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安嫌我满身铜臭,拒婚要娶清流女,我找入赘郎,竟等来他死对头(完)

  荀安嫌我满身铜臭,拒婚要娶清流女,我找入赘郎,竟等来他死对头

  我爹一心想榜下捉婿,相中了荀安这支潜力股。可人家心高气傲,嫌我这一身铜臭味熏着了他那身清贵骨头,扬言非清流之女不娶。

  买卖不成仁义在,但他既要把脸撕破,我便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转身我就吩咐媒婆:“去,给我寻个愿意倒插门的,越快越好。”

  媒婆办事利索,领来的竟是荀安那位死对头同窗陈引玉。

  这人身世凄苦,父母双亡,穷得叮当乱响,偏生了一副好皮囊。

  陈引玉站在厅堂中央,言辞恳切,振振有词:

  “在下毕生所愿,便是寻一户殷实人家,安稳入赘。”

  我挑眉,让他说实话。

  他话锋一转,眉眼间尽是坦荡:

  “实不相瞒,在下贪财,只想吃口软饭。”

  01

  媒婆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怕这桩生意要黄。

  我却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贪财好啊。

  贪财的人最是单纯,只要银钱给足,他便是这世上最听话、最顺心的郎君。

  总好过那些既要里子又要面子,明明吃着你的用着你的,还要让你对他感恩戴德、仰视膜拜的伪君子。

  我朝他慵懒地招了招手。

  “过来让我瞧瞧。”

  陈引玉依言上前,修长的指尖挑开隔在我们之间的珠帘。

  琳琅珠玉相撞的脆响中,我在明澈的天光下,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呼吸不由得滞了一瞬。

  确实……标致得很。

  像极了我书房里那幅重金求来的墨兰图。

  清冷到了极致,反倒在骨子里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眉眼秾丽,虽被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压着,却依旧引而不发,勾人心魄。

  “开个价吧。”我也不绕弯子。

  他略微沉吟,抬眼望向我,目光清凌凌地,不染半分杂质。

  “摸手,二十两。”

  “亲嘴,五十两。”

  “同寝,一百两。”

  我挑眉轻笑:“你认真的?”

  陈引玉神色不动,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谈一笔大生意:

  “金小姐,在下敢报这个价,自是因为在下值这个价。”

  我没接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我哪里是嫌他要得多,我是觉得……这孩子没见过世面,要少了。

  就凭陈引玉这副顶级的品相,若挂牌在春风阁里,五百两一晚怕是都有人抢破头。

  真好,捡漏捡了个不懂行市的。

  我看着他,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漾开:

  “八百两,你入我金家大门。”

  “这是买断钱,我要你这个人。”

  陈引玉眼睫微颤,静待下文。

  “至于其他伺候的价码,另算。我金玉做生意,从不亏待自家人。”

  旁边的媒婆早已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我话锋一转,语气带了几分凌厉:“我只有一个要求”

  “安安静静当好你的摆设,别给我惹麻烦。”

  陈引玉静默了一瞬。

  随后,他唇角浅浅勾起一抹弧度,似春风化雨。

  “金小姐爽快。”

  他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如竹,骨节分明。

  “那便……先付个定金?”

  02

  侍从依言取来银票。

  媒婆捧着赏钱,欢天喜地地退了下去。

  我将那一叠银票推到陈引玉面前。

  他微微一怔,抬眸时眼底似有流光一闪而过。

  “四百两定金,”我抿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道,“事成之后,另付尾款四百两。”

  陈引玉看着那叠银票,忽地轻笑出声:

  “金小姐就不怕我拿了钱跑路,从此销声匿迹?”

  我放下茶盏,吹开茶汤上的浮沫,微微一笑。

  “怎么会呢?”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我信公子的品行。”

  四百两算什么?

  这点钱,他若是真跑了,我都懒得派人去追。

  只当是扔进水里听个响儿,买个教训罢了。

  陈引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目光微动。

  随即,他小心翼翼地收好银票,指尖在那纸张边缘轻轻摩挲。

  那眼神里,透着一种终于找到了长期饭票的踏实与喜悦。

  唉。

  我在心里轻轻叹气。

  这孩子,还真是……没见过真正的金山银山。

  ……

  陈引玉倒真有几分职业操守,收钱办事,绝不含糊。

  当日下午,他便提着一只半旧的箱笼登了门。

  说是既已收了定金,便该住进府中,让我这东家安心。

  我让人随手给他收拾了间厢房,便没再管他。

  商行里的杂务冗杂,我一直忙到深夜。

  正准备歇下,房门却被轻轻叩响。

  拉开门,陈引玉正站在门外,周身氤氲着一层湿润的水汽。

  墨发半湿,仅松松垮垮地披了件外裳,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

  烛光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柔边,活脱脱一个专吸人精魄的妖精。

  他声音比白日里更温润几分,掺着夜露的凉意。

  “钱都收了,总得让东家验验货。”

  我倚着门框,挑眉看他:“若我不满意呢?”

  他浅浅一笑,眸光流转间尽是风情:

  “在下……概不支持退定金。”

  “所以,定会让小姐满意的。”

  03

  累了一整日,我其实实在没那个旖旎兴致。

  但美人主动投怀送抱,若是拒绝,未免太不解风情。

  再说……也不一定非要做那档子事。

  我侧身让他进来,径自走向书案。

  他经过时,身上的淡香掠过鼻尖,是一股清冽的兰草气息,煞是好闻。

  我让他搬个小杌子,坐在案几正对面。

  这个距离,既不至于让他窥探到账目明细,又恰好能让我一抬头,就对上这张赏心悦目的脸。

  烛火暖黄,漫过他玉色的肌肤。

  那双瞳仁被光照得清透,像两丸浸在清水里的墨玉。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灯下观美人,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我看几行枯燥的账目,便抬眼瞧他片刻。

  既养眼,又解乏。

  一刻钟后,我合上账本,揉了揉眉心。

  陈引玉极有眼色地起身,执壶为我添茶。

  茶水微烫,白雾氤氲而起。

  我接过茶盏,随手搁在案上,在他收手之前,一把牵住了他的手。

  陈引玉指尖微顿,却没有抽回,任由我握着。

  我垂眼,慢条斯理地在他手背上摸了两把。

  品相绝佳,指节分明,修长有力。

  就是手感糙了些,指节处有薄茧,掌心也不算细腻。

  嗯,无妨。

  往后多费些名贵膏脂,好好养养便是。

  我又摸了一会儿,过了瘾,才松开手。

  起身去一旁的多宝架上翻了翻,寻了个素面荷包,正好装了二十两碎银,随手扔给他。

  “回去歇着吧。”

  陈引玉稳稳接过,指尖捏了捏那荷包的厚度,唇角弯了弯。

  “是,小姐也请早些安置。”

  他退出去时,关门的动作又轻又稳,生怕惊扰了夜色。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

  心想,明日起,身上得多备些现银了。

  总不能回回都临时翻箱倒柜找荷包,显得我不够大气。

  04

  翌日,我领着陈引玉去见我爹。

  书房里,我爹正对着一幅字画长吁短叹,愁眉苦脸。

  大约又在心疼他那只飞走的“金龟婿”。

  我直截了当,指了指身侧长身玉立的陈引玉。

  “爹,这是我新招的赘婿。”

  陈引玉躬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晚辈陈引玉,见过金老爷。”

  声音清朗,姿态不卑不亢,挑不出半分错处。

  我爹没应声,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人越缺什么,就越想补什么。

  我爹少时寒窗苦读,科举考了七次,次次名落孙山。

  心灰意冷之下才下了海经商,摸爬滚打半辈子,挣下这金山银山。

  钱有了,心里那根刺却还在,拔不出来。

  所以他广撒银钱,资助学子,恨不得让人替他圆了那个当官的梦。

  荀安,祖上有点名头,如今虽落魄,却正合他意。

  书读得好,模样周正。

  更重要的,是身上那股子我爹求而不得的“清贵气”。

  送银子、送宅子,恨不得把人当亲儿子供着。

  若非他非要招荀安入赘,我都疑心那是不是他在外头留下的沧海遗珠。

  可惜,如今这金榜题名的“清贵人”看不起我们满身铜臭,跑了。

  我没管我爹怎么想。

  领着人见了面,就算过了明路。

  婚事自有底下人操办,用不着我这当家主母操心。

  陈引玉是个识趣的,没来打搅我。

  反倒常往我爹那院子凑。

  起初我爹晾着他,闭门不见。

  后来,竟允他进门了。

  再后来,我路过书房,听见里头传来我爹久违的爽朗笑声。

  我驻足片刻,推门进去。

  只见我爹正指着墙上那幅《寒江独钓图》,侃侃而谈,唾沫横飞。

  陈引玉站在一旁,微微倾身,听得专注极了,时不时点头附和。

  见我进来,他抬眼看来,眸光清润,对我弯了弯唇角。

  “金老爷见解独到,晚辈今日真是受益匪浅。”他转向我爹,语气诚恳得不像话。

  我爹捻着胡须,满面红光,显然极为受用。

  我瞥了眼陈引玉。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直缀,料子是我前日让人送去的云锦。

  俗话说人靠衣装,这一打扮,更显挺拔清雅,气度不凡。

  “你们聊。”我撂下话,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我爹带笑的声音:“引玉啊,你再来看这幅……”

  05

  四月初八,宜嫁娶,万事大吉。

  金家生意做得大,婚宴上宾客如云。

  有交情的没交情的,都来凑这份热闹,想看看这倒插门的姑爷是何方神圣。

  陈引玉那边冷清得很。

  只有些许同窗好友和两三长辈,勉勉强强凑了两桌,看着怪可怜的。

  礼成后,我领着他一桌桌敬酒认亲。

  陈引玉平日多穿青蓝素色,总压着眉目间的秾丽。

  今日却不同,红衣灼灼,墨发玉冠。

  那点被压抑的艳色再无遮掩,唇色被酒液润得嫣红。

  眼尾微挑,竟透出几分平日绝无的昳丽风流,看得人移不开眼。

  他安静跟在我身侧半步之后,我引着他唤人。

  他便低低唤一声,举杯,应对从容,言辞妥帖。

  一圈下来,竟无半分错漏,姿态甚至称得上赏心悦目,无可挑剔。

  几位族中长辈原先还带着审视的目光,几杯酒下肚,也被他哄得眉目舒展,连连点头。

  实在给我长脸。

  行至东边回廊下那一桌。

  那桌坐的皆是我爹资助的学子,于情于理,都得来捧个场。

  一桌人起身贺喜,言笑晏晏,说着吉利话。

  唯独荀安坐着,纹丝不动。

  他手里死死捏着酒杯,指节泛白,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仿若未见,举杯,含笑:

  “诸位赏光,薄酒一杯,聊表谢意。”

  众人纷纷应和,一饮而尽。

  荀安仍是不动。

  目光落在陈引玉身上,像淬了冰的刀子。

  陈引玉恍若未觉,袖口轻抬,为我斟满空杯。

  动作行云流水,眉眼低垂,温顺得像一幅画。

  “荀兄,”他终于抬眼,声线平和,“大喜的日子,不饮一杯么?”

  荀安嘴角扯出个冷笑,满是讥讽。

  “陈兄好手段。这软饭吃得倒也心安理得,令人佩服。”

  满桌喧闹霎时静了下去,落针可闻。

  我指尖摩挲着杯壁,面上笑意不减,眼底却没温度。

  陈引玉也跟着轻轻笑了。

  他侧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畔。

  用那种看似很小声,但实际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问:

  “娘子,他是来砸场子的吗?”

  我用同样的音量回他:

  “不算。狗叫而已,不必理会。”

  陈引玉轻轻“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随即伸手替我理了理鬓边并不存在的乱发。

  指尖温凉,掠过耳廓,带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

  “我从前,还当荀兄是位光风霁月的人物呢。”

  目光扫过荀安那张铁青的脸,他摇头,语气诚恳得有些气人:

  “如今一看,不过是个嫉妒旁人幸福的可怜虫罢了。”

  荀安猛地站起,椅子重重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他死死瞪着我们,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那眼神,像是恨不能将陈引玉生吞活剥了。

  我往前半步,恰好将陈引玉挡在身后半个身位,护犊子的姿态摆得足足的。

  不必说话,只淡淡看着荀安。

  他与我对视片刻,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最终,他狠狠掷下酒杯,拂袖而去,背影狼狈。

  瓷杯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陈引玉自后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点安抚的力道,仿佛在说“别生气”。

  我反手扣住他,握紧。

  面向满堂宾客,扬声道:

  “诸位,继续。”

  丝竹之声再起,宴席重归喧闹,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06

  还有些生意场上的应酬,我让他先回房歇着。

  想了想,又特意嘱咐一句:“喜服别脱,穿着好看。”

  他抬眼,眸中映着廊下摇曳的灯火,微微一闪。

  颔首应下,什么也没问,乖顺得很。

  应酬完,已是半个时辰后。

  推开门,屋内烛光暖融,熏香袅袅。

  他果然老老实实坐在床边等着。

  头发竟是湿的,发梢的水珠洇湿了小块红衣,透出一股别样的深色。

  看来是自己洗漱完,又特意把那繁复的喜服套了回去。

  倒真是听话得紧。

  合卺酒早已摆在桌上。

  见我进来,他起身执壶,斟满两杯。

  递过来时,指尖沾着水汽,微凉,却不冰人。

  “娘子,”他声线比平日低些,带着沐浴后的松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合卺酒。”

  我接过来,手臂交缠,一饮而尽。

  酒液微辣,顺着喉咙滑下,烧得胃里暖洋洋的。

  他放下杯盏,抬眼看来。

  烛光跳跃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深不见底。

  陈引玉问得轻缓,带着试探:

  “娘子,今夜喜欢什么样的?”

  “循序渐进,细水长流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仔细观察我的神色。

  “还是……稍微狂放些?”

  我抬手,指尖掠过他微湿的发梢,勾住一缕半干的发丝在指尖缠绕把玩。

  陈引玉眼睫微动,任由我动作,乖巧得像只被驯服的猫。

  我凑近他耳畔,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声音压得极低,只容他一人听清:

  “喜欢……会伺候人的。”

  ……

  一刻钟后。

  我仰躺在铺满大红锦被的喜床上,气息未匀,面色潮红。

  陈引玉跪在床下,墨发微乱,几缕发丝沾了湿意,黏在修长的颈侧,黑白分明。

  他垂着眼,看不清神情,只有长睫在眼下投了一片浅浅的阴影,显得格外乖顺。

  我松开方才无意识拽住他头发的手。

  慢条斯理地理了理他微乱的发丝,动作轻柔。

  心里想着,回头定要给王媒婆再封个厚实的大红包。

  这上哪儿寻来的妙人,这四百两定金,花得可太值了。

  又过片刻,我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

  “可以了。”

  他身形微顿,缓缓抬眸看我。

  眸子里水色氤氲,那点平日里的清冽被搅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片潋滟的潮意。

  像被暴雨打湿的墨兰,瓣子都揉碎了,汁液横流。

  陈引玉没说话,只依言起身,开始宽衣解带。

  07

  我说话算话,让人又给王媒婆送去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另外,给陈引玉预付了一千五百两。

  他捏着那叠崭新的银票,抬眼时眸色深深,似笑非笑:

  “娘子这是……预购?”

  我懒懒“嗯”了一声,指尖点了点桌面,意有所指:

  “好好干,亏不了你。”

  此后几日,我颇有些神魂颠倒,身心舒坦。

  陈引玉此人,业务能力着实出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既然收了钱,便极尽所能,将我伺候得妥帖周到,连头发丝都透着舒服。

  这日正在商行对账,下人匆匆来报:“东家,荀公子在外求见。”

  我执笔的手一顿,愣了好一会儿,才将这“荀公子”与那个名字对上号。

  “不见。”我低头,继续核我的数,连眼皮都懒得抬。

  外头却突然响起争执声。

  门被“哐当”一声推开,荀安闯了进来,面色沉凝如水。

  下人惶恐告罪,我摆了摆手让人退下,没难为他们。

  荀安这人有病,最喜欢装圣人。

  从前住着我爹送的三进宅子,穿着我金家织坊上千两一匹的云缎。

  就硬端着那副清高的架子,说自己不喜名利、不贪富贵。

  如今又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我是那误入歧途的失足少女。

  我执笔的手顿在半空,墨滴险些污了账册。

  抬头看他,像看个稀罕物件。

  “你明知陈引玉是什么人。”他眉头紧锁,语气沉痛,“贪财好利,毫无风骨。你招他入赘,岂不是自甘……”

  “自甘什么?”我冷冷打断他,声音瞬间凉了下去。

  他喉结滚动,到底没说出那难听的四个字。

  只沉沉叹道:“你便是怨我拒婚,也不该如此作践自己。”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荒谬。

  “荀公子,”我慢慢站起身,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你凭什么觉得,我金玉招婿,是为了跟你置气?”

  他怔住,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你又凭什么认定,你瞧不上我,我便是低到尘埃里,随便捡个人都是在作践自己?”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账页哗啦作响。

  “荀安,”我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脸色白了又青,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像是被噎住了。

  “我选陈引玉,理由很简单。”

  我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他身量高,可我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比你这种既要利、又要名、还要人感恩戴德的伪君子,强上一万倍。”

  荀安脸色彻底青白交加,指节捏得发白,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之语。

  他最终一挥袖子,撂下一句“金玉,你迟早会后悔”,便转身狼狈离去。

  我冷眼看着他消失在影壁后,心里只觉得可笑。

  “管事的,”我扬声唤道。

  管事匆匆躬身进来,额角还带着汗珠。

  “方才没拦住人的,通通换了。”我语速平稳,不带一丝感情,“还有,荀家住的那套宅子,即刻收回来。”

  管事面露难色,欲言又止:“这……老爷那边……”

  我瞥他一眼,目光凌厉。

  “若觉不妥,让他去找我爹说。”

  反正现在是我当家作主,我说收回,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收。

  管事头垂得更低:“是,东家。”

  他快步退下,去办这件棘手差事。

  我立在原地,窗外日头正好,金光泼洒了一地。

  心里却还是有些烦躁。

  不是为荀安那些废话。

  而是被他这么一搅和,坏了我方才因想起陈引玉而生的那点好心情。

  索性不想了,打道回府。

  08

  回家时,陈引玉正在院子里练琴。

  他前些日子跟我提了一嘴,想报个班学点才艺。

  说是要用他自己的“私房钱”,学些吹拉弹唱的本事。

  我觉得学点才艺也方便讨我欢心,便大手一挥,给他请了个城里最好的师傅。

  这会儿,我往院中那张铺了软垫的贵妃椅上一躺。

  招招手,便有侍从机灵地摆了小几、瓜果吃食,又无声退下。

  他停下手中动作,问我要听什么。

  我懒懒道:“随便。”

  琴音淙淙,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如山间清泉。

  虽没太听出来这曲子是个什么意思。

  但此时此刻,春光正好,美人如玉,和风拂过他微扬的衣袖,确实赏心悦目,令人心旷神怡。

  我阖眼听着琴音,先前在商行被荀安搅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他起身走过来,衣摆扫过草地。

  “娘子心情不好?”他在我身侧蹲下,仰头看我,眼中满是关切。

  这人倒是敏锐得很。

  我没睁眼,只懒懒地“嗯”了一声。

  “那……”他声音放得轻缓,带着一丝诱哄,“要不要摸个手?今日特价,只要十五两。”

  我忍不住笑了,睁开眼看他。

  他眸色清澈,倒映着天光与我。

  我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那双颜色偏淡的唇上。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上他的唇瓣。

  “那若是……要亲一口呢?”

  陈引玉眼睫微动,却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那可不是特价了,得加钱。”

  他的唇在我指尖下开合,温热的吐息拂过我的皮肤,酥酥麻麻。

  不似是我在点着他的唇,反倒像是他……在虔诚地亲吻我的指尖。

  我怔了一瞬,触电般收回手,打趣道:

  “陈公子这生意经,倒是越发精明了,连自家娘子的钱都坑。”

  他静静看了我一会儿,眼底笑意渐深。

  忽然道:“但谁让娘子今天不高兴呢。”

  话音未落,他已毫无预兆地倾身过来。

  在我唇上落下一个轻而快的吻。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

  我尚未回神,他已退开,眉眼间带着点得逞的小得意。

  待反应过来时,我的手已先于意识,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陈引玉被我拽得重新俯下身,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错缠绕。

  他眨了眨眼,语气含混着,带着点无辜的软糯:

  “娘子,方才那个……是看在您心情不好的份上,赠送的。”

  “是么?”我迎着他近在咫尺的目光,唇角微勾。

  “我加钱。”

  最后陈引玉那两瓣唇,硬是让我给欺负肿了。

  他本就生得白净,唇色偏淡,如今染了这层艳色,倒像是被狠狠揉碎了胭脂汁子在嘴上。我瞧着他,心里头莫名就想起了妆台上那盒新进的胭脂,觉着若是抹在他唇上,定是极好看的。

  改日定要试试。

  这么想着,我心头的郁气散了个干净,连带着后来荀夫人上门闹事,我都能端着笑脸听下去。

  她在花厅里哭得那是抑扬顿挫,口口声声那是孤儿寡母命苦,话里话外都在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金家仗势欺人,收回那宅子是要逼死他们娘俩。

  我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里的浮沫,听着瓷盖碰着杯沿发出的脆响,直到她嚎不动了,才懒懒地掀起眼皮。

  「哭完了?」

  她被我这一问,噎了一下。

  我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声儿不大,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意:

  「我的宅子,我想什么时候收就什么时候收,有问题?」

  荀夫人像是被人骤然掐住了脖颈,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紧接着又是一轮新的哭天抢地,翻来覆去无非是「没良心」、「不容易」那几句陈词滥调。

  正闹得欢腾,我爹急匆匆地赶来了。

  一见这满地狼藉的场面,他的眉头瞬间就能夹死苍蝇。荀夫人见了他,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扑过去就要拽他的袖子。

  我爹面露难色,转头看我,眼里写满了不赞同,还有他那一贯的、令人厌烦的息事宁人。

  「玉儿,这……何必闹得如此难堪?买卖不成仁义在,原本结亲不成,也不必……」

  我没耐心听他那些大道理,直接对着管家挥了挥手。

  「送客。」

  管家这次也是学乖了,没再看我爹的脸色,直接招手唤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半是「搀扶」半是「强架」地把还在撒泼的荀夫人给「请」了出去。

  花厅里总算是清静了。

  我爹看着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

  「你非要如此决绝?这下好了,是彻底把人得罪干净了!」

  我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

  「我看他不爽,」我直视着我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问题?」

  我爹被我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下意识地搓摩着拇指上的那枚玉扳指,眼神复杂难辨。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在惋惜什么。

  10

  金家只有我这么一个独女。

  这倒不是因为他对我那早逝的娘有多情深义重,纯粹是他自个儿身子骨不行。

  郎中早就断言他精元稀薄,子嗣艰难。求神拜佛,汤药当饭吃,折腾了十几年,才侥幸得了我这么一个可惜,还是个没带把的丫头片子。

  但有总比绝户强。

  于是他把我当「儿子」养。

  自小带在身边,教我打算盘、看账本、在生意场上厮杀、在人心鬼蜮里周旋。他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我能守住这份家业,再给他招个能撑得起门面的「赘婿」进来,好歹算是延续香火。

  他这些年的「栽培」,确实是我日后接手家业的底气,这份情我认。

  但他骨子里那股重男轻女的劲儿,是刻在血里的。

  荀安是个男人,还是个读书的男人。我爹在他身上,仿佛看见了自己年轻时求而不得的影子。

  他资助荀安,那不仅仅是惜才,更是一种微妙的自我满足和对同性的天然偏袒。

  他把荀安当自家人,当成「男人」阵营里的盟友。哪怕荀安和他那一家子穷酸破落户,明里暗里瞧不起我们这满身铜臭的商贾,我爹也觉得无伤大雅。

  因为那是才子应有的「清高」。

  可以理解,可以包容,甚至可以「感化」。

  他甚至觉得我不该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毕竟

  「男人嘛,总是要面子的。」

  呵,他们可是高贵的「读书人」,是顶天立地的「男人」啊。

  11

  我爹还杵在原地,嘴唇嗫嚅着想再说教几句。

  那些话,我倒背如流。

  我们以前也没少为了这事儿吵架。

  最过分的一次是两月前,他见我迟迟不肯点头,竟背着我偷偷去荀家提亲,想用我的嫁妆去贴荀安的冷屁股。

  结果呢?

  人家清流才子,根本瞧不上我这满身铜臭味的商女。

  连带着我爹也吃了一鼻子的灰,被人不软不硬地撅了回来。这事儿传出去,还惹了不少闲言碎语,连带着铺子里的生意都受了牵连。

  那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失望里夹杂着迁怒。

  仿佛是我没本事,让他弄丢了那个能继承他科举遗志的、存在于幻想中的完美女婿。

  那时候我还能耐着性子,好言好语地劝他想清楚,到底要不要为了个外人跟自己亲闺女闹翻。

  而如今,我只觉得倦了,连那点面子情都懒得维系。

  「你要是真那么稀罕他,有本事就去荀家,让你那『好儿子』给你养老送终。」

  撂下这句狠话,我转身就走,头都没回。

  身后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喘息声,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至于他身为「男人」那点可笑的面子?

  谁爱给谁给。

  13

  之后几天,家里倒是难得的风平浪静。

  我爹大概是真被我那句话给噎着了,没再为了荀家的事来触我的霉头。

  商行里积压的事务繁多,我忙得脚不沾地。陈引玉依旧安分守己,守着他那点「本分」。

  我累了,他便抚琴一曲;我揉着额角看账本时,手边总会适时出现一杯温度恰好的茶。

  他不再提那些明码标价的亲近,反倒是我,有时倦极了,会朝他招招手。他便乖顺地走过来,安静地坐在一旁,任由我靠着,或者……仅仅是盯着他那张好看的脸发呆。

  银钱照付,他却不再像最初那般急吼吼地结算,只在我给的时候坦然收下,眉眼间一派从容。

  这日午后,我小憩醒来,见他正坐在窗下翻书。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光,长睫低垂,静谧美好得像是一幅画。

  我脑子里忽然就蹦出了荀安那日说的话「贪财好利,毫无风骨」。

  我起身走过去,身影笼罩住了他手中的书页。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

  我伸手抽走他手里的书,随手丢在一旁。

  「陈引玉。」

  我俯身,双手撑在他座椅的扶手上,将他整个人圈在这一方寸之间,呼吸相闻。

  「你就没什么想要的?」

  他微微一怔,随即展颜一笑:「娘子不是正在给么?」

  「除了钱,你就没别的想要的?」

  「除了钱……」他重复着这几个字,仰头看我。

  那一瞬间,他眼神里惯有的那种讨好和温顺褪去了,露出底下一点极认真的、清凌凌的光来。

  「那便是,盼着娘子一直如今日这般,金山银山,安稳如山。」

  这话听着顺耳,更莫名让人觉得熨帖。

  我低头,在他微凉的唇上印下一吻。

  「嘴甜。」

  「实话而已。」

  他顺势回应着我的吻,声音含糊在唇齿相依之间。

  14

  又过了几日,管事来报。

  说是荀家已经从那宅子里搬出去了,在城西赁了个小院子,日子过得颇为拮据。

  我听了,只淡淡点了点头。

  管事迟疑了片刻,又压低声音道:

  「老爷那边……私底下派人送了些银钱过去。」

  我执笔的手一顿,饱蘸墨汁的笔尖在账册上洇开一小团乌黑。

  「知道了。」我语气没什么起伏。

  转头到了晚饭桌上,我便以生意不景气为由,轻描淡写地把我爹的月俸开支砍了六成。

  我爹端着碗,整个人都僵住了。

  筷子头夹着的那块红烧肉,颤颤巍巍地也没送进嘴里。

  「生意……不好?」他嗓门拔高,满脸的不信。

  我面不改色,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嗯,几条跑水路的买卖都受了影响,周转有些吃力。」

  我爹张了张嘴,看看我,又瞥了一眼旁边安安静静吃饭的陈引玉,最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

  他信不信不重要,这只是个警告。

  但有人却是真信了。

  起初陈引玉有些反常,不太着家。午后我回府,常常见不到他人影。问下人,只说是姑爷出门会友去了。

  我没多想,毕竟他去的是我名下的茶楼。掌柜的每日都会递条子上来,点了什么茶,吃了什么点心,见了哪些人,事无巨细。

  一连两三天,都是傍晚才归。

  这日晚间,我沐浴完正对着镜子通头发,他带着一身水汽从净室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便去角落里抱出他那个宝贝木匣子,坐在床边认认真真地点钱。

  那木匣是他的私房钱库,平时我随手给的散碎银子和银票,他都攒在里面。

  烛光摇曳,他垂着眼,指尖一张张捻过那些银票,又细细数了底下的碎银,神情专注得仿佛在研读什么圣贤文章。

  折腾半晌,他才抬起头,那截脖颈在黑发的映衬下白得晃眼:

  「算上娘子平日赏的,除去花销,约莫还能凑出两千两。」

  我应了一声,随口问他想买什么。

  他偶尔盘点家当,我是知道的。

  「其中一部分,我已托人寄回族中,给几位长辈养老了。」他解释道。

  我点头,这事我准过。他父母早亡,族中唯有那位远房长辈待他还算厚道,知恩图报,是好事。

  正想着,怀里忽然一沉。

  他把整个木匣子都塞进了我手里。

  我一愣,抬眼看他。

  陈引玉望着我,目光清润如水,语气是少见的严肃认真:

  「商行银钱一时周转不开,我这里虽不多,也能应应急。」

  他顿了顿,声音又不自觉放轻了些,像是怕伤了我的面子:

  「若还不够……我、我还可以去找几位家境尚可的同窗友人借些。」

  我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我不信他的决心,又急急补充道,眼神里透着股豁出去的诚恳:

  「往后我的用度还能再减减,吃穿都不必那么讲究。还有那琴艺课……不学也罢,还能省下一笔开销。」

  看着他这副恨不得勒紧裤腰带、立刻就要跟我过苦日子的架势,我怔了片刻,终究是没忍住,侧过头低低笑出声来。

  哪有他这样做「生意」的?

  不仅把老本都掏出来了,竟还想着要去借钱来贴补金主?

  我随口扯了个谎,说最近货款刚到,家里不缺他这点三瓜两枣。

  陈引玉听着,也没反驳,只轻轻「嗯」了一声。

  但那叠银票,他还是执拗地塞回了我手里。

  说是既然给了我的,就该由我收着。

  15

  接下来的日子,陈引玉明显有些不对劲。

  那股子兢兢业业、力求上进的「职业热情」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蔫了下去。

  他不再主动提起那些明码标价的亲近事宜。

  晚上温存过后,我照例要去拿银票,他却轻轻按住了我的手。

  「今日便算了。」

  他声音低哑,侧着脸不看我。

  烛光昏黄,长睫在他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我挑眉:「怎么,这是想坐地起价?」

  他摇摇头,沉默了半晌,才闷声道:「不是。」

  「那是为何?」

  我难得有这般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耐心,指尖在他微湿的掌心里挠了挠。

  「你放心,家里真的不缺钱……」

  「不是的,不是一回事。」他打断我,语气有些急。

  我反问:「那是哪回事?」

  他不说话了,翻个身背对着我。单薄的寝衣下,蝴蝶骨的轮廓清晰可见,透着股执拗的可怜劲儿。

  「娘子就当我……偶尔也想做一回不图银子的。」

  这话听着倒是新鲜。

  不图银子,那图什么?

  不图钱,那便是图人了。

  他这般反常,莫不是……真对我动了凡心?

  这念头一起,我自己先吓了一跳,随即又觉得荒谬。

  我与他之间,银货两讫,清清楚楚,最是省心。若真掺了感情这种黏糊糊的东西,反倒不美。

  可看着他此刻紧绷的背影,我心里一软。

  伸手探过去,指尖轻轻落在他寝衣微敞的后领处,触碰到一片温热。

  「陈引玉,」我声音放缓,「转过来。」

  他僵了一瞬,还是依言缓缓转过身。

  烛光里,他眼尾泛红,眼睫湿漉漉的,唇色也是嫣红一片,方才被我啃咬过的痕迹还未全消。

  「不图银子……」

  我指尖顺着他的颈侧滑到下颌,强迫他抬起头与我对视。

  「那你告诉我,你想图什么?」

  他眸光闪烁,似有万千情绪在翻涌。

  最终却只是垂下眼帘,轻轻握住我在他脸上作乱的手,贴在自己颊边。

  「图……娘子一个高兴。」他声音低得像叹息,「只要娘子高兴,怎样都行。」

  图我高兴?

  这话说得,是换了路数,觉得我吃这套?还是那颗本该只认钱的心,真的偏了航向?

  我没再逼问。

  翻身躺下,扯过锦被闭上了眼。

  身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

  动作极轻,带着明显的试探。

  然后,一根微凉的指尖,轻轻勾住了我的小指。

  只是虚虚地勾着,没敢用力。

  像是一只初生的幼兽,怯生生地伸出爪尖,碰了碰它认定的主人。

  我闭着眼,假装睡着了,没动。

  16

  陈引玉喜欢我。

  这个认知像根细小的鱼刺,扎在心尖上,不疼,却磨得人难受。

  做生意讲究的是银货两讫,干净利落。一旦扯上感情,就如同上好的绸缎沾了油污,怎么看怎么碍眼,处理起来更是麻烦。

  有了感情,便有了顾虑,有了期待,也就有了软肋。

  日后他若恃宠而骄,索取更多,我是给还是不给?若他因情生妒,干涉我的决定,我是忍还是不忍?

  一想到这些可能衍生出的纠缠与拉扯,我就觉得头大如斗。

  真是……失策。

  我早该想到,这般日夜相对,肌肤相亲,便是养只猫儿狗儿也难免生出几分情愫,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我想了整整七天。

  腹稿在肚子里打磨了七八遍。中心思想很明确:图钱,我欢迎;图心,我拒绝。

  他若知错不改,这桩买卖便到此为止。

  这日晚间,我揣着满腹的说辞回府。

  陈引玉依旧坐在窗下,就着烛火看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眸光穿过昏黄的光线,落在我身上。

  「娘子回来了。」他放下书,起身迎上来。

  那点准备好的冷硬说辞,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颈后那段白皙的皮肤,心里莫名有些堵得慌。

  「坐。」我说完,自己先在对面坐了。

  他依言坐下,目光安静地落在我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寻。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理智:

  「陈引玉,我们谈谈。」

  「娘子请讲。」

  我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眸,那些尖锐的「忠告」在舌尖转了几圈,出口时竟变了调:

  「你近来……有些不对劲。」

  他眼睫微颤,没接话。

  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我们当初说好的,银货两讫,最是干净。你图财,我图痛快,这样不好么?」

  他沉默着,只静静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近乎是在苦口婆心:

  「图心不如图钱。人心易变,我今日喜欢,明日或许就厌了。但银子不会,它实实在在。你攥紧了,就是你的。」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别走岔了路。」

  我这一番推心置腹,自认已经是仁至义尽。

  陈引玉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娘子说完了?」他问。

  我点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眸中跳跃,映出一片细碎的星河。

  「娘子说得是。」他声音放得极轻,「图心确实不如要钱稳妥。」

  我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等他的下文。

  「可若我真喜欢上娘子,」他顿了顿,深深望进我的眼睛,「于娘子而言,难道没有好处么?」

  「往后伺候娘子,必定更尽心竭力,而且不要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要钱?

  这世上,不要钱的东西才最吓人,代价往往最大。

  陈引玉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我见过太多男男女女,情字一字最是磨人。」

  「我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笑着摇摇头,「明知不该,却偏要往里跳。」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搁在桌上的手背,一触即分。

  「我图心,便是画地为牢。」

  「是我心甘情愿,把绳索递到了娘子手里。」

  「娘子怕什么呢?」

  我看着他的眸子,那里面倒映着小小的我。

  「我未必想拴着你。」我说。

  「不是娘子拴我。」他纠正道,「是我自己画地为牢。」

  「倘若哪天娘子觉得碍眼,或是腻了,只消说一声便是。」

  「我自己会走。绝不纠缠,不给娘子添半点麻烦。」

  陈引玉说完,微微垂下眼,复又抬起,目光恳切而坦然。

  「娘子不必忧心。」

  「前头是苦海还是金山,都是我陈引玉自己选的。」

  「这一切,与娘子无关。」

  17

  陈引玉那番话,像是有魔力一般,翻来覆去在我脑子里转悠。

  说得好像是那么回事。

  画地为牢,心甘情愿,把绳索递给我。

  听起来,似乎是我占尽了便宜。

  可这便宜,当真那么好占?

  我平躺在床上,听着身旁之人均匀的呼吸声,他像是已经睡熟了。

  但……万一呢?

  他现在说得好听,日后若因这「情」字生出妄念,贪求更多,岂不是自找麻烦?

  我猛地坐起身。

  伸手,用力推了推旁边的人。

  「陈引玉。」

  他哼咛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水汽氤氲地望过来,像只被吵醒的猫。

  我盯着他,单刀直入:

  「你会给我惹麻烦吗?」

  他怔了怔,睡意似乎散去了几分。

  静默了一瞬,他侧过身,面对着我,声音低缓却异常清晰:

  「不会。」

  「我心悦娘子,是我自己的事,如今只是把它摊开了说。该怎么伺候娘子,还怎么伺候。该守的规矩,一样不落。」

  「我又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离了儿女情长就活不成。」

  「该懂的道理我都懂,不会缺心眼,更不会给娘子添乱。」

  他语气平静,带着刚醒的慵懒,却莫名有种让人信服的笃定。

  我看着他。

  月光如水,洒在他脸上,他眼神清亮,没有半分闪躲。

  心里那点悬着的、七上八下的计较,忽然就落定了。

  嗯。

  这还差不多。

  我重新躺下,扯过被子,在他身上拍了两下,像哄孩子似的。

  「睡吧。」

  18

  自那日剖白心迹后,陈引玉实在黏人得紧。

  我处理事务,他便搬个小兀子坐在我对面,也不出声,只安安静静地剥松子仁。剥满一小碟,便推到我手边,眼巴巴地望着我,像是在等待夸奖。

  我起身去取东西,他便也跟着起身,影子似的缀在我身后半步。

  我猛地停步转身,他便不偏不倚撞进我怀里,顺势揽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颈窝,轻轻蹭两下。

  呼吸间全是清冽的兰草气息。

  「陈引玉,」我忍不住推他肩膀,「你无事可做么?」

  他摇头,理直气壮:「伺候娘子,便是头等大事。」

  我实在有些受不住这甜蜜的负累,索性挥手撵人:「去去去,找你那些同窗好友吃茶听曲去,别在这儿扰我清净。」

  他眨眨眼,似有些不情愿。但见我态度坚决,只得慢吞吞应了声「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耳根子总算清静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窗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快得很。

  帘子一掀,陈引玉走了进来。

  眉眼间尽是压不住的八卦之火,凑到我跟前,眸光亮得惊人。

  「娘子,你猜我方才在茶楼听见了什么新鲜事儿?」

  他声音里都带着笑,不等我猜,便迫不及待地倾身过来,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将那股子热气与八卦一同灌进来。

  他说,今科进士的任命下来了。

  荀安列三甲,需外放任职。

  他素来自视甚高,目下无尘,只当自己才学满腹,定能得个京中的上佳肥缺。岂料官场人情世故,他半分不曾打点,更不屑为之。

  最终任命下来,竟是个穷山恶水、鸟不拉屎的偏远县令。

  山高路远,瘴气弥漫,听闻那儿的前任县令,是生生被熬病了抬回来的。

  更绝的是,他昔日为了摆阔,向几位家境尚可的同窗借过银钱。原本说好半月就还,结果一拖再拖。

  同窗听闻他任职下来,要去那种鬼地方,生怕这钱打了水漂,便上门催债。

  他非但不还,反倒摆出那副清高嘴脸,斥责人家只知计较铜臭,失了读书人的风骨。

  直将其中一位脾气火爆的同窗气得当场动了手,推搡间闹得鸡飞狗跳,斯文扫地,难看至极。

  我听着,唇角便止不住地上扬。

  陈引玉更是将那点子陈年旧事翻出来,说得绘声绘色。

  说书院里同窗宴饮,邀他同往,他总端着架子,言道「不屑此等交际」。转头却作了酸诗,暗讽旁人「趋炎附势」、「钻营巴结」。

  待旁人不愿再热脸贴冷屁股,真个疏远了他,他倒跑去寻了师长,一脸委屈,说自己因品性高洁,遭了众人排挤。

  我嗤笑一声,接口道:

  「他少时更有一套。」

  荀安那时便爱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合该相夫教子,洗手作羹汤。可转头见了那些真在家料理庶务的夫人,他又要蹙眉嫌弃。

  我学着他那清高又刻薄的调子,捏着嗓子:

  「『终日困于灶台琐碎,无才无德,言语无味,实非良配。』」

  陈引玉先是一愣,随即伏在我膝上,肩头耸动,闷闷笑出声来。

  「他这人……」他笑叹,尾音拖得长长的,「原是既要、又要、还要的祖宗。」

  「既要女子安分守己,又要女子才情出众,还要合他心意,捧着他那点可怜的清高。」

  我伸手,指尖绕着他一缕垂落的墨发,漫不经心道:

  「横竖由他一张嘴,随他说去。」

  窗外暮色渐合,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我们便在这暖黄的光晕里,笑作一团,舒泰无比。

  19

  陈引玉这般黏人,虽不惹麻烦,但总在我眼前晃悠,也着实影响我拔算盘的速度。

  我琢磨着得给他找点正事做,总不能真让他一辈子就围着我裙角打转。

  家里仆从如云,琐事轮不到他插手。生意上的事,更是绝无可能让他沾染这点,我们彼此心照不宣。

  这日看他又在窗下对着本闲书发呆,我指尖轻叩桌面。

  「陈引玉,」我唤他,「你想不想回书院?」

  他们那间书院形制特殊,春闱并非强制。学子若自觉火候未到,大可留在书院继续攻读,或是离去另谋前程。陈引玉便是自觉学识尚浅,并未报名参考,选择了结业。

  谁料刚脱下学子青衫,转头就被媒婆领到了我面前,成了金家的赘婿。

  他自书页间抬眸,眼中有些许茫然:「回书院做什么?」

  「自然是准备来年的春闱。」我理所当然地道。

  他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我比他更惊讶:

  「你寒窗苦读十数载,难道就不想考取个功名,光耀门楣?」

  纵是入赘,有个官身傍身,那也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陈引玉沉默片刻,神色复杂地望向我,缓缓道:

  「娘子,我觉得……金榜题名,或许不如吃软饭来得安稳实在。」

  我:「……」

  我看着他那张漂亮脸蛋上认真的神情,一时竟无言以对。

  陈引玉非常有吃软饭的自觉。他振振有词:

  「既吃了金家的饭,自然该守着金家的门。伺候好娘子是本分,岂能三心二意,想着往外跑?」

  「我可不想」

  我打断他:「抛开我,只说你自己。想不想考?」

  他顿住了。

  哪有读书人,寒窗十余载,会真不想金榜题名,不想堂堂正正立于朝堂之上?

  陈引玉手指无意识蜷了蜷。那双手,我曾细细摸过,指节处的薄茧,是长年握笔留下的勋章。

  他还想再说什么,被我直接截断了话头。

  「考吧。」我言简意赅,「家里有钱。考不上,我养你。」

  他眼睫颤了颤,没应声。

  我又慢悠悠补上后半句,像是给了颗定心丸:

  「考上了,我就说我夫君是做官的,带出去多有面子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引玉猛地抬起头。

  望着我,眼里的光晃了晃,像是盛满了碎钻。

  他忽然伸手,轻轻勾住我的手指,这次用力了些。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考。」

  我联系了书院,使了些银子打点,将他重新塞了回去。

  于是日子变了样。

  清晨,他与我同乘马车出门。他一身青衫洗得发白,我一身锦衣华服,在书院门口分道扬镳。

  我掀帘瞧他走进那朱红大门。

  背影挺拔如松,倒不像去念书,反像去赴一场不得不打的硬仗。

  傍晚,马车又准时停在山门外。

  他踩着暮色出来,钻进车厢,常带着一身好闻的墨香,或是怀揣着几卷书。寒暑更迭,枯荣几度,一晃眼便是整年光景。

  春闱放榜前那一夜,身畔之人辗转反侧,似烙饼一般。

  我被搅得睡意全无,抬腿便是一脚,嗔道:「这床板都要让你磨穿了。」

  一只手借着夜色捉住我的脚踝,他声音沉闷,透着化不开的忧虑:

  「娘子,若是我这就落了榜,该如何是好?」

  我嗤笑一声:「那便正好,滚回来接着吃你的软饭。」

  空气静默几息,他又开口,语气更虚了几分:

  「那……若是一朝中榜,却被外放至穷山恶水之地做个芝麻官呢?」

  我翻过身,在那团漆黑中凭借着温热的呼吸寻到他的位置。手掌抚上他紧绷如石的脊背,不轻不重地拍抚着顺毛。

  察觉他身形微松,顺势凑过来将额头抵在我肩窝处,像只寻求庇护的大猫。

  「真若外放……」我指尖漫不经心地缠绕着他鬓边一缕青丝,「那咱们夫妻二人,怕是要尝尝那是鸿雁传书、两地相思的苦楚了。」

  陈引玉呼吸猛地一滞,双臂陡然收紧,恨不得将我揉进骨血里。

  「不可,」他呢喃低语,带着孩童般的执拗,「娘子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或许是这股「死也不分居」的执念感动了上苍,他竟真考了个二甲居中。这名次虽非顶尖,但留京任职却是板上钉钉了。

  老爹乐得见牙不见眼,在前厅踱步生风,嘴里不住念叨:

  「好啊!引玉当真是给我金家长脸!」

  他早年资助过不少寒门学子,如今在吏部也能递上几句话。老爹拉着新科进士的手,豪气干云地问他意向如何是想去六部历练,还是进翰林院修身?家里总归能帮衬一二。

  陈引玉敛眉沉思,再抬眼时,眸光清澈见底,甚至透着几分理所当然:

  「小婿只想寻个事少、清闲、俸禄丰厚,且离家近的差事。」

  老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默默抽回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

  「那个……贤婿啊,咱家的手恐怕还没伸得这么长。」

  最终,这愿望打了折扣,只占了「事少、清闲、离家近」三样。

  翰林院典籍,也就是整日埋首于陈年故纸堆里。胜在离家不过一盏茶的路程。

  至于俸禄……

  他头一回领了那微薄的银两回来,悉数上交。我捏着那轻飘飘的银袋,挑眉问道:

  「怎么?只交个零头?」

  陈引玉面露难色,沉痛摇头:「娘子,这便是全部身家了。」

  「……」

  我深吸一口气,神情肃穆地替他收好了那点「辛苦钱」当真是不易啊。

  夜里安寝,我习惯性地探手去揽他的腰。

  指尖触感温热,那劲瘦的腰身微微一绷,倒也没躲。

  黑暗中,那清润嗓音却突兀响起,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味道:

  「摸手,四十两。」

  「亲嘴,一百两。」

  「同寝,二百两。」

  我手一顿,借着月光挑眉看他:「陈大人这是何意?」

  自打我们交心之后,这床笫之间的亲密事,何曾提过这阿堵物?平日里衣食住行皆是我一手操办,每月还会拨给他一笔不菲的零用。他倒好,平日里抠抠搜搜,攒个整数便寄回族中。

  陈引玉翻身向我,眼底映着微弱月光:

  「初入翰林,同僚们轮流做东,我已白吃白喝了三回。」

  「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再不回请,脸面上实在挂不住。」

  他说着,长叹一声,语气里竟夹杂着一丝委屈:

  「那点俸禄……娘子也是过目的,实在囊中羞涩。」

  我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所以呢?」

  他得寸进尺地凑近,鼻尖亲昵地蹭着我的耳廓,温热气息喷洒在颈侧:

  「所以只好重操旧业,贴补家用。」

  「不知金大善人可愿行行好,光顾一下小生的生意?」

  话音未落,细密的吻已铺天盖地落下。

  唇齿纠缠间,我喘息着推拒:「陈引玉,你如今好歹是朝廷命官……成何体统……」

  他低低笑开,埋首在我颈间流连不去,含混不清地应道:

  「嗯。」

  「正因如此,如今……涨价了。」

  【陈引玉 · 视角番外】

  1

  陈引玉这半生,仿佛被困在钱眼里,怎么也爬不出来。

  幼时躲在门缝后,听父母为几文钱撕破脸皮,母亲的啜泣与父亲的怒吼,伴着铜板砸在桌面的脆响,成了童年最刺耳的注脚。

  后来跪在灵堂守孝,听族人为他的归属争执不休。谁家多添一副碗筷,谁家少占一间瓦房,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算计得明明白白。

  再年长些,他开始独自谋生。

  抄书、代笔、替人跑腿。指缝里全是洗不净的墨渍,只为换取几枚带着体温的铜钱。

  他对自己的前路看得格外透彻。

  平生所愿,不过是寻个富贵人家入赘。

  图一个安稳,求一份省心。

  所以当那则金家大小姐招婿的告示贴出来时,他毫不犹豫地去了。

  2

  其实在那之前,他与金玉有过三面之缘。

  第一面,是在书院。

  金家是书院最大的金主,金大小姐偶尔会来巡视。那是个午后,他刚温完书,独自在回廊转角处,撞见了众星捧月的她。

  锦衣华服的少女被师长簇拥着,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与疏离。

  「引玉,来得正好。」师长笑得和煦,「见过金大小姐。」

  他依礼躬身长揖,姿态无可挑剔:「学生陈引玉,见过金小姐。」

  金玉微微颔首,目光在他面上掠过,清淡得好似看一株草木。

  「陈公子。」

  仅此而已。

  擦肩而过时,鼻端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冷香,清冽而矜贵。

  他立在原地,听着师长在远处低语:「……此子才学尚可,只是家境贫寒了些……」

  不久后,他便莫名得了一笔金家的专项资助,免去了所有束脩杂费。

  3

  第二面,是个大雨倾盆的狼狈时刻。

  他在书肆替人抄了一天书,归途中天公不作美,暴雨如注。

  他护着怀里的书包,像只落汤鸡般窜到屋檐下躲避。刚拍打两下湿透的衣摆,一抬眼,便隔着重重雨幕撞进一双眸子里。

  对街的绸缎庄门口,锦衣少女在仆从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雨雾迷蒙,看不清她的面容,唯独那眼神平静无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她并未停留,转身登上了那辆刻着金家徽记的宽敞马车。

  片刻后,一名侍从冒雨跑来,不由分说地塞给他一把油纸伞。

  「我家小姐给的。」

  他握着光滑温润的伞柄,伞面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熟悉的冷香。抬头望去,马车已碾过积水,消失在烟雨深处。

  那一日,宽大的伞面将风雨尽数挡在身外,他一身青衫,竟未再湿分毫。

  4

  第三面,是在那个蠢货荀安拒婚闹得满城风雨之后。

  书院结业典礼,金家受邀观礼。

  陈引玉坐在台下,看着金玉步步登台。她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一众学子,淡然开口:

  「今日得见诸位国之栋梁,心中甚慰。金家商行愿与诸位才俊共谋前程。」

  场面话滴水不漏。她神色如常,仿佛荀安那场「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也是,金家大小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岂会在意一个穷书生的酸言冷语?

  陈引玉侧目,瞥见前排的荀安脊背挺得笔直,依旧一副清高模样。

  他在心底冷笑。

  这世上,终究是正常人居多。似荀安这般行径,在明眼人看来,简直是有病。

  一边靠着金家的银子读书,一边又嫌人家的钱脏了自己的风骨。既要又要,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事?

  他重新看向台上的金玉。

  ……想抱大腿。

  这念头一闪而过,连他自己都怔了怔,随即自嘲一笑。

  金家门槛太高,他两袖清风,拿什么去够?

  谁知没过两日,金家招赘的消息便传遍了全城。

  陈引玉正对着窗外一株半死不活的兰草发呆,听闻此事,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他骤然缩紧的瞳孔里。

  哎?

  这不就巧了么。

  5

  起初,陈引玉的确只图钱。

  他心里算盘打得精响:金家这等门第招婿,不过是为了挡灾或图个清静,长久不了。他得趁着受宠时多攒些私房钱,再学门手艺。

  日后被扫地出门,也不至于流落街头。

  所以他说想学琴,并非全是借口。多门手艺多条路,将来去琴馆做个先生也是好的。

  这是一桩买卖,银货两讫。

  可金玉这个人……实在是个变数。

  他见过她查账时的雷厉风行,朱笔一挥定乾坤;也见过她舌战群儒,逼得刁钻商户冷汗直流。

  但更多时候,他看到了旁人无缘得见的金玉。

  谈成大生意时,她会眉眼弯弯,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儿,随手塞给他一块晶莹的糖糕;

  累极时,她会毫无形象地瘫在案几上,嘟囔着账本看得眼花。被他撞见也不恼,只懒洋洋瞪他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像羽毛在心尖上搔了一下。

  她像块磁石,不自觉地牵引着他的目光。

  从最初对「东家」的敬佩,到后来滋生出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情愫。

  直到那日她说,家里资金周转不灵。

  陈引玉信了。

  他虽没见过高楼塌,但见过太多家道中落。富贵如云烟,散去只在一夕间。

  6

  那几日,友人们聚在一起煞有介事地分析金家是不是要完。

  陈引玉本该如从前计划的那样,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可那个念头转了几百圈,最终卡死在四个字上拜过堂了。

  买卖或许是假的,但这夫妻名分,是真的。

  他见过太多怨偶,读过太多「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故事。

  但他不想飞。

  非但不想飞,他还想把自个儿那点家底全掏出来,能堵一点窟窿是一点。

  7

  友人见他神情恍惚,试探道:「引玉,你该不会……」

  陈引玉回过神,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们拜过堂了。」

  有人急了:「当初不是说好只谈钱吗?这赘婿的身份你怎么还当真了!」

  陈引玉抬眸,目光清凌凌地扫视众人:

  「怎么当不得真?婚书是假的?天地是假的?我们是合法夫妻。」

  全场死寂。

  那个曾经专给同窗做爱情军师、按次收费、理智得近乎冷血的陈引玉,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

  朋友痛心疾首劝他清醒,说金家那个无底洞他填不满。

  陈引玉却似有了某种信仰,越说越坚定:

  「寻常夫妻尚且同甘共苦,我既为夫婿,尽心是本分。」

  「即便她日后东山再起嫌我碍眼,至少此刻雪中送炭的情分,她是会记着的。」

  昔日的金牌军师,如今一头栽进自己编织的情网里,怎么拉都拉不回来。

  核心思想就一条:她是我娘子,我得管她。

  8

  怀揣着那颗滚烫的「救妻」之心,陈引玉回了府。

  见府中秩序井然,丝毫不见乱象,他虽疑惑,却还是在晚间鼓起勇气掏出了那个沉甸甸的木匣子。

  一番「共渡难关」的剖白说完,金玉先是一愣,随即侧过头,低低笑了出来。

  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陈引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是了,金家根基深厚,哪有那么容易倒?

  那一刻,尴尬是有的。

  就像个乞丐捧着几个铜板,要资助皇帝修缮宫殿。

  失落……也是有的。

  那种隐秘的、想要与她并肩而立的妄念,刚冒出个头就被现实无情地掐灭了。

  但这失落只维持了一瞬。

  取而代之的,是如潮水般涌来的庆幸。

  幸好。

  幸好她强大如斯,无坚不摧。

  幸好她不必经历他童年时见过的那些风雨飘摇,不必为碎银几两蹙眉,不必看人脸色过活。

  他宁愿自己永远只是她花钱买来的消遣,也不愿见她跌落尘埃,染上半点愁苦。

  她合该永远这般,鲜衣怒马,安稳如山。

  他想,这辈子既然没机会「共苦」了,那便……厚着脸皮一直「同甘」吧。

  吃她的,用她的,被她养着。

  这滋味,似乎也不赖。

  烛光摇曳,映照着她明艳的笑颜。陈引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小心翼翼地将那份庆幸妥帖收藏。

  能这样看着她笑,便胜过人间万千。

  这辈子,就这样吧。

  【全文完】

  本文标题:荀安嫌我满身铜臭,拒婚要娶清流女,我找入赘郎,竟等来他死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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