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上海港的汽笛声里,我重生了。

  “呜呜——”

  留洋归来的轮船靠岸时,鸣笛声混着黄浦江的风,一阵阵扑在脸上。

  船舱里涌出熙攘的人群,四散流入码头。

  我穿着白衬衣、喇叭裤,手里拎一只褐色皮箱,独自站在渡口。

  二十六岁,留学刚归国。

  一切熟悉又陌生。

  作为一名工程师,心底那股自豪涌上来:我知道,二十多年后,祖国会不一样。

  “于乐町!”

  清冽的嗓音穿过嘈杂,直直落进耳朵。

  望过去,解放CA-10卡车前,站着个穿军装的高个儿男人。

  板正,笔挺。

  是我的丈夫,薛少哲,红箭旅团长。

  同船归来的同学碰碰我胳膊,笑着打趣:“于同志,你男人来接你了,真够疼你的。”

  疼吗?

  我垂下眼,没接话,只看着薛少哲朝我走来。

  上辈子和他结婚六十多年,我围着灶台、孩子、他转。

  他敬重我,我们是军区模范夫妻。

  可他去世后,我整理遗物,翻出一沓从未寄出的信——

  全是写给他初恋,明婉的。

  原来他这辈子都没放下。

  当年明婉成分不好,政审没过,他俩没成。

  我和薛少哲的见面、结婚,不过是为了他的前途。

  “在想什么?”

  薛少哲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皮箱。

  掌心一空,心也跟着晃了晃。

  我摇头:“先上车吧。”

  说完,自己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薛少哲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我盯着他冷硬的侧脸。

  前世发现那些信时的酸涩、委屈,全翻涌上来。

  我别开视线,望向窗外。

  念头越来越清楚:这辈子,我得弄明白,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车停了。

  眼前是红砖楼,工程师宿舍。

  前世我一直住这儿,直到怀孕才搬进家属院。

  见薛少哲要下车,我开口:“我是你家属,不用随军吗?”

  他愣了一下:“家属院条件差,也不方便。”

  我没吭声。

  上辈子刚回国,我怕惹他烦,什么都听他的。

  现在,我不想再做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但我想去。”

  薛少哲转过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他没说话,关上车门,调转车头。

  二十分钟后,解放卡车开进了军区家属院。

  钥匙转动,门开了。

  我还没迈进去,就看见屋里迎出来一个人。

  “少哲,你回来啦?”

  那一刻,心像被重锤狠砸了一下。

  遮羞布“唰”地被扯开。

  我抬头看薛少哲,嗓子发紧:“她……就是你说的不方便?”

  薛少哲皱眉:“你误……”

  “少哲,这就是你爱人吧?”

  明婉打断他,声音轻轻的,“真洋气,出过国的人就是不一样。不像我,只会穿厂服。”

  她说着,捏了捏身上那件深蓝色、洗得发旧的工装。

  我抱起胳膊,打量她。

  这不就是后来网上说的那种“绿茶”吗?

  薛少哲却放缓了声音:“你很好,小明同志。”

  明婉低头,抿嘴笑了。

  那笑容像根细针,扎进我心里。

  我放下皮箱,看向明婉:“明婉同志,你说你在厂里打工,怎么住到我丈夫家属院来了?这也算随军吧?”

  明婉眼圈立马红了,望向薛少哲:

  “少哲,嫂子是不是误会了……要不我回厂宿舍住吧,那儿乱,人也瞧不起我。嫂子住惯好房子,别委屈她。”

  我听得火直往上冒。

  刚要开口,薛少哲却接了话:

  “好。小明同志,那你现在搬吧。”

  我一愣。

  明婉脸色霎时白了。

  她还想说什么,薛少哲已经往屋里走:“收拾一下,我送你。”

  明婉骑虎难下,只好进屋收拾。

  走的时候,她还特意叫薛少哲:“少哲,送我一段吧。”

  我没来得及说话,薛少哲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道里。

  我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子。

  桌上摆着明婉的雪花膏,椅背上搭着她的围巾。

  这个家,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我压下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转身进了次卧。

  那一晚,薛少哲没回来。

  第二天,我全身心扎进工作。

  上辈子,我荒废了专业,把留学带回来的桥梁图纸交给别人去建。

  结果桥塌了,六十多人没了。

  这次,我必须亲自督造。

  我去了军区,找首长谈建桥的事。

  办公室里,我俩正说到关键处,门口传来一声:“报告。”

  薛少哲站在那儿,军装笔挺。

  首长笑了:“于同志,你的提议很好。这事以后让薛团长对接,你们夫妻正好多处处。”

  薛少哲领我去操场熟悉环境。

  训练口号震天响,墙上刷着鲜红的标语——为人民服务。

  我盯着那几个字,胸口发烫。

  “建桥的事,你有多少把握?”

  薛少哲忽然问。

  “图纸数据都经过严密计算,十分把握。”

  答完,我又攥紧了手指:“除了这个,你没别的想说吗?”

  “说什么?”

  我指节捏得发白:“昨晚送完明婉,你住她那儿了?”

  薛少哲眉头一拧,语气沉下来:

  “于乐町!别污蔑女同志清白。我住军区宿舍。”

  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难道真是我想多了?

  可他念了明婉一辈子,也是事实。

  我闷头回了家属院,一个人整理图纸。

  没想到,下午五点半,薛少哲回来了:

  “从今天起,我回来住。”

  我心跳快了一拍。

  是不是……他也有点在乎我?

  正想着,薛少哲进了主卧收拾。

  我下意识跟进去帮忙。

  一抬头,看见床头铁架子上,挂着一小块白色布料。

  “这是什么?”

  我俩同时看过去。

  那是一件女式贴身背心。

  屋子里静得吓人。

  我昨天才回来,这东西只可能是明婉的。

  浑身像有虫子爬,我声音发颤:

  “明婉的贴身衣服,怎么会在你床上?”

  薛少哲却一脸坦然:

  “可能是她落下的。明天你替我送回去吧,我不方便。”

  我噎住了,手里的图纸边角被捏得皱起来。

  又想起上辈子那些信,舌根发苦:

  “你没娶到明婉,会不会觉得遗憾?你们明明只差一步……”

  “我和你已经结婚了。”

  薛少哲打断我,声音冷硬。

  是“已经结婚”,不是“不想娶”。

  我吸了口气,转身出了房间。

  从那之后,我和薛少哲陷入了冷战。

  但工作还得碰面。

  桥梁建设已经启动,军用卡车整天往海边运建材。

  这天,我俩在工地盯着进度。

  午饭是馒头青菜,不见油腥。

  有士兵跑来报告:“薛团长,有人找。”

  不一会儿,明婉端着个搪瓷缸走过来。

  她看见我,眼神闪了闪,还是径直走到薛少哲面前,揭开缸盖。

  一股肉香散开。

  明婉夹了块红烧肉,递到薛少哲嘴边:

  “少哲,我午休去肉铺买的,特意给你做的。”

  薛少哲很自然地接过:“谢谢小明同志,辛苦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块油亮的肉。

  上辈子,我也给他做过红烧肉。

  他只尝了一口,就搁下了。

  我以为他不喜欢。

  现在才明白,只是做的人不对。

  心里又酸又胀,哽得难受。

  周围议论声飘进耳朵:

  “那是薛团长媳妇吧?真疼他,还有肉吃……”

  【回国后才发现,丈夫的工资全给了女同事】

  刚回国那阵,没什么人知道我和薛少哲的真实关系。

  我想过主动解释,告诉别人我才是他妻子。

  可饭桌上,薛少哲只顾埋头大口吃饭,半句不提。

  我看着他那样子,心一点点沉下去,索性起身走了。

  一周后,建材运输的事总算办妥。

  虽说我俩还在冷战,但这事确实多亏了他帮忙。

  我打算去供销社买点肉,好好谢谢他,也算找个台阶下。

  没想到,在供销社门口撞见明婉提着块肉走出来。

  卖肉的师傅一边擦手一边念叨:“小明同志可真舍得,天天买肉……现在建材厂效益这么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明婉哪来这么多钱?怕不是吃了回扣。

  薛少哲难道一点都没察觉?

  正想着,碰上来买东西的几位军嫂。

  闲聊时,一位嫂子语气里带着自豪:“我家那口子工资六十,全交我手里。”

  “像小于你家薛团长,工资一百二,肯定也都给你管吧?”

  我没接话。

  我在国外待过几年,习惯夫妻经济独立,从没过问薛少哲的工资。

  可被她们这么一说,我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开口问才合适。

  刚走到军属楼下,就看见薛少哲和明婉站在我家门口。

  我下意识停住脚。

  明婉的声音软软地飘过来:“少哲,你每月工资都给我,自己只留十块……于同志会不会不高兴啊?”

  我全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冻住了。

  忍不下去,几步走上前:“我当然不高兴!”

  明婉吓了一跳,扭头看我。

  我正要说话,薛少哲压低的警告声就砸过来:

  “别闹。”

  心口猛地一揪。

  我还是盯着明婉:“如果我有意见,你准备怎么办?”

  明婉眼圈立刻红了,声音带了哭腔:“嫂子对不起……你别生气。我妈生病等着用钱,弟弟也没工作……我会自己想办法的,这钱我不能要。”

  她说着,就把一卷钱往薛少哲手里塞。

  薛少哲脸色一沉,周围空气都冷了几度:

  “于乐町同志,你一定要这么咄咄逼人吗?”

  连名带姓,还加了“同志”。

  我手指攥得发白——这是他发火的前兆。

  上辈子,他从来没对我红过脸。

  现在,就为这一百二十块钱,他要跟我翻脸。

  薛少哲没再看我,一把将钱塞回明婉手里:

  “小明同志!你别有负担,群众有困难,我帮忙是应该的!”

  说完,他拽着我进了屋。

  门一关,劈头盖脸的指责就落下来:

  “明婉家里困难,我帮一把怎么了?我们是军人,这是本分!你别斤斤计较!”

  我一股火堵在胸口。

  气他对明婉毫无保留的好,更气他被人当冤大头还觉得自己挺高尚。

  “薛少哲,你的钱爱给谁给谁,我管不着。但你知不知道,她靠你的工资,日子过得比多少人都滋润?”

  薛少哲却直接反驳:

  “明婉心思单纯,你别把人都想得跟你一样。”

  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在他心里,我就是这么个形象——咄咄逼人,斤斤计较。

  他不是看不出问题。

  他只是舍不得任何人说他那“完美”的初恋半句不是。

  舌根泛苦,我转过身:

  “行,算我多事。”

  那晚,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上辈子发现他喜欢明婉的那些画面。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去了建材厂。

  建桥用的材料里,有一种正好是明婉厂里负责的。

  我找了个面善的女工,塞了十块钱,请她帮忙留意明婉的经济状况。

  接着就回工地盯着施工。

  建材方面我查得格外仔细。上辈子桥塌得不明不白,这辈子只要我在,绝不能再出岔子。

  忙到傍晚,工人们陆陆续续收工。

  一辆军绿色解放卡车开进工地,车上跳下个背枪的小兵,跑到我跟前敬了个礼:

  “团长夫人,薛团长请您马上去建材厂一趟。”

  我愣了下。薛少哲很少主动派人找我。

  “什么事?”

  “您去了就知道了。”

  上了车,心里忍不住冒出点期待。

  不断猜他找我会是什么事,是不是想缓和关系。

  十分钟后,车在建材厂门口停下。

  我快步走进去,却听见里面传来明婉的抽泣声:

  “少哲,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心里一紧。

  抬头就看见一群工人围在那里,明婉头发凌乱,脸上带着伤,样子很狼狈。

  薛少哲站在她旁边,正低头说着什么。

  我呼吸一滞。

  薛少哲转过头,把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甩到我身上:

  “于乐町,你知道贿赂工人陷害同志,是要坐牢的吗?”

  纸币打在肩上,像一记耳光。

  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揪着疼。

  周围工人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

  明婉还在哭:

  “少哲,我知道嫂子看我不顺眼,怀疑我偷工减料、投机倒把……自从我爸被打成敌特,这种脏水我早就习惯了。”

  好大一盆污水。

  可我不能急,越急越显得我心虚。

  我压着情绪看向薛少哲:

  “这事,我们回去说。”

  他沉沉看了我一眼。

  大概也觉得闹大了不好看,挥手让工人们散了。

  然后转身就往车上走。

  我赶紧跟上去。

  一路上,我想找机会解释,可看着他冷硬的侧脸,话堵在喉咙里。

  直到进了家门,我才拦住他:

  “你就只听明婉的,不想听听我怎么说?”

  薛少哲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我:

  “那你刚才怎么不解释?”

  我哑口无言。

  好半天才挤出声音:

  “我是给了那女工钱……可我只是请她帮忙查查明婉。之前我说她不缺钱你不信,我就想拿证据给你看。”

  话说完,他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于乐町,你这种行为本身就是错的。”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我错在哪了?

  我只是想让他看清明婉没他想得那么好。

  可在他眼里,错的就是我。

  没等我开口,他又正色道:

  “这件事,我会严肃处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在屋里坐了一夜。

  等到第二天,也没等来他说的“处理”。

  心里不安,我去部队找他,随口问哨兵:

  “薛团长在吗?”

  “团长出任务去了。”

  我想问什么任务,哨兵一句“机密,不能透露”就把我挡了回来。

  失望裹上来,混着隐约的记忆。

  上辈子这时候,薛少哲也出了趟任务,三四天,回来时带着伤,在医院躺了好久。

  又担心又烦躁,那几天我忙完工地就往军区医院跑,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他。

  那天,终于打听到他回来的消息。

  我赶到他病房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明婉的声音:

  “少哲,我帮你擦擦背吧……”

  脚步停在门外。

  一时之间,我都分不清到底谁才是他妻子。

  进也不是,退又不甘心。

  这时,病房里的明婉看见了我:

  “嫂子。”

  我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薛少哲一只胳膊吊着,动作看起来很不方便。

  我咬咬牙,从明婉手里接过毛巾:

  “还是我来吧。”

  意外的是,薛少哲没反对,只低声应了句:

  “辛苦了。”

  我看见明婉在旁边咬着嘴唇,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点。

  我想趁这机会缓和关系,主动提起之前的事:

  “那件事我反思过了,我不该打听明婉同志的隐私。”

  “嗯。”

  他应了一声。

  看他脸色平静,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刚松口气,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

  两个穿着干部装的人径直朝我走过来:

  “于乐町同志,我们是军区思想部的。有人举报你思想有问题,诬陷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僵在原地,脑袋嗡嗡作响:

  “……谁举报的?”

  下一秒,身后响起薛少哲清晰而冷静的声音:

  “我举报的。”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我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可他眼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我就被带出了病房。

  思想部贴上了大字报,全军区通报批评

  “于乐町因嫉妒栽赃陷害明婉同志,思想肮脏,特此通报批评!”

  白纸黑字,贴了整整三天。

  我也被关在思想部三天三夜。

  那三天,除了冷硬的墙壁和送来的馒头,就只有薛少哲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我举报的”。

  心口像被人攥着,拧着,酸胀得发疼。

  我怎么也想不通,他怎么能这么狠。

  既然这么厌恶我,当初又为什么要娶我?

  可直到我走出那扇铁门,他也没露面。

  三天后,我拖着步子回到家属院。

  推开门,就看见明婉正站在屋里,和薛少哲有说有笑。窗外的光打在他们身上,明婉笑靥如花,薛少哲的神情是我许久未见的放松。

  “少哲,那我今天先走了,明天再来。”

  明婉声音轻柔。

  她转身,正好和我撞了个对脸。

  薛少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然后一点点褪了下去。

  我的心像被一块湿透的厚布闷头罩住,呼吸都滞住了。

  明婉却像没看见我的僵硬,反而笑着上前,眼里闪着光:“嫂子回来了。”

  “嫂子放心,这些天我把少哲照顾得挺好,家里也拾掇干净了。嫂子是干大事业的人,肯定没空料理这些琐碎事儿。”

  “咱们做女人的呀,说到底还是得把自己的男人照顾好。少哲,你说是不是?”

  薛少哲几乎没犹豫,喉结动了动,应了一声:“是。”

  就一个字,把我心里那点残存的温热,全浇灭了。

  上辈子,我扔了工作,整天围着他转,最后只落得他一句“跟保姆似的”。

  现在我不围着他转了,一心扑在工作上,他还是不满意。

  是不是从头到尾,只是因为他想娶的人,根本就不是我?

  所以我怎么做,都是错。

  我掐紧了手心,指甲陷进肉里,才稳住声音:“少哲每个月给你那么多钱,就当是付你保姆费了。”

  明婉眼眶立刻红了,求助似的望向薛少哲,声音带了哽咽:“少哲……我又说错什么了吗?嫂子好像……很讨厌我。”

  薛少哲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声音低缓:“你没说错。今天不早了,你先回吧。”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轻声安慰她,看着他接过明婉手里那袋垃圾,送她出门。

  心里那点绞痛,慢慢凉透了,变成一片空茫。

  直到薛少哲返身回来,关上屋门。

  我就站在玄关没动,看着他换鞋,看着他往屋里走。

  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干涩地开了口:“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薛少哲脚步顿住,转过身。

  客厅昏暗的灯光下,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我,没什么情绪。

  “你刚才,还在针对她。”

  他语气平直,“在思想部关了三天,你真反省了吗?”

  我眼眶猛地一热。

  “到底是我需要反省,”我盯着他,一字一句,“还是你对她那些心思,一直装看不见?”

  薛少哲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接话。

  我们就这么站着,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钟摆的嘀嗒声。那股沉默压得我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我不想再吵了,吵也没用。

  转身想找点别的事做,分散一下注意力。

  目光扫过书桌,心里猛地一空——桌上那叠摊开的建桥图纸和数据册,不见了!

  我浑身一冷,急忙扑到桌边。

  桌上,抽屉里,书架上下,甚至桌子底下都摸了一遍。

  没有。

  “我的图纸数据呢?”

  我声音有点发颤。

  薛少哲看过来,脸上带着疑惑:“什么数据?”

  “桥梁建造的部分关键数据,一直放这桌上的!”

  我指着空荡荡的桌面,指尖发凉。

  图纸在工地,但核心计算数据和备份笔记全在家里。要是丢了,整个工程都得停下来!

  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闪过明婉出门时手里提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

  我转身就往外冲,直奔家属院角落那个公用的大垃圾桶。

  顾不得脏,伸手就往里翻。

  傍晚的酸馊味混着灰尘直冲鼻腔,沾了油污的菜叶、碎纸屑粘在袖子上,一直翻到底,除了垃圾,什么也没有。

  我又冲回家,里里外外重新翻找了两遍,还是没有。

  “肯定是明婉。”

  我抹了把脸,手上沾了灰,也顾不上了,“我去建材厂找她。”

  手腕突然被人从后面死死攥住。

  薛少哲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没凭没据的怀疑,传出去会毁了一个女同志的名声?你让她以后还怎么活?”

  我扭过头看他。

  他攥得很紧,我腕骨生疼。

  心里那点酸楚,瞬间被怒火顶了上来。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薛少哲,你工资每月大半给了她,家属房她想来就来,现在当着我的面这么护着她。”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到底谁才是你媳妇?”

  薛少哲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半晌,他开口:“如果你非要这么想,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说完,像是意识到话重了,张了张嘴:“我……”

  “行。”

  我没让他说下去,声音冷了下来,“你可以信你的小明同志。但这些数据关系到工程,也关系到我的前途,我必须上报。”

  说完,我就要绕过他往外走。

  手腕再次被他抓住,这次力道更大。

  “不行!”

  他声音压低,带着罕见的急躁,“明婉命苦,你把她报到首长那儿,不是逼她去死吗?”

  “图纸……我帮你找回来。”

  我怔住了。

  他的手很热,攥着我的手腕,可我却觉得那股寒意从指尖一路窜到心里。

  他从头到尾,想的都是明婉会不会受牵连。

  他没想过,数据泄露,我可能要去坐牢。

  也没想过,大桥停建,会影响多少人,耽误多少事。

  我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

  “这不是我们俩的私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我转身又要走。

  薛少哲眉头一拧,一步跨过来,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胳膊。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力气大得吓人,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我拉进卧室。

  一阵天旋地转,我被按坐在床上。

  紧接着,是“咔哒”一声——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薛少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点闷:“你先冷静一下。我一定会帮你找到。”

  这话以前听着是安抚,现在听来,却像钝刀子割肉。

  我没想到,他能狠心到把我关起来。

  我冲到门边,用力拍打门板:“薛少哲!你开门!放我出去!”

  门外静悄悄的。

  只有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一步步,踩在我心上。

  我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黑透,又一点点泛白。

  我就在那冰凉的瓷砖地上,坐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上午,阳光刺眼地从窗户照进来,我才听见门外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我抬起头,眼睛涩得发疼。

  薛少哲站在门口,眼下带着青黑,神色疲惫。

  我只问了一句,声音嘶哑:“找到了吗?”

  他递过来一叠有些皱的纸。

  我一把抓过来,手指发颤地翻看。一页,两页……关键数据都在。

  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回实处。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见他说:“明婉只是没见过,觉得好奇才拿去看看。她不是有意的……”

  我抬起头,打断他:“这话,你自己信吗?”

  薛少哲看着我红肿的眼睛,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避开我的视线,声音低了些:“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我捏着那叠失而复得的图纸,纸边硌着掌心。

  这么严重的事,他一句“好奇”,就想轻轻揭过。

  可对我呢?

  我回来这些天,心里那点失望,一点点堆积,快要满出来了。

  上辈子是我傻,自己骗了自己一辈子。

  我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没再看他。转身把图纸收好,又换了身干净衣服,仔细洗了把脸,去了工地。

  没想到,刚进工地大门,就看见明婉红着眼圈朝我走过来。

  “嫂子,对不起……”

  她声音带着哭腔,“我没出过国,也没留过洋,从来没见过图纸长啥样……我就是好奇,想拿去看看。嫂子,你能原谅我吗?”

  旁边几个正在歇息的工人听见了,都看了过来。

  有人开口帮腔:“于工,明婉同志知道错了,她也不容易,就算了吧。”

  我看着她。

  她眼里水光盈盈,表情诚恳又卑微。

  三两句话,她就成了那个单纯无知、需要被原谅的弱者。

  我们上辈子只见过一面,我到死才知道薛少哲心里有这么个人。

  现在看,能让薛少哲记一辈子的女人,果然不简单。

  明婉见我不说话,忽然捂住脸,呜咽出声:“我知道……嫂子是介意我和少哲以前的关系。我走,我回乡下老家去,再也不来打扰你们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开了,留下一个“受了莫大委屈”的背影。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承受着周围工人投来的各种目光。那些眼神里有不解,有责备,仿佛我成了一个心胸狭窄、不容人的恶人。

  “于工,女同志嘛,还是柔和点好。你前阵子不才挨了批评……”

  “是啊,薛团长跟明婉同志走得近些,也不是不能理解……”

  这些话像带着倒刺的风,往我骨头缝里钻。

  我把掌心掐得发紫,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转身走向工棚。

  一整天,我都埋头在图纸和计算里,不敢停。

  一直忙到深夜,工地上的人都走光了,我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

  推开卧室门,看见薛少哲坐在书桌前。

  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着他,把他平时冷硬的侧脸线条映得柔和了些。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嘴角,竟然挂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我没想窥探,只是路过时,目光不经意扫过信纸的开头。

  上面是几个清晰的字:「小明同志,见字如面……」

  我脚步钉在原地,浑身血液好像瞬间凉了。

  就是这些信。

  上辈子,这些一封封藏着柔情蜜意的信,差点要了我的命。

  现在再次看见,只觉得心里像有无数蚂蚁在细细密密地啃咬。一辈子的操劳、委屈和孤寂,全翻涌上来。

  我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进去。

  “你看什么?”

  薛少哲忽然转过头,眉头瞬间皱紧。

  他很少对我这么黑脸。

  冷眼扫过我之后,他迅速将摊开的信纸收拢,理齐,拉开抽屉,小心地放了进去。

  那动作,带着一种下意识的珍视。

  我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忽然觉得好累,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再怎么争,也改变不了明婉在他心里有位置这个事实。

  “我们结婚三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空荡荡的,“你跟明婉一直通信。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被别人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薛少哲背对着我,声音硬邦邦的:“我跟小明之间,是纯洁的革命友谊。不是谁都像你,思想那么复杂。”

  我看着他那道冷硬的背影。

  苦涩的味道,在胸腔里无声地蔓延开来,淹没了所有声音。

  【我亲眼看见丈夫心上人推我坠江,重生后他求我别离】

  雨水打在工棚顶上,啪嗒啪嗒,像极了上辈子最后那几天。

  我靠在窗边,脑子里一帧帧闪回——薛少哲护着明婉的样子,他看她时眼里的光,和我独自咽下的那些夜晚。

  那天晚上,我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既然你这么喜欢明婉,当初为什么不干脆娶她?”

  薛少哲眉头拧着,手里的军帽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我明天还有任务。”

  他声音硬邦邦的,像冻过的石头,“现在不想说这个。”

  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屋里只亮着一盏黄灯泡,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以后别为难小明同志了。你再这样,我们之间只会更僵。”

  我听见自己心脏往下沉的声音,咚的一下,像石子掉进深井。

  舌尖泛起一股铁锈似的苦味,我用力咽了下去。

  我说,“我也不想当你们中间的绊脚石。”

  “离婚吧。”

  说完我就转身往屋里走,手腕却猛地被他攥住。

  他手指很烫,力道也大,攥得我骨头生疼。

  “为什么要离婚?”

  他声音冷得像冰碴。

  我一点点把他的手指掰开。

  “因为我受不了我丈夫心里装着别人,更受不了我自以为的一辈子幸福,其实全是谎。”

  薛少哲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一个小战士的声音透进来:

  “报告薛团长!紧急任务!”

  他脸上那点复杂的表情瞬间收得干干净净,眼神一下子变得锋利如刀。

  转身前,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很重:

  “我不同意离婚。”

  “小明同志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那儿,听着雨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疼又空。

  可奇怪的是,居然也有一丝释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薛少哲走后,我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桥墩上。

  这座桥,上辈子塌过,死过人。

  这辈子,我得让它稳稳立在这儿。

  工地上尘土飞扬,搅拌机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麻。

  我挽起袖子,对着满身泥灰的工人们喊:

  “乡亲们,时间就是命!咱们早一天通车,山那边的娃娃就能早一天上学!”

  “好!”

  工人们齐声应和,手里的铁锹抡得更快了。

  三个月,桥桩一根根打下去,桥面慢慢延伸出去,像一道灰色的脊梁,横跨在滚滚江面上。

  我站在岸边看着,江风刮在脸上,带着水腥味和水泥灰的味道。

  心底却冒出一股实实在在的骄傲——只要不再出上辈子那件事,这桥就能成。

  可天公不作美。

  雨一连下了七八天,江水眼见着涨起来,浑黄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打着桥墩。

  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土腥气,衣服晾出去两天还是潮的。

  那天下午,雨幕蒙蒙,我正要回工棚核对图纸,忽然瞥见一个身影在材料堆边晃了一下。

  瘦瘦小小的,缩着肩膀,动作鬼鬼祟祟。

  是明婉。

  她不是上周就说回乡下老家了吗?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跟了上去。

  雨水顺着雨衣帽檐往下滴,视线有点模糊。

  我看着她溜进工棚,走到图纸桌前,迅速抽出一卷图纸往怀里塞。

  “明婉。”

  我出声。

  她吓得整个人一抖,图纸“啪”地掉在地上。

  转过头时,脸白得像纸。

  “于、于乐町……你跟踪我?”

  我没接话,走过去捡起图纸。

  上面墨迹还新,是我昨晚刚修订的数据。

  “你不是说要走吗?”

  我抬眼看她,“偷图纸做什么?”

  她往后退,后背抵着木板墙,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我……我就是看看……”

  “看看需要揣怀里带走?”

  我把图纸卷好,声音冷下来,“这次人赃并获,我送你去思想部。薛少哲保不了你。”

  明婉眼神突然一狠,猛地朝我撞过来!

  我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踉跄,后腰磕在桌角上,疼得倒抽一口气。

  再抬头时,她已经冲进雨里,朝着桥的方向狂奔。

  我心里咯噔一下——桥才建到一半,下面江水正汹,她上去就是送死!

  顾不得疼,我拔腿就追。

  刚跑上桥面,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

  低头一看,混凝土表面裂开一道细纹,像黑色的蜈蚣,正慢慢延伸。

  紧接着,江心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桥墩开始摇晃。

  上辈子的记忆猛地扑上来——就是这种声音,就是这种晃动。

  桥要塌了。

  我浑身冷汗瞬间冒出来,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不能乱,桥上还有几十个工人。

  我转身冲着还在施工的人群大吼:

  “全体下桥!立刻!马上!”

  工人们愣住,有人抬头喊:

  “于工,咋可能塌?这桥咱打得最牢实!”

  “执行命令!”

  我声音都劈了,“江水不对劲,快下去!”

  或许是看我脸色太吓人,或许是江浪声确实越来越骇人,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往岸边撤。

  我松了口气,转身就往桥心跑——明婉还在那儿。

  雨越下越大,砸在桥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我看见明婉站在前面不远处,一动不动,像是吓傻了。

  “明婉!回来!”

  我边跑边喊。

  她好像没听见,还是站着。

  就在这时,她脚下的桥面忽然“咔嚓”一声裂开一个大洞。

  她整个人往下一坠,两只手慌乱地扒住边缘,指甲刮在混凝土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想也没想,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冲击力让我半个身子都滑了出去,手臂在粗糙的桥面上狠狠一蹭,火辣辣地疼。

  低头一看,袖子和皮肉都磨烂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明婉悬在半空,脚下就是翻滚的江水。

  她仰着脸,嘴唇哆嗦得厉害:

  “于乐町……你别松手……求你……”

  我咬紧牙关,另一只手也抓上去,一点一点把她往上拉。

  手臂的肌肉绷得像要撕裂,每用一次力,伤口就涌出一股温热的血。

  终于把她拉上来了。

  我俩瘫坐在湿漉漉的桥面上,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我喘着粗气,推了她一把:

  “快走……桥撑不住了……”

  她踉跄着站起来,却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后来很久都记得——像淬了毒的刀子,又冷又狠。

  下一秒,她猛地伸出手,朝我胸口重重一推!

  我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向后仰去。

  断裂的桥面在我身下塌陷,碎石、钢筋、混凝土块哗啦啦往下坠。

  失重的那一瞬间,我听见明婉的声音穿透雨幕:

  “于乐町,你别怪我——少哲只能是我的!”

  风声呼啸,江水咆哮。

  我闭上眼,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

  也好,这辈子,桥上再也没有别人了。

  雨更大了,砸得地面起了一层白烟。

  薛少哲赶回工地时,作训服已经湿透,裤腿上全是泥点。

  他这一路心慌得厉害,脑子里全是于乐町说离婚时的眼神——平静,却像藏着整片冻湖。

  刚走到工地入口,一个人影直直撞进他怀里。

  是明婉,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

  “少哲……”

  她哭得抽抽噎噎,“我好怕……桥塌了……我差点死了……”

  说完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薛少哲下意识接住她,抬头往工地里看——人影杂乱,雨声嘈嘈,却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咬了咬牙,抱起明婉就往军区医院跑。

  一路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怀里的人轻得像个纸片,可他的心跳却越来越乱。

  到了医院,他把明婉交给医生,转身就要走。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明婉醒了,眼睛红肿,声音虚弱:

  “少哲,别走……我差点就没了……”

  薛少哲脚步一顿,脑子里却闪过另一个画面——于乐町站在雨里,手臂淌着血,盯着他问“为什么”。

  他猛地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刚拉开门,却迎面撞上两个人——首长和两名警卫员。

  薛少哲立刻立正敬礼。

  首长却径直走到病床前,目光如刀:

  “明婉同志,因你篡改桥梁数据导致工程事故,现命令你接受组织调查!”

  “什么?”

  薛少哲愣住。

  首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图纸,拍在他手里:

  “你自己看。这是小于同志找到的证据,数据对比,笔迹鉴定,一清二楚。”

  薛少哲低头看去——一张是原始图纸,一张是被修改过的,关键承重数据全被涂改,旁边还签着一个娟秀的“明”字。

  他手指微微发抖,抬头看向明婉:

  “你上次从我家拿走图纸,说只是好奇……这就是你的好奇?”

  明婉脸色煞白,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是她栽赃我!少哲你信我——”

  “栽赃?”

  薛少哲甩开她的手,声音沉得吓人,“这上面每一笔都是你的字!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乐町提前疏散工人,今天得死多少人?!”

  明婉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口不择言地尖叫:

  “他们不是没死吗!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谁让你一直不跟她离婚!”

  话音一落,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薛少哲盯着她,耳根渐渐涨红,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骨节泛白。

  “所以,上次落在我家的那件贴身衣服,也是你故意放的?”

  明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薛少哲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明婉,你真让我恶心。”

  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

  身后传来明婉凄厉的哭喊和挣扎声,很快被警卫员制住,拖了出去。

  薛少哲没回头,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去找于乐町,现在,马上。

  雨像瓢泼一样,砸得人睁不开眼。

  他跑回工地时,看见许多人聚在江边,穿着军装的、穿着工服的,全都低头在泥水里翻找着什么。

  空气里飘着江腥味、土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焦灼。

  两个工人的对话顺着风飘过来:

  “幸亏于工喊得及时啊,不然咱们全得交待在这儿……”

  “可她人呢?怎么就找不着了?”

  “还不是被那个姓明的推下去了!我亲眼看见的——就在桥塌之前!”

  薛少哲浑身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

  他一把抓住那个说话的工人,声音抖得厉害:

  “你说谁……谁被推下去了?!”

  工人被他吓住,结结巴巴地指着江面:

  “于、于工啊……她为了拉明婉上来,手都磨烂了,结果被人反手推进江里……现在还没捞着……”

  薛少哲松开手,倒退了两步。

  雨水打在他脸上,又冷又疼。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那条浑浊汹涌的江——浪头一个接一个,扑打着残破的桥墩,像张着嘴的巨兽。

  他忽然想起出门前,于乐町站在灯下看他,轻轻说:

  “离婚吧。”

  那时他以为她只是闹脾气。

  现在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和他好好说话。

  薛少哲腿一软,直直跪进了泥水里。

  雨水混着泥浆溅了他一身,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耳边只有江水的咆哮,一声接一声,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没。

  【他以为她死在江里那年,我头也不回上了出国的船】

  工人被他猩红的双眼吓得脸色发白,手指哆嗦着指向断裂的桥面:“我……我看见,于工她……被那个叫明婉的推了一把,掉下去了……”

  “薛、薛团长……我亲眼看见的……”

  薛少哲的心好像猛地被人攥紧,捏碎。

  剧痛、慌张、窒息感一股脑冲上来。

  四周的声音忽然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耳鸣。

  怎么会?

  他才刚想明白那些误会,还没来得及道歉,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从来没想过离婚。

  不可能。

  绝不可能。

  “于工……”

  “于工!”

  工人和士兵的呼喊,像铁锤,一记记砸在他耳膜上。

  “不会的……于乐町,于乐町你在哪儿……”

  他嘴唇惨白,拖着发麻的双腿,踉跄着往那堆漆黑的碎石里走。

  就在这时,军人堆里传来喊声:“找到于工了!”

  薛少哲呼吸一滞,抬头望去。

  废墟里,露出一角熟悉的绿色。

  是于乐町常穿的那件解放装——

  他浑身发抖,刚要跌撞着冲过去,却看见蹲在那儿的军医抬起头,对着周围人,缓缓摇了摇。

  “于乐町同志……已无生命体征。”

  薛少哲脚下一软,碎石硌得膝盖生疼。

  他眼睛红得吓人,里头的光一片片碎掉。

  周围响起叹息。

  有人开始抹眼睛,低声说着于工平时怎么帮大家,怎么好……

  薛少哲不想看,也听不见。

  他脑子里自动屏蔽了这些话,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家。

  于乐町一定在家里等他。

  他转身就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

  推开家门,一股冷寂的灰尘味儿扑面而来。

  屋里静得出奇。

  “于乐町。”

  他推开次卧的门。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门敞着,里面空了。

  他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沉下去。

  忽然,门外传来卡车熄火的声音。

  他冲出门,心跳如鼓。

  门口站着的却是个小战士。

  小战士看见他,愣了一下:“团长,您在家?我刚送夫人去码头,夫人怎么才留洋回来,又要走啊?”

  薛少哲脑子“轰”地一声:“你说……于乐町没事?!”

  小战士被他问懵了:“没事啊……就是胳膊好像蹭伤了,脸色不大好……”

  薛少哲怔了两秒,一把夺过车钥匙,跳上驾驶座。

  所以……那不是她。

  不是就好。

  活着就好。

  吉普车甩出一路烟尘,冲向上海港。

  码头上人挤人,他逆着人流往里冲,目光焦急地扫过每一张脸。

  没有。

  哪儿都没有。

  “呜——”

  悠长的汽笛声拉响。

  广播里女声平稳:“和谐号客轮即将启航。”

  薛少哲猛地停住脚步,似有所感,望向缓缓离岸的白色大船。

  船头甲板上,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风很大,吹得她的裙摆和发丝一齐飞扬。

  薛少哲的心跳重得撞着胸口,直到这一刻,某些蒙尘的东西才豁然清晰。

  他扯开嗓子喊:“于乐町——!”

  甲板上的人闻声回头。

  隔着嘈杂的人声和翻涌的海浪,两人的视线碰在一起。

  “别走!”

  薛少哲拼命拨开人群,想往船上挤。

  “呜——”

  汽笛再次长鸣,轮船加速,与岸边的距离越来越宽。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渐渐变小。

  于乐町扶着栏杆,有些诧异地看着岸上那个几乎要扑进海里的人。

  他怎么来了?

  追她?

  这个念头一闪,她嘴角扯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若不是刚才坠江的瞬间,冰凉的江水让她想通了许多,此刻见他这样,恐怕又会心软。

  薛少哲终于挤到最前面的栏杆处,海水的气息扑在脸上。

  他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力喊:“于乐町!你回来——!”

  声音被海风刮散,被浪声吞没。

  于乐町看不清他的口型,但猜得到意思。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船舱。

  薛少哲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甲板,看着那艘船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海平面。

  那一刻,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挖走了。

  五年后。

  上海军区,冬雪积了厚厚一层。

  “各位观众朋友,春节好!欢迎收看春节联欢晚会……”

  食堂那台彩色电视机里歌舞喧闹,留在部队过年的官兵挤在一块儿,笑声不断。

  “这歌带劲!”

  “嘿,这小品逗!”

  几个年轻兵蛋子围着电视,看得眼睛发直。

  男人扎堆,免不了聊起这些。

  从电视里哪个女演员俊,慢慢就拐到了自家对象,或者压根没有的对象。

  “我要有个这么俊的媳妇,我早请假回去了。”

  “我都二十好几了,连姑娘手都没牵过。”

  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薛团长都三十多了,不也年年在这儿过么?”

  话音落下,几个人顿时感觉后背发凉。

  一扭头,薛少哲就坐在旁边那桌,安静地吃着饭。

  坐他旁边的副团长顾磊用胳膊肘碰碰他,压低声音笑:“听见没,薛团长,小子们操心你个人问题呢。”

  薛少哲眉头蹙起,放下筷子,起身:“我出去透口气。”

  他一起身,顾磊就来了精神,冲着那帮小兵挤眉弄眼:“你们薛团长可不是没结过,是结了,又离了。”

  这话顺着风,飘进薛少哲耳朵里。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掀开厚重的棉帘走了出去。

  外头寒气刺骨。

  他站在屋檐下,摸出烟点上。

  然后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一寸大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角卷皱,有些地方泛白,影像模糊。

  但还能勉强看出,是个短发女子的侧影。

  “还揣着呢?”

  顾磊跟出来,凑近看了一眼,啧了一声:“都糊成这样了,扔了吧。”

  “五年了,老薛。她一走就没音讯,不会回来了。”

  “听首长一句劝,正正经经相看一个,把日子过起来。”

  薛少哲没吭声,用拇指指腹,很轻地蹭过照片表面。

  这是当年他从结婚申请材料上小心揭下来的,八年了。

  他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眉眼,声音却笃定:“她会回来。”

  夜色里,两个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

  第二天,薛少哲婉拒了首长安排相看的提议,从办公楼出来,径直走到军区门口的报亭。

  “老样子,国际报。”

  他接过报纸,站在寒风里就翻看起来。

  目光匆匆掠过一行行铅字,忽然定住。

  标题赫然写着:“杰出女建筑师完成海外地标项目,不日归国,报效桑梓。”

  旁边配的照片里,那个女人穿着干练的西装,对着镜头微笑。

  是于乐町。

  薛少哲捏着报纸边缘的指节,微微泛白,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这天下午巡查内务,手底下的兵规规矩矩站成一排,大气不敢出。

  “报告团长,确保无违禁物品!”

  “我自己看。”

  薛少哲一间间查过去,走到尽头,难得地点了点头,语气比平时缓了三分:“保持得不错。”

  说完便走了。

  几个兵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刚才……团长是笑了吗?”

  “好像……还夸咱们了?”

  一群人受宠若惊,又有点摸不着头脑的骄傲。

  薛少哲查完,比往常省出半个多小时。

  他没回办公室,直接找到顾磊:“我出去一趟。”

  “去哪啊?这大冷天的。”

  顾磊没等到回答,只看见雪地上留下一串匆匆的脚印。

  薛少哲上了那辆军绿吉普,看了眼手表。

  四点零五分。

  从这里开到码头,时间刚好。

  今天,是于乐町回国的日子。

  她的行程登了报,轮船抵港时间写得清清楚楚。

  有些话,有些事,在他心里沤了五年,该有个了结。

  车刚开出军区不远,拐过路口,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窜出来,直直挡在车前。

  “吱——”

  刺耳的刹车声。

  薛少哲反应极快,一脚闷死刹车,轮胎在雪地上搓出两道痕。

  挡车的人还是摔倒在地。

  他定了定神,解开安全带下车,上前扶人:“同志,伤着没有?”

  那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薛少哲愣了一下。

  是明婉。

  她身上穿着单薄破旧的衬衫,脸冻得发青,早没了当年的娇俏。

  薛少哲认出是她,下意识就想抽回手。

  可手还没抽开,就被明婉死死抓住。

  她眼泪瞬间涌出来,声音发抖:“少哲……我可算找到你了。”

  “我……我刚出来,找不到活儿,家里也不让我进门……我没地方去了,只有你能帮我了……”

  “松手。”

  薛少哲眉头拧紧。从前的他,或许会同情。

  但五年前那场变故让他明白,有些同情,代价太大。

  “松手!”

  他用力甩开。

  明婉却又扑上来,抱住他的胳膊。

  薛少哲抬手看表,指针又走了十分钟。

  他眼神冷下来,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明婉,既然出来了,往后就好好过日子。”

  说完转身要走。

  明婉却再次拽住他衣角,声音尖利起来:“不够!这点钱哪够!”

  ……

  与此同时,上海码头。

  五点整。

  海风裹着咸腥气,吹动港口的旗帜。

  一艘巨大的白色客轮,正缓缓驶入泊位。

  于乐町站在港口的风里

  五年了,她重新踩上这片土地。风还是那股熟悉的咸湿味儿,混着柴油和远处海货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于乐町裹紧了呢子大衣,帽子压得很低,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那只褐色皮箱有些沉,提手勒得掌心发麻。

  不远处有人晃悠过来,眼睛在她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要车不?送您一段儿。”

  男人凑近了,口音很重。

  “不用。”

  于乐町摇摇头,侧身想走。

  那人却跟了上来,步子贴着。“姑娘,刚从外头回来吧?这地儿乱,没人接可不好找路。”

  他声音压低了,“二十块,保准送到。”

  说着,手竟伸过来要抓她箱子。

  于乐町往后一撤,火气“噌”地窜上来。“我说了不用!”

  男人脸色一沉,嘴角耷拉下来。“不识好歹。”

  他伸手就要拽她胳膊。

  于乐町腕子被攥住,挣了两下没挣开。心里猛地一紧,四周人影匆匆,没人往这儿看。她正要喊——

  那只手突然被另一只大手隔开了。

  军绿色的袖口在她眼前晃过,布料硬挺,带着股皂角的干净味道。

  “人家说了不需要。”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有点沉,有点熟。

  于乐町愣住了,抬起头。

  薛少哲就站在那儿,隔开了她和那个拉客的男人。五年的光阴把他眉眼凿得更深,下颌线绷着,没什么表情。

  拉客的嘴里骂骂咧咧,还想纠缠。薛少哲手上一用劲,那人哎呦一声,缩着脖子退了两步,狠狠瞪他们一眼,扭头走了。

  港口嘈杂的背景音又涌回来。轮船汽笛声,小贩吆喝声,脚步声,乱糟糟的。

  薛少哲转过身,目光落到她脸上。

  “好久不见。”

  他说。

  于乐町指尖抠着皮箱提手,皮革的纹理硌着指腹。她吸了口气,仰起脸,尽量让声音平稳。“好巧。”

  “不巧,我……”

  薛少哲刚开口。

  话被打断了。

  “于!”

  一个声音从后面插进来,带着点外国口音的调子。于乐町肩膀微微一松,说了声“抱歉”,转过身。

  一个高个子、卷发蓝眼睛的外国男人提着皮箱快步走来,西装革履,额上有点汗。他径直走到于乐町身边,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背上。

  “找你半天。”

  他说,普通话听着费劲,但语气亲昵。

  薛少哲没动,眼神倏地冷了下来,像结了层冰。他盯着那男人放在于乐町背后的手。

  “他是谁?”

  薛少哲问,声音不高,每个字都透着寒气。

  于乐町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她在密斯开口前,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嘴角往上提了提。

  “我未婚夫,密斯。”

  她说,顿了顿,“建筑协会的副会长。”

  薛少哲的瞳孔很细微地缩了一下。他看着她,又看看密斯,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那沉默只有几秒,于乐町却觉得很长。港口的风吹得她围巾末端飘起来,扫过脸颊,有点痒。

  “不好意思,”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还算稳,“我们赶时间,先走了。”

  她没再看薛少哲,拉着还有点懵的密斯,转身就扎进了人流里。步子迈得急,皮箱轮子轧过不平的水泥地,咯咯地响。

  直到拐过一个堆满货箱的拐角,彻底看不见港口那片空地了,于乐町才慢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密斯低头看她,蓝眼睛里满是好奇。

  “于,那个人是?”

  于乐町松开他的胳膊,手掌心里全是汗。“我前夫。”

  她扯了扯嘴角,“刚才……抱歉,情况有点急,拿你挡了一下。”

  密斯笑起来,抓起她的手,隔着薄薄的羊皮手套,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碰。

  “我的荣幸。”

  他说,“原来就是那位不懂珍惜的先生。他眼光真糟糕,你如此优秀。”

  于乐町笑了笑,没接话。眼底那点没藏好的涩意,很快被风吹散了。

  “你不懂,”她轻声说,像是自语,“这里的人,娶妻娶贤。我这样的,不算。”

  密斯摇摇头,显然没明白,但他目光很真诚地落在她脸上。“我很愿意娶你。”

  他说得直接,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话于乐町听过不少次了。她拍拍他手臂,“别开玩笑了。”

  密斯的车就停在路边,黑色的轿车,落了一层薄灰。他绕到另一边,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手掌挡在门框上方。

  车子启动,窗外景色开始倒退。于乐町看着那些熟悉的、又有些陌生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怎么从里面出来?还刚好拎着箱子。”

  密斯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我在车里等了好久,没等到你,就进去找。可能走岔了,出来就看见你被人缠着。”

  他侧头笑笑,“这箱子是新的,明天出差用。”

  于乐町“哦”了一声。真是巧。巧得让薛少哲一眼就误会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薛少哲刚才那个眼神,那个欲言又止的样子,在脑子里晃了一下。她立刻睁开眼,摇摇头,像是要把那画面甩出去。

  于乐町,别想了。都过去了。

  车子停在一栋灰色的公寓楼前。楼不高,但看着挺新,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在初冬的天气里还挺精神。

  “到了。”

  密斯说,“建筑协会的宿舍。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家。

  于乐町推车门的动作停了一瞬。这个词轻轻撞了她心口一下。父母牺牲后,她就没家了。上辈子那六十年住的房子,也不是家。漂泊了五年,现在,终于有个地方能落下脚。

  她跟着密斯上楼。房间在二楼,不大,四十来平米,带个小阳台。因为是协会统一设计的,布局挺时髦,浅色的墙,线条简洁的家具。

  比不上她记忆里二十一世纪的花样,但窗明几净,阳光正暖融融地铺在木地板上。

  “我很满意。”

  于乐町转过身,对密斯真心实意地笑了。

  密斯又嘱咐了几句,说明早来接她去协会报到,便告辞了。

  门关上,世界一下子静了。只有远处隐约的市声,和暖气片里水流过的细微声响。于乐町把皮箱搁在墙角,走到床边,直接向后倒下去。

  床垫软硬适中,承住了她所有的疲惫。她盯着天花板,白茫茫的一片。这五年,跟着导师东奔西跑,画了无数张图,名字也算在行业里被人提起了。如今回来,进了建筑协会,算是站稳了第一步。

  她想起八十年代遍地开工的工地,想起九十年代下海经商的浪潮。自己开公司,把设计、施工、材料都抓在手里……念头一个个冒出来,又慢慢沉淀下去。倦意终于涌上来,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密斯准时来接她。建筑协会在一栋老洋房里,红砖外墙爬满了枯藤。里面人来人往,空气里有种旧纸张、墨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密斯领着她见了不少人,好些面孔她只在报纸的建筑专栏上见过。寒暄,握手,微笑,于乐町觉得脸有点僵。

  正走着,一个穿灰色套裙的秘书匆匆过来。

  “副会长,会议要开始了。”

  密斯点点头,对于乐町说:“于,你也一起来听听吧。”

  会议室在二楼,厚重的木门推开,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位。于乐町一眼扫过去,都是业内叫得上名字的人物。她自觉走到长会议桌最末尾,拉开椅子坐下。

  会议开始,议题很快明了——跨江大桥的重建。

  于乐町握着笔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那座桥,曾经由她监造,最后却因为那个叫明婉的女人做的手脚,在她眼前垮了下去。现在,它要重生了。

  协会手里拿着重建的设计图,甚至就是她五年前画的那一版。因为项目是和军区合作,在座的人都有些跃跃欲试。讨论声渐渐热络,带着克制不住的争抢意味。

  于乐町听着,忽然举起了手。

  会议室静了一瞬。好几道目光投过来,带着审视,也带着点“这小姑娘是谁”的疑惑。

  “我想试试。”

  于乐町说。

  有人笑了,声音不大,但满是质疑。“你……哪位?你觉得,你跟我们有竞争的余地吗?”

  于乐町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轻微的响声。

  “那图纸,是我五年前画的。桥,也是我主持修建的。每一个数据,每一处细节,我都记得。”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清晰了些,“而且,我是从军区出来的,了解他们的作风和需求。”

  她不是为了争功。那座桥,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是她命运的一个拐点。她想亲手把那个塌掉的缺口,结结实实地补上。

  密斯清了清嗓子,开口支持她。“我建议,由于乐町同志负责。这次重建,关键之一就是和军区的对接协调。万一出点沟通上的岔子,惹了麻烦,军方可不会跟我们讲情面。”

  这话像盆冷水,浇熄了几位跃跃欲试者的热情。风险,谁都掂量得出。

  唯独一个人没退。

  是坐在密斯旁边的年轻男人,叫江风荣。三十出头模样,长相斯文,但眼神很锐。他看向于乐町,抛出一个最锋利的问题。

  “你负责建造的大桥,当年可是塌了。我们凭什么相信,这次在你的督造下,不会重蹈覆辙?”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水面,刚才沉默的人纷纷低声附和。

  “是啊,光这一条,就不能让她主持。”

  “出了事,协会的名声可就完了。”

  “我还是觉得江工更合适。”

  于乐町站在那儿,那些话语像细针,扎在皮肤上,不很痛,但密密麻麻的不舒服。这些质疑,她不是没预料到。

  她离开座位,走到会议桌前方的空处,对着所有人,微微弯下了腰。鞠了一躬。

  起身后,她才开口。

  “我承认,当年是因为我监管不到位,让人钻了空子,导致了悲剧。”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今天,我有把握。这座桥对各位来说,可能是一个重要的工程,但对我来说,它不一样。我希望……能有一个弥补的机会。”

  她说完,会议室里只剩一片寂静。江风荣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嘴角似乎还有一丝未散尽的、看好戏的弧度。

  于乐町看着他,又看看其他人。她知道,光靠诚恳,打动不了这些人。她需要更多。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能看到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她稳稳地站着,等着下一个回合的开始。

  只有江风荣捣乱,提议道:“反正人选只有我们两个,要不大家还是投票选举吧。”

  这样很公平,于乐町和密斯都没理由拒绝。

  最终结果是平票。

  气氛有些焦灼。

  可就在这时,门被工作人员推开了:“副会长,军区派人来负责跨江大桥项目的对接了。”

  此人的到来,一下子打破了僵局。

  密斯眼睛一亮:“快请进来。”

  工作人员侧身让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军装板正,肩背挺直,一进门,屋里的空气都仿佛沉了沉。

  “陆军红箭旅107团团长,薛少哲。”

  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于乐町愣愣地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个正着。

  她看着薛少哲迈着正步朝自己走来,心跳莫名其妙就悬了起来。

  谁知薛少哲一句话没说,只是在她身边站定,目光扫过全场:“我听见你们在投票选举,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也投一票?”

  密斯伸出手,掌心向上摊了摊,意思很明白。

  “当然,你是合作方负责人。”

  于乐町还没回过神,就见薛少哲直直地看向她,眼神毫不遮掩,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选她。”

  江风荣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双手撑住桌面:“你选她,不过是因为她是你前妻!”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周围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于乐町却皱了皱眉。

  从刚才起,她就觉得江风荣在针对自己。别人都不知道她和薛少哲的关系,他是怎么知道的?

  还没想明白,薛少哲清冽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是。”

  他答得毫不犹豫。

  从重逢开始,薛少哲每次出现,都让她措手不及。

  紧接着,薛少哲又说:“正因为这样,我才了解她。她从小在那儿长大,从小就梦想着把桥建起来。没人比她更热爱这件事,我也相信她的能力。”

  于乐町听得愣住了。

  这是薛少哲会说出来的话?

  可他一脸坦荡,看不出半点虚假。

  密斯趁机拍板:“那就这么定了。”

  江风荣气冲冲摔门走了,其他人也陆续离开。

  于乐町正要走,薛少哲挡住了去路。

  “我们谈谈吧。”

  “如果是公事,我很乐意。如果是私事,我希望我的未婚夫也在场。”

  于乐町把密斯拉出来当挡箭牌。

  密斯很配合地站到了她旁边。

  薛少哲看都没看密斯,只盯着于乐町,眼神像能穿透人心。

  “于乐町,别骗我了。我问过了,密斯根本不是你的未婚夫。”

  谎言被戳穿,于乐町也没心虚,只是想到后面可能引来的一串麻烦,头就开始发胀。

  比如现在,她就觉得麻烦。

  薛少哲紧紧看着她,眼睛亮得灼人:“现在,能单独谈谈了吗?”

  于乐町转头看向密斯,眼神里带着求助。

  密斯摊开手,耸了耸肩,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于,那我先出去,有事叫我。”

  他说完就带上门走了。

  这年头,自由恋爱早就不是新鲜事。何况密斯是外国人,更不觉得一男一女单独待在房间里有什么。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于乐町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抱在胸前,看向薛少哲:“说吧,想聊什么?还是工作上的事?”

  “如果是工作,我们现在就可以开会讨论,定下来。”

  她有意把话题往工作上引。

  可薛少哲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她看。

  那目光太烫,于乐町没法忽略。她忽然停住话头,屋里的空气也跟着凝住了。

  半晌,薛少哲开口:“当年你为什么非要走?是觉得我们的婚姻耽误了你进步?”

  于乐町抬眼看他,眼里压不住火:“你怎么不觉得是你自己的问题?”

  沉默了很久,薛少哲憋出一句:“对不起。”

  “所以,当初你是因为我不信你,才要离婚的?”

  于乐町听着他的语气,眉头皱得更紧。她抬头,从他眼里看到了真实的困惑。

  他难道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离婚?

  他伤了她的心,自己却毫无察觉?

  想到这儿,于乐町语气冲了起来:“夫妻就该互相扶持,可你呢?心里装着别人,瞒着我,还一直偏袒你初恋。你从没信过我,还举报我。嫁给这样的男人,还不如嫁块木头。”

  在她看来,薛少哲就是块石头。

  还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半点不解风情。

  “我心里没装别人。”

  薛少哲忽然说。

  于乐町正在气头上,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心里没别人,所以没告诉你。举报你,是为你好,及时纠错,避免出大事。还有,我信错了人,我道歉。”

  前半句,他还挺直腰板,理直气壮;后半句,却又是鞠躬又是认错,诚恳得不像话。

  于乐町看着他,心里那根扎了多年的刺,忽然松了松。

  但她还是没法原谅。

  她叹了口气:“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没法原谅你。”

  薛少哲直起身,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于乐町迎上他的目光,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因为伤已经在这儿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

  薛少哲明白了。他双手攥成拳,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这场谈话,到底还是不欢而散。

  之后几天,于乐町都没见到薛少哲。

  可工作得和他对接,他不来,她只能去找他。

  到了军区,却被哨兵拦在外面。

  她改口道:“你好,我想见薛团长,能帮忙找一下他吗?”

  哨兵点点头:“好,我去通报。”

  于乐町目送哨兵跑远,在门外来回踱步。

  大约五分钟后,有人跑了出来。

  不是她认识的人。

  那人径直跑到她面前,利落地敬了个礼:“你好,我是107团副团长顾磊。薛团长现在不方便,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于乐町蹙眉。

  不方便?薛少哲在干什么?

  不会是因为那天的话,开始躲她了吧?

  她面上还是保持专业:“你好,我是建筑协会的于乐町,来和薛团长商量桥梁建造的事。”

  “你就是于乐町?”

  顾磊上下打量她一眼。

  显然是知道她的。

  于乐町心里疑惑更深,就听顾磊挑了挑眉,笑了一声。

  “你还是过两天再来吧。”

  “三天前,薛少哲从你们那儿回来,自己跑去找首长举报了自己,说徇私了,现在关着禁闭呢。”

  关禁闭?

  于乐町怔了怔,目光飘向远处,心口微微发紧。

  一开始,她只注意到薛少哲被关禁闭。

  后来才反应过来——是他自己举报的自己。

  薛少哲是不是傻?

  谁会没事举报自己?

  这时,顾磊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你是不知道,那天可太好笑了。他突然冲进首长办公室,说自己徇私了,因为选了你,而你和他是旧识。选你,就是徇私。”

  于乐町心里其实有些恼火。这不就等于说,他选她,只是因为关系,而不是认可她的能力吗?

  “难道就因为我们那五年没见、没联系的关系,他就要举报自己?”

  顾磊越想越觉得好笑:“所以首长说了句‘下不为例’,意思意思关了他几天禁闭。真要算徇私,官职都可能保不住。”

  于乐町抿了抿唇。不知为什么,这话莫名把她心里的火气压了下去。

  “顾副团长,既然薛团长没空,那我就先走了。麻烦您等他出来转告一声,让他给我打个电话,我们约时间谈正事。”

  说完,她转身离开。

  顾磊望着她的背影。

  女人一身呢子大衣,踩着高跟鞋,身段高挑。虽然三十一了,看起来还和年轻姑娘一样。

  但又不一样——她身上有种沉静的气场,不张扬,不惹事。

  难怪薛少哲惦记了这么多年。

  两天后。

  薛少哲从禁闭室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磊早在楼下等着,见他出来便跟上去:“前两天于乐町同志来找过你,让你出来了给她打电话。”

  “于乐町”这三个字,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薛少哲脚步一顿。

  “多谢。”

  说完就要走。

  顾磊一看他那架势就知道他要去找人,赶紧拉住他:“你就这样去啊?”

  薛少哲被关了五天,五天没洗漱,还穿着五天前那身军装。

  帽子戴得整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衣服依旧板正,但已有些发皱,脸上胡子也冒出了一片青茬。

  薛少哲自己也皱了皱眉,意识到这样不行。

  他转身先回宿舍洗澡了。

  另一边,于乐町刚看完房子回来。既然要开公司,总得有个地方。

  走到家门口时,她看见雪地里站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门外徘徊。

  白茫茫的雪衬得人影有些渺小。

  于乐町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也看见了她,转过身来。于乐町这才慢慢走过去。

  薛少哲先开口:“听说你去军区找我了,抱歉,我当时不在。”

  提起这个,于乐町就问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话:“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傻的人,连自己都举报?”

  薛少哲目光很稳,声音清晰:“不是傻。我是军人,不能做错事。”

  【举报我的那天,他说“我会陪你”】

  于乐町看着他,心里那点火气压着没往外冒:“你是觉得我能力不行,担不起这活儿?”

  这话其实在她心里憋了挺久了。

  “我信你。”

  他脸上找不出一丁点儿勉强,就像随口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反倒让她心里那点皱巴巴的地方,忽然被熨平了。

  “那你当初举报我,就只是因为我觉得不对?”

  她问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毕竟这人连自己都能往上捅,这么一想,被他举报的事,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薛少哲点了点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就该这样”。

  于乐町心里泛上一阵无力。

  可还是有点过不去:“要是当时我不光被思想部批评,还被处分,被关起来,你也照样举报?”

  话刚说完,她就撞上了薛少哲的目光。那眼神很深,很认真。

  “那我陪你。”

  几个字,砸在地上都有声儿。

  落进于乐町耳朵里,别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紧接着,她就发现薛少哲在偷偷看她。她脸色立马淡了下去。

  话说得是好听,可她不信他真做得到。

  他们那点情分,哪里比得上他和明婉。

  于乐町又问:“那要是反过来,是明婉做错了事,你也举报她?”

  薛少哲觉悟高,回答得斩钉截铁:“谁做错了,都得受罚。”

  意思很明白,明婉也照举报不误。

  活了这么久,于乐町才咂摸出来,薛少哲眼里揉不进沙子。

  这是他作为一个军人,对自己、也对别人的要求。

  打仗的时候,思想要是出了岔子,代价就是命。

  堵在于乐町心里那个疙瘩,好像就这么被这句话冲散了。

  这时,薛少哲的声音又响起来,清冽里带着点低:“你上回说的那些,我想过了。往后,我信你。还有……我会补偿你,做到你能原谅我为止。”

  这年代的人,说话都这么实诚,直来直去。

  更何况薛少哲是团长,常做动员,话总能说到人心坎上。

  于乐町不由得想,上辈子加起来,也没听他说过这么多话。多半都是她没话找话。

  现在倒像是又认识了他一面。

  “呜——呼——”

  风刮得鬼哭狼嚎,把小区门口树杈上积的厚雪,一整片掀了下来。

  一蓬雪沫子劈头盖脸落下来。

  真冷。

  于乐町缩了缩脖子,瞥他一眼:“上去坐坐?”

  “好。”

  薛少哲那副好看的眉眼立刻亮了一下,嘴角想压又没完全压住。

  不过于乐町还是把话说明白了:“就是谈工作。”

  薛少哲神色一正,又变回那个沉稳的团长模样:“嗯。”

  两人上了楼。

  薛少哲走进于乐町的屋子,看了看这小小的一间,比军区家属院的独栋小楼差远了。

  他眉头微微拧起:“你就住这儿?”

  于乐町听他那语气,像是不太满意,心里不太痛快:“我住得挺好。”

  “家属院你那间,一直空着。要不……回去住?”

  说完,他觉得不太对,又补了一句:“你往后主要在军区工作,这儿在城里,来回跑太折腾。住那边方便。这五年,我都住宿舍。”

  于乐町把鬓边的头发别到耳后:“你是不是特爱邀人同住?就像当初对明婉那样。”

  薛少哲发觉,“明婉”这名字出现的次数,有点太多了。

  “你好像很在意明婉。为什么?”

  于乐町移开视线:“你不会懂的。”

  怕他再问,她转开话头:“我不会像以前那样天天盯工地,偶尔去看看进度。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市里,你不用操心。”

  薛少哲听了,心里空了一下:“哦。”

  两人开始谈正事,谈了差不多两个钟头,薛少哲才走。

  于乐町把杯里剩的茶根儿倒掉,把杯子洗净。

  这公寓已经通了自来水,用起来很方便。

  “砰!砰!砰!”

  门突然被砸得山响,又急又重。

  “来了。”

  于乐町皱了皱眉,以为是薛少哲落了东西又折回来。

  可门一开,一桶腥臭发馊的污水,劈头盖脸泼在她脸上,视线顿时糊了。

  没看清是谁,那人就跑了。

  只留下个铁桶咣当掉在地上的声音。

  于乐町勉强睁开眼,只瞄见一个瘦小的背影跑远了。

  她想追,可浑身那股恶臭拽住了她。

  不知道泼的是什么水。

  她恶心得差点吐出来,脚迈出去一步,还是关上门,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才去报了警。

  警察来取了证,问了话,就走了。

  只剩密斯还在,一脸担心:“怎么会这样?谁干的?泼的这是……粪水?”

  “江风荣?”

  密斯刚提这个名字,就被于乐町否了:“不会是他。是个女人。能干出这种事,文化水平估计不高。”

  说完,她看见密斯皱了皱鼻子,屏住了呼吸。

  于乐町无奈地摇头:“密斯,你要是受不了这味儿就先走吧,没事。”

  密斯用两根手指捏住鼻子,中文说得磕磕绊绊:“抱歉,于,我喜欢你,但这个味道……实在太冲了。”

  “我一定帮你把那个混蛋找出来!先走了!”

  说完,他那双长腿几步就跨出了门。

  于乐町摇摇头,有点想笑。

  可她自己也迟疑地闻了闻胳膊。明明用了玫瑰味的沐浴露洗过,总觉得还有股若有若无的臭味。

  她又冲进浴室,洗了一遍。

  三天后。

  军区江边。

  建桥的方案批下来了,开工这天,于乐町到了军区。

  “大家辛苦了。”

  她买了条烟,挨个给大家发。

  “阿嚏!”

  可每当于乐町靠近,周围的人都忍不住打起喷嚏。

  “于工,您身上这什么味儿啊?这么冲!”

  于乐町今天总觉得身上还有味道,喷了不少香水,结果混合起来有点刺鼻。

  被人当面指出来,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她只能笑着解释:“这香水就这味儿。”

  也只能欺负这些大老爷们不懂了。

  刚把这些人糊弄过去,军队的卡车就到了。

  打头的吉普车里,薛少哲走了下来,径直来到于乐町身边。

  一走近,就闻到她身上浓重的香水味。他忍不住蹙了蹙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直觉,这话说出来,她不爱听。

  于乐町看他那表情,索性破罐子破摔:“想说什么就说。”

  得了准许,薛少哲开口:“你不小心把香水瓶打翻了?”

  他还特意加了个“不小心”。

  于乐町脸一沉:“没打翻。但是……算了。”

  想起那天的事,她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薛少哲觉得肯定有事,追问道:“出什么事了?”

  于乐町想了想,觉得这事说不定跟建桥也有关系。她刚回国,能有什么私人恩怨。

  于是就把事情跟他说了。

  薛少哲果然动了气:“查出来了吗?”

  “没。”

  于乐町苦恼地摇摇头。

  不远处,那群穿着军装的兵聚在卡车边,偷偷往这边瞧。

  “薛团跟谁说话呢?那女同志真俊,跟画报上的摩登女郎似的。”

  “我要能有这么个对象就好了。”

  “看着挺年轻,说不定能努力努力。”

  几个人你推我,我推你,想怂恿个代表过去搭话。

  最后,推出了年纪最小的小张:“小张,你去。”

  小张被推出来,硬着头皮走过去:“报告团长!”

  于乐町声音柔和:“有事吗?”

  小张看见她的笑脸,只觉得春风拂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代表我们团……问问您,有对象了吗?”

  话一落地,小张就觉得四周温度骤降。

  他搓了搓胳膊,正纳闷怎么突然这么冷,一抬眼,就对上薛少哲冷肃的眼神,正死死盯着他。

  顿时,他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团长,对不起!我不是耍流氓,我是认真的!”

  薛少哲眼神像鹰一样扫过去:“认什么真?全体都有,回去干活!你,回去一百个俯卧撑,站军姿两小时!”

  小张愣了一下,“啪”地立正敬礼。

  “是!”

  然后迈着标准的步子,转身跑了。

  他回到队伍,一群人立马围上来:“怎么样?怎么样?”

  小张摸着后脑勺,老实交代:“团长说我耍流氓,罚我一百个俯卧撑,两小时军姿。”

  大家顿时蔫了。

  可怜小张还天真地以为,团长生气是因为他纪律散漫。

  薛少哲收回目光,一转脸,就看见于乐町正审视地盯着他。

  他心里有点慌,面上还是那副镇定模样:“怎么这么看着我?”

  “我才要问你呢。就算他是耍流氓,你生这么大气干嘛?”

  薛少哲只说:“毫无军纪,该罚。”

  于乐町听了,眼里那点微弱的光,暗了下去。

  原来是这样。

  于乐町,你在想什么呢?你在期待什么?

  他说补偿你,不是因为喜欢。

  你一回来他就找你,也不代表有什么。

  所以,他不是因为别人跟你搭话而不舒服。

  想到这儿,她把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压了回去。瞥见旁边工人正在看图纸,顺势就走了过去:“正好,我给你们讲讲图纸。”

  说完,便朝那边走了过去。

  薛少哲望着她的背影,能敏锐地感觉到她生气了。

  但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

  顾磊在一旁看完了全程,这时候才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她明显在躲你。」

  薛少哲愣了愣,随即诚恳地问:

  「她为什么要躲我?」

  顾磊摇摇头,问他:

  「刚才你俩说什么了?」

  薛少哲皱眉回忆着,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头拧得更紧了。

  顾磊看他那样子,叹了口气:

  「你要真想复婚,这么木讷可不行。」

  薛少哲没说话,只是看着于乐町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那天下班后,于乐町直接回了市里。

  之后好几天,她都没再去工地。

  时间一天天过去,办公地点还没找到,项目倒是接了不少,又接了个百货大楼的活儿。

  这天,工地打电话来,说有些问题得当面商量。

  于乐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

  她开着自己那辆桑塔纳到了工地。

  一下车,她就四下看了看,问迎上来的工头:

  「薛团长呢?」

  「薛团长出任务去了,走了好几天。您找他有事?」

  于乐町摇摇头。

  她确实是故意躲着薛少哲的。

  听说他不在,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两个小时后,事情处理完了。

  于乐町拉开车门正要走,一抬眼,就看见两个熟悉的人影。

  是明婉和薛少哲。

  两人面对面站着,有说有笑,那气氛融洽得让人插不进去。

  明婉怎么会在这儿?

  于乐町愣了一下,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那座桥塌下来的画面。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

  「砰!」

  她用力关上车门,朝那两人走过去。

  薛少哲和明婉同时看向她。薛少哲先开口:

  「于乐町……」

  于乐町没理他,只是盯着明婉,声音发紧:

  「她怎么会在这儿?」

  薛少哲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误会了,低声解释:

  「我一来,她就在了。」

  于乐町知道薛少哲不会说谎,心里的火气下去了一半。

  她转头朝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工头招了招手。

  工头小跑过来,机灵地介绍:

  「于工,这是协会江设计师介绍过来的。我看是个女同志,就安排她在这儿看工地。」

  江设计师?江风荣?

  明婉什么时候和江风荣扯上关系了?

  于乐町没再多问,直接说:

  「我要解雇她。」

  明婉捏着身上那件旧工服的衣角,咬住下唇,声音带了哭腔:

  「于工,看在少哲的面子上,别赶我走,行吗?」

  「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份工……没了工作,我真活不下去了。」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看起来可怜极了。

  周围的工人都往这边看。

  指指点点的声音渐渐起来。

  这场景,于乐町太熟悉了。

  五年前她也经历过。那时候她觉得天都要塌了。

  但现在,她不会了。

  「于乐町。」

  薛少哲忽然开口,眉头皱着。

  于乐町冷冷看向他:

  「你要替她求情?」

  薛少哲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目光沉了沉:

  「我还没说话,你就觉得我要替她求情?」

  于乐町神色缓了缓:

  「不是就好。」

  明婉没想到于乐町这么不留情面,当场哭了出来:

  「我什么都没做错……我也不会跟你抢少哲,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原来是私人恩怨啊。」

  「这于工看着像个文化人,怎么这么不讲理?书都读哪儿去了?」

  「这么解雇人,不是断人家活路吗?」

  于乐町胸口起伏,指尖有点凉。

  她没怪这些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正要开口,薛少哲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

  「都别说了。」

  于乐町怔住,看着薛少哲走到她身前。

  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明婉,人要脸。你之前恶意篡改数据,导致桥梁倒塌,差点害死上百号人——我们不能留你在这儿工作。」

  他没提坐牢的事,已经留了面子。

  于乐町望着薛少哲宽阔的后背,像山一样挡在她前面。

  她没想过,这座山会有朝一日,挡在她前面。

  明婉脸色惨白:

  「我就不能有一次改过的机会吗?」

  工人们听到「差点害死上百号人」,都不说话了。

  工头也变了脸色,直接挥手让她走人。

  工地重新安静下来。

  于乐町感觉到薛少哲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有点不自在。

  「我先走了。」

  她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往车里走。

  手刚拉到车门,另一只手更快地压过来。

  「砰。」

  车门被关上。

  于乐町被圈在薛少哲和冰凉的车门之间,冷热交叠。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清晰:

  「你为什么躲着我?」

  周围是雪后初融的寂静,什么声音都被吸走了。

  于乐町只觉得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想躲,但车门被抵着,打不开。

  身后那股气息,逼得她无处可退。

  她心一横,转过身面对他,强作镇定:

  「我为什么要躲你?」

  薛少哲就那么盯着她,眼神像钉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明明还没入春,于乐町却觉得脸上发烫。

  就在这时,薛少哲忽然松了手,站直身子:

  「既然没躲,那明天有没有空?见个面。」

  于乐町留了心眼:

  「什么事?」

  「明天你就知道了。下午五点,我来接你。」

  约好后,薛少哲亲自替她拉开车门。

  于乐町立刻坐进去,发动车子离开了。

  薛少哲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路口,才缓缓抬手挥了挥。

  另一边,江风荣开车来接明婉。

  一下车就看见明婉在哭,他赶紧跑过去:

  「婉婉,怎么了?」

  「于乐町今天来工地,看见我就把我解雇了……」

  明婉红着眼看他。

  江风荣眼神一厉:

  「这女人。」

  他转头看向明婉,目光又软下来:

  「没事,婉婉,你先住我那儿去。」

  明婉和江风荣是一个村长大的,还是同学。

  读书时江风荣因为长相没少被嘲笑,只有明婉对他好。

  明婉是他心里的白月光。

  后来明婉家里重男轻女,她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

  江风荣成绩好,出了国。

  两人就这么断了联系。

  没想到多年以后,又遇上了。

  明婉本来没想答应去他家的。

  可跟着他回去一看,居然是独栋的房子,带着尖顶,洋气得很。

  一进门,还有保姆伺候。

  明婉被震住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江风荣趁机握住她的手,眼神热切:

  「婉婉,你就安心住这儿,住多久都行。」

  明婉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五点,于乐町准时下楼。

  薛少哲的吉普车已经停在楼下。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于乐町上车,系好安全带:

  「去哪儿?」

  「看房子。」

  薛少哲一脚油门,车子驶了出去。

  没多久,车停在一片老城区。这里还留着些法租界时期的建筑。

  薛少哲带她走进其中一栋。

  木地板,大办公桌,屋里干净整洁。

  「听说你想开公司,还没找到地方。这儿当办公室,怎么样?」

  薛少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于乐町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她确实这么想过。可当这话从薛少哲嘴里说出来,她第一反应却是抗拒。

  「不用了。」

  薛少哲皱了皱眉:

  「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只是……」

  于乐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身就要走:

  「我先回去了。」

  她快步往外走。

  刚出大门,冷风扑面而来。肩膀忽然被握住,整个人被转了回去。

  薛少哲看着她,眼神沉静:

  「于乐町,我的好意,就这么难接受吗?」

  「不是。」

  于乐町顿了顿,终于找到合适的词:

  「只是你做的这些……不太像你。」

  薛少哲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落下来:

  「因为我喜欢你。我想对你好。」

  于乐町耳朵里嗡了一声,愣愣地看着他。

  「砰、砰。」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急。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薛少哲又重复了一遍,嗓音低哑:

  「我喜欢你,想对你好。有错吗?」

  于乐町胸口情绪翻涌,身体微微发抖,眼眶一点点红了。

  你说你喜欢我?

  开口时,声音竟有些哽住了。

  薛少哲郑重地点头。

  于乐町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两辈子的事。

  上辈子,她放下工作,围着他转。这时候,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都已经出生了。

  可连一句“谢谢”都没换来。

  这辈子折腾了这么一大圈,倒换来了他一句“喜欢”。

  这叫喜欢?

  还是愧疚?

  现在想起来要对她好了,可她还需要吗?

  想到这里,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她猛地推开他:

  「薛少哲,你听清楚,你的喜欢,我不稀罕。」

  薛少哲嘴唇颤了颤,眉头像覆了一层薄霜。

  于乐町把憋了太久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薛少哲,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喜欢。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对别的女人好,一次次伤我?」

  「我的心早就被你戳得千疮百孔了。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因为我跟你离了婚?」

  她无比确信,上辈子自己没离开,他压根没这一出。

  薛少哲心口像被拧了一下。

  「这跟离婚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走了。明婉也好,我也好——你没娶成明婉,可以把和她的通信留一辈子;我离开你,你也能对我念念不忘。」

  「薛少哲,你这不叫喜欢,你这叫男人的自尊心在作祟。」

  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薛少哲心坎上。他呼吸粗重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留了和明婉一辈子的通信,他根本不会做这种事。

  可一想起于乐町当年痛苦的样子,悔意还是漫了上来。

  是他活该。

  就在他愣神的工夫,于乐町转身就跑。

  她一直跑到很远才停下,眼泪倔强地挂在眼角。

  她抬手狠狠擦了一把,把湿意抹干净。

  等了两辈子的“告白”,真听到了,没有高兴,没有期待,只剩一肚子气。

  为自己不值。

  她没开车,只能走回家。

  走着走着,一辆吉普缓缓停到她身边。

  「嘀——嘀——」

  喇叭响了两声。车窗摇下,露出薛少哲冷峻的侧脸。

  「上车。」

  于乐町不想跟他待在一块儿,低着头继续走。

  车慢慢跟着。

  她加快脚步,心里发急,没看清路面,脚下一崴。

  剧痛从脚腕传来,一步也走不了了。

  余光瞥见那辆紧跟着的吉普。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副驾驶座上,她脸上怒意未消,还掺着几分尴尬。

  「谢谢。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你。」

  薛少哲没说话,启动车子。

  回到公寓楼下,于乐町自己开门下车。

  吉普底盘高,她挪下来很费劲。

  好不容易脚沾了地,却疼得没法走。

  「咔哒。」

  薛少哲解开安全带。

  于乐町看见他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背对着她。

  她明白意思,却默默绕开了。

  「不用。」

  说完,她挺直脊背,强忍着疼,装作没事人一样快步往前走。

  实际上,脚腕像被千万根针扎着。

  下一秒,她双脚忽然离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周身瞬间被薛少哲身上清冽的气息包裹。

  「啊!薛少哲你放我下来!」

  于乐町瞪着眼,腿使劲蹬。

  薛少哲的手臂却纹丝不动,像铁箍一样稳。

  他就这样抱着她,一步步上楼。

  一口气上到四楼,呼吸都没乱。

  这就是军人的体格。

  要搁平时,于乐町怎么也会留他喝口热茶。但现在,她没那个心情。

  门一开,她就挡在门口,不动声色地卡着门缝。

  「不留你了,薛团长。请回吧。」

  姿态拒人千里。

  薛少哲眼里的失落很明显,但还是嘱咐:

  「脚用冰块敷一下,别干放着。这几天别穿高跟鞋,也别开车。要买什么、做什么,就叫我……或者找别人帮忙。」

  知道她不会叫自己,他中途改了口。

  于乐町点了点头,随即「啪」一声关上了门。

  薛少哲在门外站了几秒,眼神暗了暗,转身离开。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她再也无法忽略,手按着心口,一股热意渐渐从脖颈爬上来。

  ……

  另一边,薛少哲回到了军区家属院。

  天已经暗了,路灯装了,但不算亮。

  这是五年前他俩的家。

  现在推开门,只有一股冷清的气味,和地面扬起的薄灰。

  「啪嗒。」

  他打开灯,昏黄的光驱散黑暗。

  他径直走进次卧,打开衣柜。

  柜门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剪下来的报纸。

  内容全都和于乐町有关。

  「美女建筑设计师初露锋芒。」

  「于乐町与华尔街青年才俊共进晚餐。」

  也有两人的合影,只是旁边男人的部分被裁掉了,只留下于乐町。

  这些年,薛少哲每周都买国际报纸,把关于她的只言片语剪下来,收好。

  于乐町毕竟不是明星,新闻少得可怜。

  只有她拿大奖的时候,才能见到她的消息。

  这个习惯,他坚持了五年。

  他早就明白,她早就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心底最深处。根本不是什么愧疚。

  不知道看了多久,顾磊走了进来。

  「你在这儿啊?」

  他也看到了满柜子的剪报,摇摇头,走到薛少哲旁边,并肩靠着,手插在裤兜里。

  「没想到你这么痴情。」

  薛少哲点了根烟,声音沙哑:

  「有事?」

  「你让我查的那事儿,有结果了。」顾磊也叼上一根,「泼前嫂子脏水的人,逃跑时被楼下邻居看见了。那人一开始收了封口费死活不说,后来亮了身份,才松口。」

  「谁?」薛少哲目光沉下去。那是上过战场的军人眼神,带着股凛冽的寒意。

  两人对视,顾磊吐出一个名字。

  于乐町家门口。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提着一桶脏水,出现在门外。

  她敲了敲门。

  「来了,稍等。」于乐町毫无察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脚步声接近。门外的人提着桶,做好准备,心里一阵激动。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薛少哲低沉的声音:

  「住手!」

  那人吓了一哆嗦,手里的桶「哐当」掉在地上,脏水全泼在了自己身上。

  空气凝固了。

  于乐町拉开门,看见这样一幕:明婉站在门口,脚下满是污秽,刺鼻的臭味弥漫开。

  薛少哲站在不远处,浑身冷肃。

  于乐町瞬间明白了。

  「明婉?!上次是你泼的我?」

  明婉没想到会被撞破,扭头就跑。

  可她哪跑得过薛少哲,刚起步就被一把拽住。

  「别跑,跟我去公安局。」

  薛少正义正辞严,手像钳子一样扣着她。

  明婉拼命挣扎,却挣不脱。

  很快,薛少哲就把明婉扭送到了派出所,于乐町也跟着去了。

  派出所里。

  民警看见薛少哲身上的绿军装,不敢怠慢,抓着明婉一顿训:

  「你怎么能做这种事?这叫扰乱社会治安,要拘留的!」

  年代的警察风格直接,不怎么讲「以德服人」。

  明婉哭得梨花带雨,辩解道:

  「警察同志,我没有……是他们诬陷我。你看我身上,是他们先泼的我!」

  以前这副样子骗过不少人,可现在她身上隐隐散发着馊臭味。

  几个民警都嫌恶地捂了捂鼻子。

  明婉接触到他们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的窘境,这回是真哭了。

  双方各执一词,民警只好说:

  「找人来交保释金吧。」

  接着走到于乐町和薛少哲面前,态度客气:

  「薛团长,于同志,明婉不承认。但您放心,证据是确凿的。只不过这毕竟不算重罪,我们只能让她交保释金,这事就算处理了。您看……?」

  民警心里打着鼓,生怕薛少哲不满意。

  薛少哲看向于乐町:

  「这个结果已经可以了。警告过后,她应该会收敛。」

  于乐町其实不太满意,但知道也只能这样。

  「她要是会收敛,坐完牢出来就不会再干这种事了。」

  说完,故意瞥了他一眼:

  「你百般维护的初恋,还惦记了一辈子呢。」

  薛少哲摸了摸鼻子,正色道:

  「我哪惦记她一辈子?分手后就是普通同志关系。帮她,也只是看她身世可怜。」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关系。」

  他说得斩钉截铁,怕于乐町不信,还竖起三根手指:

  「我以主席的名义发誓,要是胡说八道,甘愿被组织处分。」

  于乐町看着他,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松动了一下。

  好像有颗嫩芽,悄悄顶开了土。

  两人目光相接,正要说什么,民警带着保释明婉的人进来了。

  于乐町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江风荣。

  江风荣看到于乐町,也是一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霎时火花四溅。

  本文标题:随军名额我给了明婉,你先搬去宿舍住 五年后,守寡的陆团长悔疯了

  本文链接:http://www.gzlysc.com/mingxing/1758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