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登基那年,我家被围。女儿蜷缩在我怀里,看着穿着龙袍的男人
新皇登基的那一年,我家的篱笆院被层层围拢。
御林军的甲胄泛着冷光,阻断了所有去路。女儿瑶儿吓得蜷缩在我怀里,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襟,怯生生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缓步走来的男人身上。
他身着明黄龙袍,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那双深邃的黑眸先掠过我怀中的孩子,再定格在我脸上,喉结轻轻滚动,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有孩子了?」
我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1
都城郊外,虽属天子脚下,却只有一座简陋的旧宅。魁梧壮硕的宫廷侍卫们围成一圈,圈中是抱着孩子的我 —— 一个看似普通的农妇,还有那位听完我的回答后,陷入了久久沉默的九五之尊。
他高大的身影微微晃动了一下,狭长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目光沉沉地锁住我。我却依旧纹丝不动,淡然与他对视,空气中的压抑感渐渐浓重,连风吹过篱笆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直到一声细微的「咕噜」声打破了这份凝滞。
是瑶儿的肚子在叫。秦叙寒的目光再次落在我怀中的女儿身上。小姑娘年纪不大,穿着粗布衣裳,却被养得白白胖胖,梳着两个小巧的辫子。此刻被这么多陌生人盯着,她像是做错事般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娘,我饿了。」「不是瑶儿故意的……」
孩童的童言无忌,瞬间驱散了周遭的僵硬。我又气又笑地叹了口气,开口道:「有什么事,进屋再说吧。」
说罢我抬脚欲走,却被腰间佩刀的侍卫们齐齐拦住。他们面色肃然,显然没有主子的命令,绝不肯退让半步。我的眼神冷了几分,这时身后的秦叙寒终于开口,语气却出人意料:「退下吧,你们不是她的对手。」
2
御林侍卫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竟被天子说不如一个农妇,这简直像个笑话。可秦叙寒并未多做解释,只是跟着我走进了屋。他打量了一圈屋内简陋的陈设,竟没有半分嫌弃,径直在最宽敞的那张木椅上坐了下来,一身龙袍被外面的黑色斗篷掩去了大半。
我把瑶儿放下,转身去桌边沏茶。这丫头平日里胆子就大,见秦叙寒并无恶意,竟壮着胆子伸手扯了扯他的斗篷衣角。见秦叙寒低下头,她仰着小脸,声音嫩生生地问:「阿叔也是当年和阿娘一起在战场上打仗的同伴吗?」
「也?之前还有人来过?」秦叙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小姑娘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阿娘等了好久,来的人都不是找她的。」
秦叙寒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她是这么跟你说的?她还说了什么?」
「阿娘说,她女扮男装在军营待了那么多年都没被发现,说以前的阿叔们都不够细心。」「这么多年都没人来看她,阿娘说那些人都不讲情义。」「要是再没人找来,阿娘就再也不惦记他们了。」
小姑娘晃着小脑袋,学着大人的语气说话,模样憨态可掬。秦叙寒顺势将她抱进怀里,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抬头问:「所以阿叔,你是来找阿娘的吗?」
「瑶儿。」我端着沏好的茶走过来,打断了她的话,「有客人在,不许乱说话。」
我没有去看秦叙寒的神色,只是将茶杯递到他面前。杯中水波轻轻荡漾,他的目光却未被吸引,只是定定地落在我的发顶,声音低沉:「是。」「我是来找你阿娘的。」「可惜,好像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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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微微一顿,瑶儿却已经被勾起了兴致,兴奋地追问:「阿叔是不是骑着大马的大将军?是不是能拿起很重的红缨枪?是不是像陈家阿婆说的那样,战场上的契丹人都像长着大胡子的怪兽?」
秦叙寒一一应答,还说起了他在边关守城的日子。那时城破在即,他带领将士们誓死坚守,契丹人的兵马再强盛又如何?我中原儿女从无孬种,哪怕是伙头军的小兵,或是城中的老弱妇孺,都拿起锄头、镰刀、木棍,甚至头上的簪子,奋勇抗敌,浴血奋战。
小丫头听得眼睛发亮,着迷地追问:「那阿娘呢?阿娘在战场上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让秦叙寒瞬间语塞,他下意识地看向我,眼神带着一丝求助。我抱臂站在一旁,颇有些看好戏的意味。早说了别顺着她的话问下去,现在倒是无从作答了吧。
我喝了一口茶,终究还是心软给他解了围,开口道:「方才不是已经提到了吗?」
「是小兵?还是妇孺?」秦叙寒疑惑道,总不能是老弱吧?
还真不是。我摸了摸瑶儿的小脸蛋,做了这么多年的普通农妇,此刻脸上却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当然是那个想悄悄溜走的人啦。」
4
其实这也没什么难以启齿的。当年我认识秦叙寒的时候,确实是想趁着他带领全城军民拼死厮杀、坚守城池的空隙,踩着满地狼藉偷偷逃走。甚至因为他挡了我的路,我还一脚将他踹开。
秦叙寒:「……」
一只手突然死死抓住了我的脚踝。
「城池将破,你怎能只顾自己逃生!踩着同族的尸骨离开,你于心何忍!」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时的场景。谁也不会想到,风光无限的秦家二郎,会落到那般境地 —— 孤身领头厮杀,最后身中数刀,像重伤的困兽般倒在尸堆里,却还死死攥着一个「逃兵」的腿不放。
我被他抓得动弹不得,没好气地踹了他好几下:「城池破不破与我何干?是你们自己要拼命守城,又不是我逼你们的,快放开我!」
秦叙寒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中满是震惊,似乎没想到竟有人能如此漠视家国大义。偏偏他撞见的人就是我。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翻涌的怒意,趁着我分神的瞬间,他反手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拉进一旁的草丛,往我嘴里塞了一颗带着血腥味的药丸,语气冰冷刺骨:「带我出去,否则你今日便会毒发身亡。」
城已破,他心中却还惦记着回去搬救兵,好再杀回来,为那些以血肉之躯守城的亡魂报仇。也正因如此,他才格外痛恨我这种在危难之际选择逃跑的人。
他的手无意间碰到我的心口,动作突然一顿,语气带着一丝怪异:「你是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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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他又道:「既是女子,亦是我汉人子民,怎能在国难当头时退缩?」
我好不容易才从战场上逃出来,如今却多了个累赘,心里正憋着一股火气,闻言没好气道:「你们心怀大义,你们高尚,难道我爱惜自己的性命,就不能选择离开吗?」
眼下敌军已然破城,战场早已变成一片废墟。我也认命了,低头在尸堆中翻找着什么。秦叙寒疑惑道:「你在做什么?」
在他的注视下,我踩着一具尸首,正费力地扯着上面的布衣。「算你运气好,那些契丹人急于赶路,没把所有东西都搜刮走,还能找到几块完整的布。」我头也不抬地说道。
下一秒,我被人猛地推倒在地,手掌擦过一块尖锐的石头,立刻渗出了血丝。这次我是真的怒了,抬头怒视着推我的人:「你这是干什么!」
他却比我更愤怒,双目圆睁:「他是为守城而死的英雄!你怎能在他死后,连他最后一件衣裳都要夺走!」
若不是他此刻重伤在身,无法独自回去求援,他定然不会放过我。可惜他现在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将那些尸首上的衣裳一一扯下。
他大概还记得,不久之前,这些人还鲜活地站在他身边,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为守城而死,我们死得其所!将军,我们与你共存亡!」「我们汉人从不认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投降!」
可如今他们都死了,死后的衣裳,却被一个「逃兵」当作救命之物。我将扯下来的布,一部分缠在自己身上,一部分裹在秦叙寒的伤口上,堵住不断往外渗的血水。
自始至终,秦叙寒都用带着浓烈恨意的目光盯着我,仿佛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我却毫不在意,在他几乎要咬碎牙关的时候,我开口道:「我叫卫苓。」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因为第一个跟着他冲上去的那个憨厚小兵,也姓卫。那个小兵有个义妹,曾经跟秦叙寒提起过:「等跟着将军凯旋,一定要给我那义妹找个好归宿。」
说这句话时,那个小兵眼中满是憧憬,显然是把义妹当成了亲妹妹一般疼爱。他叫卫恒,而我刚刚从尸首上扯下布片的主人,正是卫恒。或者说,我就是他口中那个被百般疼爱的义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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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边关战乱不断,人口稀少,许多人都被强行征召入伍,我也不例外,被抓来军营后,就负责在厨房打杂。而卫恒比我更惨,他性子憨厚,没什么心机,被旁人几句「国破家亡,匹夫有责」的话一忽悠,就心甘情愿地当了小兵。
结果可想而知,这样单纯的人,进了军营自然会被老兵油子欺负使唤,到最后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直到饿得面黄肌瘦,他才终于学聪明了些,知道反抗,却又被那些人按在地上打了一顿,饭也被抢走了。
那次若不是他们打斗时不小心撞到了我,把我碗里仅有的一碗稀粥打翻在地,我也不会出手。换作是谁,在饥肠辘辘的时候被人毁掉唯一的口粮,都不会咽下这口气。于是我冲上去一脚踹开一人,加入了战局。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地上就躺了两个人 —— 一个是卫恒,另一个是我。他那碗稀粥,终究还是在打斗中洒了个干净。
可那个傻子,不担心自己今晚要饿肚子,反而把我当成了共患难的「好兄弟」,乐呵呵地要跟我结拜。我自幼便是流民,父母早亡,连个姓氏都没有,单名一个苓字,从来没被人正眼看过。我本以为他知道我的底细后会变脸,没想到他一拍大腿:「不如你就跟我姓卫吧!我叫卫恒,你就叫卫苓!」
说实话,我并不太愿意,但在军营里,多一个还算靠谱的帮手,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我教他耍些小聪明,教唆他挑唆那些欺负他的老兵油子内斗,然后趁乱抢些吃的,每次抢来的食物,我总能分到大半。这样的日子也算安稳,所以城破那天,我是真心想拉着他一起逃跑的。
可他又犯了傻:「将军和百姓都在守城,我怎么能独自逃走?阿苓你先找地方躲起来,等我和将军把契丹人打跑了,就来接你。」
我气急败坏地指着他骂道:「你以为你是谁?就算你战死沙场,化为碎尸,也未必有人记得你!秦叙寒日后建功立业,你不过是他功勋章上的一块垫脚石!快跟我走!」
可他不听。也是在那时,他才知道了我是女子的真相 —— 是我主动扯开衣襟给他看的。趁着他震惊发愣的空隙,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卫恒,你忍心把我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吗?」
他在军中多年,自然知道女子在战乱中的下场有多凄惨。他的神色明显动摇了,我知道,他重情重义,定然放不下我。于是我趁热打铁:「你不是一直想当我的哥哥吗?难道你要为了那个所谓的将军,为了这座破城,把自己的妹妹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卫恒,你不能这么狠心!」
一顶「狠心」的帽子扣下来,再加上我衣襟下缠绕的束胸白布,他彻底沉默了。我不敢给他反悔的机会,立刻穿好衣服,拉住他的手就往外跑。
我果然没猜错,他很快就反悔了。才刚跑出没几步,他就猛地甩开了我的手。我回头望去,只见他黑瘦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可若是我不守住城池,又怎么能护住妹妹啊?」
是啊,秦叙寒大概以为,那些将士跟着他冲锋陷阵,是为了什么忠心耿耿,什么家国大义。其实根本不是。这天下是谁的,对他们这些底层百姓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坐在高位上享福的,从来都不是他们。他们之所以愿意豁出性命跟着他守城,不过是因为他们知道,若是城池破了,他们身后的亲人、家园,都会化为乌有。
「所以,我要保护好妹妹,就必须先把这些贼人赶走。更何况……」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终究还是抛下我,朝着秦叙寒的方向跑去,站在了他的身边。
他头也不回,声音消散在漫天硝烟中:「总要有人为守护家园挺身而出,我是哥哥,我不怕。阿苓,你等着我,一定会没事的。」
我气得笑出了声,眼眶却忍不住发酸。怎么会没事呢?他最终还是战死沙场,暴尸荒野。他身上的那件衣裳,与其被旁人拿去,不如我来取走,也算没有浪费。
当年秦叙寒知道这一切后,看向我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道:「卫苓,你怎能如此凉薄!」
多年后,我的女儿听到这里,忍不住哭了起来,哽咽道:「娘骗人!娘才不是逃兵!娘才不是凉薄的人!」
若是往常,我定会立刻抱住她,柔声安慰。可此刻,我像是卸下了伪装,脸上带着一丝无所谓的笑意,打破了她的幻想:「是真的,当年我确实想逃走。」
我以为她会哭着说讨厌我,毕竟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娘亲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英雄。可她却抬手擦干了眼角的泪水,而对面的秦叙寒,眼眶泛红,语气比我还要坚定:「不是。」
我眨了眨眼,转过头不去看他,可他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入耳中:「卫苓,你不是。」
7
怎么不是呢?当年对我那般好的义兄,死后连件完整的衣裳都没能留下,被我扒去了大半,最后只挖了一个浅浅的土坑,将他草草掩埋。若不是秦叙寒用毒药威胁我,我根本不会带着他这个累赘一起逃命。
或许是天意眷顾,那天夜里下起了大雨,我们拖拽的痕迹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干净。家境优渥的秦家二郎,一路高烧不退,迷迷糊糊中又饥又冷。朦胧间,他似乎看到我在咀嚼着什么,刚想开口,我就已经将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直接塞进他的嘴里。
「你!」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惊愤交加,想要吐出来,却被我死死捂住了嘴,逼着他咽了下去。
「良药苦口,将军莫怪。」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他的脸憋得通红,怒视着我:「你怎可如此无礼!」
我还记得自己中了他毒药的事,脸上却故作恭敬:「将军说得是。」
秦叙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气得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身处一群流民之中。这也不奇怪,契丹人入侵后,边陲之地民不聊生,最不缺的就是流离失所的百姓,大家都在往富庶的地方迁徙。
秦叙寒虽出身富贵,却也并非不谙世事,见此情景并未大惊小怪。他看向坐在一旁的我,语气坚定:「待我回去调集兵马,定能打回边关,收复失地。」
我正用从尸首上扒来的布片包裹着受伤的手,闻言神色平静无波,那份轻蔑与不以为然,秦叙寒一眼便看穿了。或许是想到了昨晚我喂他吃草药的情分,他竟还有心思对我「循循善诱」:「你性子虽淡漠,但并非大奸大恶之人。虽是女子,未曾读过圣贤书,也该知晓家国大义。大战当前,怎能弃同族于不顾?」「念在你救过我,又看在卫恒的面子上,本将军可以不追究你临阵退缩之责。」
他的话音刚落,一声清晰的肚子咕咕声响起。
秦叙寒的脸颊瞬间涨红,我终于舍得斜睨了他一眼,淡淡反问:「说完了吗?」
他:「……」
一群人都饿得沉默不语,也就只有他,还有力气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8
饿肚子哪有法子?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能扒着点树皮、刨点树根填肚子就谢天谢地了。
好在秦叙寒底子扎实,身子骨硬朗,不过两天就能自己下地走动,不用我费劲巴拉地拖着他走。
这家伙本事还不小,居然跟其他流民混熟了,还套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跟他搭话的流民叫阿狗,比之前的卫恒还要瘦上一圈,脸颊凹进去,身上没二两肉,看着老实巴交的,眼底却时不时闪过一丝精明的小算计。
估摸着是瞧见秦叙寒人高马大、看着不好惹,刚见面就凑上来套近乎,一口一个 「秦兄」,转头对着我又喊 「卫弟」,热络得不行。
秦叙寒也没戳破我女扮男装的事儿,反倒对自己凭空收服了个小弟颇为得意,看向我的时候,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 「你看,这就是本事」。
我嗤笑一声,懒得搭理他,翻了个身裹紧衣服就闭上了眼。
半夜里,我迷迷糊糊的,抬手就朝着旁边的秦叙寒踹了一脚!
「谁?!」
年轻男人的喝声中气十足,直接惊扰了周遭的虫鸣。
我揉着眼睛看过去,就见秦叙寒眼神复杂地盯着我,手里攥着一截用枯草编的结实绳子,旁边还掉着一把钝得没刃的短刀 —— 不用想也知道,这玩意儿本该是用在他身上的。
「莫非这流民堆里混进了契丹斥候?知道我的身份,想趁夜黑风高取我性命?」 他皱着眉沉吟,「看来我们得赶紧赶路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他抬眼对上我的目光:「方才是你提醒我?」
「不是,」 我语气平淡,「就是单纯想踹你。」
「若不是你这一脚,我今晚多半要挂彩。」 他语气笃定。
「那可真是可喜可贺。」 我敷衍道。
「卫苓。」 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将军大人有何吩咐?」 我挑眉反问。
秦叙寒盯着我,眉头拧得更紧:「你似乎对我颇有偏见?」
我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语气冷淡:「将军让我高看一个给我喂毒药的人,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他瞬间语塞,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夜深人静,我闭上眼睛准备补个觉。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才传来他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等到了都城,我会给你解药。卫苓,我说话算话。」
秦家世代为官,秦叙寒作为秦家二郎,年纪轻轻就崭露头角,注定前途无量。
这样的人许下的承诺,按理说,该是不会骗人的吧?
9
之前秦叙寒就说过,他要去都城复命。可都城路途遥远,军情又紧急,自然不可能就我们两个人慢悠悠地赶路。
他只需要走到下一座城池,亮出自己的身份,自然会有官府的人接应,到时候一路顺风顺水。
所以等我们终于抵达新的城池时,不光流民们个个喜形于色,秦叙寒更是难掩兴奋。
可这份高兴劲儿还没持续多久,就见一群人围着阿狗拳打脚踢。
其实秦叙寒跟阿狗也不算多熟,尤其是这几天,阿狗还刻意疏远他。但看着那些人拿着扁担、棍子往阿狗身上招呼,甚至用脚踩着他的头,秦叙寒还是忍不住想上前阻拦。
不过他没能迈出去步子 —— 我死死地拉住了他。他力气大,我拗不过,就干脆往他没好利索的伤口上又掐又按。
疼得他瞬间脸色发白,站都站不稳。
「秦兄,救我…… 救救我!我就是太饿了啊……」 阿狗满头是血,朝着秦叙寒伸出手,那瘦得只剩骨头的身子,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打断。
「打死这个狗东西!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打人的大汉怒喝。
「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是饿极了才…… 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 阿狗的声音带着哭腔,越来越微弱。
突然,「咔嚓」 一声脆响 —— 是头骨碎裂的声音。
阿狗的眼睛瞪得滚圆,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淌,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他死了,到死都在重复着:「我只是饿了,只是饿了啊……」
我松开了拦着秦叙寒的手,他猛地将我推开,双目赤红,嘶吼着冲了过去:「阿狗!」
「秦叙寒!」 我厉声喝住他。
秦叙寒猛地回头,眼中满是愤恨和不解,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你为什么拦着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打死阿狗!卫苓,你自己不救,也不让别人救吗?!」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发这么大的火,之前好不容易缓和了一点的关系,此刻又变得剑拔弩张。
我皱着眉,抬手指了指他身后的巷子。
一阵稚嫩的啼哭声从巷子里传来。
那里放着一口修修补补的破锅,锅里装满了水,下面堆着还没来得及点燃的柴火。
方才打人的大汉正从锅里捞出一个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低骂了一句,丢掉手里的棍子,和一个哭哭啼啼的妇人一起匆匆离开了。
我冷冷地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外族人叫我们中原人‘两脚羊’,日子久了,我们这些流民里,也有人这么叫了。年纪小的孩子,就是他们口中的‘两脚小羔羊’。架起锅,烧起火,就是难得的荤腥。」
阿狗没能来得及点燃柴火。
他是饿疯了,才会铤而走险去偷孩子。
「秦叙寒,你要怪,就怪你那晚没让他用绳子勒死你。」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要不然,他也不会饿到失心疯,去做这种掉脑袋的事。」
秦叙寒愣愣地看着我,眼眶渐渐泛红。
饥荒战乱的年月里,「析骨而焚,易子而食」 从来都不是传说,而是活生生的现实。
10
秦叙寒刚入军营那会儿,也见过不少人间疾苦,可这般如同炼狱般的场景,他却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原来你一开始就知道……」 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怎么会…… 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世道,本就如此。」 我没有去看阿狗死不瞑目的尸体,现在只想尽快把秦叙寒送到安全的地方。
可我万万没想到,契丹人来得这么快,竟然还敢得寸进尺。
城门之上,狼烟再次升起。
一场战乱刚歇,另一场战火又接踵而至。
「迎战!迎战!」 守城的士兵高声呐喊,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城里的百姓彻底乱了套,哭喊声、奔跑声此起彼伏。
契丹骑兵骑着战马,手持弯刀,脸上带着张扬而嗜血的笑容,朝着城池冲来。
这座城池本就防御薄弱,根本抵挡不住契丹人的铁蹄和弯刀。
一时间,街道上兵刃相交,惨叫声不绝于耳。
「孱弱的中原人,简直比羊羔还要好欺负!」 契丹人放声大笑,语气里满是讥讽。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跟着秦叙寒一起迎敌。
我甚至比他先一步冲了上去,捡起地上一根粗壮的木棍,挥舞起来的手法熟练得不像话。
「你会武功?!」 秦叙寒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和复杂。
他重伤未愈,根本抵挡不了几个契丹人。
好在守城的士兵很快集结起来,渐渐有了稳住局势的趋势。
我拖着秦叙寒躲到墙角,转身就想往城外跑 ——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不久之前,我才踩着守城士兵的尸体从一座沦陷的城池里逃出来;如今,我又要重蹈覆辙。
所以当我听见秦叙寒那句带着难以置信的 「你不是……」 时,眼中只是酸涩了一瞬,随即自嘲地笑了笑:「怎么不是?将军又不是没见过我跑第二次。」
当初,秦叙寒也曾这样抓住我,咬牙切齿地问:「你又想临阵而逃?!之前我只当你是自身难保,可你明明会武功!」
而我当时,也能指着他的鼻子怒喝:「我无情无义?我叛国?!你以为你是谁?!我卫苓就算是女子,也曾女扮男装参军杀敌,哪次打仗不是冲在最前面?!」
我说我是流民,这是实话。
但我并非无亲无故、铁石心肠之人。
三岁那年,契丹的斥候为了抢夺粮食,杀了我的爹娘。
十三岁那年,契丹人又一把大火烧了我的故乡。
那些曾给我吃百家饭、对我有恩的乡亲们,全都葬身火海。
大火之中,他们还在念叨:「若是援兵到了就好了,我们就有救了。」
正因如此,十四岁那年,我女扮男装,毅然决然地加入了军营。
军营里的人都说,要守卫边关,要杀了契丹人报仇雪恨。
将士当不畏生死,冲在最前面才是正道。
可结果呢?
战死的士兵一摞摞堆积如山,受伤的人一排排躺在地上哀嚎。
那些叫嚣着 「不要畏死」 的将领,靠着士兵们的鲜血和性命换来的军功步步高升,只留下一堆残兵败将。
他们临死前,还拉着我的手问:「阿苓,契丹人败了吗?援兵到了吗?」
没有败,也没有援兵。
等来的,是朝廷为了求和而送去的 「贡品」—— 金银财宝、民脂民膏,终于换来了契丹人暂时的 「高抬贵手」。
可这和平还没维持一年,契丹人就再次杀了回来。
他们想要更多的银两,更多的田地。
若是不从,便继续打,继续杀。
于是,又有人开始叫嚣着 「不要畏死」,然后踩着士兵的尸骨高升,再然后,又是求和。
终于,在我二十二岁那年,我逃了。
唐朝灭亡之后,中原大地陷入战乱,朝代更迭频繁,一国兴起,一国覆灭。
谁会在意你是后汉之人,还是后周百姓?
更不会有人在意你这条卑贱的小命。
所以我学会了退缩,学会了明哲保身。
卫恒太蠢,他不听我的劝告,非要执意参军,我拦不住他,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战死沙场。
这些年,我吃的苦、打的仗,不比秦叙寒走过的桥少。
「所以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无情无义,骂我是逃兵?!」 我红了眼眶,指着秦叙寒的鼻子,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悲愤,「你神勇大义,自然能够步步高升,可这些都与我无关了!天下不太平,战乱就永无止境!李家没了,还有郭家、刘家…… 这些都与我何干?我不过就是想好好活着而已!只是想活着啊!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你……」 秦叙寒满脸错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睛却突然猛地瞪大,朝着我狂奔而来,声嘶力竭地大喊,「卫苓,躲开!」
太迟了。
一把冰冷的弯刀从我的后背刺入,直接贯穿了胸膛。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我半死不活,他身负重伤,我们俩此刻就像两条丧家之犬,对上兵强马壮的契丹人,简直可笑至极。
契丹人打他三拳,他才能勉强还一拳。
最后,契丹人踩着他的胸膛,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放声大笑:「中原男人,连羊羔都不如!」
秦叙寒身上的伤口被崩开,鲜血不断涌出,可他还是死死地牵制住那个契丹人,朝着我嘶吼:「快走!」
我真想问问他,认真的吗?
让我带着一把贯穿胸膛的弯刀逃跑?
有本事你自己试试?
奈何一口鲜血堵在喉咙里,一开口就止不住地往外喷,根本说不出话来。
我只能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步一步朝着他走近。
契丹人此时已经完全控制住了秦叙寒,他摸索着腰间的小刀,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受死吧!」
秦叙寒睁大双眼,还想挣扎,鲜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小刀离他的心脏不过三寸,他突然不动了。
契丹人也不动了。
认识秦叙寒这几个月,我见过他对我轻蔑,见过他对我愤恨,可这样的惊骇,还是头一次。
大概是他第一次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毫不犹豫地拔出插在自己身上的弯刀,然后握紧刀柄,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劈了下去!
惨叫声响彻街道,被自己的弯刀刺穿心口的契丹人倒在地上,再也没了方才的傲慢和癫狂。
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我这么幸运 —— 我被刺中的是肩膀,而他,是心口。
「卫苓!」 秦叙寒愣了不过一秒,立刻翻身而起,一刀抹了那个契丹人的脖子。他刚站起来,就被我虚弱的身体压得半跪在地,只能用一侧的肩膀撑住我。
这座所谓的城池,其实不过是个大一点的镇子。
早就有大半的人逃难去了,留下来的人日日战战兢兢,苟且偷生,侥幸地以为契丹人打不到这里来。
可惜,他们的希望终究还是落空了。
秦叙寒说过,他到了这里,只要找到当地的官员,亮出自己的身份,就能东山再起,领兵杀回来。
可到了此时此刻他才发现,什么官员?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曾经高高在上、意气风发的秦家二郎,满腔热血,信誓旦旦。
他可以对弃甲而逃的小兵面露鄙夷,可以斥责那些不愿与他一同留下的人心无天下。
可如今,他半跪在地,扛着一个奄奄一息的我,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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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膀上的鲜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流,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困意,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我仿佛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有人在朝着我大声嬉笑:
「狗犊子!怎么才来啊!哥几个等你好久了!」
「是不是被契丹人给宰了?让你跑快些别回来,你偏不听,现在人没了,后悔了吧?」
「罢了罢了,来了就好,快过来跟哥几个喝几杯!这次不揍你了,谁知道你是个姑娘家呢。」
他们的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又藏着一丝恨铁不成钢。
我想,我大概是在做梦吧。
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梦见了我刚女扮男装参军的时候。
那时候我年纪小,身形瘦小,混在一群糙汉子中间,看着就像个不起眼的少年。
这般模样,在军营里最容易被欺负。
理所当然,我成了一名伙头兵,被老兵们呼来喝去,什么脏活累活都让我干。
按说时间久了,我总能和老兵们混熟,可为什么还是老是被欺负呢?
大概是因为,每次他们把我打趴下,问我 「你为何而来」 的时候,我都会鼻青脸肿地回答:「契丹人欺人太甚,杀我至亲,屠我故地,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参军学本事,将来杀回去报仇!」
他们最讨厌我这个回答,非要把我打改口不可。
他们说,当兵要么是为了吃饱饭,要么是为了领军饷快活,怎么都不能说为了报仇。
可我就算被打得差点丢了半条命,也没改口。
所以我成了军营里的万人嫌,人人都朝我吐口水,骂我:「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犊子!」「就你这副身板,还想对付契丹人?真是可笑至极!」
很多年后,我第一次遇到秦叙寒,才明白当初为什么所有人都那么不待见我,恨不得打死我也要让我收回那句话。
想来他们当时看我的眼神,就像现在我看秦叙寒的眼神一样,觉得可笑又天真。
12
我当初所在的军营,本是边陲之地,却罕见地平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没什么战事。
其他人都说,那是朝中和契丹人谈妥了,给了他们不少金银财宝,让他们安分守己,守护边疆安宁。
这是朝廷的恩赐,契丹人自然会恭恭敬敬地听命。
可我却忍不住插话:「作乱的不本来就是他们吗?」
为什么要拿着我们中原百姓的血汗钱,去让一群匪徒保护我们自己?
方才还高高在上、得意洋洋的一群人,被我这句话问得瞬间没了声音,脸色也冷了下去。
一件被华丽绸缎包裹的耻辱,终究还是难以自欺欺人。
尤其是当这层绸缎被人揭开,露出耻辱的本质时。
那日,从都城来的贵人也是这么说的:不过是给些金银,让那群蛮夷安分下来罢了。至于被他们占去的地盘,被他们杀害的百姓,何必揪着往事不放?
贵人还说,这么做都是为了让我们这些边陲小兵能保住小命,我们应该感恩戴德,没什么可不满意的。
贵人带着一身傲气离开了,临走前还唾弃我们是粗鄙之人,不识好歹。
我听得一知半解,只记得那段日子,军营里的大伙训练得越发刻苦,仿佛要把全身的力气和怒火都发泄出来一般。
他们手中的长枪,全都指向契丹人所在的方向。
可谁都只是冷冷地盯着,没有一个人真的冲出去。
到后来,反而是我先忍不住了,拉着他们的胳膊问:「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打过去?!」
离开故乡已经两年了,我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身披铠甲,威风凛凛地杀回去,给爹娘和乡亲们报仇雪恨,亲手斩下契丹人的脑袋。
可两年过去了,所有人都无动于衷。
我急得直跺脚,大声质问:「你们是不是都忘了?」
「阿鸣,你不是说你娘子就是被契丹人杀死的吗?!还有陈叔,你忘了你儿子女儿是怎么死的了?!你们打我的时候力气大得很,怎么就不敢对契丹人使?!懦夫!胆小鬼!」
我破口大骂,把心里的不满和愤怒全都发泄了出来。
这次,没有人朝我吐口水,也没有人动手打我。
回应我的,只有一片死寂。
曾几何时,我总觉得和这群人待在一起是一种耻辱,无比后悔自己当初选择参军。
直到 ——
真的打起来了。
13
贵人说,给契丹人金银,是让他们像狗一样守护边疆安宁。
可若是狗不知足,想要更多呢?
当金银挥霍一空,契丹人不再满足于在草原上放牧牛羊,而是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一味退缩的中原大地。
当他们贪得无厌的要求被朝廷拒绝,谈崩之后 ——
他们便再次提起了弯刀,骑上了战马,朝着中原杀来。
边关的小兵们,首当其冲,成了他们屠戮的对象。
我期待已久的复仇机会终于来了,我握紧手中的长枪,跃跃欲试,想要冲上前去。
可那些曾经被我视为懦夫、窝囊废的壮汉们,却依旧像往常一样,一把将我拍到了后方,嘴里大声骂着:「滚开!谁让你在这里碍眼!没用的东西!」
「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想上战场?净拖后腿!还不快去做饭!想饿死军爷吗?!」
「我才不是没用的东西!我不做饭!凭什么不让我上战场!」 我倔强地站在原地,不肯挪动半步。
屁股后面突然被人踹了一脚,我重心不稳,一头磕在地上,鼻青脸肿,晕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等我被炊事班的何老摇醒时,战场上早已空无一人。
老头儿手里拿着锅铲,慢悠悠地说:「后生仔,走了,该做饭咯。」
我气得一拳砸在地上,手心火辣辣地疼。
「真是稀奇,居然还有傻子主动往死里冲。」 何老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你可知多少人挤破头想进炊事班都进不来呢。」
我不屑地冷哼一声:「你怕死,我可不怕。」
我一直瞧不起他这种苟且偷生的模样,这种态度我从未掩饰,他自然也知道,我打心底里不屑于与他们为伍。
他也不生气,笑呵呵地:
「急啥,总有一天该是你的。
「也该是老头儿我的。」
我那时听得懵懂,只当他讥讽于我。
不,那些老兵油子都欺负我,每次点兵之前都骂着把我丢出去,要么打晕要么打趴下站不起来。
百夫长点够了人,自然也不在意我一个瘦小的伙头兵。
我好恨他们啊。
恨他们粗鄙残暴,老兵油子欺负新人非打即骂,满口荤话。
恨他们自私冷血,抢吃抢喝只顾自己,不论其他。
最恨最恨的,是恨他们窝囊废物,手中有刀有枪,却容蛮夷当道,掳掠烧杀。
自己无动于衷,却拦着我去。
可是,他们怎么就不回来了呢?
按他们那般胆小怯懦,一瞧见契丹人的兵马,早该吓破胆逃回来了的。
但我做好了炊饭,等了等,等到饭凉了,等到天冷了。
等到百夫长将我从一群老弱瘦小的伙头兵之中提了出来。
丢给我一柄曾经我梦寐以求的长枪,扬声:
「大敌当前,躲在这儿作甚?!拿起枪来,还不迎战?!」
何老头也被提了出来。
他那把老骨头,险些提不动长枪。
过往两年,我不知幻想多少次自己冲在最前头,打得契丹人屁滚尿流。
但真的被人推到前面,看见了朝着自己而来的、铺天盖地的铮铮铁马。
又是另外一回事。
只看得见那些人穿着甲胄,骑着战马,嘴里如同野兽一般号叫,甩着手中的弯刀,壮硕的身躯宛若山魈。
而我手中只有一杆不知被多少人用过的红缨枪。
瘦弱的身板在这宏大的战场之上,显得滑稽而可笑。
我甚至有那么一瞬,想要丢掉长枪,头也不回地跑掉。
可不行,因为比起求生的意志,累世的血仇占了上风。
所以我没退。
却也愣住忘记了动弹。
眼睁睁地看着刀锋割破虚空,朝着我脖颈而来。
身后,我被恶狠狠地砸了一杆。
下一秒摔倒在地。
「狗犊子!谁让你来的?!你才多大?!」
那个最爱欺负我的阿鸣,总是抢我饭吃的恶霸,一枪刺中了马背上的契丹人。
「后生仔,愣住做甚?还手啊,怕就躲好。」
将躲藏本事练得炉火纯青的何老头冒到我身边。
倒是灵巧地专挑契丹人的马脚刺。
红缨枪贯穿他的心口,顺着红缨流下的热血砸在我的头顶。
我终于明白。
所谓杀敌,想着和做着从来都是两码事。
那些被人唾弃的溃败,被我鄙夷的退缩,可能真的是因为没的选。
一仗下来,我居然也不过是像何老头一般,做些牵制敌人、偷袭战马的勾当。
方才侥幸活了下来。
14
此事之后,阿鸣破口大骂,用尽了最脏的词,骂百夫长没良心,把孩子也提上来了。
骂我没出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别是她,若再无援军,恐怕我等皆是刀下亡魂了。」
何老头只回了一句。
阿鸣不喜欢他啰嗦:「那群畜生,杀了我妻儿,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有无援军,都是如此!」
但那也不该是死。
我擦着手中的红缨枪,不解:
「将军不是说过,援军会来的吗?」
那是位响当当的大将,校场之上,腰挂长刀,气势骇然。
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不知让多少小兵艳羡敬仰。
可话一出,阿鸣翻了个白眼。
何老头摇了摇头:
「后生仔,你到底年岁不大,不知世家大族,看我等不过脚下泥。」
盛世一散,世家门阀相互拉拢。
后汉后周,都打着为天下太平的名头。
可话又说回来。
「仗赢了,是他名门的荣光,输了,也能落下一个苓雄大义的名头。可这些——」
何老头低头,眼眸之中的我干瘦狼狈:
「与你这个连姓氏也无的伙头小兵有何干系啊?」
纵观古往,天下苓雄如过江之鲫,有叹之有骂之。
苓雄有之,枭雄有之,奸雄亦有之。
但独独没有给他们铺上路的那累累无名小卒。
阿鸣是之,何老头是之,我亦是之。
我心猛地一颤,原本坚定的念头动摇,却还是咬牙:
「将军不会骗人的。」
回答我的只是沉默。
15
没人在意我,也没人再打骂我抢我饭吃了。
如今一仗一仗地打下来。
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残了。
死的人没等来援兵,残了的人拖着残躯前来问我:
「阿苓,你说的援兵要到了吗?」
我答:「快了。」
那位世家出身的将军,该是和秦叙寒一般显赫,可他也变得寡言了。
何老头偷偷来找过我,说:
「你个子小,躲着些,待将军撤退,你也混进去跟着一起,保不齐还能捡一条小命。」
我沉默了半晌,摸着擦了无数遍的红缨枪,告诉他:
「我今日,杀了人。」
自我出生,便生于战乱之秋,颠沛流离。
所听闻的皆是契丹人无往不胜的传言。
事实也的确如此,契丹人的马匹肥壮,身躯也同样壮硕。
无论如何来看,我这般小身板,能杀一人都是痴心妄想。
但就在今日,我杀人了。
一个契丹人之中,颇为矮小的骑兵。
我趁着他不慎,用长枪刺穿了他的马匹小腿。
在他滚落下来时,和他扭打在一起,相互撕扯,挥拳。
争执之中,他看见了我扯开衣领之下裹着的白布,狞笑:
「孱弱的中原两脚羊,居然让女人上战场!」
他瞧不起我是个女子。
可我却在他嘲笑我之时抓住了机会,割断了他的脖子。
你看,原来契丹人也并非那般无往不胜。
16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有了第二个那第三个第四个就不会是难事。
我在变强,却改变不了颓势。
营中的气压越来越低,人越来越少,曾经名声赫赫的将军已有三日未出现。
那个援兵回到的谣言,却谁也没有戳穿。
可撑不住了。
真的撑不住了。
阿鸣是被三个契丹人围剿,倒在荒地上的。
我找到他时,那个中年壮汉肚子上开了一个口子。
什么都往外流。
他没能再像往前一样对我动手了,只能看着天骂我:
「狗犊子,谁让你来这么晚的,老子肚子好疼,还不快扶我起来给我缝上?」
我想把他流出来的东西塞进去,但是徒劳无功。
他还在絮絮叨叨:
「狗犊子,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嫂子和侄女儿长什么样?你嫂子烙得一手的好饼,她脾气好,就是不爱说话。
「你侄女儿长得俊,才三岁就会咬着指头叫爹了。
「我当时想,她们往那一站,老子就是死也愿意啊。
「可是,怎么就没了呢?」
他眼眶通红。
他说:「阿苓,我不是懦夫,我没忘,我真的没忘……对不住,当初不该打你……」
我知道,他不是。
他们都不是。
眼泪掉在他的身上,我终于放弃,满手是血地枯坐在他身边。
眼中前所未有的迷惘。
耳边是阿鸣的声音,又像是过往好多人问我的声音:
「阿苓,契丹人败了吗?援兵到了吗?」
没败,没到。
那年冬天,边关的雪冷得彻骨。
大雪纷飞,掩埋了累累无名小卒。
我找到何老头时,他已经只有一口气吊着了。
他没受和阿鸣那般重的伤,但到底年岁太大,是撑不住了。
看见我钝了的长枪和红了的眼眶,他痛苦地叹息:
「小女娃,回去吧,这儿你就不该来。」
他知道我是女子。
用他的话来说,他都这把年纪了,又与我朝夕相处,若再看不出来,就真的白活这么多年了。
以往不说,只是不忍。
而现在,好似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他说我是个姑娘,不该待在这沙场之上,中原的男儿还没死绝。
我问他,那我该去哪儿?
「江南,金陵,又或者是长安、洛阳,去往那富庶之地,那些世家大族,都在那儿,总该有你一口饭吃。
「去找个家,两个人也行,一个人也罢,总归能好好过日子。」
其实一切早有预料。
苓雄也好,枭雄也罢。
大唐也好,后周后汉也罢。
这些,其实于我们小卒而言,从来并无区别。
「可,既是如此,为何还不逃?还要死守着不走?!左右好处都是那些世家之人的!朱门荣辱,与我等何干!」
我怒然失态,宛若困兽。
耳边苍老嘶哑的声音坦然:
「自是为了一个家啊。
「若城池不保,家又论何存?」
那时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但多年之后,有一个自认是我义兄的傻子,拿着长枪义无反顾走时告诉我:
「可若我不护住城池,又怎么能护住妹妹啊?」
沙场之上,拔刀昂扬的将军自以为是自己了不得,才得来如此多的小卒追随。
却不知这里面有多少老兵油子,年岁不比他小,在他开口时便能一眼看穿他是什么货色。
他们知道,知道千里之外歌舞不休,朱门酒肉。
眼前之人也不过是将他们作为踏板。
可他们还是假装信了。
因为一个家啊。
只为了一个家啊。
城池若护不住了,拿什么护住家呢?
17
大雪之下,硝烟袅袅。
终于,在我女扮男装进入军营的第三年。
我熟识的最后一个人也没了气息。
他曾说他活到了六十岁,亦是大幸。
细数六十载,他见过盛世余晖,见过大厦倾倒,最终游荡在这遥远的边关,战火纷飞之地。
如此气绝。
在他彻底咽气那一刻,原本寂静了多日的主将营长终于传来了消息。
不是誓死迎战,不是援兵将至。
而是——
「将军有令,退!退出此城!其他人速速跟上!」
我想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老是想起卫恒了。
因为嫉妒。
嫉妒他在最热血昂扬的年纪,遇到的是秦叙寒。
因为即便是最不重要的无名小卒,在沙场之上能遇到一个带领着誓死迎战的主将,都是一种奢望。
18
可笑秦叙寒还以为我当初愿意拖着他一路颠沛是因为他喂下的那颗不知真假的毒药。
也不想想,我在这边疆磋磨多年,怎会轻易受骗?
19
真相揭晓,多年之后,这是我第一次与秦叙寒说起这件事,他微怔: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那颗毒药其实是骗你的。」
在他怀里的瑶儿此时愣愣,小姑娘何时听过战场上的厮杀残酷,我以为她是被吓到了。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我琢磨着该安慰安慰,她却呆呆地对我道:
「阿娘,阿娘骗我。阿娘明明说,身上的都是仙女才会长的花儿,不是疤的。」
她扑过来,抹掉眼泪抓着我的手正色:
「瑶儿不要阿娘做苓雄了,瑶儿也不缠着阿娘说过去的故事了,阿娘不是逃兵。
「阿娘就是、就是……太疼了啊。」
20
因为太疼了,所以才会跑。
因为太疼了,所以才会哭。
但这疼是论肉还是论心,谁又知道呢?
左右当时我没死成。
醒来时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明,看清了一张熟悉的小孩的脸。
「醒了!她醒了!」
小孩的声音激动。
我却慢慢地回神。
为什么会觉得他的脸熟悉呢?
可能是因为他没被阿狗吃成,所以印象深刻吧。
我忍着肩膀的疼痛坐了起来。
抬头,恰好看见对面面露正色的秦叙寒。
他的目光沉静,黑色的瞳孔之中倒映出我的身影。
他在这破败的草屋之中同样气度非凡。
那是恢复身份才有的底气。
可他却依旧像之前一样对我,出声:
「你醒了。」
21
事情并不复杂,大概就是在我昏迷之后,同样身负重伤的秦叙寒带着我恰巧遇见了最晚准备撤离的太守。
他还算有些良心,组织难民和剩余的兵卒,勉强守住了城,将契丹人暂且搁在城外才准备收拾收拾带着一家子跑。
之前我和秦叙寒瞧见的那一家子,就是太守的胞弟一家。
现在被秦叙寒撞见表明身份之后,便有了这个局面。
太守和秦家七拐八拐也算有些联系。
知晓他的身份颇为惊讶。
毕竟作为秦家二郎,让他踏入沙场是必然,可也仅此而已了。
这等人物来这里,怎么会无人照料?
如今沦落到这副狼狈险些丧命的地步,可不让人吃惊吗?
秦叙寒倒没解释怎么回事。
不过我回想了一下他当时关上城门披上甲胄,要誓死迎战的壮举。
也琢磨出来个大概。
多半是当初那些人见契丹人来势汹汹,第一时间想的便是跑,既是跑,也不差他一个秦家二郎。
可秦家二郎初出茅庐,一腔奋勇,怎会甘心如丧家之犬一般潜逃?
故而他非要留下来不走,自然没人陪着他送死。
结果显而易见,他的确败了。
「太守要走,我与你便可随他一道回去,必能搬来援军,杀回来!」
秦叙寒顺势而为道。
左右他这一路走到这一步,不就是回去求援吗?
我伤得不重,就是血流得有点多,好在到底是行伍之人,赶路不是问题。
倒是为了给我疗伤,其他几人都知道了我女子的身份。
看我和秦叙寒的目光怪异了起来。
看得秦叙寒额间青筋暴起。
不用猜也知道,多半是把他想成被家中宠坏了的纨绔草包,到了军中都还带着「侍女」,简直荒唐。
他:「……」
我:「……」
我倒是没什么想法,挑眉揶揄:
「将军,你说句话呀。」
他:「……」
他身影一僵,抬头瞪大眼睛看我:
「你!」
我抱臂笑看着他:
「我如何?莫非将军嫌弃属下不成?」
这些年我在边关流离,倒是许久没以女子身份示人了。
不只是我,若我不提醒,秦叙寒也差点忘了。
如今被我这番言语阴阳,他知我是纯恶意,不禁低斥:
「卫苓!」
我悠悠:「属下在。」
「你怎能与他人一般胡说八道!
「眼下先看顾好自己的伤吧!」
他这一说,我脑海里浮现出当初他威风凛凛、誓死守城的模样,又想起一觉做的梦,轻声问:
「疼吗?」
「什么?」
他没听清楚。
「在尸堆之中捡回一条性命,只为守一座不甚重要的城池,受如此重伤,值吗?」
他眼帘一颤,却是傲然地别过脸:
「本将军问心无愧,区区小伤,何足挂齿?不疼,也值!
「倒是你,你的伤?」
此问一出,气氛变得颇为尴尬。
毕竟受这伤时,我与他正大吵一架。
若不出意外,多半是要分道扬镳的。
秦叙寒指责我临阵脱逃,弃城而去,我唾骂秦叙寒何不食肉糜,无配责我。
短短数月,好不容易融洽几分的关系,就此撕裂。
而现在,他却道:
「卫苓,之前是我对你不起。
「更不该妄言于你叛逃。」
22
不可一世的秦家二郎居然低头了。
我原本以为,以他的脾性,就算是低头也是别扭抗拒的。
可恰恰相反,他居然格外坦诚。
对着我认真地道:
「你说得对,你虽为女子,却并不比男子做得少。
「边关苦寒,若你真的想要做个逃兵,又怎会多年之后还在此处?
「可见你并非真的想走,只不过信不过主将,害怕做他人垫脚石罢了。
「可我却错怪你是贪生怕死之辈,实属不该,是以,是我对你不起。」
多少年了?
该是五个年头了吧?
从阿鸣和何老头故去那一年开始,到如今已过去了三载,当初退了的大将军到头来依旧美名不减。
若我没记错的话,当初与他一道退时,我因为永远冲在最前头,还有些智谋,被他瞧中要收作亲信的。
那时偌大军营谁人不羡慕?只言我这个曾经的伙头小兵简直就是走了天大的运气,居然能得将军青眼,日后必然前途无量。
是以谁都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问:
「将军可还记得当初的诺言,待援兵一到,必然带着我等杀回去,为没了的兄弟们报仇?
「如今援兵已至,将军准备何时杀回去?
「属下依旧做前锋,冲在最前头。」
回答我的,是一片凝重的死寂。
上位之人的脸色难看极了,毫无方才招贤纳士的笑意。
营帐内,其他人冷汗流淌,怨恨我刚轴。
原本那场溃败本就是上位之人的污点,再加上如今朝中无意再打,我此时将他的客套之话当了真,还这个时候说出来。
可不就是打他的脸了吗?
也不怕事后被找个由头拖出去斩了。
但那也要在事后,如今人前,上位之人总要给我,不,给那些随他一起却埋在那场大雪之中的无名小卒们一个说法。
是以半晌之后,营帐之中响起浑厚的声音:
「本将军必然不会忘了各位同袍的血仇,至于何时杀回去,还不是你一个小卒能问的。
「阿苓,本将军爱惜你有领兵之才,愿来本将军座下与否,你还没答呢。」
不,我早就给了答复了。
在下一场他与契丹人的大战之中,趁着战乱,我第一次做了逃兵。
身后,我几乎能听得见我曾经仰慕敬仰之人怒极唾骂:
「好一个背信弃义之辈!竖子无谋,到底是本将军看错了眼!
「如此逃兵,人人得而诛之!」
他以为我多少会自惭形秽,可是恰恰相反,我坦然无比。
风沙滚滚,我回头隔着人马与他对望,定定开口:
「同为逃兵,若你尚且能立足在这天地之间,那我何来有愧?」
我并未逃,我只是不愿再做那块踏脚石罢了。
这三年,游荡边关,混迹军营,每一次都冲在最前头,却又都在大败之前头也不回地逃走。
之所以没被事后抓住军法处置。
全然是因为比我逃得快的人再没带着人打回来过,与我相反没逃的人则再没醒来过,自然便都抓不住我。
直到时过境迁,我在某一日遇到了与当年阿鸣们一道的老兵油子,他瘸了两条腿,再不能随军,彼时与街边乞丐混迹一处。
遇见我时,他瞧着我同样破衣烂衫的模样,问我:
「当初将军有意重用于你,你为何拒之?阿苓,你到底想要什么?五花马,千金裘?高官厚禄他未尝不可允之。」
不。
这些我都不要。
我只想要他道一句「不是」而已。
为当初将那群小卒们留在雪地之中头也不回地离开道一个「不是」,再带着我们打回去而已。
除此之外再无所求。
我们不过是无名小卒、踏脚石、蝼蚁……要的真的不多。
守住家园,不被世人所知也无所谓,魂断异乡也不可惜。
但他到头来,连一句不是也不愿意说出口。
我等啊等,等了五载光阴,听闻那人高升又高落,赢了又败败了又输,死在某场契丹人的围剿之中。
那一次他再退无可退,反而死后留了个战死沙场的美名。
而我也终于得到了那一句「不是」。
却在另外一人口中。
23
「我亦对你不起,秦叙寒。」
我最后道:
「其实这些天,你没必要吃那么多苦的。」
只是我瞧不惯他,有意看着天之骄子跌落神坛,有意看着他吃尽苦头。
等着他堕落到和我以及那些流民一样为求生无所不用其极,尝尽受骗的滋味。
但——
做错事的本不是他,不是吗?
24
秦叙寒闻言想说什么,却被「两脚羊羔」闯了进来。
「两脚羊羔」姓王,乳名阿宝。
说起来,作为太守的侄子,远不至于会在街上被阿狗骗去,险些真当羔羊煮了。
但这里可是边关,还是最靠近契丹人的城池。
能走的早走了,留下来的就是太守也不过如此,几个人瞧得上?
还不是与大伙住破草屋,朝不保夕,命悬一线?
本就是草台班子,又有几分尊贵?
「阿爹说,请小将军前去,与、与……」
小羊羔结巴:「与大伙见见。」
我抬起头,秦叙寒眼中闪过惊异。
25
不该的,按计划,今晚这太守便会带着秦叙寒和一家人离开。
原本之前他若走,多半落个弃城而逃的骂名。
但如今有了秦叙寒,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打着护送他前去求援的名头,万事无忧。
然,既是离开,最好走得无声无息,不若被流民和守城兵卒知道,没被五马分尸都是死得轻巧了。
可别忘了,这里是边关,在这游荡的百姓和小卒,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他们可不会信这些世家之人离开之后真去搬援兵的鬼话。
26
不过等我与秦叙寒到了火堆之前时,便明白那王太守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这位,这位便是那位赫赫有名的秦大人的第二子,亦是毅然来这边陲之地要守我中原河山的豪情儿郎!
「有秦将军在此,援兵必至!咱们守城有望啊!」
王太守指着秦叙寒,对着士气低迷的众人扬声。
可谓慷慨激昂。
秦叙寒顿了一瞬,立刻上前一步。
到底是世家精心培养的子弟,少年将军,双目如炬,气势逼人。
这一出现,众人信了大半。
另外小半则在秦叙寒开口之后,全信了:
「我中原之地,岂容贼子占去?!有本将军在,必然能寻来援兵,将贼子皆杀回去!」
这下大伙都高兴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什么狗屁大道理。
而是:
「真的是世家子弟!有他在,他秦家必然不会放任不管,说不定还真的有援兵!」
「太好了,有救了!」
秦叙寒嘴角一僵。
还不至于不明白,自己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人质的本质。
那个王太守弄这一出,多半也是为了稳住军心,鼓舞士气。
如今城只不过暂时守住了。城中百姓和士兵皆人心惶惶。
有一个都城来的世家子弟还没能走。
他们自然觉得还有一线生机。
毕竟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王侯将相面前,他们也不过蝼蚁。
蝼蚁的命,谁会在意?
可若这蝼蚁之中,还有一只金凤凰呢?
一时间,城内士气高涨,欢呼雀跃。
待得了安心的人群散去,我斜扫了王太守一眼,不阴不阳:
「太守好手段。
「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守会誓死守城,不是连夜就走呢。」
是了,鼓舞士气有何用?告知秦叙寒的身份又有何用?
如今觉得尚且有一线生机的百姓,却不知,秦叙寒的确是世家子弟,但他今夜便会走。
若王太守有心,能瞒三日,三日之后,如今雀跃的百姓,等来的只会是早已存在的噩耗罢了。
如此作为,一来可以让那些士气低迷的百姓士兵来日可以拼命守城,让契丹人攻破城池的时间,推迟几日。
二来,这几日,也够他们一群人安然离开了。
可笑秦叙寒当初见我弃城而逃时对我不齿,但至少我并未骗人为我垫背。
而如今这一位,当不愧为在这边关苟且多年,还能有条活命的太守,他下手,可是让数千人的尸首铺路啊。
秦叙寒知道他的意思吗?
自然知道。
他虽初来军中,没有王太守老辣,却也不真是一问三不知的纨绔草包。
之所以没阻止,是因为他笃定自己能速去速回。
前去搬援兵的时间,总得有人坚持将城守住。
打仗,就得有牺牲。
守城,就必定死人。
为将者,可有视死不退的气节,却万万忌讳慈将掌兵。
但我依旧明嘲暗讽,王太守碍于秦叙寒的身份,对我敢怒不敢言,尬笑:
「姑娘莫要取笑王某人,王某自知并非苓雄之才。
「虽是城中太守,可尚有妻儿弟兄,到底藏着一颗私心,能守到最后,已是极限。
「但……」
他面露羞愧:
「在逃之前竭尽所能,鼓舞士气也好,惺惺作态也罢。至少能让他们拼尽全力,多活几日不是?」
如今还留下来的,或是朝不保夕,或是老弱病残,都是走不掉的。
就连留守的兵卒,也是边关风寒,多年征战,一身残躯,退无可退。
是以,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一个坚守到最后的太守,一城早无退路的百姓兵卒。
能活几日,只看他们能撑住几日。
「姑娘大可说王某人是奸诈虚伪之辈,可王某人尚且有家眷在旁,这些年在这边关鞠躬尽瘁,未敢懈怠,反倒连累他们与我受苦。
「如今王某人能守到今日,已是极限,终归要为自己人谋求一条活路啊。」
他苍然地望着我,竭力诉尽凄凉。
仿佛与我说了,这城中百姓兵卒的未来惨死罪孽,便能减轻一分。
「阿兄,你不必再说了,你已做到仁至义尽,乱世之下,总得先保住自己人。」
之前将阿狗毙命的壮汉,亦是王太守的胞弟出声。
不知何时,王阿宝溜到了他脚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这个须发尽白的太守,茫然:
「阿伯,阿伯怎么哭了?阿伯不哭,阿宝给你背唐诗好不好?」
稚子懵懂。
打破了气氛短暂的僵硬。
被伪造的喜庆依旧在,篝火烧得旺盛,王太守敛下神色,佯装无事一般将他抱起,笑道:
「好!背上一首,来与阿伯听听!」
他坦白了秦叙寒的身份,让这一潭死水的城池掀起波澜,原本士气低迷空等契丹人杀来的众人大喜不已。
只待再多坚持几日,守到援兵到来,便能搏一条活路。
夜风习习,伴随着火光摇曳,年长者吹响了悠扬的中原笛声。
抱着长枪长刀的兵卒唱起了故地的小调,年轻的姑娘翩翩起舞。
那被冷风吹红了的脸颊露出笑颜,胜过一切胭脂。
我与秦叙寒静静看着,这个年轻的将军再无最初时的傲然和轻率,坚定而沉着地道:
「七日,七日我必定带援兵回来。」
他做得到,他在保证。
哪怕只有一人听得见,一人信他。
可唯一听见的我并未作答,只是踏出脚步,舞起衣摆,融入这歌舞之中。
何老头说过,说我不该在这儿,我该去江南、去金陵,去找一个家。
两个人也好,一个人也罢。
这些年里,我无数次想起过他的建议,在游荡与征战之中,跟着这一路的流亡的姑娘们学了针线,学了歌舞。
却因久居军营战场,未能有一次付诸实践。
而今,伴着中原的笛声带着故地的小调,一城残兵老弱蜷缩成团,我随流亡的姑娘舞起裙摆,妄图在这残垣断壁之中,开出一朵朵缝缝补补的花儿。
秦叙寒不说话了。
他就这么看着。
稚子背诵的诗句童声朗朗,一字一句: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一将……」
稚子紧皱眉头,终于想到了下一句:
「一将功成万骨枯!」
27
传闻一战百神愁,两岸强兵过未休。
谁道沧江总无事,近来长共血争流。
28
「秦将军,我不随你一道去了。」
舞毕,声罢。
难得片刻欢愉的兵卒百姓陷入安睡。
在秦叙寒和王太守要离开时,我这么对他道的。
说是离开,但其实周遭皆是仔细看着他们的。
生怕人跑了。
是以在这看似万籁俱寂的午夜,实则有什么轻微的动静,惊醒的只会是无数人。
若不是王太守太过了解他们,棋高一着早有准备,还真有可能走不掉了。
「你不信我?」
秦叙寒脸色剧变,颇为激动,像是早就等着我这句话了:
「我便知道你们都不信我能将援兵带回来,以为本将军和那些弃城而逃的世家子弟没什么区别!
「什么去搬援兵都是借口,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走得体面罢了!卫苓,你可否便是如此想的?!
「你、你们都是如此想的,是不是?!」
他指着我,又指着边上的王太守。
多日以来紧绷的那根弦到底断了。
这个满腹傲气、极要自尊的秦家二郎在这数月受尽了苦楚,可依旧明白,尽管我等如何面无异样。
但打心里,便没有将他归为一类过,更不会信他的那些豪言壮语。
还别说,看人真准。
被指到质问的王太守笑容依旧恭敬,眼皮都不眨一下:
「自然,将军说的怎会是虚言,如今离开,为的就是去搬援兵啊。
「是以,我等快走吧。」
语气诚恳至极。
秦叙寒的脸色更难看了。
刚刚升起的怒气就这么软了下来,受伤的出声:
「你们便是这么想我的。
「所以尔等从未信过我,不过是因为我的身份、我背后的权势,才假意附和罢了。如若不然,城中也不会在夜里遣派这么多人盯着我,恐我跑了。」
那不然呢?
吃一堑再吃一堑吗?
他们倒是想要相信。
当第一次有人这么说的时候,他们也的确相信了。
第二次依旧等着人来。
到了第三次第四次,他们只会笑着说相信,然后提着刀表示,再让人走,自己就是王八羔子。
可我没不信他。
毕竟若他真的是那些来此只为踩着小兵卒们的尸首平步青云之人,他也不会在当初城破之时,誓死守城。
「那你为何不愿与我一道离开?!」
秦叙寒质问。
我转身,熟练地拿起了长枪,回答他:
「因为我的家,在这儿。」
少时来此,一待多年,一路厮杀,一路流亡。
这里每一座山丘何处有水源,我都一清二楚,那契丹人的马匹弱点在何处,我更是了如指掌。
所以,怎么不算是家了呢?
若不是家,这么多年,我败了这么多次,逃了这么多次,怎么就没逃出这重重边关?
既是家,又如何能退?
可秦叙寒不信。
他到底还认为我与王太守一般,是因为他的身份说着假话奉承他的。
是以他离开时憋着气:
「卫苓,你且看着吧!我秦叙寒说到做到!并非那临阵脱逃之辈!七日之后,援兵必至!」
29
至与不至尚且不知。
但随着天边的朝霞显现,契丹人的马蹄声和城内喧哗的开战声响起。
原本该住着秦叙寒和太守的房门被打开。
看见的却是盘腿而坐、膝上横着长枪的我。
「怎么回事?!人呢?!」
来此通报的兵卒慌作一团。
几乎要把四周掘地三尺,怒气与杀气弥漫。
也是,在生死之前,谁还管你是什么身份,此时不留个人质,怎能让人心安?!
「不好!有暗道!」
「王太守那个老狐狸!平日里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不过是个虚伪奸诈之辈!和以往那些狗屁太守将军一般,估摸着早就想着跑了!」
有了前人的教训,在契丹人打过来时,百姓们第一时间想也没想就是不能让那些当官儿的跑了。
是以王太守留到最后,到底是因为心中尚且还有一分读书人的仁良,还是因为被牢牢看着,不得已假装顺从暗度陈仓,也未可知。
「说不定他们真的去搬援兵了呢?我们等等,说不定还有命可活。」
有人出声,下一秒便被堵了回去:
「活个屁!完了,一切都晚了,我等命休矣!如今此地人去楼空,群兵无将,群龙无首,还守什么城?!
「只怕契丹人才打过来,这一城之人就已经军心涣散,坐等屠戮了!」
「是以为今之计,也就只有这个出路!若能豁出去,死守城门,拖一拖,说不定、说不定真的能等到援兵呢?!」
场面安静了一瞬。
所以说,那个王太守不愧是能在这边关多年,还能活着全身而退的老狐狸。
这便是他昨夜那般做的目的。
即便是离开了,也留下一颗希望的种子,给出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人到了绝路,哪里还会在意是与不是?
只要有一丝生机,一点可能,一个想头,便能逼着自己撑下去。
「他娘的!」
不知谁怒骂一声。
随后骂声不断,用尽所有污秽的词汇。
「他娘的!姓王的,你他娘的罪该万死!」
「这可是数万人!数万人呐!」
怒骂之中响起一声绝望的哀鸣:
「数万条命,哪怕是狗,是鸡,也不该如此绝了。」
有人绝望之下打滚哀号,自然也有人将刀锋偏移对向我。
「你!说!人都去哪儿了!不然宰了你!」
「如今去追,应该还来得及!」
发觉晚矣的兵头子拿着刀指着我,面露凶光。
那是到了走到末路后的穷凶极恶。
作为同在这边关军营之中待了数载的老兵油子,我自然知道他们若想要撒气,不介意把我剁成肉酱。
可我却面色未改。
抬眸看着眼前的刀刃和一群人,抬起手,露出手中的东西:
「谁说群兵无将,群龙无首。
「太守印在此。
「我为太守,亦为主将,众将士,还不听令?!」
30
寂静。
场面肉眼可见的死寂。
不管是哀号的还是想要杀人泄愤的,都顿住,瞪大眼睛目光死死地落在我的身上。
又或者,我手中的太守印上。
这是我在不准备离开时,找王太守要的最后一件东西。
他那时知晓我的请求眼中的惊愕很快被轻蔑掩盖,对我道:
「姑娘可知,领兵打仗可并非话本里的三言两语,那些兵卒在这边关早已自有一套定论,可不会因为一枚官印便能听之任之的。
「反之,若让他们知道是一个姑娘拿着官印指着他们卖命,恐怕你才拿出来兵符,便会被剁为肉泥。」
在他眼中,我不过一介女流,瞧着是边关之人,走了大运遇到了秦叙寒,自以为有了倚仗便自傲自大。
当自己看了几本话本,就能领兵打仗不成?
简直是见识短浅,妇人之见,蠢得令人发笑。
我没露怯,只是同样笑着看向他,道:
「论在这边关的军营沙场之中,在下实在想不出谁能比我还浑。契丹人的弯刀和铁骑我不是没退过,同样,拉帮结派挣一口饭吃时,我也没输过。
「便是我当初的主将没了,才轮得到太守来的,是以,我有什么压不住?
「至于我是女流之辈?」
我挑眉:「我若不说,谁又知道?」
昨夜竹笛声中起舞,可不只女子。
边关与契丹人的地盘接壤,受其影响,舞姿自然也颇为豪迈,男女皆可共舞之。
再加上我多年男扮女装,自然没人发现我原本的面目。
王太守明白了什么,吃惊:
「你居然……
「你、简直胆大妄为!」
论谁发现一个女子在军中多年,没被发现,还随军征战不知多少次,都会觉得惊世骇俗,不可思议。
这下,王太守看我的目光之中再无轻视。
他将我要的东西递了过来,出声:
「既是能走,何必自寻死路?」
我收下东西,淡然一笑:
「太守不知,这边关的风太大了,一着不慎迷了眼,便再也看不清其他的路,只记得来时的路了。」
对面沉默许久,最后叹了一口气:
「苓之大义,王某愧叹不如。」
31
而此刻,官印在手,众人惊异:
「主、主将?你以为你是谁?!」
「姓王的和姓秦的走了,你这个随从亦不无辜,少来再骗我等,合该把你拖出去,当着全城的人宰了!」
「放肆!」
我斜眼一瞥,冷喝:
「大传谣言,扰乱军心,尔等可知罪?!
「笑话!我等何时说过假话!
「王太守秦将军心系百姓,唯恐夜长梦多,昨夜便连夜出城赶往最近的城池调遣援兵,尔等却道他们是潜逃不回,不是谣言,又是何如?!
「待援兵至,秦将军来时,尔等就不怕我如实奏明按军法处置吗?!
「胡说八道!」
兵头子见我神色,眼中闪过一丝怯意,但很快又恢复过来,面露凶光,举着长刀杀来:
「事到如今还想骗人,你算什么东西!老子在沙场上与契丹人厮杀时,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不知在何处逍遥!」
噌!
长枪飞快与他擦脸而过,划破他半张脸颊,半截鬓发,而后直挺挺地插穿身后木门!
如此力道,内行皆知练家子无疑!
嘀嗒。
血滴顺着他的脸掉在地上。
原本要跟着朝着我扑来的一众人和他一般骤然止步。
眼睁睁地看着我站了起来,安之若素:
「我算什么东西?
「我三岁父母皆被契丹斥候所杀,十三岁故地被契丹人所屠,十四岁孤身从戎,做了两年炊饭,便上了战场当前锋,和契丹人两两搏杀,从此永远冲在最前面。
「如今我从戎八年,上过的战场大大小小不计其数,死在我手上的契丹人只多不少,你问我算什么东西?」
我拔出插入木门之中的红缨枪,反问:
「秦将军的副将,如今城中太守,你的主将,够了吗?」
和我动手?
难道真的以为我男扮女装,在这军营之中混迹八年,杀敌无数,活到现在就是运气好不成?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没人能比沙场之人更明白。
是以在第一次他眼中露怯,再到第二次他被我抢占先机动了手,他便注定没有胆子再顶撞我第三次。
「主、主将?」
他甚至没回过神捂住自己脸上的伤。
我嗯了一声,问:
「如今敌军离此还有多远,数量几何?主将是谁?你可知道?」
自此,他彻底低下了头,咚的一声半跪在地,事无巨细地道:
「敌军据此二十里之外,该是试探,是以领头不过五百余人,此次主将,为契丹的一个小王,耶律祁。」
32
原本他们最开始来此,就是为了通报这些消息的。
只不过发现王太守逃了之后,乱了阵脚而已。
如今有一人站了出来,压得住他们,掌控大局,他们自然会将大事放在最前面。
五百人,听起来不多,和城中数万人比起来,实在是相差过大。
可别忘了,这城中为什么会有这数万人的。
契丹人到一村逢一镇便是烧杀抢掠,只要粮食和钱财,人命一概不留。
为此,侥幸逃脱的百姓和兵卒只能不断往后退。
如今城中,老弱妇孺,孱弱百姓便占了六千,剩下四千余残兵,又能撑得到几时?
光是这兵强马壮的五百先锋,就足以探出虚实。
「将军,我们这……」
城墙之上,原本一众等着秦叙寒和王太守出现的兵卒瞧见我时,显然并未反应过来。
身后草草给自己左脸包好的兵头子,名唤庄明,现下急匆匆地追上我的脚步,还未开口就被我堵了回去:
「愣着作甚,兵临城下,还不点兵?!」
「可外面那五百前锋本就是为了探咱们虚实的,若此刻开城门与他们硬碰硬,发现城中除了些许残兵,便是孱弱百姓,那其后的契丹大军,恐怕就再无顾忌!」
「是以你们便准备紧闭城门,躲着不战,能拖一时是一时,等着契丹人打上来方才还手是吗?」
我冷声。
庄明被我一语中的,咽了咽口水。
自己说得也有几分理不直气不壮:
「可、可以往主将也是这么做的……」
那差点要了他命的一记红缨枪让他对我只剩敬畏,到底事后包扎时自己也明白过来,若我当时没有留手,想要割掉他的脖颈,简直轻而易举。
「以往主将?」
我冷笑:「那如此做了最后的结果如何,你不知吗?」
他彻底避开了我的目光。
不知?怎么可能不知?
避而不战,以为这样就能躲开契丹人的试探,能让他们忌惮几分,拖延时日。
殊不知这无疑就是明晃晃的此地无银三百两,故而结果无外乎契丹人心里有了底,直接集结人马,一拥而上。
城破兵败。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这儿遇见我不是吗?
多少次了?
城没守住,契丹人倒是被养肥了胆子,近半年都直接上没再这么小心过了。
这次一改轻慢,是因为他们也觉得,退得太远了。
无论是畏战还是真的打不过,都退得太远了。
远到他们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中原决定先攘外再安内从而抛出诱饵的圈套。
他们固然嘴上说着中原人如何软弱,却不会忘记在中原一统强盛之时,自己先辈是如何被追着打求和的。
我不再多言,只是下令:
「现在,从这四千残兵之中抽出一千较之壮硕者,配上最好的长枪和刀,搜罗所有的马匹,列队而行,与我一同出城!」
庄明立刻正色:「是!」
此时,契丹人的前锋早已兵临城下,讥笑声和唾骂声交织在一起。
清清楚楚地传进城墙之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中原的男人莫非都是窝囊废不成?!瞧见我契丹雄兵便如娘们儿一般躲着不敢说话,简直废物!
「城内的人听着,若是还算是个男人,便速速打开城门,与我等决战一场!莫要躲着不敢说话!」
「哈勒真,你莫要抬举他们,你又不是不知,若他们中原与男子真的有几分骨气,怎会现下闭城不出,多半是怕得偷偷抹眼泪罢了!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笑声此起彼伏。
原本城内的兵卒沉默不言,气氛压抑至极。
我没动,只是站在最前头,低头将这些人看得清清楚楚。
领头之人自然知晓我身份不简单,眼睛一眯,长枪隔着虚空,直指我的面门,大声叫嚣:
「你便是汉军将领吧!怎么?你们中原是没人了吗?居然认如此矮弱之徒统领?!
「这等废物遇见时本将动手,都是污了我的刀!
「倒不如是你现在能跪下来打开城门请罪,我倒是可留你一条小命,收你做马奴!」
他们想要激怒对手,试探对方的底细,自然所用之词刺耳至极。
但渐渐地,发觉我一字未回,周边的兵卒也与我一般愣是不做声之后,那些唾骂声渐渐地多了些恼羞成怒。
彻底不顾一切地破口大骂。
有小将忍不住握着长弓咬牙:
「该死!要不然咱们打开城门与他们决一死战算了!不就是死吗?小爷就算死,也要拉一个垫背!」
「对!左右都是死!与其被如此指着鼻子骂,还不如杀个痛快,死得也痛快!」
想我汉人过往千年,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若不是大厦倾倒,内乱不定,无暇顾及外扰,这些契丹人,哪里还有脑袋说这种话?
一人开口,便渐渐有了附和,跃跃欲试。
眼见我一动不动,便大着胆子要上前。
他该是年岁不大,对我的沉默不言很不满:
「若将军不愿出兵,小人自请一人出去迎战!生死不论!」
「我也自请迎战!」
「还有我!」
这一路溃败本就憋着火气,要是还有活路,自然没人会豁出自己的性命,偏偏早已穷途末路。
既是穷途末路,便是穷凶极恶之徒,都如此了,谁还在意怎么死的!
与其畏畏缩缩等着打上来,不如出去杀个痛快!
可——
「然后呢?」
我反问。
「什、什么然后?」
激昂着豪情不已的一群人一愣。
我开口:
「你们死了,然后呢?本就缺少援兵的城防再弱一分,契丹人杀红了眼一鼓作气,直接攻上,随即剩下同袍与城中百姓,无须半日,便都到黄泉相遇,你们可还满意?」
四下安静了下来,我问:
「你们做这些的时候可还记得自己身后的同袍与百姓?」
他们当然不记得了,所以在听见我的话后慌乱:
「我、我等并非那个意思……」
可惜我没时间往下听。
军令已下,这些残兵也不枉是在这边关挣扎活到现在的兵油子,层层推进之下,不消半个时辰,一千装备还算齐全的骑兵便已集结完毕。
庄明急匆匆跑来:
「将军,人已经安排好了。」
他眼前一花,只见我抓过那小将手中的长弓,钩起一支羽箭。
弓弦弯曲若月,箭尖下压,同样隔着虚空,直指领头之人。
他依旧还在叫嚣,耻笑:
「这中原气数,也该亡了!」
噌!
离弦之箭撕裂长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射而出!
「哈勒真!」
惊乱的呼声传来。
不同的是,他手中的长枪并未脱手,而我手中的弓箭,却是已经刺入他的眉心。
谁也没想到我会如此突然发难。
方才还在力争一人出城迎战的小将愣在当场,待反应过来时才发现不知何时,他那把长弓已经被丢回自己的怀里。
动手之人只剩一个决然的背影,命令掷地有声:
「开城门!」
33
不是想要探虚实吗?
不是想要知道这城中到底是不是藏着强兵等着他们中圈套吗?
那我便擒贼先擒王,直接一箭要了领头之人的命,带着装备齐全的一千骑兵开门而来。
一改以往颓然之风厮杀过境。
坐实这个猜测如何?!
「不、不好!」
果然,这些契丹人还没反应过来自己领头的死了,就看见城门大开,一众骑兵气势汹汹杀来,几乎目眦欲裂:
「莫非真的有诈?!这些天中原人的溃败都是假的,做给我等看的,只为把我等骗进来杀?!」
这起初还只是一个念头。
但见汉军下手狠辣,士气高涨,底气十足,仿佛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几万兵卒等着的模样。
又见自己人落马被围,转眼命丧铁蹄之下,这些契丹人方才慌了。
「快,速速退回营帐!告诉主将,此地的确有诈!」
退?
恐怕不行了。
他才说完,嘴角就吐出一口鲜血。
不可置信地低头,长枪已然将他挑起,顺着枪身望去,那个之前还站在城墙之上,听着他们的唾骂不发一言,被他们讥讽胆小窝囊的将领拔出枪刃。
没了支撑,他就这么跌落在地。
死前才听见我开口:
「想要你的主将相信这城中大军集结,我就只能让尔等一个不留了。」
如此,那契丹主将遣派而来的五百前锋,甚至连留下一个回去报信的都没有。
全部化为这边关土地的肥料。
「杀!」
「杀得好!」
一千对五百,足以占上风,最后一颗头颅落下时,城墙之上传来高呼。
一连多日的溃败,一连多年的输多胜少,让这一次小胜如此弥足珍贵。
艳阳高照,压在这一城之人心上的阴霾终于散去。
难得得胜的小兵们亢奋地去争抢败者的马匹与弯刀,到最后扒完身上的衣物,穿在自己身上,方才完成了战场的扫荡。
「赢了!我们赢了!」
「原来将军真的没骗我们,如此看来,不消几日,秦将军便会带援兵来的!」
首战小捷,知道事情原委的庄明几人没再隐瞒,将王太守和秦叙寒离开搬援兵的消息传了出去。
这一刻,我知道我的目的达到了。
我想当初被赞许自己还有几分智谋的话也不算是客套。
从决定留下来向王太守拿了太守令开始,到庄明打开那扇门被夺取先机,先一步以气势武力压倒,最后趁着大敌来犯,其他人不知真相时领兵夺下首战。
如此,在我威信达到顶峰之时,再将王太守和秦叙寒离开的消息告知,我所说的话可信度成功达到了最高点。
王太守说得对,我这么留下来,面对的是万念俱灰、穷途末路的流民和残兵,他们可不会听什么大道理,也不会信什么狗屁大义。
知道他和秦叙寒走了,只会明白没了世家子弟做人质,援兵能到的可能几乎微乎其微。
如此盛怒之下,我这个唯一留下来的可不就是出气筒吗?
指不定被绑起来烧成灰。
可他也想错了,百姓兵卒只想要有一个人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为他们谋求一线生机而已,谁说那个人就一定要是他和秦叙寒的?
若是我成了那个人呢?
今日落幕,夕阳余晖,落在我身上的视线热烈而炽热。
仿佛今后同样也能大胜大捷。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毕竟之后来的,才是真正的契丹大军。
34
「将军!耶律祁的大军压近,该是信了城中有强兵的消息,只在十里之外驻扎。」
「再探。」
「将军,今日又有一队契丹骑兵而来,此次该是一千人!」
「我们还有多少马匹装备?」
「加上昨日缴获的,拢共一千出头,若论无病无残,最多能装备两千三百人。」
四千士兵,无病无残的不过两千三百,堪堪过半。
我沉吟片刻,出声:
「披甲,上马,集结一千四百人,迎战!」
纵然依旧人多势众,可长久饥一顿饱一顿的兵卒到底比不上兵强马壮的契丹军队。
这一次依旧大捷,却并非全剿。
只道灭敌七百有余,自损四百有余。
如此死伤,便是大捷也难掩悲凉。
不过即便悲凉,第二日睁开眼依旧改变不了人数再增的契丹军队。
那该是我守城的第三日。
这一次,原本之前瞧着全是精兵的汉人兵卒之中,多了不少装备都是不曾齐全、手脚微微残疾的小兵。
纵然人数依旧压过了增至两千余人的契丹军队大胜而归。
但死伤却更加严重。
就连战后搜刮战利品时,也再无之前的喜悦的兴奋。
只剩死寂般的漠然。
被鼓舞的士气隐隐有些许动摇。
却又很快被否认过去。
「再等等,有卫将军在上,援兵也要到了,咱们必赢!
「你说对吧,将军?」
庄明迫切地看向我。
赢吗?
我细数着地上的尸首,看向了远处飘起的炊烟。
眼睛眯了起来。
35
十里外,正是安营扎寨的契丹大军。
最中心的营帐之中,契丹将领齐聚,吵作一团。
「可恶!又败!莫非这次中原人真的下定决心,不肯让了?!」
「都怪尔等,原本想着如今中原大乱,无暇顾及边关,咱们好多捞些好处,不承想尔等这么不知分寸!这下好了,把中原人惹毛了,暂且放下内乱先来收拾咱们,简直得不偿失!」
「要我说,咱们不如就这么算了,早些退去,见好就收,不然要是中原人先打过来,可就没得选了!」
千年打下来的威势,还不是短短数十年就能让他们忘掉的。
这数十年他们能猖狂,是因为中原大乱,无暇顾及边关,腾不出手来,自然让他们有机会捞好处。
但若他们做得贪得无厌,得寸进尺,也不排除中原人先把手言和,把他们处置了再说。
「格尔,休要动摇军。中原人以往的确有几分本事,但这数十年,我契丹也同样养肥了马匹,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被指名的将领翻了个白眼:
「既是不一定,那倒是赢一个试试?!」
「长他人志气,要我说,将军就该带领大军一拥而上!这几次最多不过千人,自然会输!」
营帐内两派人马各执己见。
但话说到最后,都落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众人不禁看向坐在主座的高壮男人。
契丹王室,耶律祁,亦是此次的主将。
现下他只是端坐在主座,手边女奴续上美酒,撕下羊腿递到他嘴边,不亦乐乎。
不知听进去了几分。
奇怪的是,都如此了,其他人也并未露出半分不满,反而诡异地静了下来,等着他手中空杯时,他方才抬眸,勾起嘴角:
「若不是慢慢增加筹码,怎知这空城计是真是假?」
「将军的意思是……中原人骗我们!根本没有大军埋伏,是在虚张声势?!」
众人沸腾。
「是也不是。」
耶律祁沉吟:
「原本之前我尚且信了,但经过今日的试探,该是有六成是假的。
「剩下的四成,便瞧瞧接下来的几日,那中原将领能撑得住几时。」
话已至此,一众契丹将领也明白自己可能被吓唬住了,怒极拍桌:
「狡猾的中原人,将军既是有如此揣测,何不如直接大军压下,何必次次试探?!」
他说完,立马又后悔了。
耶律祁苍鹰一般的眼睛扫了他一眼。
还能为什么?
「面对中原人,本王必须得保证十成十的把握。」
这几日两方博弈,他有六成把握有什么用,要知道那可是中原人,但凡有一成可能是真的,他一朝失算,数万大军都会万劫不复!
契丹不及中原,年轻男子本就有限,要是没了,便真的没了。
是以只能徐徐图之。
只不过……
「此次的中原将领,倒是与往日遇见的相差甚多,小心一些总没错的。」
几乎是直觉,两军对垒,哪怕一面未见,却能像嗅到同类一般,暗暗博弈,或是推波助澜,或是请君入瓮。
都且看结果到底是谁棋高一着。
耶律祁看着手中收到的、此次对垒的急报。
在扫过那【手足微残,兵马不均】八个字时,缓缓笑道:
「本王有预感,是输是赢,马上就要有结果了。」
36
明晃晃的试探还在继续。
契丹的兵马一日比一日还要多,到了第五日,便已经开始有了占上风的趋势。
一直以来汉军伪装的强兵烈马,在这一次的出战时隐隐露出来内里的窘迫。
跟在骑兵身后竭力想要站直的举动,哪怕努力缝补也掩盖不掉破旧气息的甲胄,无疑再告诉契丹人,这多日以来的对峙,多半是汉军外强中干。
谎言便这么被揭开,我却还在面不改色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手中长枪划过,战火纷飞之中,那该是我和耶律祁的第一次相见。
隔着硝烟与厮杀,他手中端着美酒,站在高处笑着俯瞰沙场,居高临下,而我身陷囹圄,困兽厮杀。
大战当前,两方主将终于得见。
只是一眼,便瞧得见对方眼中浓烈的杀气。
耶律祁举起酒杯,对准我,冲左右笃定:
「外强内虚,本就是油尽灯枯之势,却还妄扶大厦之将倾,实乃猖狂。
「此之首级,吾必夺之!」
噌——
长枪割下眼前契丹人的头颅,血色染红战袍,我同样扬声:
「城池尚存,百姓在后,蛮夷逆贼胆敢屠戮而下,罪无可恕,凡入此局者,一个不留,杀!」
「杀!」
军令已下,杀红了眼的汉兵再无顾忌。
残兵败卒,不足为惧?
那就以命换命,以二换一!
两个若是拖不死,那便赔上三个!
如此不顾士兵的损失,连契丹人都以为这只不过是为了满足我一己之私,想要在耶律祁面前争输赢而已。
可只有我知道,今日全屠,一是为激起军心,二更是为了加以震慑,以求一线生机。
或许耶律祁笃定自己徐徐图之,可以将汉军摸得一清二楚最后万无一失地将城池收入囊中。
但他忘了,并非所有人都是他。
不是谁瞧见自己人一拨一拨地往前送,身首异处都能面不改色的。
说是大半可信对方是强弩之末,再多来几次,便会分崩离析。
但谁能保证自己不是往前开路送死的那一个呢?
慈不掌兵固然有理,可若主将不说明缘由,就让底下兵卒只觉自己不过随意可以挥霍掉的棋子。
纵然军法在前不能违抗,但心中士气已散,再遇见那些自己以往讥笑的残兵败将,也会怯懦欲退。
这个致命的缺点,是在最后一次见到耶律祁时我才告诉他的。
那时他早已没了如今的得意与风光,闻言愕然怒道:
「你说我未曾告知底下兵卒用意失了军心,那你呢?!你未尝不是让底下兵卒以命换命!可为何他们却能越战越勇?!
「因为他们本就是亡命之徒。」
我毫无触动。
亡命之徒只会想着,若是拼命能活下去最好,若是死了,多拉一个垫背便是赚了。
他们没有退路,又怎么可能畏死呢?
过往皆说契丹兵马凶猛,那就瞧瞧,他们可有胆子一起赌命!
37
事实证明,他们没有。
和一群杀疯了的疯子厮杀,尚且有退路的他们只想着退和跑。
尽管那些疯子有些连一身完整的甲胄都凑不齐。
有些甚至跛了脚,没了手臂,可他们依旧不敢。
所以他们又输了。
几乎全军覆没的大胜也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四千残兵,我动用了三千五,已经没了一千有余。
结束时双方脸色都不好看。
我看着尚且活着的小兵站在同袍尸首旁又哭又笑,看着前一日还在笑着唤我将军的小卒们没了生息。
那时他们该是高兴的,对我道:
「将军,待这场仗胜了,咱们便去好好喝一壶!来这边关这么些年,头一次打了这么痛快的仗!」
「都闪开,我娘子酿得一手好酒,等仗打完了,我亲自给将军奉上!」
「将军可有娶妻?我还有个妹妹……」
说这句话的人被推搡着嬉笑跑开。
我记得他一口白牙,笑起来透着傻气。
模样有些像卫恒。
我想,当初卫恒在秦叙寒面前提起我时,是否也是这般模样?
是否死时也如躺在我脚边的人一般,胸口被刺出一个大洞,永远也不会睁开眼,不会张口笑了。
我该是坏种,扒他衣裳时没有勇气抬起头看他的脸一眼,埋时也让他挤在一个窄窄小小的坑里。
他若有在天之灵的话,多半会看穿我的真面目把我骂个半死吧?只恨自己识人不清,认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人做妹妹。
「是我对你们不起。」
我半跪在地,抬手捂住了那名小兵的眼睛,亲口承认了自己在作恶。
又庆幸之前受伤的是左臂,不至于让我这几日提不起手来。
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我,卫恒或许会一直被老兵油子欺负,吃不饱穿不暖,饿得瘦瘦的只能做个烧饭的。
在城破之时,浑浑噩噩跟着流民逃兵离开,不至于死于荒野。
更不会有个便宜妹妹。
如果不是我,这一地战死的小兵或许会四散而走,饿死也好,伤残也罢,至少尚且有人可能苟活。
而不是被集结在一起,昨日还满腔希冀,今日便化为一具具冰冷的尸首。
我反复道歉:
「要恨就恨我吧。」
我全都认。
38
而耶律祁呢?
契丹人瞧见这又一次惨败的局面,脸色难看非常。
他们想过会败,但顶多损失一半,察觉不对,至少有一半是可以退回来的。
毕竟只是试探而已,温水煮青蛙,少量多次,总有一日会把青蛙熬死。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我这个汉军的将领会如此疯狂,连带着底下的兵卒也是不要命的疯子。
哪怕以两命换一命都要死拽着契丹士兵不放手,硬生生地将之全部折在了那儿!
这可是他们从未想过的伤损!
「所以说就不该胡乱试探,是一哄而上还是就此撤退,一次给个了断!
「这般折损下去,直接让人头送到汉人手里多好?!」
之前就不愿冒险的将领囔囔。
言语之间已经表露出不满。
耶律祁握着酒杯的手,背部青筋鼓起,最后有被挑衅到极致的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
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卫、苓!」
恨不得嚼碎了化为齑粉!
39
笑死,他想要我碎尸万段,搞得我好像不想的一样?
譬如现在,庄明失声:
「将军的意思是,此次之后,契丹人要么全军出击,要么就此退之?!」
我嗯了一声,道:
「不过一场豪赌,若是赌对了,连着四次契丹都败,就算那耶律祁如何强势,也会被动摇质疑。
「他不就是害怕这一切都是埋伏吗?所以才一次两次不敢动真格的,眼下自己人又对他颇有微词,若他不敢赌,那就只能撤退。」
「契丹人当真如此忌惮咱们?怎么就没想过试一试?」
我嘴角抽动:
「他们倒是想,可是敢吗?若真的是大军埋伏,他们一来便会全军覆没,一战折损足以伤筋动骨,不然你以为耶律祁为何迟迟不敢乱动?」
「那……」
庄明迟疑:
「若是他们决定放手一搏,一举攻上呢?」
此话一出,气氛凝重了几分。
我看着桌上摇曳的烛火,道:
「若援兵不至,城池不保,契丹大捷,边关界线,一退再退,如是而已。」
庄明闻言打了一个寒战,自我安慰:
「一定会退的,那些契丹人外强中干,说不定就会被吓破了胆,自己跑了呢?」
他恨不得跪求神佛。
让我不好告诉他,尽管我与耶律祁不过一面之缘,但我始终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极大。
但那能怎么办呢?
我数着日子。
今日,已经是秦叙寒离开的第六日。
到了明日……
「将军,秦将军明日会带着援兵来吗?」
七日将至,庄明底气不足地问我。
我没有犹豫:「会。」
40
他不解我为何如此笃定。
明明这些年每一个说着会带援兵杀回来的都只是说说而已。
秦叙寒与那些人比起来,好似并无差别。
就好像第七日已到。
耶律祁领着大军准备放手一搏,该是憋足了火气,他甚至扬言:
「卫苓?!不过一个无名小卒,又有何惧?今日本王必要斩下他的头颅做酒杯,与尔等共饮之!」
城内,久久不散的血腥味蔓延在每一个人的鼻腔之中。
我推开门,迎着天光,骑上战马接过庄明递上来的长枪时,他道:
「将军,人已经集结完了。」
其实也不用他多此一举。
这几日以来,还剩下多少早就反复数了不知多少遍了。
本就粮草短缺,所幸流民残兵都是求生的老手,便是路过一棵树也得让其留下一捆树根和树皮。
虽算不上吃饱,但还不至于到弹尽粮绝的地步。
我握紧长枪,低垂眼帘应了一声。
狼烟燃起,不知谁先来的口:
「将军,走吧。」
我抬头,入眼,这一群七零八落却努力站得整齐的残兵或是拿着破了口子的长刀,或是握着断了半截的长枪,有些牵着饿瘦了的战马,齐刷刷地看着我。
视死如归。
那一刻,我自省我卫苓本就是偷奸耍滑之人,满口谎言。
从最开始骗得一口粮食,骗人拜为义兄实则只想找个打手,到最后撒下弥天大谎都只想着活命。
偏偏可笑的是,最后却人人皆信了我。
边上,抱着孩子的老弱流民无言地相送不语。
身上勉勉强强有着些许包袱,再慢也得离开,再舍不得也得走。
如若不然,我等也不会主动迎战,而不是蜷缩在城池之中。
只因真的等城破之时,他们便走不了。
谁都没有拆穿我的谎话。
我眼中涩然,仰起头时却是一如往常张口就来的谎话一般,傲然自得:
「那契丹人自寻死路,我等先行一步前去会会!待秦将军的援兵晚些到时,自要他们有去无回!」
「走!」
马啸悠长,我果断转身出城!
41
一场大战,两军不过相隔十里,便是一方等着希望渺小的援军,一方多疑打探埋伏,双方有意拖延,也改变不了终有撞见的时刻。
「将军,契丹人据此还有三里!」
不久又道:
「将军,还有两里了!」
这一行人无话,只是静静听着斥候传来越来越近的消息。
每一次通报都如同一把刀悬挂心口。
像是催命符一般,但又同样一次次提醒,若现在跑了,其实也不算晚。
在场的,都是老兵油子,逃命的功夫总是不差的。
更何况,也不是第一次那么做了。
真要跑起来,指不定还有一条生路。
左右有跑得慢的人在后面拖着不是吗?
且连我这个主将都并未表露出阻止的意图。
我瞧得见有人蠢蠢欲动,也瞧得见他们眼中濒临死亡的挣扎。
可最后谁却都没迈出那一步。
庄明似乎感觉到我的目光,苦笑道:
「将军,兄弟们跑了这么多年。
「跑不动了。
「也不想再跑了。」
总得有人去不是?我们跑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找一个家,为了护一个家吗?
城池不复,何以为家?
我闻言一笑,扬声:
「跑不动了,那咱们便往前去!」
长枪挥动,直指前方:
「去杀他个——
「片甲不留!」
42
「将军,除了卫苓所领的一队不足两千人马以外,暂且还没发觉其他队伍!
「那群人甲胄破旧,马瘦器钝,倒像是一群残兵。」
「除此之外,便没瞧见其他异样?」
耶律祁眯着眼。
「前方斥候来报,的确没有。」
「若是没有,那那些中原兵卒哪儿来的底气,一群残兵败将就这么敢迎上来,送死吗?」
契丹将领皱眉。
「将军,咱们真要对上?」
耶律祁多疑,却也不是没有放手一搏的魄力,闻言冷声:
「上!
「到底是空城计,还是螳螂捕蝉,一试便知!
「若是赌对了,今年过冬的粮食与马匹便再无忧虑,若是赌错了……」
他咬牙:「听天命便是!」
既是决定,就不必优柔寡断,他大手一挥:
「上!」
寒风呼啸,杀气腾腾。
两军对垒,皆是豁出一切,皆是一命赌命。
所谓箭在弦上,千钧一发。
亡命之徒想要同归于尽,蛮夷土匪想要豪赌求金。
却见转口之际,双方皆看见对方手中长刀反射的寒光。
天幕阴沉,无声之中,蓄势待发!
轰隆!
一道惊雷划破天际!
伴随着阵阵马蹄呼啸之声。
但——
两方皆还没动!
既是没动,那——
「何来马蹄之声?!」
耶律祁咆哮,心中最为忌惮的事深恐发生。
「马蹄声。」
我呼吸急促。
暴雨将至,狂风席卷。
声音越来越近。
契丹斥候急促赶来,声音惊恐:
「将军!西南方有铁蹄踏行之声!恐有埋伏!」
「废物!为何之前并未发现!」
耶律祁惊怒!
「北处多崇山峻岭,若有敌军事先潜藏,便是属下们再小心也难以发现啊!」
耶律祁:「……」
他脸色难看得吓人:「多少人!」
斥候一顿,硬着头皮:
「山体回声不断,雷声交织,难以分辨。」
静。
四下无言一瞬,片刻后沸腾:
「果然是埋伏!」
「中原人将我们引入此地,就是为了设置埋伏,瓮中捉鳖!」
「原来先前的试探亦是他们在有意放饵!不好,我们快走!」
此话一出,原本不稳的军心再次动摇。
耶律祁恨不得掐死说话的蠢货,怒然:
「尔等怎知不是虚张声势?!」
「可若是真的呢?!若是我等全军覆没又该如何?!之前我就想说了,中原人多,咱们可赌不起!」
「将军,且速速做个决断,否则等真的埋伏赶到,一切就来不及了!」
声音夹杂在风中。
耶律祁紧绷着脸。
是了,最怕的就是真的。
若非因为这个,他何必小心谨慎到现在。
可若是假的呢?如此一退,岂不是中了计?
一场豪赌就在眼前,要么旗开得胜,要么满盘皆输。
终于——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阵阵马蹄声轰然,他狠狠闭上了眼睛:
「退!」
数万大军,若真的转手化为乌有,他赌不起!
哗啦——
大雨倾盆而下,才冒出一角的契丹兵马调转方向。
我愣了一下。
身后欢呼不断。
「是秦将军!一定是秦将军,援兵到了!还等什么,咱们快追过去!」
「这次非要让那群蛮夷大出血不可!」
「停下!」
我拦住想要上前的其他人。
「将军?」
众人不明所以。
马蹄声已经由远至近。
我抬起头,那峡谷之上,显露出层层汉兵,领头之人容颜依旧。
隔着重重雨幕,我与秦叙寒如此对望。
43
可显露的这些人,远远不足以称作援兵。
44
一场惊雷大雨,让早已干涸的洼地蓄上了一汪甘流。
一如早已弹尽粮绝的孤城之中终于等来了粮草。
没错,只是粮草,而不是援兵。
雨幕之中,秦叙寒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傲然,对我道:
「卫苓,我说过,七日之后,我必定会回来,粮草我带来了,援兵也只会紧随其后。」
早已一心向死的残兵们欢呼雀跃,迎着粮草回了城。
将契丹兵马震退,又等来了粮草,这是两件大好事。
所以那日的晚饭格外丰盛。
能放纵他们吃饱。
而我?
我躲在人群之后,喝着小酒,一想到现在耶律祁发现自己着被秦叙寒的道后如何气急败坏,我就想笑。
秦叙寒兴致颇高,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个志得意满的模样。
他坐在我身侧,问我:
「卫苓,当初我走,你为何没反驳我,即便是搬援兵,书信又或者信物交给王太守带出去就可以了,为何偏偏非得抛下全城的人自己去不可?」
这个问题当初他离开时我没问,他也没解释。
而现在,他主动告诉了我答案。
是了,若是要搬援兵,作为主将,他书信求之、用信物代为作证便可以了。
偏偏他独留一城之人在原地,自己去了。
论谁看都是贪生怕死,跑了。
秦叙寒心里清楚,我闻言也顺势看向他,只看得见半张侧脸,在火光之下忽暗忽明,连着他的声音也若远若近:
「如尔等所言,我秦家累世官苓,到我这里,长兄早夭,父亲母亲出于对长兄的愧疚,便连着他那一份疼爱待我。
「是以边将我养得骄纵自傲,赌酒好斗,那时谁都在说,若我无家中权势,便什么也不是,连拜堂成亲的妻子也是早早选好的。
「我不服,也不认,于是,在十八岁这年,毅然离开了故地,想着凭着自己的一番才华,必能闯出个名堂。
「可我一路辗转,一路飘零,每一个我拜见的大人物都对我客气不已,却又都将我拒之门外,更有甚者,还会给我一笔钱财让我去别处。」
他说到这里,哼笑了一声。
这番话,若是在他数月之前说起,这笑必然是怒愤交织,可现在是数月之后,说起旧事,已然只剩自嘲。
「直到到了此处,我终于得了一个小将做。」
「那时的你定然春风得意,信心十足,以为自己一腔抱负终于能实现了,可惜啊,最后也成败军之将了。」
我全然没有因为知晓他身份后的胆怯小心,说出的话一如既往直戳心窝。
他:「……」
我瞥见他握着酒杯的手收紧了力道,又憋屈地松开,无声嗤笑。
这几月的流亡还真让这位少年人磨炼到了,至少听见这席话后没气极变脸,甚至还能咬着牙承认:
「是!」
我讶然。
他却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彻底流畅了起来:
「这一路,瞧着溃败的战场,每一场论起数量,都是兵书之上不屑于写上去的小打小闹罢了。
「以往我也这般觉得,可当自己也成了其中一员时,方知纸上不舍浪费笔墨的几个字,对观者而言不过一眼,但对此中人而言,却是波澜壮阔的一世。
「只不过他们不过是些小民,不过是些兵卒,所以无人在意罢了。」
就好似现在,这一城之人生死攸关的挣扎,对我等是毕生难忘的惨状,可对比古往今来,却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小战。
「可我想在意,所以我出去了,也必然得亲自去。」
一直以来谁也没问出的疑问解开。
为何作为主将他弃城而去,为何堂堂秦家二郎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因为他本就是自个儿私自跑出来的啊。
若他亲自不去,谁也不能证明那书信是否为真。
自然,援兵也不会来。
「可惜调动援兵还需要几日。」
他道。
我说:「那你为何不等等?」
等等他便能领兵打回来,说不定还能打个漂亮仗,完成曾经展现抱负的夙愿呢?
那该是多好的机会?
秦叙寒闻言回头与我四目相对,并不躲闪:
「因为此地还有一城的人等着我,最多能撑七日,七日不至,便全城的人都会死。」
我据以力争:「可这些都是流民残兵,死了便死了,一座小城,丢了也丢了,左右你打回来时会夺回来的。」
他:「既是流民那也是人,残兵,也是命!」
「我知你们如何想我的,我这般世家子弟,为了功成,定然会谋求最大的利益,是以理所应当可以多等几日。
「在尔等眼中,我不过将尔等当作跳板,哪怕那是尸首堆上去的也无所谓。是,世事无常,或者多年之后,我的确有可能会变成尔等眼中那般冷酷无情的模样,但如今的秦叙寒,一腔热血,满腹傲气,敢以死守城,也不愿弃之而逃!
「是以卫苓,你们别瞧不起人!」
他掷地有声,一字一句。
少年意气,溢于言表。
以至于让我许久方才回神,眼中发涩,扯出一个笑,举杯:
「那便多谢将军了。」
他不解我为何谢他,可我难得如此珍重,便迷迷糊糊喝了。
我该谢他,谢他能出现。
谢他能回来。
这至少证明着,曾经那个同样意气风发的卫苓没错。
她只是运气不好,这么多年都没遇到正确的人而已。
原来说好了有援兵,援兵真的会来。
原来说好了迟早有一天会杀回来,真的能杀回来。
45
「那你呢?」
一杯酒下肚,我和秦叙寒也算是一笑泯恩仇了。
我不计较他骗我喂我毒药的事儿,他也不计较我这一路上对他的冷嘲热讽、拳脚相加了。
心情颇好地问我,我的夙愿何为。
我真羡慕他,说出自己的满腔抱负时能斗志昂扬。
而我只能看着眼前的一众残兵流民,淡淡地道:
「我想找一个家。」
「这算是什么夙愿?」
秦叙寒失笑。
「想找一个家还不容易?待此间事了,我赠你一宅,再添置些人手,你为一家之主,不就得了。」
容易吗?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未有过自己的一方宅院,更无人手可添置。」
「怎么会有人无家?便是流民亦有自己的老屋。」只不过因为饥荒战乱,不得不背井离乡罢了。
秦叙寒惊异。
要是这么说的话,我:
「幼时我应当有家,但是那时我尚且年幼,爹娘便被契丹斥候所杀,家中更是被一把火点燃。」
他:「……」
我:
「不过后来我还有一个家,村子里的乡亲们给我建了一间茅屋,时常照应我,我想那应当也算是家。」
秦叙寒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这便是!之前那个不算,这个……」
「这个,在我十四岁那年,村子里被契丹人屠戮,我藏在泥沟里,瞧见它也被一把火烧了。」
秦叙寒:「……」
他没敢问下去了。
我倒是难得敞开心扉。
给他讲了我如何男扮女装去了军营,如何初来乍到被兵油子欺负,如何在初入战场时慌了神。
又如何杀了第一个契丹人到如今举起长枪杀人于眼前也面不改色,听信了能杀回来的话离开,又在知道那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谎言而做了第一次逃兵。
我讲我这八年的颠沛流离,如何逃走又如何回来,如何心如死灰又如何不甘一走了之。
到最后,我给他讲了阿鸣,讲了卫拓,还有何老头。
「他说这儿不该是我待的,我应该去找个家,两个人也好,一个人也罢,来这儿的多半是为了如此。
「我那时不明白,这里本是沙场之上,来此和找个家有何关系。
「后来我明白了。」
我轻声:「若城池不复,何以为家?」
「天下不平,何以安家?」
自曾经的盛世大厦倾倒,到如今中原四分五裂,契丹蛮夷趁乱谋利。
城池不复,天下不平。
所以我无家可归,亦无家可安。
「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想终有一日,中原一统,我会找到一个家的。」
秦叙寒眼睛一亮,终于恢复了之前意气昂扬的状态,语气肯定地扬声:
「那是必然!我中原武将书生皆在,终有一日,必能再次天下一统,届时契丹蛮夷安敢有今日猖狂?!
「卫苓,你之夙愿,必会实现!」
年少的秦叙寒初出茅庐,意气风发。
他既是这么说了,也这么做了。
46
当初他和王太守一出去,就立马联系了离此处兵马最近的官员,恰巧其亦是秦家旧识。
因为他急于赶来,催促不已,便被人塞了粮草先回来了。
而知晓自己被秦叙寒虚张声势吓到的耶律祁暴怒非常。
此下再也不信什么有埋伏的鬼话。
更无此前的试探。
暴怒之下大军压境。
秦叙寒领兵抵抗。
可奈何实力悬殊,只能防守。
即便如此,死伤依旧日益倍增。
随着时间流逝,死亡的阴影与不安笼罩。
他也会急躁:
「援兵?!援兵怎么还没来?!
「不是说好不日便来的吗?!为何现在还没来!」
再拖下去,没有几日,几乎便彻底回天乏术了。
他焦急不已,城内存活的所有人也都每日希冀地盯着他。
等着他口中的援兵。
我这几日原本的旧伤又重了些,还添了新伤,简单包扎过后,有些力竭地倚靠在一旁的柱子上。
瞧着他焦躁翻动书信的模样,突然道:
「你出去搬援兵时,可与你父亲有过联系?」
秦叙寒不解为何如此问,但还是道:
「那是自然。」
我低垂眼帘。
下一秒,门外有小兵急匆匆地赶来:
「将军!后方来信!」
秦叙寒猛地抬起头,眼睛彻底亮了:
「快!快拿来!」
我也走上前。
看着他胡乱撕开信封,好几张信笺,他扫了第一张两眼,便连着第二张第三张也丢了。
直到最后一张才停下来,眼睛睁大。
我扫过被丢下的那三张信笺,里面写满了一位父亲的破口大骂,隐约瞧得见逆子与愚蠢并行。
无外乎斥责既是已经出城为何不归家反而还回去,已经劳烦了世伯和王太守为何还要多加叨扰。
一个小将领,莫非还以为自己顶了天不成。
一场小仗,一座小城,败了就败了,赢了他能得多少好处?
是了,一群残兵流民的孤城,对于那些数以数万计的大战,小得不能再小。
让见过「大世面」的上位之人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看一眼。
这些都是实话。
「到了!援兵真的要到了!」
秦叙寒大笑,却又很快皱起眉头,回头表情有些呆愣:
「我爹信上说,需得我亲自去接,再见不到我真人时,援兵是不会往前走半步的。哪怕我真的在城中就不出去,死了,也不往前!」
但——
此去一个来回,最快三日。
四日,如今本就兵尽粮绝的能撑得住吗?
又或者——
「你还能回得来吗?」
我问出声。
那远处是真的有援兵等着他去接,还是为人父想要捞出自己的儿子,故意使出的「引蛇出洞」?
待他去了,想不想回来,似乎都不是他说的算。
「不,是我说的算!」
「笑话,你以为你是谁?连你自己也知道有如此结果皆是因为你的家势,援兵来与不来,你什么也做不了主!」
我冷硬地打破他的幻想。
秦叙寒正色,死死握着那张信笺,比我更加冷硬:
「可是我的命,我做得了主。」
我手猛地颤抖。
「若是去了带不回援兵,我便是孤身一人,也要回来!」
这简直就是以命相逼!
大不孝!纯逆子!
至于另外一个可能,秦叙寒待在这城中就是不出去,那援兵也不会来。
哪怕秦叙寒死。
不见他,援兵不至。
这是死令。
「他便不怕你真的死了,你可是他的儿子。」
我倒吸一口凉气。
秦叙寒木木的:「哦,可能是因为,他还有一个儿子。」
我:「……」
47
这个笑话有些好笑。
可惜我笑不出来。
因为如今风水轮流转,该选择的那一个变成了我。
「卫苓……」
秦叙寒也意识到了,下意识看向我。
兜兜转转倒霉的还是我,几日前面对要不要让秦叙寒离开作了选择。
现在亦是如此。
而我只是推了他一把:
「走。
「越快越好!」
他惊愕于我的果断,甚至连犹豫也不曾有。
仿佛笃定坚信他一定会回来。
不过也只是一瞬,他立马反应过来,立刻准备离开!
此城中出去只有一条小路,最多够几人同行,一旦人多,便马上会被契丹斥候发觉。
所以秦叙寒决定一人前去。
本就是危急存亡之际,哪有时间磨磨叽叽,速去速回才是正道!
也是他才离开,庄明便焦急地通报:
「将军!又来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他离开的方向,抓起长枪,忍住伤口撕裂的疼痛,恢复神色,冷声:
「迎战!」
他以为我让他走,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信任。
可不是。
从始至终,我只是选择最好的结果而已。
他若会回来,便是一群人可以活命。
他若不会回来,亦有一人可以活命。
然,无论是一个人活命还是一群人活命,都好过所有人去死。
48
他离开,我没瞒着。
也瞒不住。
所以我只是在迎战集结时草草说明了缘由,便开始组织固防。
知道这件事的其他人也只是沉默了一瞬,在听见军令之后便立刻各忙各的。
这好像就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也不过是少了个人而已。
没有暴乱、没有质问更没有辱骂。
因为我们还得守城,没有力气也没有时间去想其他。
同样,我们都是同样的想法。
无论是活一个还是活一群,总比全都去死的好。
你瞧,秦叙寒不愧是世家子弟,总是把我们这群兵卒蝼蚁想得那么坏。
总以为我们总是满腹戾气,对他们这些世家之人恨之入骨,永远质疑,永远想着死了拉一个垫背。
可我们并非生来就是满腹戾气、左右多疑的。
若不是边关的风沙太大太冷,若不是被刀砍上来太疼太痛,若不是那些与我们说着去搬援兵会杀回来的让我们等地太久太久。
我们自然面热心热,逢人皆是笑颜。
49
之后等着我们的,便是更加凶恶的攻城。
更加惨烈的死伤。
最开始,我们还记着这是第几波进攻。
但很快便没了后续,因为比起这个,记有死去了多少人,已经浪费了我们所有的精力。
按道理,这么猛烈的进攻,四千残兵,早就没了。
可耐不住有一日,守城的兵卒中多了些垂垂老矣的老翁,手背磨破了的妇人,做着吃饭的老妪,还有吃力帮着做小事的幼子。
这些本该趁乱离开之人折返。
他们看着我,笑着道:
「将军,我们也想走,也想活命。
「但家在此处,又能去何地呢?」
那一刻起,原本无声绝望中的所有人仿佛释然了一般,前所未有地平和。
明明在我第一次放走秦叙寒时,还与我争执着说狠话的人当时道:
「援兵?!你还真当以为那些世家子弟的鬼话能信?!
「等了这么多年何时来过!你真当我等这群臭鱼烂虾,有何好救的?!
「等吧!这辈子也等不着!」
如今却每一日都来问我:
「将军,你说的援兵要到了吗?」
「阿苓,你说的援兵要到了吗?」
时隔多年,同样的问题依旧问着我。
曾经的阿苓一遍又一遍地回答:「会到的。」
现在的卫苓同样道:
「会到的。」
这些日子下来,他们都知道我想找个家,最好在都城边上,倒不是因为什么守城情怀。
而是天子住的地方,闭着眼睛跟着选都不会有错的。
他们甚至还与我说好了:
「等这一过去,我等还活着,无论多久,我等都去都城找将军,好好聚上一聚!」
这是说好了的。
但是一日两日?还是三日四日?
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后来那死守多日的门还是被撞开了。
而我新伤叠着旧伤,早已是强弩之末,被耶律祁掐住脖子时,衣领扯开,露出包裹的白布。
他一愣,后猖狂大笑:
「尔等中原男儿都死绝了吗?竟让一个娘们儿领兵!
「今日,本王要将她绑在城中,万箭穿心,再烧为灰烬方才解恨!」
他该是恨极了我,毕竟在他料想之中早早就可以取胜的小战居然被磋磨了这么多日。
连着他也觉得颇为耻辱。
更何况我还是一个他最瞧不起的女人。
命令已下,我还真的就要被拖着去绑住。
不过既是如此,我也没力气反抗了。
索性闭上眼睛。
耳边,我听见了耶律祁接过长弓拉起弓弦的声音,听见了周遭惨叫与兵刃相交的声音,以及——
箭破离弦的声音。
但——
被射中的并非我。
耶律祁发出不可置信的哀号。
马蹄铮铮,有人急声:
「卫苓!」
50
年少的秦叙寒到底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
他终于首开得胜,有了自己的名声。
而我醒来时,他应当还在与一群人争执。
大抵是我女子的身份暴露,那是要论功,还是论罪。
一女子,女扮男装混入军营数年,简直骇人听闻。
但其实真的是在论罪吗?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抹去一个人不过轻而易举。
不过这些我并不在意,只是醒来时被告知,因为多年征战,受了不知多少伤,以后怕是提不起重物,更别说再上战场了。
所以我也没纠结。
只是见过一面死前的耶律祁之后,没与秦叙寒道一句别便悄然离开。
这一次,既是无法提起兵刃,留在边关就毫无意义。
于是我终于听了何老头的话。
我去了江南,去了金陵,去了长安,又去了洛阳。
只为找一个家。
在这些年中,我时常听见秦叙寒的传闻。
不是我刻意打听,而是他名声越来越大。
曾经初出茅庐、意气风发的秦家二郎,也受世事磨砺,变成了另外一番模样。
最后,在秦叙寒登基那一年。
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家。
就在天子脚下,郊外小小一处宅院,不大不小,如今正被禁军围住。
数十年之后再见,故人都变了模样。
51
全然没有年少时的半分影子,反而只剩下帝王的威严和自得。
纵然他已然尽力收敛。
故事讲完了,瑶儿抱着我不松手,反反复复只是一句:
「我阿娘不是逃兵!」
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眼中满是温柔。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曾经胆大妄为,女扮男装混入边关军营,手上染血无数,杀人不眨眼呢?
秦叙寒似乎也没见过,目光闪烁。
我道:
「晚了。」
他:「什么?」
「我给自己找了一个家,就这么等着等着,不敢去别处,我们约好了的,可都没来,都不来找我,那群王八羔子该是生我的气了。
「又或者一场大酒早就把我这个曾经的主将忘了个一干二净,更别说当初的约定了。」
「卫苓……」秦叙寒发觉什么想要拦住我的话。
我却仿佛没听见一般笑骂:
「真真混账!忘恩负义的一群家伙!当初怎么算,也是我带着他们守的城!
「怎么能让我等了那么久,那么久都不来找我,唯一一个找上来的……」
「卫苓!」
我眼角的泪掉下,几乎呢喃:
「还来晚了。」
来晚了。
都晚了。
52
秦叙寒与我一般老去的容颜多了些苍凉:
「当初你不辞而别,果然是恨朕来迟。」
这话若是放在如今的秦叙寒身上,多半是真的。
但偏偏多年之前的秦叙寒他没来迟,说好三日就三日。
迟了的只是那些说话不算话的而已。
我骂他们忘恩负义,骂他们王八羔子,唯独没说那个最清晰的真相。
来不了的。
即便当初秦叙寒没来迟,活下来的人也并非寥寥无几。
但是他们来不了的。
山高路远,人间沧桑,能像我一般多年之后还能活下来的又有几个?
他们或许死在下一场战场之上,或许死在饥寒交迫之中,亦或许在某一处也定了一个家。
离这儿太远,茫茫人海,如何能找得到我呢?
气氛凝重。
也是此时,一个爽朗的声音在门外由远至近地响起:
「娘子!娘子!我回来了!瞧我抓了什么回……」
声音戛然而止。
门打开了的,进门的是个高大的壮汉,五官硬朗,有些不修边幅,该是才从田地里出来,裤腿挽到小腿处,满是泥巴。
手中提着一个木桶,离得远看得不太清里面有什么,带着土腥味,还算俊逸的脸上有道不怎么好看的疤。
53
看见屋子里出现的陌生男人,气度非凡,目光如鹰地审视着他,瞧着便身份不简单。
可他却只是愣了一秒,立马露出了一个笑,有些局促地道:
「这是娘子的客人吧?是我唐突了。」
他朝着我怀中的女儿伸出手:
「难得娘子有故人来寻,瑶儿,来爹这儿,爹给你念话本子好不好?」
瑶儿很听话,听见可以有话本听,高兴地点头。
接过女儿时,他对我一笑,自然地转身离去。
全程不过片刻,瞧着心大得吓人。
「这便是你找的家?一个手废了的残兵,如此窄小的屋子?」
秦叙寒终于出声,声音浑厚威严,但带着困惑?
「卫苓,当初你不辞而别,朕只当你有更好的归宿?」
我收回往外看的目光,闻言抬头,问:
「那陛下以为,草民该有如何好的归宿?」
他没犹豫:
「朕可以赏赐你良田宅院,荣华富贵,若你想要嫁娶,亦有不少世家子弟……」
这简直就是胡闹,也就此时,我才从这个早已不再年轻的帝王身上看见故人的影子。
露出了今日相见的第一个笑:
「陛下,你瞧瞧草民都多少岁数了?」
这适配吗?
简直乱点鸳鸯。
他理所当然:
「既是皇恩,谁敢不从?」
我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陛下既是知道草民的丈夫是个残兵,也当知道他为何而伤,同样,陛下,草民也是个残兵。
「是以草民不嫌弃他,他也不嫌弃草民,那便凑合搭伙过日子吧。」
「你……」
提到这里,秦叙寒想起旧事,表情微变。
我却擦去眼泪,坦然地看着他,亦如曾经的卫苓一般直白:
「陛下此番前来,不就是想问一问当初苓不辞而别,是否是因为城破兵灭,迁怒陛下为何不早点来才走的不是吗?」
秦叙寒不解:「不是吗?」
「不是。」
我没有一丝犹豫。
「既是如此,那你当年为何而走?」
「陈伤旧疾加身,杀敌报国无门,既是已经无须我了,自然得找点别的事做做。恰好当初与陛下说过,草民平生夙愿,不过寻一个家罢了。」
「至于当初为何不辞而别……」我皱了皱眉,颇为苦恼:
「草民当时见陛下吵得正是起兴,便觉得陛下应当不希望那时有人打断吧。」
这还真的是我能做得出来的事儿。
秦叙寒:「……」
他不甘,双目凝视着我:「仅此而已?」
我揶揄笑看他:「仅此而已。」
那时的卫苓已然不知是多少人的过客,行伍之人,乱世之间,不辞而别从来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这与恩怨无关,只是那一瞬恰好要走,又恰好那一瞬彼此不便辞行罢了。
秦叙寒瞳孔一缩,缓缓道:
「是朕心中有愧。」
不是天子有愧,而是那个十八岁初出茅庐、意气风发的少年有愧。
他总觉得,那个在边关浮沉、勇守孤城的卫苓结局不该如此。
至少不是晚年住在一处窄小的小院,与一个同样旧疾加身的男人为伴,无权无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方才能勉强吃得饱饭。
可他也说了,比起他之后所打下来的大大小小的仗,那一战简直小得不能再小,甚至都还只是几千残兵流民。
不值一提。
更何况,这样的「卫苓」有千千万万个,他们是如此结局,我为何就不能是了呢?
可是——
「陛下并未有亏,何来有愧?
「卫苓不早就因为陛下得偿所愿了吗?」
天子看来,我歪了歪头,时间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一夜,那个为了一个家女扮男装、穿上了戎装拿起长枪的兵痞对着初出茅庐的少年将军道:
「城池皆在,中原渐渐趋于一统,自是有一方寸之地,安以为家。」
旧时诺今时景。
我们相顾一笑,终以释然。
54
秦叙寒走了。
我们应当不会再见了,本就是旧时心结,如今物是人非。
既是已经结了,那也没有再见的必要。
我看他身影消失后,才回到的侧屋,屋子里烛火昏黄。
瑶儿蜷缩在贺书怀里,手边还有放着话本,静悄悄地睡着了。
贺书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我,悄声:
「人走了吗?」
我点了点头。
他有些懊恼:「若早知有客,该好好准备款待才是,今日是我们失礼了。」
秦叙寒知道一半,却不知道另外一半。
譬如贺书的确是我丈夫,但瑶儿却不是我女儿。
也不细想,我如此年岁,女儿怎么会还那么小,更何况我早年在军中,磋磨了那么多年,本就一身伤,如何能有孩子。
她是我和贺书在流民之中捡到的。
贺书,名字中带了个书,却是个武将,后来受了伤,便也就离了军营一路想回故地。
我们仨便是这么相遇的。
同样无亲无故,同样没有家,同样不知去处。
于是,就这么组成了个奇怪的家,还真有模有样地过了起来。
他知我曾经一些过往,只当秦叙寒是我旧时军营之中认识的同袍。
毕竟以往也有他的同袍来找过他聚上一聚。
自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下更是如此。
我低头,端详着瑶儿的脸颊,小声:
「这么就睡着了,还没吃晚饭呢。」
贺书跟着笑:
「那便让贪睡虫饿着,我与娘子好好吃一顿,待明日瞧着她哭。」
我责怪地看他一眼,只道这人还是那么不正经,连孩子也欺负。
一阵凉爽的晚风吹过,我俩下意识抬起头,才发现木窗没关,从这里看过去,看得见那棵当初决定在这里安家时,贺书和我带着瑶儿一起种下的柿子树。
如今秋日到来,上面一树的红柿子硕果累累,瞧着喜人。
我:「秋天到了。」
「是到了,今日我还在稻田里给娘子抓了娘子最爱吃的稻花鱼。」
「瑶儿也喜欢吃。」
「所以我抓了两条。」
我和他对视,相互笑了起来。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我们还会这么一起走过很多年。
番外秦叙寒
1
时隔多年,朕见到卫苓了。
一处窄小的农院,几间简陋的屋子,一个女儿还有一个不上不下的丈夫。
朕不敢相信,这便是她当初心心念念想要找的那个家。
是以朕失言了。
说出那不过是一个残兵的话来。
朕以为她会生气。
毕竟被朕误以为冷血无情、狼心狗肺、背信弃义的卫苓,实则爹娘被契丹斥候所杀,故地被屠,十四岁女扮男装就此从戎。
以女子之身在沙场之上征战八年,死在她手上的契丹人只多不少。
如她打过的仗一般,按她的脾气,听朕如此说一个为打契丹人而伤的武将,必然冷语驳之。
可她没有。
她只是笑道:
「陛下,草民也是个残兵。」
那一刻,朕多年以来,还见失悔脸热。
因为曾经的秦叙寒对她说过:「流民也是人,残兵也是命。」
诚然,如今看来, 为了一城残兵流民,去求人背上人情, 实属不值。
朕不知如今的自己会不会后悔。
但十八岁的秦叙寒定然不会。
少年意气, 患难与共。
沙场同袍, 生死之交。
潦潦八个字, 让卫苓放走了朕两次。
以至于最后她不辞而别,朕耿耿于怀。
多年之后,朕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位高权重, 万人之上无人之巅, 手上沾染了不知多少鲜血。
是好是坏连朕自己也难分。
偶有心结,该是多年累积。
这些年,朕想过无数种卫苓悄然而去的可能。
最多不过恨当初守城之人死的死, 残的残, 朕若来快些,会不一样。
却不承想在多年之后,再见故人。
答案却只单单是那一瞬她恰好要走, 辞行时见朕与人争得正盛, 没空罢了。
如此而已。
仅此而已。
时隔数十年答案揭晓, 却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怒这竟然是卫苓能做得出来的事,笑这的确是卫苓能做得出来的事。
没有猜忌没有恨意亦没有苦衷。
只是她想走便走了。
2
她如边关沙场之上的一阵风。
来去自如, 从不计较得失, 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说, 她要给自己找了个家。
数十年后,她指着她的家对朕道:
「陛下,这便是我的家。」
瞧着满意极了。
贫与不贫她不在乎。
那个男人有无功名她也不在乎。
只要她乐意, 旁人如何置评, 她都当放屁。
这让朕离开时叹道:
「卫苓还是那个卫苓。」
这让对面之人同样笑回:
「阿叔也是当年在战场上和阿娘一起打坏人的同袍吗?」
朕转身离去:
「多年前的卫苓可不会唤秦叙寒为陛下。」
卫苓还是卫苓, 秦叙寒早已不是当初的秦叙寒。
这一点,朕最为清楚。
3
旧事太久, 久到物是人非。
那场战事也太小, 小到与朕之后的所历而言, 不值一提。
小到连在史书之上一笔带过的资格都半分也无。
终其缘由, 不过是一座孤城, 一群流民残兵和一场惨胜。
这样的惨胜, 纵观古往今来,数不胜数。
这样的小卒,着眼于历史长河,不过沧海一粟。
自古戏文之上, 只谈王侯将相,苓雄独悲。
何论兵卒累累, 万骨成灰?
4
秋风萧瑟,深宫之中。
帝王悄然睡去,午夜梦回之间,又想起多年前那一座孤城。
彼时夜风习习, 伴随着火光摇曳, 年长者吹响了悠扬的中原笛声。
抱着长枪长刀的兵卒唱起了故地的小调,一城残兵老弱蜷缩成团,年轻的姑娘翩翩起舞, 缝缝补补的裙摆在舞动时竟也妄图在这残垣断壁之中绽开朵朵野花。
稚子背诵的诗句童声朗朗,一字一句:
「泽国江山入战图。
「生民何计乐樵苏。
「凭君莫话封侯事。
「一将、一将……」
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想起来了下一句:
「一将功成万骨枯。」
本文标题:新皇登基那年,我家被围。女儿蜷缩在我怀里,看着穿着龙袍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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