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得知我父亲被贬,他攥紧退婚书说他不能豁出全族人的前程娶我










听席间都在说北伐的事,她冷笑,「瞧着如今举国倾巢之力,威风极了,到时登高跌重,一如五年前输得难看,某些人可就又有好受的了。」
魏姮儿扯了扯她袖子,小声:「四妹妹,她在那儿呢,别说了。」
曹玥甩开手:「我又没指名道姓,不过随便说说。」
她坐在花园长桌对面斜后方,盈盈冲我一笑:「云中姐姐性子最是温柔大方,不会小心眼认为我说的是你吧?」
这丫头的恶意,从小到大,无孔不入。
儿时还能认为是孩子脾气,骄纵些罢了。
可惜长大还如此,便讨人厌了。
我实在不想像她兄长那样惯着,收起神情,筷子重重一放,正色道:
「不论你说的是谁,都不该说那样的话。
「北伐乃官家圣裁,民心所向,我朝军士为一雪前耻收复故土,赌着性命在前方浴血奋战。
「如今仗未打,曹姑娘轻飘飘左一句跌重,右一句输,不知安的什么心?想来姑娘一般也不懂朝事,难道是姑娘常常听家里人也这么讥讽,觉得北伐必输,官家和衮衮诸公都是错的?」
不去看曹玥苍白亟欲辩白的神色,我淡淡移开眼,对首席的信阳公主颔首致歉。
「容云中无法再相陪,席间有人实在不堪入目。」
公主再三请我坐下,凤目凌厉扫过末尾那二人:「有如此诛心之语,本宫这席面也是脏了。」
立刻有嬷嬷将曹、魏二人拖下去。
如此不讲情面,二人未来算是难被贵妇们邀请了。
国公家的乐见其成,几个女眷在旁煽风点火,引得众人嘲讽不已。
曹夫人本来想一个庶女一个养女,说错话也不打紧,不想火烧到曹家身上,直接晕了过去。
接下来虽然眼前干净,听她们刚才说李景让打不赢,心里还是难受,我闷闷不乐吃了几口菜,勉强应付了一番便打算回去。
半路遇到国公家一个女眷,冗长脸蛋,长得有几分与去世的刘二姑娘相像。
女眷行礼,微笑道:「不想柳夫人泥人儿一样的好脾气也有生刺的时候,有夫君撑腰就是好。」
此人不明来意,我没有搭话。
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喃喃道:「可怜我那妹妹,带着泼天的嫁妆进曹家,以为找到救命稻草,谁知夫君不相护,还恨不得她早些死。」
妹妹?
她是刘家的大姑娘。
听这口气,当年刘二的暴毙似乎另有隐情。
我无意掺和她家和曹家的是非,略微回礼颔首,绕过她。
却听她在身后扬声道:
「夫人难道不想知道为何北伐一事年年都有人提,许大相公从来都是和稀泥,今年怎么突然就坚决站在主战一方了?」
我猛地顿步,狐疑看向她。
「去年许大相公最得意的学生奉命出使北秦,和胡人签下以每年银绢二十万匹换泗、真二州的和议。不费一兵一卒收回两州,学生很快升官加爵,进入中枢。
「那学生就是曹文瀚。
「他能谈成那样的好事,今年却又和许大相公主张撕毁和议,挑衅胡人,骤然北伐。」
「夫人,你说这事儿怪不怪呢,」刘大姑娘似笑非笑,「那份和议真的那般简单吗?」
她轻缓的语气在艳阳高照的午后,激起我一身冷寒。
10
是啊!别人不知道北伐的艰难,出使过北秦的曹文瀚与历任两朝的许大相公不可能不知道。
明知是火炕,还上欺下瞒拖着军民去跳。
除非不得不如此,不然,有些事纸包不住火,便危及自身了。
刘大姑娘似乎从刘国公那里知道了些内情,却没有实际证据,大多是猜测。
她拉着我走到僻静处,忖度道:「爹也是最近才觉得不对。」
刘国公在枢密院看到调兵的文书,除了东路李、吴两将的准备较足些,其余两路都是派的是南兵,掌军挂名的不是对军事一窍不通的勋戚,便是桀骜难驯的刺头。
「爹暗中写信给南边做参军的好友,得来的消息也很不好。军备不足,残兵老将,说是二十万兵,实则不到五万。」
刘大姑娘手心冰凉,眼瞳幽黑。
「爹说,若消息属实,那么此战必败。届时不仅收不回边镇六城,还要赔上李景让的人头,乃至整个朔州北线!」
胡人一开始就是打的这个心思。
朔州悬于胡人卧榻之侧,在李家驻守下成为一根哽在他们喉咙越来越深的刺。
顺着这思路一想,说不定去年曹文瀚的出使根本没成功,胡人利用他贪功急利的欲望,扔下套,引着他钻。
或许是威胁,或许是引以利诱,迫使曹文瀚与胡人暗通声气,回来再把一向懦弱主和的许大相公拖下水。
二人绑在一根绳上,为了保住声名权势,只能假意北伐,到时胡人胜了吃下和谈割让的甜头,他们便可踩着自家军民尸骨坐收渔翁之利。
若是这样,就太可怕了。
我打了个寒噤。
刘大姑娘恨道:「曹文瀚这个阴狠的小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当初我妹妹被歹人所掳,失了清白,他从天而降说心慕她已久,不在乎那些事,愿意娶她。结果只是贪恋国公府的权势,想尽快从与你家的牵连中摘出来。
「风波平了,他便嫌弃我妹妹,连他亲生的孩子都不认,硬说来路不明,活活逼死了我妹妹……」
我大受震动。
刘大姑娘握紧我的手:「夫人,我知道你人好,心也好,当初我家与曹家联姻使你受辱,你也从未对咱们家姑娘冷过脸。我与你说这些既是报私仇,也是真心想你家夫君能平安从这场祸事里脱身。」
她有些哽咽:「我爹老了,赋闲已久,府里积年衰败,在陛下面前说不上话,唯有告诉你,事情或还有转圜。」
两只手相握,我感到她的真诚,脑子混乱极了。
只来得及点了点头,匆匆谢过她,脚步有些发软,慌忙往家赶。
11
家里哥嫂和李景让最近都在军营,父亲被选为东宫的讲经师傅,往往也是要到黄昏才回来。
我急得在门口转来转去。
好不容易等到父亲的车马回来,不等车夫停好,我慌忙上前,「爹!」
父亲掀开车帘,诧异望向我。
一路连拉带扯,父亲官服被我弄得起皱,他斯文叹气。
「端庄,端庄。你哥野就算了,你怎么也这样毛躁?都是女婿惯的。」
进了主厅,我挥散下人,哪还管得了什么淑女端庄,一口气不带歇的将刘大姑娘的话转述给父亲。
室内死寂半晌。
父亲也端庄不起来了,原地怔愣无意识转了一圈:「这可了不得……」
他拎着皱巴巴的官袍,当下想到什么,「快传信让你哥嫂和景让回来,我得去国信所一趟。」
国信所专管对外出使,父亲有熟人在那里。
既然曹文瀚出事有蹊跷,找人查清楚总是没错的。
可父亲踏出门槛,又顿了一步,目光凝重。
「不,先去东宫。」
太子虽年少却有仁爱之风。此事牵扯极大,光凭我家是查不出来的。
两行人出门。
一辆马车重回原路,往东华门去。
一匹马带着信,飞快奔向军营。
我捂着惊跳不止的心口望向皇宫大内后的远山,夕阳如火烧,流焰淌过雄伟峰顶,融化坍塌了一般。
12
不久,太子让御史提交的两份弹劾上疏劈得整个朝廷惊雷滚滚。
一是曹文瀚出使签订和议「阴奉阳违」,与胡人暗通声气。实则胡人早将北伐一事知晓得清清楚楚,埋伏边境只等咱们千军万马去蹚雷。
二是许大相公暗收胡人贿赂,为瞒下出使失败一事,顺水推舟策划北伐撤防。甚至还在他家搜出提前拟好的议和条款,以及与曹文瀚来往没来得及烧干净的密信。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脾气爆的吴老将军当即在朝上对许大相公掷去笏板,饶是平素偏重大相公的官家也气得跳脚,一块砚台砸下去,大相公当即头破血流晕倒。
随即,曹文瀚下狱,曹家被抄,抄出成山的金银珠宝。与此同时,曹家逼死刘家女的事也抖搂出来。
白发苍苍的刘国公接走瘦骨伶仃的小外孙和女儿的牌位,终于为死了还饱受流言侮辱的女儿讨回了个清白。
一切仿佛恶有恶报。
可仗还是要打。
胡人策划已久,不会因为阴谋暴露就撤兵。此战终究避不过,无非早晚而已。
既然东路是幌子,趁胡人那边尚还不知,李景让雷厉风行,当即请回朔州,加紧防备。
离别那天,他悄悄半夜走了。
嫂嫂说,他怕我哭。
没几日,嫂嫂也跟着哥哥也出征了。
我拉住他们的缰绳,担忧不舍。
「哎呀,」二人叹气,故意开玩笑,「你这个黏人精,所幸景让跑得快。」
父亲从后面走来,拍拍我的肩,「好了云儿。」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他看向儿子儿媳的目光慈爱又骄傲,再温和看向我,「我们把家守好,便是他们的底气。」
旌旗蔽空,风尘脚下。
我目送他们,眼中含泪,父亲揽住我肩膀,坚定用力。
会平安的。他说。
13
起初,从朔州传来的消息并不乐观。
一封封急报,一次次叹息。
导致我一听到御街通往宣德门的马蹄声便紧张,短短几月便瘦了一大圈,嬷嬷焦虑得掉头发,日日拜菩萨,只求我能多吃一点饭。
父亲看不下去,「食少而心郁,岂能长久?」
他说当初咱们那个样子,在朔州险些活不下去,不也挺了过来。
「行伍中人,险中博太平,自古如此。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输赢。」
他看着我消瘦的脸庞,幽幽道:「难不成你想我一封信告去朔州,让女婿百忙之中还要来操心你不成?」
我立马摇头,端起饭碗,努力吞咽,睁大眼睛含糊道:「爹你千万别,他可不能分心!」
父亲望着我的样子,似乎有些心酸,偏了偏头,深呼吸。
夜里我也睡不好,抱着日渐养肥的小猫,怔怔望着院里的天。
李景让那时总看这样的天,不知朔州的天是否也有如此宁静的云月。
过了夏,很快入秋。
等我恍然再接到嫂嫂的信,窗外已密密落下细雪。
嫂嫂说战事大抵平稳下来,却算不上赢,两方僵持,可能最后还是会陷入和谈交锋的局面。
只看这回朝廷派去出使的官员顶不顶用了。
父亲得知后,沉默了须臾,整理衣冠上朝,在朝上自请前去出使。
人人都说:「柳公大义。」
只有我恨不得跑去牢里,把姓曹的一刀剁了。他惹的祸事怎么全报应在我家身上啊。
父亲听了我的抱怨,失笑,摸摸我的头。
「等这一战平了,自有他的报应。」
父亲走了。
广袖长袍,持节端庄,一身傲骨,往北去了。
家里只剩我和嬷嬷,像块石头日日等待。
临近年关,我望着嬷嬷贴桃符的身影,忽然道:「妈妈,咱们去朔州吧。」
嬷嬷大吃一惊,险些从台阶摔下去。
「这要叫老爷和姑爷知道,皮不给你掀了!」
可朔州已经没那么混乱了,李景让守着关,胡人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后方和谈比较紧张,为争取城池而拉锯。
父亲出使很有成效,唇枪舌战下来,胡人没讨着什么好。
我拉走她,「不是您说的吗,天塌下来也要过年吃饭,他们把咱们丢在京城孤零零,我才不干。」
嬷嬷看我利索收拾行李,叫人套车,嘴巴惊得半日合不上。
咋舌纳闷,「我以前那么听话乖巧的姑娘哪儿去了?」
她愤愤地想了想,明白了,跺脚。
「都是姑爷惯的!」
我笑了。
他总要我天不怕地不怕,这回我跑去,看他怕不怕。
14
朔州风雪大得睁不开眼,我和嬷嬷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除夕,快元宵才到。
乍一听闻我来了,李景让慌得靴子都穿反了。
他看着我,好久都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也是无言良久。
他鬓发有几缕都白了。
我说不出话,是心疼的。
他则是气的。
「柳云中!」
从来没听过他这么大声吼我。
嬷嬷都吓一跳,默默后退一大步。
我震得耳朵嗡嗡,嘀咕,「吼那么大声干嘛……」
他脸红脖子粗,「你你你——反了天了!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吗?这么远的路,你一个人……」
忽然,他声音哽住,无措捂住脸。
「你是要我的命……」
我故意凑上前,从下面瞧他,「哭啦?不会吧,原来李大将军也会因为担心一个人不好受啊?」
他不可思议抬头,眼睛红红,胸膛起伏。
嬷嬷深有体会,摇着头往不远处跑来的哥嫂走去,幽幽叹气,「谁惯的谁管啊……」
我笑着抱住发愣的李景让,风帽吹开,飞雪满头。
「我说了,无论在哪里,我都陪你。」
他垂头紧紧抱住我,眼泪滚热落入我脖颈。
和谈结束那日,雪也停了。
父亲平安从北秦回来,停留朔州,我们一家人过了一个自己的年关。
捧起椒酒,先祝小者,再敬长辈,椒花颂声,继以永年。
完

本文标题:(完) 得知我父亲被贬,他攥紧退婚书说他不能豁出全族人的前程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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