺的人踩平了。
左邻右舍,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提着鸡蛋青菜过来沾光。
我忙着招呼客人,看着这番热闹,不由得高兴。
余家啊,以后会越来越好了。
余有年瞬间成了十里八乡的紧俏货,不少人是带着姑娘上门,花红柳绿,燕瘦环肥,晃得人眼花。
人群里,我瞧见了灯会那晚的姑娘。
是绸缎庄的张小姐,也是余有年同窗的妹妹,她打扮得格外水灵,珠花簪鬟,笑意盈盈地挨着余夫人说话。
白日里近看,人如娇花。
我抿抿唇。
这才对嘛,这样的姑娘,才配得上新科举人。
只是余有年这愣头青,一声不吭,连正眼都不瞧人家。
姑娘低着头,含羞带怯地送上自己亲手做的点心,他也不知道要接。
难不成害羞
我悄悄拉着阿妹退出花厅。
阿妹撅着嘴,小声嘟囔:“我不喜欢她,我喜欢白露姐姐。”
我心里一暖,又有点发苦,揉揉她丫髻:“别胡说,说不定......那是你未来嫂嫂呢。”
说完这句,我自己心里先堵了一下。
热闹一直到深夜,我收拾着满院的狼藉,心里空落落的。
擦好最后一只茶盏,已是月上中天。
夜深人静时,我刚要掩上房门,一只大脚伸了过来,夹得人一疼:“嘶......”
“阿姐,疼死我了。”
我奇怪地问:“那么晚,找我有事”
余有年站好,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语气闷闷的:“阿姐,你白天不理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没有啊。”
“你就有。你见到张姑娘后,你就没正眼看过我。”
我抿抿唇:“上次灯会你丢下人家总是不好,这次可要好好跟人说话,我在......不太好。”
余有年居然还委屈上了:“我有娘子,才不跟别的姑娘说话。”
我瞪大眼,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然而并没有。
因为余有年耳根通红,看着我支支吾吾:“昏迷的时候......明明听见娘说你是来冲喜的。”
“......我看见了,你穿的是嫁衣。”
他抬头,目光灼灼:“阿姐不是我娘子么”
“你......”
我话都不会说了。
想起我还自以为瞒得好好的,整天把他当孩子哄,揉头发给糖吃,顿时窘得无地自容。
“你听错了!”
我慌乱别开脸,慌忙找补:“我就是个奴婢,比你大五岁,还是被谢家卖过来的......”
他急急抓住我的手腕,掌心滚烫:“我没有把你当奴婢......你是我娘子啊。”
我脸上烧得厉害,眼眶通红,不知该斥他胡言乱语,还是先跑为上。
他微微俯身,不再是平日里乖巧的弟弟模样,而是带着男人的紧张和执拗:
“阿姐别把我推给其他人了,好不好”
我抬起头。
清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明亮又认真。
“可是......我比你大。”
“你看起来比我小。”
“你可是举人,以后要当官的,我还大字不识。”
“阿姐能干,比我本事多了。”
“......”
“阿姐在我眼里,很好。”
我怔在原地,鼻子突然发酸。在谢家十年,我从未听过这样直白又珍重的话。
......这样的,好像,也不是不行。
我比他大,做不到小姑娘的娇娇怯怯,明明心跳如雷,面上还能端着稳重。
我咬咬唇,强装镇定:“行了,我知道了,快回去睡觉。”
大雪簌簌,他突然打了个寒颤,脖子一片通红:“......娘子,好冷。”
犹豫半晌,终是将门板缝隙推开些。
人影裹着冷风进来。
门扉关上。
......少年人毫无章法,满脸通红,眼尾泛着水光哀求:“阿姐,我不会,你教教我......”
可我哪里会
只能硬着头皮,不懂装懂,像我抄起棍子赶人一样,自己先不能怯。
直到泪珠砸在被上,我才发现,有些事,真的不能逞强。
过完年,余有年接了任命,要往镇江赴任,我们举家东迁。
启程那日,左邻右舍都来相送。
余有年穿着青色官袍,站在人群里,眉眼含笑,举止从容,真有两分青天大老爷的模样。
他沉稳作揖,道了别。
钻进马车后,脸上那副沉稳荡然无存,要搂要抱,说两句话就要低下头来索一个亲吻。
“方才站了那么久,腿都酸了。”
我好笑地看他:“要不要给你捶捶”
他眼睛一亮,得寸进尺地把头靠在我肩上:“要娘子亲亲才好。”
难怪非要两辆马车,原来在这等着。
余有年闹了好一阵才肯乖乖坐好。
马车辘辘行过石桥,离城越来越远,走过码头时,窗外隐约传来哭闹声。
我随手撩开车帘。
码头熙攘的人群里,我见到谢夫人,正捶胸顿足地哭喊刚买的冲喜娘子跑了。
听说谢云阔自那场大雪后便落下了病根,身子时好时坏,本来他就无心学习,科举更是落了榜。
而被他看不起的余有年却高中,他气得不轻,又把自己气病了。
眼见他的病一日重过一日,花魁娘子怕守寡,连夜卷了谢家仅剩的半幅家当跑了。
等抓到她时,财物已经挥霍一空。
谢云阔这才明白,他以为情深意切的意中人,镜中月,水中花。
急怒攻心之下,又吐了血,从此一病不起。
谢夫人走投无路,想买命格好的姑娘冲喜,谁知人财两空。
码头上,谢夫人歇斯底里地支使官差:
“你们快帮我抓人!我儿子还等着冲喜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抓不到人,你们得赔我银子!不赔我就告到官府去!”
官差不耐烦。
她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耍赖。
围观的等着看热闹,直言她想钱想疯了。
码头热闹得不行。
“看什么呢”
余有年凑过来,亮晶晶地看着我。
默默放下帘,把过往的一切都拦在外面:“没什么。”
车轮碾过石板路,将喧嚣远远抛在身后。
谢云阔如何,谢家如何,往后都与我无关。
【全文完】
本文标题:我天生旺夫,却被夫君发卖了,我拎着包袱就走:老娘,不伺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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