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我签好离婚协议,默默消失 换了城市 开了家小花店,名字叫忘肆 上
上篇

我叫陆清晏,嫁给了江城的传奇,江肆。
所有人都说我是飞上枝头,只有我知道,他娶我,是因为我的眼睛像极了他车祸昏迷的白月光。
三年婚姻,我扮演着完美的替身,直到他的白月光苏醒。
她指着我说:“阿肆,这双眼睛,我看着讨厌。”
他笑着应她:“好,那就不要了。”
我签好离婚协议,默默消失,换了城市,开了家小花店,名字叫“忘肆”。
后来,江城传来消息,江肆疯了似的在找一个叫“陆清晏”的女人。
再后来,我的花店门口,那个曾经睥睨众生的男人浑身湿透,红着眼抓住我手腕:“晏晏,我把我的眼睛赔给你,求你……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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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陆清晏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台面。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素净,眉眼清冷,鼻梁秀挺,唇色很淡。算不得倾国倾城,但组合在一起,有种安静的,让人看了心里会微微一动的韵味。
尤其是那双眼睛。
眼窝比常人略深,瞳孔是纯粹的、不带一丝杂质的黑,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睫毛细长,安静垂下时,会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此刻,这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或者说,看着这双被精心养护了三年的眼睛。
她知道,江肆最爱看她的眼睛。
每当她微微侧头,抬眼望向他时,无论他之前心情如何,眉宇间总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甚至会伸出手,指尖近乎虔诚地拂过她的眼睫。那时候,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痛楚的沉迷。
陆清晏扯了扯嘴角,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不是为她陆清晏,是为这双,像极了另一个女人的眼睛。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是江肆那辆黑色宾利独有的声响。她抬眼,瞥向梳妆台上小巧的电子钟,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比平时晚了近两个小时。
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手指蜷缩了一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规律,踩在昂贵的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这个家主人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脚步声在卧室门外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然后,门被推开。
江肆走了进来。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他身上带着夜晚微凉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个家的香水味,清甜里带着点果香,很女性化。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梳妆台前的陆清晏身上。
或者说,落在了她那双映着顶灯光晕的眼睛上。
陆清晏适时地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江肆深邃的眼底,果然掠过一丝细微的波澜。那点工作后的疲惫,似乎被这双眼睛无声地抚平了些许。他朝她走过来,高大的身影轻易将她笼罩。
“还没睡?”他开口,声音是惯有的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陆清晏应了一声,声音轻柔,“等你。”
江肆在她身侧站定,抬手,指尖果然如她预料般,轻轻触碰她的眼角,然后顺着眉骨的弧度,缓缓滑到太阳穴。他的指尖微凉,带着薄茧。
“今天怎么晚了?”她问,语气温顺,不带任何质问,只是恰到好处的关心。
“医院那边有点事。”江肆言简意赅,收回手,转身开始解西装扣子。
陆清晏的心,几不可查地一沉。
医院。又是医院。
江城第一私立医院,顶层VIP病房里,躺着那个让江肆魂牵梦萦了五年,也让陆清晏这三年婚姻如同镜花水月的女人——苏晚。
苏晚,江肆青梅竹马的白月光,五年前一场惨烈的车祸,让她变成了植物人。而陆清晏,一个家世普通、长相仅有几分肖似苏晚,尤其是拥有一双几乎以假乱真眼睛的女人,在苏晚出事半年后,“幸运”地嫁给了当时已执掌江氏集团、叱咤江城的江肆。
灰姑娘的故事?不,是替身契约。只是这契约,只有她和江肆心知肚明,连江家的佣人都以为,陆清晏是走了天大的好运,才被江少看上。
“苏小姐……情况还好吗?”陆清晏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接过他脱下的西装外套,动作娴熟自然,是三年里重复了无数遍的流程。
江肆背对着她,正在解衬衫袖扣,闻言动作顿了顿。
“医生说,有苏醒的迹象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陆清晏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底下竭力压制的一丝紧绷,以及……一丝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希冀。
有苏醒的迹象了。
陆清晏握着西装外套的手指,微微收紧。昂贵的面料在她掌心留下细微的褶皱,又很快平复。
“那太好了。”她说,声音轻柔依旧,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欣慰,“江肆,你等了这么多年,终于……”
她的话没有说完。
江肆忽然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对苏晚即将苏醒的狂喜期待,有长年等待终见曙光的如释重负,还有……一丝极快的、几乎让陆清晏以为是错觉的、看向她时的审视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那眼神太快,快得陆清晏来不及捕捉更多,他已经移开了视线,走向浴室。
“嗯。”他只给了她一个单音节的回应。
浴室的门关上,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
陆清晏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他的西装外套。那股清甜的果香味更清晰地萦绕在鼻尖。不是苏晚常用的那种冷冽花香。苏晚的一切,包括喜好、习惯,她都了如指掌。这香味是陌生的。
她垂下眼,将外套仔细挂进衣帽间。动作一丝不苟,如同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
挂好衣服,她走到床边坐下。柔软的床垫陷下去一小块。主卧很大,装修是江肆偏爱的冷硬简约风,黑白灰为主调,缺少暖色,缺少人气。她住进来三年,也未能改变分毫。
就像她这个人,住了三年,也未能真正走进江肆的心。
她存在的意义,似乎只是为了在某些时刻,用这双眼睛,慰藉他对另一个女人的思念。
如今,正主要醒了。
她这个替身,也该功成身退了。
不,或许在正主眼里,连“功成身退”都算不上。她只是一个不该存在的、碍眼的影子。
浴室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江肆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走出来,腰间只围了一条浴巾,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胸膛滑落。
他没看她,径直走到另一侧床边,掀开被子躺下。
陆清晏也默默躺下,关掉了自己这一侧的床头灯。
黑暗中,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无形的、无法跨越的鸿沟。
过了很久,久到陆清晏以为江肆已经睡着了,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清晏。”
“嗯?”
“如果……”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如果晚晚醒了,你有什么打算?”
陆清晏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缓慢而绵密的钝痛,并不尖锐,却足以让她呼吸微微一窒。
她有什么打算?
她能有什么打算?
这场从一开始就标好了价码、写明了结局的婚姻,她这个配角,难道还能有选择剧本的权利吗?
她安静地躺着,没有立刻回答。
江肆似乎也并不真的需要她的答案。问出那句话后,他自己也陷入了沉默,或者,是某种更深的思虑中。
卧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无边夜色里,却泾渭分明。
陆清晏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江肆。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边的发丝,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她这三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所谓婚姻。
窗外,是江城璀璨却冰冷的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陆清晏而亮。
02
三天后,江肆接到了一个电话。
当时陆清晏正在厨房,跟着新来的家政阿姨学一道苏帮菜。江家的老佣人吴妈前两天摔伤了腰,回家休养去了,新来的阿姨姓陈,手脚麻利,据说以前在大户人家帮过厨,做菜很有一手。
陆清晏学得很认真。江肆的胃不太好,早年拼事业落下的毛病,外面应酬多,油腻生冷碰不得。这三年,陆清晏别的没学会,倒是摸清了他的口味,也慢慢能做些清淡养胃的菜式。江肆虽然从不说什么,但每次她下厨,他总会多吃半碗饭。
这也算是她在这段婚姻里,为数不多的、微小的成就感。
锅里炖着汤,香气渐渐弥漫开。陈阿姨在一旁指点着火候。陆清晏系着素色的围裙,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落在颊边,神情专注。
就在这时,客厅里江肆的手机响了。
特殊的铃声,单调重复的钢琴曲,是贝多芬的《月光》。陆清晏记得,苏晚弹得一手好钢琴,最爱这首曲子。
她握着汤勺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客厅里,江肆几乎是立刻接起了电话。
“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陆清晏还是听到了那一瞬间的紧绷,以及竭力克制下的某种激动。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听不清。
但陆清晏看见,江肆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猛然收紧,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他原本靠着沙发背的身体,一下子坐直了,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猛然击中。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醒了?真的醒了?医生确定吗?!”
“好,好!我马上过来!立刻!”
他甚至没等那边说完,就猛地挂断了电话,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茶几上的一个水晶烟灰缸。烟灰缸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有碎,但里面的烟灰和未燃尽的烟蒂洒了一地。
江肆却看都没看一眼。他脸上是一种陆清晏从未见过的神情——狂喜,激动,眼眶瞬间通红,甚至隐隐有水光闪动。那是一种失而复得、近乎癫狂的喜悦,彻底冲垮了他平日里的冷静自持。
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慌乱地抓起沙发背上的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就往外冲。
“江肆。”陆清晏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只汤勺,轻声叫了他一句。
江肆的脚步猛地刹住,回过头看她。他眼里那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似乎凝固了一下,随即被一层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但那狂喜的底色还在,明晃晃的,刺痛了陆清晏的眼睛。
“清晏,”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语速极快,“晚晚醒了!医院刚来的电话,她真的醒了!我现在必须马上过去!”
他语无伦次,眼里心里,满满当当,全是那个刚刚苏醒的“晚晚”。
陆清晏站在原地,感觉厨房里炖汤的暖气,似乎一下子散尽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旷。她握着汤勺的指尖,冰凉。
“恭喜。”她听到自己用平静到近乎漠然的声音说,“你快去吧。”
江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歉疚,有急切,有无数种翻腾的情绪,但唯独没有一丝一毫,是为她陆清晏停留的犹豫。
“我晚点回来!”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大门。
引擎的咆哮声在庭院里响起,很快远去,消失在初冬凛冽的空气里。
客厅里,只剩下那只打翻的烟灰缸,和满地的狼藉,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陈阿姨小心翼翼地从厨房探出头,看了看陆清晏挺直的、微微僵硬的背影,又看了看客厅的混乱,识趣地没有出声。
陆清晏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她缓缓地走回厨房。
灶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泡泡,香气越发浓郁。她关掉了火。
滚烫的汤勺边缘,不知何时贴上了她的虎口,烫红了一小片皮肤,传来尖锐的刺痛。她却像毫无所觉,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一锅精心熬煮、此刻却再也不会有人品尝的汤。
“太太,您的手……”陈阿姨忍不住提醒。
陆清晏低头,看了看那片红痕,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她说,“陈阿姨,你把客厅收拾一下吧。汤……倒掉吧,先生今晚不会回来吃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陈阿姨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去拿清扫工具了。
陆清晏解下围裙,整齐地挂好。然后她走上楼,回到卧室。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要下雪。庭院里的树木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指向天空。
江肆的车,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想象着他一路风驰电掣赶往医院的样子,想象着他推开病房门,看到苏醒的苏晚时,脸上会是怎样激动难抑的表情。他会说什么?会哭吗?会紧紧抱住她吗?
那些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柔、热烈、失而复得的珍视,此刻,正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而她陆清晏,只是一个站在他们故事之外,冷眼旁观的看客。
不,连看客都算不上。她只是一个暂时借用了别人身份的,拙劣的模仿者。
正主归来,模仿者就该退场了。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眼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江肆指尖的温度和触感。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凝视,原来都无关情爱,只是因为,这双眼睛像她。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陆清晏拿出来看,是一条银行入账短信。数额不小,是她这个月的“家用”。江肆在这方面从不吝啬,或者说,他用这种方式,来买断她的三年,买断她这双眼睛的“使用权”。
钱货两讫,干净利落。
她看着那串数字,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有些恶心。
她删除了短信,将手机丢在一旁。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第一片细小的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瞬间化作一滴微不足道的水渍。
冬天,真的来了。
03
苏晚彻底苏醒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江家乃至整个江城的上流圈子,都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陆清晏的生活,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表面的平静。
江肆几乎住在了医院。最初几天,他还会每晚回来,但回来得很晚,身上总是带着消毒水味和另一种淡淡的、属于苏晚的冷冽花香。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失而复得的亢奋里,眼底有着血丝,但精神却异样地好。他会跟陆清晏说一些苏晚恢复的情况,说她手指能动了,能认人了,能断断续续说几个字了……语气里的珍视和喜悦,不加掩饰。
陆清晏总是安静地听着,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水,或是一件披肩,扮演着一个体贴的、善解人意的妻子角色。她从不提问,从不打断,只是在他需要回应时,轻轻“嗯”一声,或者给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安慰意味的微笑。
但江肆在家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后来,他干脆不回来了,只是偶尔打个电话,或者让司机回来取些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
主卧再次变得空旷冰冷。陆清晏有时半夜醒来,望着身侧空荡荡的枕头,会觉得这三年的一切,更像是一场漫长而清醒的梦。现在,梦该醒了。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她嫁进来时,本就没什么像样的嫁妆。江家给她置办了很多衣物首饰,华贵精致,但大多不是她喜欢的风格。她只挑了一些简单舒适的常服,和几件没什么logo的配饰,装进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剩下的,都整整齐齐地挂在原处,仿佛女主人只是临时出门,不久就会归来。
江肆给她开的副卡,她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那些珠宝首饰,也一一归入丝绒盒子,锁进了保险箱。钥匙放在梳妆台上,很显眼的位置。
她没什么积蓄。每个月的“家用”虽然不少,但她大部分都转给了乡下的母亲,剩下的也只够维持基本开销。好在她大学学的是园艺设计,虽然荒废了三年,但底子还在。她悄悄在网上看了几个南方城市的招聘信息,也留意了一些小型花店转让或招合伙人的消息。
离开江家,她需要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过。期间,江肆的母亲,那位永远端庄得体、眼神锐利的江夫人,来过一次。
那是一个午后,陆清晏正在庭院里,给几盆越冬的植物做防寒处理。江夫人由司机陪着,直接进了门。
“清晏。”江夫人唤她,语气不算热络,但也谈不上冷淡,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平和。
“妈,您怎么来了?”陆清晏洗净手,迎上去。她身上沾了点泥土,围裙也没解,显得有些仓促。
江夫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素净的脸上和沾了泥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微微蹙了蹙眉,但没说什么。
两人在客厅坐下。陈阿姨上了茶,悄无声息地退下。
“阿肆最近,一直在医院?”江夫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开门见山。
“嗯,苏小姐刚醒,需要人照顾。”陆清晏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叶在浅碧的茶汤里缓缓沉浮。
“晚晚那孩子,也是命苦。”江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惋惜,“当年她和阿肆……唉。现在醒了,总归是好事。”
陆清晏安静地听着。
“清晏,”江夫人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这三年,你做得很好。”
陆清晏的心,轻轻一颤。这句“做得很好”,像是一枚冰冷的印章,盖在了她三年的婚姻上,定义了它的全部价值——懂事,安分,扮演好一个替身的角色。
“但是,”江夫人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晚晚醒了,有些情况,就不同了。阿肆他……心里一直放不下晚晚,这你是知道的。”
陆清晏缓缓抬起眼,看向江夫人。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我知道。”她轻声说。
江夫人似乎对她的平静有些意外,顿了顿,才继续道:“你和阿肆的婚事,当初……情况特殊。现在晚晚回来了,我们江家,总不能委屈了晚晚,她毕竟是为了阿肆才……”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苏晚是江肆的挚爱,是江家的恩人(至少在他们看来如此),如今历劫归来,正宫之位自然要物归原主。而她陆清晏,这个因为一双相似眼睛而被临时推上位的“替代品”,该识趣地让位了。
“我明白。”陆清晏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妈,您不用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江夫人看着她坦然的眼神,准备好的更多敲打和“补偿”说辞,忽然有些说不出口。她沉默了片刻,从随身的名牌手袋里,拿出一张支票,轻轻推到陆清晏面前。
“这三年,辛苦你了。这个,是你应得的。离开江城,好好开始新生活吧。你还年轻。”江夫人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带上了一丝类似长辈的关怀,虽然这关怀依旧建立在金钱和打发的基础上。
陆清晏的目光,落在支票上那一长串零上。数字很可观,足以让她在任何一个二三线城市,衣食无忧地过上很久。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将支票推了回去。
“不用了,妈。”她抬起头,直视着江夫人惊讶的眼睛,“这三年,江家没有亏待我。我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这些钱,我不需要。”
江夫人眉头皱得更紧:“清晏,你别意气用事。离开阿肆,你总需要……”
“我真的不需要。”陆清晏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有手有脚,可以自己养活自己。这钱,您收回去吧。”
江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她是真的清高,还是以退为进。最终,她收起了支票,语气复杂:“你既然这么想,也好。有什么困难,以后……也可以找我。”
这话说得客气,但陆清晏知道,这只是场面话。拿了钱,两清;不拿钱,更是两清,而且断得更干净。
“谢谢妈。”陆清晏站起身,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您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我让陈阿姨……”
“不用了。”江夫人也站了起来,恢复了惯有的矜持,“我约了人。你……好自为之。”
送走江夫人,陆清晏回到客厅,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冷掉的、自己未曾动过的茶。
好自为之。
是啊,是该好自为之了。
她走到庭院里,继续摆弄那几盆植物。冬日的阳光很淡,没有什么温度。她蹲在冰冷的泥土边,仔细地将棉絮缠绕在花盆周围,动作轻柔,仿佛在呵护什么易碎的珍宝。
指尖传来泥土粗糙的触感,和植物根系生命的微温。只有在这里,在这些沉默的、不会说话的生命面前,她才能感到一丝真实的、属于自己的存在。
一片枯黄的叶子,从枝头打着旋儿落下,正好落在她的手边。
她捡起那片叶子,叶脉清晰,只是失去了所有水分和颜色。
该凋零的,总会凋零。
就像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无疾而终的婚姻。
04
苏晚出院那天,江肆终于回了家,不是一个人。
他是来接陆清晏的。
彼时陆清晏刚和陈阿姨一起,将最后一批晒好的冬季被褥收纳进柜子。听到楼下汽车声,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下楼梯。
江肆站在客厅中央,几天不见,他似乎清瘦了一些,但精神极好,眉眼间是久违的、真正舒展开的意气风发。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陆清晏的脚步,在楼梯中段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然后才继续平稳地走下去。
那是苏晚。
即使躺在病床上五年,即使此刻面色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羸弱,被江肆小心翼翼半扶半搂在怀里,苏晚依然是美的。那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明艳夺目的美,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或者说,像一朵带着尖刺的红玫瑰。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偏浅的琥珀色,看人时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的骄矜。
此刻,这双眼睛,正落在缓缓走下的陆清晏身上。目光像带着实质的扫描仪,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以及一丝隐藏得很好的、冰冷的审视。
陆清晏今天穿得很简单,米白色的羊绒衫,浅灰色长裤,头发松松扎在脑后,脂粉未施。站在一身高定衣裙、妆容精致(尽管脸色仍显苍白)的苏晚面前,朴素得近乎寒酸。
但她背脊挺得很直,步履平稳,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温和的浅笑,迎向那两道目光。
“清晏,”江肆先开了口,他的手臂,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稳稳环在苏晚腰侧,“晚晚今天出院,回家休养。医生说家里环境熟悉,对她恢复更好。”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陆清晏,眼神里有显而易见的歉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请求的意味,“晚晚……暂时住在这里。”
暂时。
这个词用得巧妙。既安抚了苏晚,也给了陆清晏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维持了表面那层摇摇欲坠的平和。
陆清晏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江肆环在苏晚腰间的手,掠过苏晚微微倚靠着江肆、流露出的依赖姿态,最后,落回江肆脸上。
“好。”她点了点头,声音轻缓,“房间都收拾好了。需要添置什么,我让陈阿姨去准备。”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江肆眼底的歉疚更深,也让苏晚眼中那丝审视,瞬间化为了毫不掩饰的冷意和不悦。
“不用麻烦陆小姐了。”苏晚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是久不说话的后遗症,但语调却带着天生的娇柔,此刻又刻意放软了几分,听在耳里,有种别样的楚楚可怜,“阿肆会帮我安排好的,是不是?”
她仰起脸,看向江肆,琥珀色的眼眸里漾着水光,满是依赖和信任。
江肆立刻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当然。你想要什么,都跟我说。”他扶着她,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累了吧?我先送你上楼休息。房间在二楼东边,阳光最好的一间,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他刻意强调了“早就准备好”,似乎想说明这一切并非临时起意,也似乎,想减轻一点对陆清晏的冲击。
陆清晏只是侧身,让开了楼梯的路。
江肆扶着苏晚,从她面前经过。苏晚身上那股冷冽的花香,混合着医院消毒水未散尽的味道,扑面而来。经过陆清晏身边时,苏晚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陆清晏脸上,这次,是直直地、毫不避讳地,盯住了她的眼睛。
陆清晏没有回避,平静地回视。
四目相对。一双是清澈见底、却深不见光的墨黑;一双是骄矜明艳、带着审视与冰凌的浅琥珀。
空气仿佛凝固了刹那。
苏晚忽然勾起唇角,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让她的眼神更冷了几分。然后,她收回目光,柔弱无骨般,更紧地靠向江肆,被江肆半抱着,一步一步,走上铺着柔软地毯的楼梯。
陆清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江肆全程,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他的注意力,他所有的温柔和小心翼翼,都给了臂弯里那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陈阿姨不知何时来到了客厅角落,担忧地看着陆清晏。
陆清晏转身,对陈阿姨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白无力。“陈阿姨,去准备点清淡易消化的食物吧,苏小姐刚出院,需要调养。”
“哎,好的,太太。”陈阿姨应着,连忙去了厨房。
太太。
这个称呼,此刻听来,讽刺至极。
陆清晏没有上楼。她走到庭院里,初冬的风带着寒意,刮在脸上,有些刺痛。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复杂的情绪。
不是痛,至少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还有一种……终于走到这一步的、近乎解脱的疲惫。
该来的,总会来。
她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只是当这一幕真实地发生在眼前,当另一个女人以主人姿态踏入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家”,当那个名义上是她丈夫的男人,眼中全然没有她的存在时,心口那块早已麻木的地方,还是会传来一阵沉闷的钝击。
她抬头,望着二楼东侧那个房间的窗户。窗帘是新换的,浅金色的厚重丝绒,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是江肆早就为苏晚准备的。原来,他从未放弃过等待,也从未,真的把她陆清晏当成这个家的女主人。
她只是一个暂时的、寄居的房客。如今,正主归来,房客该收拾行李离开了。
她在冷风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才缓缓转身,回到屋内。
客厅里,已经没有了江肆和苏晚的身影。楼上隐约传来低声的说话声,是江肆温柔耐心的哄劝,和苏晚带着撒娇意味的回应。
陆清晏径直走向一楼的客房。这段时间,她一直睡在这里。主卧,她早就主动让出来了。不是预见到今天,而是从江肆开始频繁夜不归宿起,那张宽大的、冰冷的双人床,就让她感到窒息。
客房很小,布置简单,但很整洁。她的行李箱,就放在墙角。
她坐到床边,拿出手机,翻看之前收藏的那些招聘信息和花店转让消息。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南方滨海小城的链接上。那里气候温暖,四季有花,一个小型花店正在寻找接手人,价格不算高,店主急售。
她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那个联系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对方是个声音爽朗的中年女人,听说陆清晏有兴趣,很热情地介绍了花店的情况,并发来了一些照片和资料。
陆清晏仔细看着手机上传来的图片。花店不大,但看起来很温馨,橱窗擦得明亮,里面摆满了各色鲜花绿植,门口挂着一个原木色的招牌,上面空空如也,等待着一个新的名字。
就是这里了。
她对着电话那端,轻声却坚定地说:“好的,我考虑好了。如果可以,我想尽快过去看看,如果合适,就定下来。”
挂断电话,她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似乎松开了些许。
离开这里,离开江城,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一切。去一个阳光充沛、有海有花的地方,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小花店。不需要多大,能养活自己就好。不需要多热闹,安静平和就好。
名字……就叫“忘肆”吧。
忘记江城,忘记江肆,忘记这荒唐的三年。
她打开购票软件,开始查询前往那个滨海小城的车票。最近的一班高铁,在三天后。
三天。
她需要三天时间,来彻底了断这里的一切。
包括,那场从一开始,就名不副实的婚姻。
05
苏晚住进来的第一天,平静无波。
江肆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喂水喂药,陪她说话,帮她做复健,耐心细致到令旁观的陈阿姨都暗自咂舌。她从没见过先生对太太……不,对陆小姐,有过这般模样。
陆清晏则彻底退到了背景板的位置。她待在客房,或者去庭院料理花草,尽量不出现在苏晚的视线范围内。吃饭时,她也以“不想打扰苏小姐休息”为由,让陈阿姨把饭菜端到客房。
江肆对此,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偶尔,在扶着苏晚下楼散步、或是在客厅短暂停留时,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紧闭的客房房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楚的情绪,但很快,又会被苏晚的声音或动作吸引过去。
第二天下午,事情有了变化。
陆清晏正在庭院暖房里,给几株怕冻的兰花换盆。暖房里温度适宜,空气湿润,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她蹲在地上,专注着手里的工作,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暖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陆清晏没有立刻抬头,以为是陈阿姨。直到一道带着讥诮的女声响起:
“你倒是会找地方躲清静。”
陆清晏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苏晚站在门口,身上披着江肆的一件黑色羊绒大衣,更衬得她身形纤细,脸色苍白。但她站得笔直,下巴微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蹲在地上的陆清晏,再没有半分在江肆面前的柔弱。
陆清晏放下手里的工具和小铲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苏小姐,有事吗?”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暖房里逡巡了一圈,掠过那些生机勃勃的绿植和含苞待放的花朵,最后,又落回到陆清晏脸上,确切地说,是她的眼睛上。
“这双眼睛,”苏晚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确实有几分像我。”
陆清晏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苏晚,没有接话。
苏晚向前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暖房铺设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陆清晏面前,距离很近,近到陆清晏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浓郁的、属于江肆的冷冽男香,混合着她自身的花香,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息。
“但也只是像而已。”苏晚扯了扯嘴角,眼神像淬了毒的冰,“东施效颦,徒增笑耳。阿肆不过是……太想我了,才找了你这么个玩意儿,聊以慰藉。”
“玩意儿”三个字,她说得极轻,极慢,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
陆清晏的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她迎视着苏晚挑衅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苏小姐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直说?”苏晚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陆清晏,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自己的处境。阿肆娶你是因为什么,你我心知肚明。现在,我醒了。”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陆清晏素净的脸:“你觉得,你还有资格,继续留在这里吗?继续顶着‘江太太’的名头,住在我和阿肆的家里?看着我的眼睛,享受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陆清晏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张明艳却刻薄的脸。原来,褪去在江肆面前的伪装,苏晚是这样一个人。骄傲,跋扈,且毫不掩饰对她的敌意和蔑视。
“这里从来不是我的家。”陆清晏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江太太’这个名头,也从未真正属于过我。苏小姐不必担心,我不会赖着不走。”
苏晚眯了眯眼,似乎对她如此直白的认输有些意外,但随即,那抹厌恶更深:“算你识相。不过,光是离开还不够。”
她上前一步,几乎贴到陆清晏面前,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冰锥:“我看着你这双眼睛,就觉得恶心。顶着和我相似的眼睛,在阿肆身边呆了三年?呵……一想到阿肆可能透过你这双眼睛想念我,我就觉得……肮脏。”
陆清晏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滞了一瞬。
“所以呢?”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所以?”苏晚的唇角,勾起一个残忍而美丽的弧度,“在我和阿肆的家里,我不想再看到任何让我不愉快的东西。尤其是……你这双让我讨厌的眼睛。”
她后退一步,重新抱起双臂,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我给你两天时间,消失。彻底从我和阿肆的生活里消失。别再让阿肆看见你,也别再让我……看见你这双眼睛。否则,我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赤裸裸的威胁。
陆清晏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为苏晚这毫不掩饰的恶意,也为自己这荒唐可悲的三年。
“苏小姐放心,”她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我不会碍你的眼。两天,足够了。”
苏晚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满意,又或许,是觉得陆清晏根本不值得她再多费口舌。她最后冷冷地瞥了陆清晏一眼,尤其是那双让她“讨厌”的眼睛,然后,转身,昂着头,像只胜利的孔雀般,踩着高傲的步伐,离开了暖房。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微冷的风,也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压力。
陆清晏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暖房里温暖湿润的空气,此刻却让她感到一阵阵发冷。苏晚的话,像毒蛇的信子,钻进她的耳朵,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添了冰冷的一笔。
恶心。肮脏。讨厌的眼睛。
原来,她这三年小心翼翼维持的婚姻,在正主眼里,是如此不堪的存在。连她这双被江肆“珍视”的眼睛,都成了原罪。
也好。
这样,离开得就更彻底,更了无牵挂了。
她弯下腰,继续之前未完成的工作,将兰花小心地栽入新盆,填土,压实,浇水。每一个动作,都认真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傍晚时分,江肆回来了。他下午去了公司处理积压的事务,一进门,就径直去了二楼苏晚的房间。
陆清晏在客房里,隐约能听到楼上传来苏晚带着哭腔的、委屈的声音,和江肆焦急温柔的安抚。
过了一会儿,陈阿姨来敲她的门,面色有些为难:“太太……陆小姐,先生请您去一下客厅。”
陆清晏放下手里正在收拾的几本书,点了点头。“好。”
她走进客厅时,江肆正坐在沙发上,面色有些沉郁。苏晚靠在他身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看到陆清晏进来,立刻扭过头,将脸埋进江肆怀里,肩膀微微耸动,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清晏。”江肆开口,声音有些疲惫,还有些不易察觉的烦躁,“晚晚说……下午在暖房,你对她说了些不太好的话?”
陆清晏停下脚步,站在客厅中央,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她看着江肆,又看了看他怀里“柔弱无助”的苏晚,忽然觉得这一幕荒谬至极。
“我说了什么?”她平静地问。
江肆眉头皱紧:“晚晚说,你讽刺她是个睡了五年的废人,还说……说你能嫁给我是你的本事,让她识趣点自己离开?”
陆清晏听着这颠倒黑白、漏洞百出的指控,竟然有点想笑。她看着江肆,看着这个她法律上的丈夫,此刻正为了另一个女人的几句哭诉,就来质问她。
原来,在他心里,她陆清晏就是这样一个人?刻薄,恶毒,鸠占鹊巢还不知感恩?
心口那处麻木的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苏下午那些恶言恶语,更让她感到寒意彻骨。
“江肆,”她没有辩解,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你觉得,我会说这些话吗?”
江肆被她问得一怔。他看着陆清晏清澈却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看着她挺直的背脊和微微苍白的脸,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乱。他当然知道陆清晏的性子,温顺,安静,甚至有些过于逆来顺受。这样的话,不像是她能说出来的。
可是……晚晚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
“阿肆……”怀里的苏晚适时地呜咽了一声,抓着他衣襟的手收紧,身体颤抖得更厉害,“她……她就是说了……我好害怕……她是不是恨我醒过来了?是不是想赶我走?”
江肆的心立刻又偏了过去。晚晚受了那么多苦,刚醒来,身体和心理都脆弱,陆清晏就算没说那些过分的话,也肯定做了什么让晚晚误会或难受的事。
他看向陆清晏,语气沉了下来:“清晏,晚晚刚醒,情绪不稳定,你需要多体谅。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你作为主人,应该大度一点,主动和晚晚缓和关系。”
主人?
陆清晏几乎要嗤笑出声。在这个家里,她什么时候当过“主人”?如今正主归来,她连“客人”都算不上了,只是个碍眼的、需要被“大度”处理掉的障碍物。
她看着江肆,看着他维护苏晚的急切,看着他眼底那抹对自己的不耐和隐隐的责备,最后一点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了。
“我知道了。”她垂下眼睑,遮住眸底所有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我不好,让苏小姐受委屈了。我会注意的。”
她的顺从,似乎让江肆的烦躁减轻了一些,但同时也让他心底那丝莫名的歉疚和不舒服,更加清晰起来。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苏晚从江肆怀里微微抬起头,透过泪眼,看向陆清晏,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和冰冷的嘲讽。
“晚晚,你看,清晏已经道歉了。”江肆拍着苏晚的背,柔声哄道,“别难过了,好不好?我让陈阿姨炖了你爱喝的汤,等下多喝点。”
苏晚这才委委屈屈地“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江肆怀里。
陆清晏没有再停留,转身,安静地离开了客厅。
回到客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令人作呕的温情戏码。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没有流泪,只是觉得累,深入骨髓的累。
原来,不被信任是这样的感觉。原来,在他心里,她连基本的品行都不值得相信。苏晚几句漏洞百出的哭诉,就能轻易给他定罪。
她以为三年的相处,至少能换来一丝基本的了解。现在看来,是她太天真了。
在他眼里,她从头到尾,就只是个替身,一个影子。影子怎么会有自己的想法和情绪?影子又怎么值得他去费心分辨真假?
也好。
这样,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她坐在地上,缓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才撑着门板站起身。
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份文件。是几天前,江家的律师按照江夫人的意思,送过来的离婚协议草案。
当时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放了回去,说需要考虑。
现在,不需要考虑了。
她拿出协议,又抽出一支笔,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那里,还空着。
她握着笔,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一种即将斩断一切的、近乎决绝的沉重。
笔尖落下。
陆清晏。
三个字,写得缓慢,却一笔一划,无比清晰。
从今往后,陆清晏只是陆清晏。与江肆,与江家,再无瓜葛。
签好名字,她将协议装进一个普通的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江肆给她的副卡,保险箱钥匙,以及她这三年戴过的、为数不多的几件首饰。
属于江家的,她一样不留。
然后,她拉过那个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
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没多久、却承载了无数个难眠之夜的客房。简单,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属于她的、带有温度的气息。
就像她这个人,来了,又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也不留下一丝痕迹。
她拿出手机,给那个滨海小城的女店主发了条信息,确认了明天的看店行程。又查看了早已订好的高铁票信息。
时间是明早八点十分。
她关掉手机,没有再看一眼这个房子,也没有再看向二楼的方向。
拖着行李箱,推开客房的门,走进寂静的、只有夜灯昏黄光线的客厅。
陈阿姨大概已经睡下了。整栋别墅,安静得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和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细微声响。
她走到玄关,换好鞋,没有惊动任何人,轻轻地,拉开了那扇厚重的、象征着身份与禁锢的铜质大门。
门外,是江城初冬凛冽的、带着自由气息的夜风。
她没有回头,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走下台阶,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身后,那栋灯火辉煌、却冰冷无比的别墅,在她决绝的背影后,缓缓关上了大门,也将她三年荒唐的婚姻,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再见了,江肆。
再见了,这双……让你和苏晚都“讨厌”的眼睛。
从今往后,天高海阔,各不相干。
06
八点十分的高铁,准点驶离江城站。
陆清晏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熟悉的城市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她素净的脸上,带来一丝暖意。
她闭上眼,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积压了许久的、沉甸甸的东西,似乎随着这口气,被吐出去了一些。虽然心口某个地方,依旧空落落地疼着,但至少,呼吸顺畅了许多。
高铁飞驰,向着温暖的南方。
抵达那个叫做“云城”的滨海小城时,已是下午。阳光正好,空气里带着海水特有的咸湿气息,温度比江城高出许多,一件薄外套足矣。
陆清晏按照地址,很快找到了那家待转让的花店。位置不错,在一个不算特别繁华、但很清净的社区街角,周围有几家咖啡馆和书店,氛围很好。
店主林姐是个四十出头、笑容爽朗的女人,见到陆清晏,很热情地接待了她。花店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温馨些,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原木色的架子,白色的墙面,各种鲜花绿植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虽然因为急着转让有些疏于打理,但底子很好。
“我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想到接手花店?”林姐一边带她看,一边闲聊,“这行看着浪漫,其实挺累人的,要起早进货,要打理花材,还要应付各种客人。”
陆清晏轻轻抚过一盆长势喜人的绿萝,指尖传来叶片冰凉光滑的触感。“我喜欢和植物打交道。”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却比在江家时真实了许多,“安静,省心。”
林姐打量了她几眼。眼前的女孩气质沉静,眼神干净,穿着简单,不像是个浮夸的,倒像是经历过一些事,想要寻个安静去处的人。她心里有了几分好感。
“你要是真喜欢,价钱我们可以再商量。”林姐爽快地说,“我老公工作调动,我必须跟着走,不然也舍不得把这店盘出去。这里老顾客不少,你接手好好做,养活自己没问题。”
陆清晏仔细看了店里的陈设、库存,又问了问进货渠道和日常开销。林姐都一一解答,很实在。
“就这里吧。”陆清晏没有多犹豫,做了决定。
林姐有些意外她的干脆,但也很高兴,两人很快谈妥了转让费和交接事宜。陆清晏手头的钱,支付转让费和最初期的周转刚好够,后续就需要靠花店营收了。
接下来几天,陆清晏忙得脚不沾地。办理营业执照变更,跟着林姐熟悉进货渠道,学习花材保养和花束制作的基本技巧,重新整理店面……林姐是个好老师,倾囊相授,陆清晏也学得认真。她本就有些园艺底子,上手很快。
空闲时,她会去附近的海边走走。冬天的海风依旧带着凉意,但天空是澄澈的蓝,海水是温柔的灰绿,海浪周而复始地拍打着沙滩,仿佛能带走所有烦恼。
她租了一个小公寓,就在花店后面的老旧小区里,一室一厅,面积不大,但有个朝南的小阳台,阳光充沛。她买了几盆便宜又好养的绿植放在阳台上,房间里渐渐有了生气。
生活简单,忙碌,却充实。没有猜忌,没有冷眼,没有需要时刻扮演的角色。每一天都真实地握在自己手里。
新的营业执照很快办了下来。看着上面“忘肆花店”和经营者“陆清晏”的名字,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忘肆……”林姐念着这个名字,笑道,“挺特别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陆清晏正弯腰给新到的一批玫瑰剪枝去刺,闻言,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没什么,”她轻声说,“就是觉得顺口。”
林姐也没多问,帮着一起整理花材。
陆清晏拿起一支红玫瑰,小心地削掉茎杆底部的皮。尖锐的花刺划破了她的手指,沁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她看着那点鲜红,有些出神。
忘记。是的,她要忘记。
忘记江城的一切,忘记那双带来无数麻烦的眼睛,忘记那个叫江肆的男人。
从今往后,她只是云城一家小花店的老板,陆清晏。
花店重新开业那天,是个晴朗的周末。陆清晏没有搞什么隆重的仪式,只是将店里店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在橱窗里摆出了一个自己设计制作的、不算精美但很清新的小花篮,挂上了“忘肆花店”的原木招牌。
阳光洒在招牌上,字体是她自己写的,清秀中带着点倔强的力道。
第一个客人是隔壁咖啡馆的老板娘,一个和善的中年女人,来订一束日常摆放的鲜花。陆清晏有些紧张,但还是认真地搭配好花材,包扎成束。
“真好看!”老板娘赞道,“小陆,以后我家店里的花就都从你这订啦!”
“谢谢王姐。”陆清晏接过钱,指尖微颤。这是她靠自己双手,赚到的第一笔钱。不多,却沉甸甸的,充满了踏实感。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过。花店的生意比预想中好一些,附近的居民和商铺逐渐成了熟客。陆清晏的手艺也在慢慢进步,从简单的花束到一些小型花艺布置,她开始能从容应对。
她学会了在清晨去花卉批发市场,在一堆沾着露水的鲜花中挑选最新鲜饱满的;学会了如何跟精明的批发商砍价;学会了根据季节和节日调整店里的主打花材;也学会了耐心对待每一位客人,无论是买一束昂贵鲜花的,还是只买一支向日葵的学生。
她的皮肤被云城充足的阳光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手上也多了些被花刺和枝叶划出的细碎伤痕。但她整个人的气色却好了很多,眼神不再是一片沉寂的墨黑,而是多了些明亮的、属于她自己的光彩。
偶尔,夜深人静,躺在自己小公寓的床上,她还是会做梦。梦见江家冰冷的大宅,梦见江肆凝视她眼睛时复杂难辨的眼神,梦见苏晚那充满厌恶和威胁的话语……然后惊醒,一身冷汗。
但很快,窗外的月光,或者阳台上植物静谧的轮廓,会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都过去了。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现在的生活很好。很平静,很真实。
她甚至开始尝试学习新的东西,报了附近社区中心的插花课程,也买了一些花艺设计的书籍来看。生活被一点点填满,那些旧日的伤痕,似乎也在时间的流逝和忙碌的充实中,慢慢结痂,淡化。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
她正在店里修剪一批刚到货的洋桔梗,门上的风铃叮咚作响。
“欢迎光临。”她头也没抬,习惯性地招呼。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陆清晏的女士?”
一道陌生的、带着江城口音的男声响起,语气客气,却有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陆清晏剪枝的动作,猛地僵住。
洋桔梗细嫩的花茎,在她指尖被不小心掐断,白色的汁液渗出,沾了她一手。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07
站在店门口的是两个男人。一个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是刚才开口询问的人。另一个稍年轻些,同样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姿态恭敬,但目光同样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家小小的花店,以及站在花丛后的陆清晏。
两人身上都带着一种与这温馨小店格格不入的、属于大都市精英的冷硬气息。尤其是年长那位,陆清晏认得他。
江肆的特助,周屿。一个能力极强、心思缜密、且对江肆绝对忠诚的人。过去三年,陆清晏见过他不止一次,都是他来江家给江肆送紧急文件,或是传达一些不便在电话里说的事务。
周屿显然也认出了她。尽管陆清晏现在的模样与在江家时大相径庭——简单的棉布衬衫,牛仔裤,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脸上脂粉未施,甚至因为刚整理完花材,手上还沾着泥土和植物的汁液——但那双眼睛,周屿不会认错。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随即被职业化的平静取代,但陆清晏还是捕捉到了那诧异底下的一丝了然,以及……一丝复杂的、类似于同情的情绪?
“太太。”周屿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终于找到您了。”
太太。
这个称呼,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陆清晏刚刚愈合些许的心口。她握着断枝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传来花茎断裂处粗糙的刺痛。
“周特助,”她放下手里的剪刀和花枝,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里没有什么‘太太’。你找错人了。”
周屿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和那双依旧清澈却写满抗拒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陆小姐,”他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语气却更加凝重,“江先生很担心您。您不告而别,他……很着急。”
着急?
陆清晏几乎要冷笑出声。是着急她这个替身跑掉了,没人再让他睹目思人?还是着急离婚手续没办完,影响他和苏晚双宿双栖?
“我留了离婚协议,签了字。”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假装继续整理花架上的植物,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所有东西都留下了。我和江家,已经两清了。周特助请回吧,不要打扰我做生意。”
周屿没有动。他示意身后的年轻助理留在门口,自己又向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道:“陆小姐,事情恐怕没有您想的那么简单。那份离婚协议……有些问题,江先生没有签字。”
陆清晏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没有签字?什么意思?”那份协议是江家的律师拟的,条款清晰,对她没有任何额外要求,几乎是让她净身出户(虽然她本来也没要什么),江肆有什么理由不签?
周屿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似乎有些话难以启齿。“具体原因,我不便多说。但江先生吩咐,无论如何要找到您,带您回去。陆小姐,请您不要让我为难。”
“带我回去?”陆清晏觉得荒谬至极,“回哪里?回那个有苏晚在的‘家’?去看他们如何恩爱?周特助,你觉得我现在回去,合适吗?”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讽刺。在江家,她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跟任何人说过话。
周屿沉默了一下,低声道:“苏小姐……半个月前,已经搬出江家了。”
陆清晏一怔。
苏晚搬走了?为什么?江肆不是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疼着护着吗?怎么会让她搬走?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就被更深的警惕取代。这又是什么新的把戏?苦肉计?还是江肆和苏晚之间闹了矛盾,又想找她这个替身回去当调剂?
无论如何,都和她无关了。
“那跟我更没有关系了。”陆清晏冷冷地说,“周特助,请你转告江先生,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法律上分居超过一定时间也可以自动生效。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需要当面谈的事情了。请他……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周屿看着她眼中流露出的、近乎绝望的抗拒和疲惫,心中微震。眼前的陆清晏,和三年前那个安静温顺、甚至有些木讷的“江太太”,截然不同。她瘦了很多,眼神却更亮了,那光亮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般的清冷和倔强。
他知道,江肆这半个月是怎么过来的。近乎疯魔地寻找,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力量,不眠不休,脾气暴躁到吓人,整个江氏集团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江肆嘴里反复念叨的,只有“找到她”三个字。
周屿跟在江肆身边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即便当初苏晚车祸昏迷,江肆也只是沉默地、疯狂地工作,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压抑痛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情绪外露得近乎崩溃。
这里面,一定有他不知道的、极其严重的内情。
但江肆的命令是绝对的。
“陆小姐,”周屿的语气放得更缓,甚至带上了一丝劝慰,“江先生真的很想见您一面。哪怕……只是见一面,把有些话说清楚。这样对您,对他,都好。请您体谅。”
“体谅?”陆清晏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三年了,有谁体谅过她?江肆把她当替身时,可曾体谅过她的感受?苏晚羞辱她时,可曾体谅过她的尊严?江夫人用钱打发她时,可曾体谅过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现在,他们却要她“体谅”?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和酸楚,指着门口,声音清晰而冰冷:“周特助,请你们离开。这是我的店,不欢迎你们。如果你们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她的态度异常坚决,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周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带不走人了。强行动手?且不说江肆的命令里没有这一条,就算有,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决绝、仿佛随时会碎裂开的女人,他也下不去手。
“陆小姐,请您再考虑考虑。”周屿最后说道,“江先生……他的状态很不好。您留下的离婚协议,他看都没看就撕了。他说……他后悔了。”
后悔?
陆清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的收缩带来尖锐的疼痛。
后悔什么?后悔娶了她这个替身?后悔没有早点赶她走?还是后悔……对她太过冷漠残忍?
无论哪一种,都太迟了。
她的心已经死了,在那间冰冷的别墅里,在苏晚厌恶的目光下,在江肆不问青红皂白的质问中,已经彻底凉透了,碎掉了。
“他的后悔,与我无关。”陆清晏别开脸,不再看他们,“请你们离开。不要再来了。”
她的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周屿知道多说无益,叹了口气,微微颔首:“打扰了,陆小姐。我们还会再来的。”
还会再来。
这四个字,像一道阴影,瞬间笼罩了陆清晏刚刚晴朗起来的世界。
看着周屿两人转身离开,花店的门轻轻合上,风铃叮咚作响,恢复寂静。
陆清晏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她扶着花架,才勉强站稳。
指尖那点被花刺扎破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后悔了?
他状态很不好?
离婚协议撕了?
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她不懂,也强迫自己不要去懂。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回去。绝不。
她走到店门口,将“营业中”的牌子翻到“暂停营业”那一面,锁好了门。
然后,她靠着冰冷的玻璃门,缓缓滑坐到地上。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底骤然升起的寒意和恐慌。
他们找到她了。
江肆找到她了。
那个她以为已经彻底摆脱的噩梦,似乎……又要回来了。
08
周屿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陆清晏在云城小心翼翼构筑起来的平静生活。
那之后的两天,她都有些心神不宁。修剪花枝时会走神,配花时会把颜色弄混,甚至给客人找钱都差点算错。晚上也睡不安稳,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总觉得下一秒,那扇玻璃门就会被推开,江肆或者他的人会再次出现。
她甚至想过立刻关门,换个城市,再次消失。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花店刚刚起步,投入了她几乎所有的积蓄和心血,林姐走时殷切的嘱托,隔壁王姐和那些逐渐熟悉起来的客人友善的笑容……这一切,她舍不得,也不甘心就这么轻易放弃。
凭什么?凭什么她总要为了躲避江肆而东躲西藏?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第三天下午,雨下得很大。南方的冬雨,淅淅沥沥,带着透骨的湿冷。街上行人稀少,花店一下午都没什么客人。
陆清晏正在里间整理库存清单,门上的风铃响了。
她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本子,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不是周屿,也不是什么西装革履的陌生人。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很高,穿着黑色的长款大衣,没有打伞,头发和肩头都被雨水淋湿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看起来有些狼狈。他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看着橱窗里陆清晏昨天刚摆进去的一个小型插花作品,那是一个用枯枝、松果和少量白色小菊做的冬季主题设计,取名“寂冬”。
听到脚步声,男人缓缓转过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清晏的脚步,钉在了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江肆。
竟然是江肆本人。
他瘦了很多,肉眼可见地瘦削下去,原本合身的大衣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极致的疲惫和……颓废。
但他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陆清晏,像是濒死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又像是绝望的囚徒看到了唯一的救赎。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复杂太浓烈的东西——狂喜、痛苦、悔恨、焦灼、哀求……几乎要将陆清晏吞噬。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大衣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就那样站着,隔着几米远的距离,隔着满屋馥郁的花香和潮湿的雨气,看着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嘶哑得不成样子:
“晏晏……”
这个称呼,让陆清晏猛地一颤。
结婚三年,他从未这样叫过她。总是连名带姓的“陆清晏”,或者客气疏离的“清晏”。“晏晏”这样亲昵的称呼,只存在于她少女时期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里。
此刻听到,没有半分甜蜜,只觉毛骨悚然,和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强烈不适。
“江先生,”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挺直背脊,声音是刻意拉远的冷淡,“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她的冷漠和疏离,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江肆的心脏。他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几分。他向前走了一步,试图靠近她。
“别过来!”陆清晏厉声喝道,同时后退,拉开距离,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旁一个铁艺花架的边缘,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
江肆的脚步僵住,停在原地。他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戒备和厌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雨水顺着他额前的黑发滴落,滑进眼里,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但他却舍不得眨眼,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晏晏……”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颤抖得厉害,“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找了你很久……”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痛苦和卑微的哀求,与陆清晏记忆中那个永远冷静自持、高高在上的江肆判若两人。
可这一切,在陆清晏看来,只觉得荒谬和可笑。
“找我?”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充满讽刺,“江先生找我这个‘玩意儿’做什么?你的晚晚呢?她不是已经醒了吗?你们不是应该双宿双飞,何必来打扰我这个‘东施效颦’的人?”
她将苏晚当初羞辱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江肆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眼底翻涌起巨大的痛苦和悔恨。“不是的……晏晏,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苏晚,我们……”他急切地想解释,却又似乎不知从何说起,语无伦次。
“你们怎么样,与我无关。”陆清晏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江先生,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请你立刻离开我的店,不要影响我做生意。”
“离婚协议我撕了!”江肆猛地提高声音,情绪有些失控,“我不会离婚!晏晏,我不会同意离婚的!你跟我回去,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所有的事情,我都解释给你听……”
“撕了?”陆清晏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烧掉了她最后一点冷静,“江肆!你到底想怎么样?当初需要替身的时候娶我,现在正主回来了,又跑来跟我说不离婚?你是不是觉得我陆清晏没有心,可以任由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任由你们羞辱践踏?!”
积压了许久的委屈、愤怒、痛苦,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江肆被她眼底的恨意和泪水灼伤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清晏。在他记忆里,她总是安静的,温顺的,眼神清澈却少有波澜,像一尊精致易碎却没什么生气的瓷娃娃。可现在,这尊瓷娃娃活了过来,带着满身的裂痕和熊熊燃烧的怒火,而这怒火,全是因为他。
“对不起……对不起晏晏……”他喃喃着,一步步试图靠近,眼眶通红,“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不相信你,不该让苏晚那样欺负你……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好不好?我们回家,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只对你一个人好……”
他的话语混乱而急切,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和恳求。若是放在从前,陆清晏或许会有一丝心软。但此刻,这些话听在她耳中,只让她觉得更加恶心和悲凉。
“家?”她冷笑,眼泪终于还是滑落下来,混着冰冷的气息,“江肆,那里从来不是我的家。那只是你为苏晚准备的囚笼,而我,是那只可笑的、暂时被关进去的金丝雀。现在金丝雀飞走了,你才发现不习惯了?晚了!”
她指着门口,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滚!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这辈子都不想!”
“晏晏……”江肆痛苦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布满了血丝和近乎绝望的疯狂,“你不跟我回去,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你。等到你愿意跟我回去为止。”
“你威胁我?”陆清晏气得浑身发抖。
“不是威胁,”江肆看着她,眼神偏执得可怕,“是请求。晏晏,没有你,我会疯的。我真的……会疯的。”
他现在的样子,离“疯”确实也不远了。
陆清晏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会做出极端的事情来。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好,你不走,我走。”她不再看他,转身冲进里间,抓起自己的背包和大衣,就要从后门离开。
“晏晏!”江肆立刻追了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大得惊人,陆清晏挣扎了一下,完全挣脱不开。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他指尖的微颤和灼人的温度。
“放开我!”她尖声道,用力去掰他的手指。
“我不会放!”江肆死死抓着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破碎,“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晏晏,你打我骂我都行,杀了我都行,就是别离开我……求你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和不顾一切的执拗。
陆清晏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永远冷静自持的江肆,此刻竟像个无助的孩子,死死抓着她,一遍遍卑微地乞求。
可这样的乞求,只让她感到更深的恐惧和窒息。
“江肆,你弄疼我了!”她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江肆像是猛然惊醒,力道松了一瞬,但依旧没有放开她。他看着她手腕上被自己攥出的清晰红痕,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和懊悔,却依旧固执地不肯松手。
“对不起……我……”他语无伦次。
就在这时,花店的门再次被推开,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
“小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隔壁咖啡馆的王姐,她大概是听到了这边的争执声,冒着雨跑了过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附近商铺的老板,都是平时和陆清晏相处不错的邻居。
他们看到店里这剑拔弩张的一幕,一个陌生男人死死抓着陆清晏的手腕,而陆清晏脸色苍白,眼圈通红,明显是在挣扎抗拒,立刻都警觉起来。
“你谁啊?快放开小陆!”王姐是个泼辣性子,立刻上前,厉声喝道。
“就是!光天化日想干什么?再不放开我们报警了!”另一个男店主也挡在了前面。
江肆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一怔,抓着陆清晏的手下意识松开了些。
陆清晏趁机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迅速躲到了王姐身后,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王姐,我不认识他……他突然闯进来,非要带我走……”陆清晏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哽咽,一半是真吓到了,一半是故意说给邻居们听。
“什么?拐卖还是寻仇?”王姐立刻把陆清晏护得更紧,怒视着江肆,“看你穿的人模狗样的,怎么干这种事?赶紧滚!不然我们真报警了!”
其他邻居也纷纷附和,堵在门口,形成了一道保护墙。
江肆看着躲在人后、用恐惧和憎恶眼神看着他的陆清晏,又看了看眼前这几个明显维护她的陌生人,胸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带来灭顶的绝望和无力。
他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带不走她了。
甚至,他如果再强行纠缠,只会把她推得更远,让她更恨他。
“晏晏……”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痛苦和哀求,几乎要满溢出来。
但陆清晏别开了脸,不再看他。
江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败。他什么也没再说,缓缓转过身,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一步一步,踉跄着,走进了外面滂沱的大雨里。
黑色的身影,很快被雨幕吞噬,消失不见。
花店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雨点敲打玻璃的噼啪声,和陆清晏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小陆,别怕,没事了。”王姐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那疯子走了。要不要报警?这种人说不定还会再来。”
陆清晏摇了摇头,努力平复着呼吸和心跳。“不用了,王姐,谢谢你们。”她声音沙哑,“他……应该不会来了。”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没有半分把握。
江肆刚才的眼神,太可怕了。那是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近乎毁灭的偏执。
她知道,这件事,恐怕还远远没有结束。
09
江肆的出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陆清晏勉强维持的平静彻底撕碎。
那之后几天,她都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花店照常开门,但她总是心神恍惚,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惊跳起来。她甚至去派出所备了案,说明了情况,虽然警方表示如果对方没有实质性骚扰或伤害行为,他们也只能以调解和警告为主。
好在,江肆没有再直接出现。但陆清晏知道,他并没有放弃。
周屿来过两次,态度依旧客气,但言语间透出的意思很明确:江先生希望和她好好谈一谈,希望她能回去。陆清晏每次都态度坚决地拒绝,甚至不再给周屿开口的机会,直接关门谢客。
她换了手机号码,只告诉了林姐、王姐等几个必要的人。花店的后门她也悄悄加固了锁。
她像一只受惊的鸟,把自己缩回小小的巢穴,警惕着外面的一切。
江肆没有再强行闯入她的生活,但他的“存在感”却无处不在。
先是花店的生意莫名好了起来。每天都有不少“陌生客人”来订花,订的都是价格不菲的大型花篮、宴会布置,或者长期的公司用花合约。他们出手阔绰,不问价格,只指定要“忘肆花店”承接。
陆清晏一开始还很高兴,以为是口碑传开了。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这些客人对花艺本身并不怎么在意,支付方式也很统一,而且,他们总会似有若无地打听她的情况,或者试图劝说她“扩大经营”、“接受投资”。
她留了个心眼,婉拒了几单过于大额且要求模糊的订单,结果第二天,就有人找上门,自称是某某花卉公司的,可以提供最优的进货渠道和资金支持,条件同样优厚得不像话。
陆清晏全都客气地回绝了。她不想欠任何人情,尤其是,这些“好事”背后,很可能站着江肆。
她只想守着自己的小花店,安安静静地生活。不需要谁来“帮助”或“投资”。
接着,是房东找上门,满脸堆笑地告诉她,她租的这间公寓连同整栋楼都被一个“大公司”收购了,但新房东“特别指示”,她的租金不变,甚至可以再签一个更长的、租金优惠的合同。
陆清晏问是哪家公司,房东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说是“江城来的大老板”。
答案不言而喻。
陆清晏第一次在除了江肆以外的人面前冷了脸。“不必了。合同到期我会搬走。”她直接对房东说。
房东还想再劝,被她坚决的态度堵了回去。
她知道,江肆在用他的方式,试图渗透她的生活,用一种看似“为她好”的方式,将她重新纳入他的掌控范围。就像过去三年一样,给她提供优渥的物质条件,然后要求她扮演好他需要的角色。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接受了。
这种无处不在的“关照”,比直接的威胁更让她感到窒息和愤怒。这仿佛在提醒她,无论她逃到哪里,都逃不出江肆的手掌心。他依然在用他的财富和权势,轻易地摆布着她周遭的一切。
她开始认真考虑,是否真的要再次离开云城。虽然舍不得刚刚起步的花店和这里友善的邻居,但比起重新落入江肆的掌控,她宁愿再次颠沛流离。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一天傍晚,她收到了一个同城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是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陆清晏疑惑地拆开,里面掉出来几张纸,还有……一叠照片。
她捡起照片,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就几乎凝固。
照片上的人,是她的母亲。在乡下老家的院子里喂鸡,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东西,甚至有一张,是母亲坐在门槛上择菜,侧脸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但眼神平静。
拍摄的角度都很隐蔽,显然是偷拍的。
陆清晏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些轻薄的相纸。她猛地翻看那几张纸,是打印出来的,内容很简单,却让她如坠冰窟。
那是一份关于她母亲近况的“报告”,详细记录了她母亲每天的活动轨迹,身体状况(提到老人最近腿脚有些不便,但没什么大病),甚至包括她母亲和邻居闲聊时提到的关于“女儿在城里过得不错”的只言片语。
最后一行字,加粗打印:老人家身体康健,生活平静。陆小姐无须挂念,江城江先生会代为照拂。
“代为照拂”四个字,像四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陆清晏的心脏。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江肆在告诉她,他不仅能找到她,还能轻易地找到她在乡下的母亲,掌握她母亲的一切。所谓的“照拂”,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和控制。如果她不顺从他的意思,他随时可以对她母亲不利。
陆清晏气得浑身发抖,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死死攥着那些照片和纸张,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怎么可以?!他怎么敢?!
用她的母亲来威胁她?他还是个人吗?!
愤怒过后,是无边的恐惧和绝望。母亲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她拼尽全力也想保护的人。江肆精准地捏住了她的软肋。
她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动弹。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花店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那些平日里散发着芬芳的鲜花,此刻在她眼里,也失去了颜色,变成一团团模糊的、令人窒息的阴影。
她该怎么办?
屈从,回到江肆身边,继续那令人作呕的替身生活?不,她死也不要。
反抗?她拿什么反抗?江肆有权有势,捏死她像捏死一只蚂蚁。他可以轻易毁掉她刚刚有起色的花店,可以让她在云城甚至任何城市都待不下去,更可以……伤害她年迈的母亲。
报警?证据呢?几张偷拍的照片和一份语焉不详的“报告”?警察会受理吗?就算受理了,以江肆的手段,恐怕还没等立案,她母亲那边就可能“意外”出点什么事。
她孤立无援,如同困兽。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手中冰冷的照片上,晕开了母亲模糊的影像。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逼迫和折磨?
就因为长了一双像苏晚的眼睛?所以连带着她整个人,都活该成为他们爱情故事里一个可以随意摆布、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道具?
不甘心!她真的好不甘心!
可是,母亲……
她想起母亲花白的头发,想起母亲送她出嫁时强忍的泪水(那时母亲还以为她嫁了好人家),想起母亲每次打电话来,总是小心翼翼地问她过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却从不提自己在乡下生活的艰辛……
她不能让母亲因为自己受到任何伤害。绝对不能。
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哀将她淹没。她伏在冰冷的桌面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在寂静昏暗的花店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慢慢凝结成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决绝。
她拿起手机,找到那个被她拉黑却早已背熟的号码(周屿的),重新添加,然后,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被接通。
“陆小姐?”周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
陆清晏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只觉得无比讽刺。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带一丝颤抖,却依旧冰冷刺骨:
“告诉江肆,我可以跟他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周屿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好的,陆小姐。时间地点……”
“就在我的花店。”陆清晏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明天下午两点。让他一个人来。如果我发现有第二个人,或者再玩任何花样,”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会立刻报警,并且,保证他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我。我说到做到。”
她的威胁,在江肆的权势面前或许微不足道,但她此刻的语气,却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狠绝。
周屿显然听出来了,立刻应道:“陆小姐请放心,我会转告江先生。明天下午两点,江先生会准时独自前往。”
挂断电话,陆清晏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进椅背里。
明天。
一切,该有个了断了。
10
第二天,天气晴好。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云城的街道上,似乎想驱散一些连日阴雨带来的湿冷。
“忘肆花店”门口,依旧挂着“营业中”的牌子,但陆清晏提前跟王姐打了招呼,说下午有重要事情要处理,可能没法招呼客人。
她将店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桌椅擦得一尘不染。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店里摆放太多鲜花,只在中央的小圆桌上,放了一个简单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支白色的洋桔梗,孤零零的,透着一种清冷的倔强。
她自己换上了一身黑色的高领毛衣和灰色长裤,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苍白的脸。她没有化妆,只涂了一点无色的润唇膏。镜子里的人,眼神沉寂,嘴唇紧抿,像一尊即将奔赴战场的、没有退路的雕塑。
下午一点五十分,她锁上了花店的门,将“营业中”的牌子翻到背面。
一点五十八分,门外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陆清晏的心跳,无法控制地加快。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走过去,拉开了门。
江肆站在门外。
他今天看起来比上次整齐了一些,胡子刮干净了,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但眼底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憔悴,依旧清晰可见。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上次那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痛楚的克制,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晏晏。”他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陆清晏侧身,让开通道,没有回应他的称呼。“进来吧。”她的声音平淡无波。
江肆走进花店,目光迅速扫过干净整洁却异常冷清的店面,最后落在了小圆桌那支孤零零的洋桔梗上,眼神暗了暗。
陆清晏关好门,走到小圆桌另一侧,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姿态疏离,如同对待一个普通的、需要谈判的客户。
江肆依言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他贪婪地看着她,仿佛想将她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她瘦了,也更冷了,像一朵在寒风中独自绽放、却拒绝任何人靠近的花。
“你母亲那边……”他试图开口,声音艰涩。
“江肆,”陆清晏直接打断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收起你那些手段。直接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的直白和冰冷,让江肆喉咙发紧。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起来。
“我不想怎么样……”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痛楚,“晏晏,我只是想让你回来。回到我身边。”
“回到你身边?”陆清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讽刺的弧度,“以什么身份?继续当苏晚的替身?还是看着你们重修旧好,我在一旁像个傻子一样扮演‘江太太’?”
“不是替身!”江肆猛地提高声音,情绪有些激动,但在陆清晏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又强行压了下去,声音变得痛苦而急促,“从来都不是替身!晏晏,你相信我……”
“相信你?”陆清晏冷冷地打断他,“江肆,你让我怎么相信你?结婚三年,你透过我的眼睛看的是谁,需要我提醒你吗?苏晚醒来那天,你是如何迫不及待地奔向她的,需要我回忆吗?她住进家里,指着我的鼻子说我眼睛让她讨厌,你是如何默认甚至纵容的,需要我复述吗?”
她每说一句,江肆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眼底的悔恨和痛苦就加深一层。
“还有那份离婚协议,”陆清晏继续道,语气越发冰冷,“不是你们江家迫不及待要给我的吗?不是正合你意吗?我签了字,留下一切,安安静静地消失,不正遂了你们的心愿?你现在跑来,说不是替身,说不想离婚,江肆,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那份协议是我妈找律师拟的,我事先不知情!”江肆急切地辩解,“我看到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撕了它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你离婚!晏晏,我承认,一开始我娶你,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你的眼睛。我那时候……我快要被晚晚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念头逼疯了……”
他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插进浓密的黑发里。
“可是后来,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很平静,很踏实。你会等我回家,会给我煲汤,会记得我不喜欢吃香菜……你安安静静地待在我身边,像一束光,慢慢照进了我那个只有工作和等待的、冰冷的世界里。我开始习惯有你的生活,开始期待回家看到你……我分得清,我看的是你,陆清晏,不是透过你在看别人!”
陆清晏听着他的剖白,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搓,又酸又胀,却没有任何感动,只有更深的悲凉和荒谬。
“是吗?”她轻轻地问,声音飘忽,“那苏晚醒来后呢?你的‘光’是不是立刻就黯淡了,熄灭了呢?你的眼里心里,是不是立刻就只剩下她了呢?”
江肆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不是的!晚晚醒了,我很高兴,那是愧疚,是责任!她是为了我才变成那样的,我欠她的!我必须照顾她,必须补偿她!可是……那和感情不一样!晏晏,我对她是愧疚和责任,对你才是……”
“爱?”陆清晏替他说出了那个字,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江肆,别侮辱这个字了。你的爱,就是在你的‘愧疚和责任’面前,毫不犹豫地牺牲我,怀疑我,任由别人羞辱我吗?”
“我没有!”江肆激动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急切地看着她,“那天晚晚说你讽刺她,我……我当时是有些怀疑,但我很快就知道那不是真的!是晚晚她……她因为昏迷太久,心理有些偏执,她害怕失去我,所以才……我已经跟她解释清楚了,我也严厉地告诫过她!晏晏,我后来去找过你,想跟你道歉,想跟你解释,可是你已经走了!你那么决绝地走了,什么都不留……”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和绝望。
“我找了你很久,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力量……晏晏,没有你的日子,我才知道什么叫行尸走肉……公司的事情我一塌糊涂,每天夜里闭上眼都是你离开的背影……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忽视你的感受,不该让晚晚伤害你,更不该……不相信你……”
他绕过桌子,试图靠近她,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
陆清晏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抗拒。
“别碰我。”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将江肆浇了个透心凉。他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你的道歉,你的解释,我听到了。”陆清晏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但是,江肆,太迟了。”
“不晚!晏晏,只要你肯回来,一切都不晚!”江肆急切地说,眼中泛起水光,“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我会处理好晚晚那边的事情,我会跟她彻底说清楚!我的心里只有你,只有你陆清晏一个人!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陆清晏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江肆,你让我怎么相信一个,曾经把我当替身,又在我最需要信任的时候轻易放弃我的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我的心,已经在离开江城的那天晚上,死了。死在你冰冷的别墅里,死在苏晚厌恶的目光下,死在你毫不犹豫的怀疑中。现在站在你面前的陆清晏,没有心可以给你了。”
江肆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如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所以,收起你那些深情款款的话吧。”陆清晏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和疏离,“我今天同意跟你谈,不是为了听这些,而是为了彻底了断。”
她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两份文件,放在小圆桌上。
“这是新的离婚协议。”她指着其中一份,“条款很简单,我们之间没有共同财产纠纷,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求尽快办理手续,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又指向另一份:“这是保证书。我要你白纸黑字写清楚,从今以后,绝不会再以任何形式打扰我,骚扰我的家人和朋友。你在云城做的那些小动作,必须立刻停止。我母亲那边,你的人必须全部撤走,并且保证她老人家的生活绝对不会因为你的任何行为受到丝毫影响。”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江肆瞬间灰败下去的眼睛:“签了这两份文件,我们之间,就彻底两清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不见面。”
江肆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两份薄薄的文件,又抬头看向陆清晏决绝冷漠的脸。胸腔里翻涌着巨大的痛苦和恐慌,几乎要将他撕裂。
她要彻底离开他。用这样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方式,斩断他们之间最后一丝联系。
“不……”他摇着头,声音嘶哑破碎,“晏晏,我不签……我不会签的……我不要离婚……我不要跟你两清……”
“由不得你。”陆清晏的声音冷硬如铁,“江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如果你不签,我会立刻报警,告你骚扰和威胁。虽然以你的能力,可能最后不了了之,但江氏集团总裁的桃色新闻,想必媒体会很感兴趣。还有苏晚,”她刻意顿了顿,看到江肆瞳孔骤然收缩,“如果她知道,你为了我这个‘替身’如此纠缠不休,甚至不惜动用手段威胁我的家人,你觉得,她那个偏执的性格,会做出什么事来?你欠她的‘愧疚和责任’,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江肆最不想面对的现实。
用他的权势威胁她?她也可以用舆论反制。用她的母亲威胁她?她也可以拿苏晚和江氏的名誉来反击。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已经一无所有,也就无所畏惧。
江肆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眼前这个眼神冰冷、言语锋利的女人,还是他记忆中那个温顺安静、逆来顺受的陆清晏吗?
不,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她。被逼到绝境后,绽放出的、带着尖锐光芒的本来面目。
他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彻底失去她了。
不是因为她离开,而是因为他亲手,一点一点,将她心中对他可能残存的感情,消磨殆尽,将她逼成了现在这副浑身是刺、对他只有厌恶和抗拒的模样。
巨大的悔恨和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支撑不住,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低低的、压抑的呜咽声,从他指缝中溢出。
陆清晏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心死了,就连怜悯,也显得多余。
过了许久,江肆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他放下手,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而绝望。
他缓缓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
目光在“离婚协议”和“保证书”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用目光将它们烧穿。
最终,他还是颤抖着,在指定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江肆。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签完字,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瘫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空洞无神的眼睛,死死地看着陆清晏,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髓里,带进坟墓。
陆清晏仔细检查了两份签好字的文件,确认无误,小心地收好。
“协议我会寄给律师处理。保证书我收着了。”她站起身,拉开店门,做出送客的姿态,“江先生,请吧。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江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他的动作僵硬,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他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在踏出花店前,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的痛苦、悔恨、绝望和不舍,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但陆清晏已经转过了身,背对着他,开始收拾桌上那支孤零零的白色洋桔梗。
她的背影,挺直,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江肆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外面灿烂却冰冷的阳光里。
花店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却仿佛惊雷般的闷响。
隔绝了两个世界。
陆清晏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
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渗血的月牙印。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那个黑色的、颓然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再也寻不见了。
结束了。
终于,彻底结束了。
她轻轻闭上眼,一滴滚烫的眼泪,终于挣脱了束缚,悄然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瞬间消失不见。
为过去三年荒唐的婚姻。
也为那个曾经卑微地、偷偷爱着江肆的,愚蠢的自己。
从今往后,陆清晏,只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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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标题:完 我签好离婚协议,默默消失 换了城市 开了家小花店,名字叫忘肆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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