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年我背崴脚女同事回家,她妈开门就笑:这招苦肉计用得好
01 夏末的风
一九九六年的夏天,好像格外长。
厂里的老槐树被晒得蔫头耷脑,知了一声比一声叫得有气无力。
我叫简柏舟,二十四岁,是市机械厂技术科的一个描图员。
说白了,就是个画图纸的。
这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但胜在安稳。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工程师画的草图,一笔一划地把它誊到硫酸纸上。
办公室里有八个人,四男四女,泾渭分明地坐在窗户两边。
我就坐在靠门的位置。
这个位置不好,人来人往,跟个门神似的。
但也有个好处。
一抬头,就能看见斜对面的温佳禾。
温佳禾是我们科里最年轻的,比我还小一岁。
城里姑娘,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不像别的女同事那样,整天凑在一起说东家长西家短。
她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要么看书,要么描图。
手里的鸭嘴笔在她指尖,好像都多了几分灵气。
我喜欢看她。
不是那种贼眉鼠眼的偷看。
就是忙活累了,端起搪瓷缸子喝水的时候,眼神会不自觉地往她那边飘。
她好像有感应似的,有时候会突然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的心就跟被猫爪子挠了一下,赶紧转头,假装看窗外的电线杆子。
窗外啥也没有,只有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
可我的脸,已经烫得能烙饼了。
这种事发生了好几次。
后来,我学聪明了。
我找了块小镜子,偷偷粘在图板的角落里。
角度调得刚刚好,既能看见门口有没有领导过来,又能把她的身影完完整整地收进来。
镜子里,她有时会托着下巴发呆,有时会因为一笔画错而懊恼地皱起小鼻子。
这些小动作,像电影一样在我心里一帧一帧地放。
我一个从乡下考到城里来的穷小子,除了这点微薄的工资和一脑袋不切实际的幻想,什么都没有。
家里的信上,我妈还在念叨,让我省着点花,争取早点在城里找个媳-妇,安个家。
我看着镜子里的温佳禾,心里苦笑。
安家?拿什么安?
就凭我住的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单身宿舍吗?
所以,我把这份喜欢,藏得很好。
像藏着一张中了奖却不敢去兑的彩票。
每天能这样看看她,听她说几句话,我就觉得挺满足了。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科长老王把一沓图纸扔我桌上。
“小简,这个活儿急,今晚加个班,明天一早就要。”
我点点头,说了声“好”。
加班是常事,我早就习惯了。
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
最后只剩下我和温佳禾。
她好像也有活儿没干完,低着头,一笔一划,特别认真。
夏末的傍晚,夕阳从窗户斜着照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看得有点呆。
“简柏舟。”
她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
我“啊”了一声,手里的铅笔都差点掉了。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你还不走啊?”
“王科让我加个班。”我指了指桌上的图纸。
“哦,辛苦啦。”
她说着,开始收拾东西。
我看着她把图纸卷好,把笔一支支插进笔筒,心里莫名地有点失落。
她也要走了。
办公室马上就要剩下我一个人了。
“那我先走了。”她站起身,对我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我脱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然后梨涡又浮现出来。
“知道啦。”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她忽然又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我心里一紧,难道……
“那个,”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你……晚上吃什么?”
我愣住了。
“还没想好,可能去食堂随便吃点吧。”
“食堂现在估计只有剩菜了。”她说,“要不,你等我一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等你?”
“嗯,”她点点头,脸颊有点红,“我家就在厂子后面,不远。我回家拿点我妈做的包子给你,就当是慰劳你加班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我脑子一片空白。
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02 那一步台阶
她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又弹开,留下一道缝。
我能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很轻快。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心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跳跳糖,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她要给我送包子。
她竟然要给我送包子。
我拿起笔,想继续画图,可手里的铅笔头在硫酸纸上抖个不停,怎么也画不直一条线。
我干脆放下笔,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激动。
紧张。
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厂区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晚归的工友骑着自行车,车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没看到温佳禾。
她家住在家属区,从另一个门出去更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一会儿看看墙上的挂钟,一会儿又跑到窗边张望。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过去了。
她还没回来。
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是不是……她只是客气一下?
我一个乡下小子,人家城里姑娘凭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可能她回家就被她妈留住了,或者有什么别的事,就把这茬给忘了。
我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心里那颗噼里啪啦的跳跳糖,变成了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我自嘲地笑了笑,坐回自己的位置。
简柏舟啊简柏舟,你可真是会自作多情。
我重新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图纸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扶着门框,探进头来。
是温佳禾。
她的头发有点乱,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简柏舟……”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怎么了?”
我快步走过去,这才看清她的样子。
她的右脚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着,那只崭新的黑色小皮鞋,鞋跟已经断了。
她的眼圈红红的,眼泪在里面打转。
“我……我下楼的时候,没看清台阶,崴……崴到脚了。”
她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当时就慌了。
长这么大,我最怕的就是女孩子哭。
“你别哭啊,严重吗?能动吗?”
我蹲下身子,想看看她的脚,又觉得不合适,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动不了,一动就疼,钻心地疼。”
她说着,又抽泣起来。
“我刚才……想自己走回来的,可走了几步就不行了。”
“那你怎么不喊人啊!”我有点急了。
“天都黑了,楼里没人了……”她委屈地说。
我看着她那只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踝,心里又急又疼。
“得去医院。”我说。
“去不了,我走不动。”
“我扶着你。”
“不行,一步都走不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两个人都没了主意。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去喊人?
现在厂里估计只剩下门卫大爷了。
让他来帮忙?一个老头子,也帮不上什么忙。
送她去医院?
厂里的卫生所早下班了。
要去就得去市里的大医院。
可怎么去?
那时候,出租车还是个稀罕物,得打电话到公司去叫,等车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骑自行车带她去。
可她现在这个样子,别说坐自行车后座了,估计连跨上去都费劲。
我急得在原地打转。
突然,一个念头从我脑海里冒了出来。
一个我自己都觉得大胆的念头。
背她。
背她回家,或者背她去医院。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的脸就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背一个女同事。
还是我暗恋的女同事。
这在九十年代,可不是一件小事。
要是被人看见了,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什么“耍流氓”,什么“搞破鞋”,各种难听的话都会传出来。
我的前途,我的名声,可能就全毁了。
可我看着她疼得发白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无助和泪水。
那些顾虑,瞬间就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去他娘的名声。
去他娘的前途。
一个姑娘家,大晚上的,把脚崴成这样,我一个大男人,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吗?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
我走到她面前,背对着她,慢慢地蹲下了身子。
“上来吧。”
我的声音有点抖。
“我背你。”
03 二里地的重量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在擂鼓。
身后没有动静。
我蹲在那儿,背对着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僵硬得像块铁板。
是不是我太唐突了?
她会不会觉得我是在占她便宜?
就在我准备站起来,尴尬地解释几句的时候。
我感觉到一双柔软的手臂,轻轻地环住了我的脖子。
然后,一个温热的、带着淡淡洗发水香味的身体,小心翼翼地贴上了我的后背。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我感觉自己的耳朵,脖子,都红透了。
“抓紧了。”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双手向后,稳稳地托住她的大腿,然后猛地一使劲,站了起来。
比我想象的要轻。
但这份重量,却沉甸甸地压在了我的心上。
“我们……去哪儿?”我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先……先回家吧。”她在我耳边小声说,“我家有红花油。”
“好。”
我背着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楼下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又在我们身后熄灭。
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呼吸,就在我的耳边。
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吹在我的脖子上,痒痒的。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像某种不知名的花,淡淡的,很好闻。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图纸,什么加班,全都忘了。
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我的后背上,集中在我走的每一步上。
我怕自己走不稳,把她摔了。
我怕自己踩空台阶,让她再受一次伤。
出了办公楼,一阵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从厂区到家属院,大概有二里地。
平时走起来,不觉得远。
可今天,背着一个人,这段路显得格外漫长。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一开始,我们俩谁都不说话。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我能感觉到,她也很紧张。
她的手臂环着我的脖子,收得很紧,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为了打破沉默,我没话找话。
“你……你家住几楼?”
“三楼。”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哦。”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走了大概一半的路,我感觉有点累了。
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了眼睛里,涩涩的。
“要不……放我下来歇会儿吧?”她好像感觉到了我的吃力。
“不用。”我咬着牙说,“快到了。”
我不能停。
我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把她背起来了。
她在我背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啊,简柏舟,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我说的是实话。
能这样背着她,我心里其实是有点……窃喜的。
虽然我知道,这种想法很龌龊。
“都怪我,非要穿这双新鞋。”她懊恼地说,“我妈早上还说,让我别穿,肯定会磨脚,我偏不听。”
“新鞋是好看。”我笨拙地安慰她。
她在我背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人,还挺会说话的。”
我脸一红,没敢接话。
气氛好像轻松了一点。
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
说她今天描图的时候,把墨水滴到图纸上了,被科长老王说了一顿。
说她中午吃的食堂的包子,馅儿里全是肥肉,难吃死了。
说她新买了一盘邓丽君的磁带,还没来得及听。
我就这么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哦”一声。
我发现,我挺喜欢听她说话的。
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糯糯的,像南方的米糕。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家属院门口。
这是一片老式的红砖筒子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就是前面那栋。”她指了指左手边的一栋楼。
我背着她,走进黑漆漆的楼道。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一股陈旧的霉味。
又是声控灯。
我每走一步,灯就亮一盏。
一楼。
二楼。
三楼。
终于到了。
我站在一扇绿色的防盗门前,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就是这家。”她说。
我把她轻轻地往上颠了颠,腾出一只手,准备敲门。
“等等。”她突然说。
“怎么了?”
“你……你先放我下来吧。”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慌乱。
“没事,我敲门。”
“别!”她急了,“让我妈看见……不好。”
我愣住了。
是啊。
一个年轻小伙子,大晚上背着她女儿回家。
这让她妈怎么想?
我顿时觉得手足无措。
“那……那怎么办?”
“你先放我下来,我扶着墙,自己站一会儿。”她说,“你……你先走吧。”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等我爸妈回来,他们快下班了。”
我看了看她那只肿得老高的脚,怎么可能自己站着。
这不是胡闹吗?
我没听她的。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用力地敲了敲门。
“咚,咚,咚。”
三声之后,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谁啊?”
“妈,是我。”温佳禾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门里传来一阵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然后,门锁“咔嗒”一声。
门开了。
一个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的中年妇女出现在门口。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背上的温佳禾身上。
又看了看温佳禾那只可怜的脚。
我以为她会惊慌,会着急,会大声问“这是怎么了”。
我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解释的说辞。
但是,没有。
她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
然后,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对着一脸窘迫的温佳禾,乐呵呵地说:
“哟,回来了?”
“我说你怎么磨磨蹭蹭这么久,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行啊,闺女。”
“这招苦肉计,用得好!”
04 苦肉计
温阿姨的话,像一颗炸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响。
苦肉计?
什么苦肉计?
我整个人都懵了,呆立在门口,像个被点了穴的木头人。
我背上的温佳禾,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妈!你胡说什么呢!”
她又羞又急,在我背上使劲捶了我一下。
那一下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倒像是在撒娇。
温阿姨完全不理会女儿的抗议,笑眯眯地看着我。
那眼神,就像在菜市场挑一块上好的五花肉,充满了审视和……满意?
“还愣着干什么呀,小伙子。”
“快把人背进来啊。”
“看你累得这一头汗。”
她说着,侧身让开一条路,还顺手从鞋柜上拿了双男士拖鞋,放在我脚边。
我机械地换上拖鞋,机械地把温佳禾背进客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沙发上。
我的大脑还是一片混乱。
刚才在路上那点暧昧的气氛,那点朦胧的心动,全被温阿姨这一句“苦肉计”给炸得烟消云散。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尴尬。
温佳禾坐在沙发上,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妈,你别乱说,我真的是不小心崴到脚了。”
“是是是,不小心,不小心。”温阿姨一边说,一边走进厨房,拿了条热毛巾出来。
“来,小伙子,擦擦汗。”
她把毛巾递给我。
我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胡乱在脸上一通猛擦。
“阿姨,不是您想的那样,我叫简柏舟,是佳禾的同事。她……”
我想解释。
“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温阿姨笑呵呵地打断我,“佳禾天天在家念叨你。”
“妈!”温佳禾快要急哭了。
“念叨什么?”我下意识地问。
“念叨你们科那个叫简柏舟的,人最老实,活儿干得最好,就是有点不爱说话。”温阿姨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小心地脱掉温佳禾的鞋。
当看到那个红肿的脚踝时,她才“哎哟”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怎么肿成这样了?”
“都说了是真的崴了嘛。”温佳禾带着哭腔说。
“行行行,真的真的。”温阿姨嘴上应着,眼神却瞟了我一眼,那意思分明是:小伙子,下手够狠的啊。
我真是有嘴说不清。
“阿姨,我……我先回去了。”
我实在待不下去了。
再待下去,我怕自己会因为缺氧而昏倒。
“回去干什么?”温阿姨站起身,一把按住我的肩膀,“饭都快好了,吃了饭再走。”
“不了不了,我单位还有事。”
“什么事比吃饭还重要?”温阿姨不容分说,“你把佳禾背回来,累成这样,阿姨必须得好好谢谢你。”
“再说了,”她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这‘苦肉计’都用了,后面的‘戏’不得接着演下去啊?”
我彻底投降了。
我感觉自己就像掉进盘丝洞的唐僧,浑身都被一种看不见的线给缠住了,动弹不得。
不一会儿,温佳禾的爸爸也回来了。
温叔叔是个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在市里的文化局上班,看起来很斯文。
他看到我,只是略微有些惊讶,听温阿姨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后,便朝我投来一个赞许的目光。
然后,他走到温佳禾身边,仔细检查了一下脚踝。
“问题不大,就是韧带拉伤了,骨头没事。”
“这几天别下地,好好养着。”
说完,他从药箱里拿出红花油,开始给温佳禾轻轻地揉搓。
温佳禾疼得“嘶嘶”抽气,眼泪又下来了。
我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我好像……闯进了一个我不该闯入的世界。
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和我格格不入。
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沙发上柔软的靠垫,空气里飘着的饭菜香味。
这一切都那么温暖,那么有生活气息。
而我,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过客。
一个被误认为是“苦肉计”男主角的傻小子。
“小简,来,洗手吃饭了。”
温阿姨在厨房喊我。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她拉到了饭桌前。
05 一碗猪蹄汤
饭桌上,我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温叔叔话不多,只是偶尔问我一些厂里的情况。
大部分时间,都是温阿姨在说。
她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把我的碗堆得像座小山。
“小简啊,多吃点,看你瘦的。”
“这红烧肉是阿姨的拿手菜,你尝尝。”
“你是哪里人啊?”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是乡下的。”
“乡下好啊,乡下空气好,人也实在。”温阿姨笑得更开心了,“不像我们家佳禾,从小在城里长大,被我们惯坏了,娇气得很。”
温佳禾在旁边小声抗议:“妈……”
“你别说话。”温阿姨瞪了她一眼,“脚都这样了,还堵不住你的嘴。”
然后,她又转头对我,语重心长地说:
“小简啊,以后在单位,你可要多帮帮我们家佳禾。”
“她这人,心眼儿实,没什么社会经验,容易被人欺负。”
我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我心里想,阿姨,您女儿这哪是心眼儿实啊,这简直是孙悟空级别的,都会用苦肉计了。
一顿饭,我吃得如坐针毡。
饭后,温阿姨端出来一碗汤。
乳白色的汤汁,里面是炖得烂烂的猪蹄。
“来,小简,喝碗猪蹄汤,补补力气。”
她把汤放在我面前。
“阿姨,我真吃不下了。”
“不行,必须喝了。”她态度很坚决,“你今天出了这么大力,得补回来。”
我看着那碗汤,又看了看温佳禾。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个枕头,偷偷地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像是感激,又好像是……歉意?
我端起碗,一仰头,把那碗滚烫的猪蹄汤喝了个底朝天。
味道很好。
很香。
像我妈炖的汤。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温佳禾家的。
我只记得,临走的时候,温阿姨塞给我一个饭盒。
“明天中午,你给佳禾送趟饭,她这样,去不了食堂了。”
我下意识地想拒绝。
“阿姨,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温阿姨眼睛一瞪,“让你送你就送,哪儿那么多废话。”
“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儿呢。”
我只好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饭盒,落荒而逃。
第二天,我成了全科室的焦点。
温佳禾没来上班,我跟老王请了假,说她脚崴了,得休几天。
老王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准了假。
中午,我提着温阿姨准备的饭盒,在全科室同事暧昧的目光中,走出了办公室。
那感觉,比昨天背着温佳禾还难熬。
我敲开温佳禾家的门。
开门的还是温阿姨。
她接过饭盒,热情地把我让进屋。
温佳禾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脚踝上敷着药,旁边放着一副拐杖。
看到我,她的脸又红了。
“简柏舟,谢谢你。”
“没事。”我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简,坐啊,别站着。”温阿姨招呼我。
我就这样,在温佳禾家,陪她吃完了午饭。
吃完饭,温阿姨把碗一收,就借口要去午睡,进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温佳禾。
气氛又变得尴尬起来。
“那个……你脚好点了吗?”我找了个话题。
“好多了,就是还不能下地。”她说。
“哦,那你好好休息。”
“嗯。”
又是沉默。
我坐立不安,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昨天……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突然开口,声音很小。
“啊?什么话?”我假装没听懂。
“就是……就是那个‘苦肉计’……”她的脸更红了。
“哦,没事没事,阿姨开玩笑呢。”我赶紧说。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阿姨可不像开玩笑。
“我妈就是那样,喜欢乱开玩笑。”她解释道。
“我妈也喜欢开玩笑。”我顺口接了一句。
接完我就后悔了。
我妈只会骂我乱花钱,什么时候开过这种玩笑。
她“噗嗤”一声笑了。
“你妈也说你用苦肉计追女孩子?”
“那倒没有。”我老脸一红。
她一笑,气氛好像又好了很多。
我们开始聊天。
聊厂里的事,聊各自的家乡,聊喜欢的电影和音乐。
我发现,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
原来她也喜欢看《庐山恋》,也喜欢听罗大佑。
原来她也觉得技术科的老王特别啰嗦。
我从来不知道,和她聊天是这么开心的一件事。
时间过得飞快。
眼看快到上班时间了,我才依依不舍地站起来。
“我……我该走了。”
“嗯。”她点点头,“路上小心。”
“明天……我还来给你送饭。”我说。
说完,我就想抽自己一嘴巴。
人家让你送了吗?你就自己上赶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啊。”
她说。
06 生锈的门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成了温佳禾家的常客。
每天中午,我都会准时提着饭盒出现在她家门口。
有时候是温阿姨开门,有时候是温叔叔。
他们看到我,都笑得特别和蔼可亲。
搞得我就像他们家失散多年的准女婿。
温佳禾的脚一天天好起来。
从一开始只能在沙发上坐着,到后来可以拄着拐杖在屋里慢慢走动。
我们俩也越来越熟。
每天中午那一个多小时的独处时间,成了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我们什么都聊。
她给我讲她小时候的糗事,讲她大学里的趣闻。
我给她讲我们乡下的麦田,讲夏天夜晚的萤火虫。
我发现,她并不是我想象中那种娇气的城里姑娘。
她很善良,很真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有星星。
而我在她面前,也越来越放得开。
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画图的闷葫芦。
我开始会讲笑话逗她开心。
虽然我的笑话总是很冷。
但她每次都笑得很开心。
这天中午,我照常去送饭。
开门的是温佳禾自己,她已经可以不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路了。
“今天阿姨不在家?”我问。
“嗯,她和我爸去我姥姥家了,晚上才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也就是说,今天中午,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跟着她走进屋,把饭盒放在桌上。
“今天阿D姨做了你最爱吃的土豆烧排骨。”我说。
“真的啊?太好了!”她开心地拍了拍手。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微妙。
没有了温阿姨在旁边插科打诨,我们俩反而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埋头扒饭,她也小口小口地吃着。
“那个……”还是她先开了口,“我的脚差不多好了,明天……明天我就可以去上班了。”
“啊?这么快?”我脱口而出。
说完我就后悔了。
这话听起来,好像我盼着她一直别好似的。
“医生说可以了,就是还不能走太多路。”她解释道。
“哦,那挺好的。”我干巴巴地说。
心里却是一阵失落。
她去上班了,我就没有理由再来她家了。
我们之间这点刚刚建立起来的联系,好像就要断了。
吃完饭,我主动要求洗碗。
她没跟我抢,就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我卷起袖子,笨拙地和一堆锅碗瓢盆作斗争。
“简柏舟。”她突然叫我。
“嗯?”我回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妈很烦?”
我愣了一下,赶紧摇头:“没有没有,阿姨人很好。”
“她就是太想让我嫁出去了。”她叹了口气,“上次那个‘苦-肉计’的事,她还跟我念叨了好几天,说我演得不逼真,应该再惨一点。”
我手一滑,一个盘子差点掉地上。
“她还说,你这小伙子不错,老实,靠谱,就是看着有点穷。”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我最怕听到的话。
也是我心里最自卑的地方。
我低着头,不说话,用力地刷着手里的碗。
“你别误会。”她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急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妈也不是那个意思。”
“我……我就是想告诉你,她那个人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当真。”
我还是不说话。
厨房里只剩下水流的声音。
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哎呀!”
她突然叫了一声。
我回头一看,她正扶着厨房的门框,一脸痛苦。
“怎么了?”
“门……门把我手夹了。”
我赶紧擦干手跑过去。
只见她白皙的手背上,被老旧的木门框夹出了一道红印。
“我看看。”
我抓住她的手,小心地检查着。
还好,只是夹红了,没有破皮。
我松了口气。
“你没事去跟门较什么劲。”我有点没好气地说。
“我……我看你好像不高兴,想过去看看,结果这门……”她委屈地指了指门轴。
我这才发现,这扇厨房门的门轴已经生锈了,开合的时候特别费劲,还吱呀作响。
“等我一下。”
我转身跑下楼。
几分钟后,我拿着一小瓶机油和一把钳子回来了。
这是我平时修自行车的工具。
我蹲下身,开始跟那个生锈的门轴作斗争。
她就站在我旁边,静静地看着。
“你还会修这个?”
“我们厂里出来的,这点小活儿不算什么。”我头也不抬地说。
我滴上机油,用钳子夹住门轴,来回转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让开点,别溅到油。”
我让她站远一点。
她没动,反而离我更近了。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发水香味。
我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乱跳。
我花了大概十分钟,才把那个顽固的门轴给弄好。
我站起身,推了推门。
门很顺滑地打开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好了。”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有点得意。
“简柏舟,你真厉害。”她由衷地赞叹道。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崇拜。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小意思。”
我正准备去洗手,她突然拉住了我的衣角。
“简柏舟。”
“嗯?”
“明天……我上班了。”
“我知道。”
“那……你还会来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握住了。
那些关于贫穷的自卑,关于未来的顾虑,在这一刻,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会。”
07 那年九月
温佳禾回来上班的第一天,整个科室的气氛都有点不一样。
大家看我的眼神,和我看她的眼神,都变得怪怪的。
像是在看一出已经提前知道了结局的连续剧。
中午,我没去食堂。
我从我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铝制饭盒。
里面是我早上特意早起做的西红柿炒鸡蛋。
我妈教我的唯一一个拿手菜。
我提着饭盒,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了温佳禾的座位旁。
“吃饭了。”我说。
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周围响起了几声压抑的口哨和哄笑。
她没说话,只是接过饭盒,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我就坐在她旁边的空位子上,看着她吃。
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
从那天起,给她带饭,就成了我的新任务。
我们成了厂里公开的秘密。
大家见了我们,都会善意地开几句玩笑。
“小简,今天给佳禾带什么好吃的了?”
“佳禾,你这脚崴得可真值啊!”
每次听到这些,温佳禾都会羞得满脸通红,追着人家打。
而我,只是在旁边傻呵呵地笑。
九月的一个周末,厂里组织去郊区的公园秋游。
我们科的人都去了。
大家在草地上铺开毯子,吃着零食,打着扑克。
我和温佳禾并排坐着,离人群有点远。
“简柏舟。”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背我的时候吗?”
“怎么不记得。”我笑了,“累得我第二天胳膊都抬不起来。”
“骗人。”她白了我一眼,“我哪有那么重。”
“是不重。”我说,“就是……心里挺重的。”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低头揪着草地上的小草。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你……你那时候是不是就喜欢我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马上就要打开我心里那扇锁了很久的门。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秋日的阳光下,美得像一幅画。
我深吸一口气。
“是。”
我听见自己说。
“从我第一天进科室,看见你,就喜欢了。”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不敢。”我苦笑了一下,“我一个乡下来的,什么都没有,我怕……”
“怕什么?”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怕我妈说你穷?”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突然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
“简柏舟,你可真是个木头。”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
“你每天在办公室偷看我。”
我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我……我没有。”
“还没有?”她指了指我的图板方向,“你那小镜子,反光都反到我这儿了,当我瞎啊?”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原来,我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秘密,早就被她看穿了。
“那你……”我结结巴巴地问,“那你怎么不揭穿我?”
“我为什么要揭穿你?”她反问,“我等着你这块木头什么时候开窍呢。”
“结果你倒好,一直不开窍。”
“没办法,我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我愣住了。
“想……想什么办法?”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你真以为,我那脚是‘不小心’崴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难道……”
“那双新鞋,我穿了好几天了,一直没事。”
“那天下午,我看见老王让你加班,我就知道,机会来了。”
“下楼的时候,我就在想,怎么才能让你送我回家呢。”
“结果走到最后一个台阶,脚下一滑,就……就真的崴了。”
她说到最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所以,我妈说得没错。”
“那真的是一出‘苦肉计’。”
“只不过,是我自己演给我自己看的。”
我呆呆地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我以为的偶然,全是她蓄谋已久的必然。
原来,在我偷偷喜欢她的时候,她也一直在默默地等着我。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我看着她带笑的眼睛,看着她嘴角的梨涡。
心里那扇锁了很久的门,终于“咔哒”一声,打开了。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草地上的手。
她的手很软,很暖。
她没有挣脱,反而用力地回握住我。
很多年后,我们的女儿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有一次,她问我,当年是怎么追到妈妈的。
我想了想,笑着告诉她,是靠一出成功的“苦肉计”。
老婆在一旁听了,笑着捶我。
“胡说,明明是你背我回家,那二里地的重量,让我觉得,这个男人,可以托付一生。”
我看着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笑容依旧像九六年的那个秋天一样,明亮又温暖。
是啊,那二里地的重量。
是我青春里最甜蜜的负担。
也是我这辈子,走过的最幸福的一段路。
那段路,通向了她的家,也通向了我们的一生。
本文标题:96年我背崴脚女同事回家,她妈开门就笑:这招苦肉计用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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