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学芸中篇小说:四月很美

1
小葵的儿子结婚,让我去当证婚人。这样的角色我平生还是第一次,所以很当一回事。着正装,穿高跟鞋,翻出了许久不用的口红,早早去了婚礼现场,是想帮小葵一些忙。可没想到,我在签到的地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也在交份子钱,有些结巴地说了句:“五……五百。”一件格子罩衫裹着瘦弱的肩,短发扎到了脖领里,侧起的面颊像刀刃似的有锋芒。我拍了她一下,她一回身,惊讶地搂着我说:“云丫,我还能见到你啊!”算起来,打从她结婚我们就再没见过面,屈指一数,也有二十五年。我拉着她找僻静的桌子说话,那话题真是无穷无尽。俊以与小葵是堂姐妹,跟我则是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我跟小葵是玩伴,俊以长我们三岁,童年的许多回忆中,没有俊以的影子。从名字也可以看出,俊以是与我们不一样的人。她的爸爸在国务院做事,是电工。但也能跟国家的领导人打上交道,因为领导人的家里也要安灯泡。她家的许多照片都是天安门的背景,那时候不像现在,我们眼中的天安门,就像在天上一样。
婚礼结束以后,我邀请俊以到家里坐,并允诺开车送她回家。俊以跟我那个不舍,眼神黏稠得像初恋情人。但她老公在那边一皱眉,俊以马上就改了主意。我与俊以互留了电话号码。一两年的时间,其实我们谁也没有使用过。那天我回罕村,正好碰见了小葵也回娘家。我问这段有没有见到俊以。小葵说:“她哪有空,假都请不下来。”我问她在干什么。小葵说:“啥也没干,就是她老公不批假,她就回不了娘家。”我骂了句“他奶奶的”,说:“这年头还有这么受气的媳妇?”小葵说:“她回娘家也不得烟儿抽,嫂子们不给好脸色。”
我还要问下去,小葵赶紧说,你知道四虎奶奶摔了跟头吗,她这次如果能熬过去,就能活成百岁老人了。
这话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们又说了几句闲话,分手了。
四虎奶奶家离我家不远,下了坡,拐个弯儿就到。我趿拉着拖鞋过去看了看,四虎奶奶在炕上躺着,嘴咧着吸气。老而弥坚的几粒牙齿隔三差五,却能支撑起上下嘴唇不瘪咕。这让她躺在那里,一点儿也不像活了九十九年的人。我问四虎奶奶哪里疼,她说尾巴骨疼。我建议到医院去拍个片子,四虎奶奶用手盖着额头,不屑地说:“我这一辈子没吃过药片,更别说登医院的门了。”
外面有人瓮声瓮气地说:“那么多钙片都让谁吃了?”
四虎奶奶高声说:“钙片跟药片是一回事吗?你让云丫说说,是一回事吗?”
随后就是水桶放到缸沿上的声音,倒进缸里的哗啦声,咚的一声,空水桶又落在了地上。我先朝四虎奶奶挑了下大拇指,然后再挑开门帘朝外看,见邻居张德培正用扁担勾空的水桶,放到了肩上。我看了眼水缸,搭讪说:“这一缸水,得吃好几天吧?”张德培明显带着情绪,说:“好几天?顶多三天。”他跟我努了一下嘴,小声说:“别看岁数大,费水着呢。”我点头,知道四虎奶奶是个特别爱干净的人,抿头发从不用洗脸的水,一块手绢要洗五六回。我表示心领神会,大声说:“张帅啥时回家?”张德培挑着水桶往外走,说:“该送钙片了就回家。”我笑着说:“张帅可真孝顺。”张德培又回头努了一下嘴,说:“摊上了这样的,不孝顺有啥法儿!”
我笑意盈盈地回了屋里,四虎奶奶像是成精了,她侧过身子朝我看,说:“张德培给你使眼神儿了吧?”
我遮掩说:“他给我使啥眼神。”
四虎奶奶哏着劲说:“他一准儿跟你使眼神了,说我岁数大了,还费水!”
我说:“他家压水井里有的是水,还在乎您这一缸?”
四虎奶奶说:“他挑够了。二十年前我就知道他挑够了。可这怨不得我,阎王爷不收我,你让我有啥辙?他总不能挖坑儿埋了我吧!”
我大笑,问:“他挑多少年了?”
四虎奶奶说:“到今年四月二十八号,整挑二十九年了。”
我说:“哈,真的啊,都快三十年了!”
四虎奶奶得意地说:“写字据那年,张帅读初中,现在张帅的儿子都上学了,可不都二十九年了。张德培时运不济,也赖他爹名字起得孬。德赔德赔,不好好过日子,得意着赔呗。不是我做长辈的嘴损,他这一辈子就是干赔一柱的命。”
我说:“人家是培养的培,不是赔本的赔。您别把两个字弄混了。那两个字不一样。”
四虎奶奶说:“有啥不一样?在他身上就都一样!不管哪个赔,反正他这辈子遇到我,就是赔定了!”
我哈哈大笑,说:“四虎奶奶,您这是成仙了啊!”2
四虎奶奶的丈夫,我们自然叫四虎爷爷。只是去世得早,在四虎奶奶七十岁那年,一个跟头摔死了。其实四虎爷爷也是高寿的人,他比四虎奶奶大十六岁,用现在的话说,四虎奶奶算是大叔控。我们小的时候,经常听大人讲笑话。四虎奶奶十岁过门儿,二十六的四虎爷爷待她,就像老猫戏弄小耗子,等她长大,把四虎爷爷急得用头撞墙。他们一辈子没有儿女,便有人猜男的女的都没病,就是茶壶茶碗不配套。四虎奶奶大概是小时候“趔”住了,不往高长,也不往宽长,来时啥样长大了还啥样。小四方脑门,上面一格一格长抬头纹。发髻像用笔画的,汪一层油。她差不多是全村最矮小的人,人送外号“小人果”。生产队的年月,能干的妇女挣八分,她永远挣五分,走路跟不上趟,饭不如鸟吃得多。可四虎爷爷对她好,有刻薄的人说,四虎爷爷这辈子是缺媳妇缺的。
一所宅院几十丈长,院子里都是香椿树。这是四虎爷爷的祖宅。当年他们一门四兄弟,死了两个,逃了一个,偌大的宅院就归属了他们。香椿是一种会长腿的物种,你只要栽一棵,来年就能生一串。四虎爷爷活着的时候,每到春天都会用斧子间伐,后来年龄大了,砍不动了。多少年下来,院子简直成了原始森林。那些椿树长得快,高的高来矮得矮,密实得连脚都放不进去。春天,整个一条街的人家都到这里来采香椿芽。那时我还待字闺中,我妈经常喊,云丫,去四虎奶奶家!我就知道该去干啥。竹竿上面带一弯钩,我扛在肩上去够香椿芽。嫩的叶子炒着吃,做馅。稍微老些的叶子腌咸菜,饭桌上从春到夏都是香喷喷的味道。
后来这种局面结束了。四虎爷爷在世的时候,知道自己要走到四虎奶奶的前头,曾对四虎奶奶的未来日子做过谋划。他家跟张德培家宅院一样宽窄长短,张德培先提出,他负责给二老养老送终,然后两家的宅院并成一家,翻修房屋,留着给张帅娶媳妇。这样的愿望,估计张德培已经盘算了很多年,只是等到四虎爷爷老了才说出口。张德培说了不止一次,四虎爷爷都没接话茬。罕村人都知道张德培是个特别能算计的人,他的算计朝里不朝外,虱子都能炸出二两油。两家虽是紧邻,但交情并不深厚,四虎爷爷信不过他。四虎爷爷中意小葵的哥哥满多,那时满多还没结婚,家里弟兄多,没房娶媳妇。四虎爷爷找满多商量,说:“你养我们一老,家产全归你。”满多一听就炸了,说:“我没房去跟蚂蚱做伴,也不能认你们做爹妈,差辈分啊!”
这其中有误会,满多理解歪了四虎爷爷的意思,他以为四虎爷爷想过继他。但这个误会伤了四虎爷爷的心,从那以后,再不提这个话茬。四虎爷爷去世得仓促,临走一句话也没来得及交待。去世一个月,张德培又来找四虎奶奶说赡养的事,四虎奶奶一口答应了。四虎奶奶比四虎爷爷好商量,找村长写了字据,四虎奶奶一个大字不识,她听村长给她念:如果能生活自理,四虎奶奶自己洗衣做饭。如果不能自理,张德培包管一切,包括医药费、生活费诸如此类。白纸黑字,永不反悔。
签下字据,张德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大大小小香椿都砍倒了,只留下一株,移到了自己家的院子里。张德培的这个举动,遭了一条街的人骂,但他不在乎。他说四虎奶奶的宅院属于他了,他没有义务供大家吃香椿。
那年张德培三十几岁,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张帅十三岁,小儿子张新五岁。张德培经常指着西边的宅院对张帅说:“看见没,将来就在那里给你娶媳妇。”张帅是一个乖孩子,爹说什么他听什么。没事的时候,他也隔着院墙朝这边张望,潜意识里,他已经把这边当成家了,他的新娘就在小格子窗的里面,红盖头下,有一张朦胧的脸。张德培是这样算计的,四虎奶奶再活几年,张帅也到了娶媳妇的年龄。存些钱把房子翻修一下,把两家的隔断墙拆除,是方方正正的一个大院子。两个儿子两所宅院,傍着一条通天路,占尽了罕村的风水。张德培的这个算计,可谓是一本万利。村里人都说,他占了大便宜。谁不知道四虎奶奶又节俭又不贪嘴,还不像别的老人那样难伺候。只要有一口吃喝填肚子,就是快快乐乐的一个人。
当然,村里人也说张德培欠厚道。张帅一天一天长大,四虎奶奶一天一天变老。他恐怕总嫌四虎奶奶老得不够快。瞧他端着饭碗蹲在四虎奶奶家门口的样子,脸像灶膛一样黑,脑筋转着九曲十八弯,肚肠里不定翻腾着啥算计。
事实证明,人算不如天算。罕村人彻底领略了老天对一个爱算计人的惩罚。所有的算计都不在张德培的掌控之内。四虎奶奶越活越精神,从八十奔九十,眼下这都快满一百了,还伶牙俐齿。罕村人不明白,她年轻的时候可是废物人,吃跟不上趟,干跟不上趟,话板儿也不行,有口舌之争总受人欺负,老了反而精气了,难道真有返老还童这回事?张帅上学时成绩一直不好,勉强考上了普通高中,高三的时候家里就预备给他说媳妇了,可张帅看着四虎奶奶一点儿也没有要老的样子,知道住她的房子无望,一咬牙开始五加二、白加黑,发誓离这房子远点。这年高考,他居然上了一本线,毕业以后,直接留省城当了公务员。
啧啧。村里人说,四虎奶奶给张德培家带来了福气。大儿子当了公务员,小儿子上了军校,瞧他挑水还垮着个脸,一点儿也不知道谢谢四虎奶奶!
张德培真是百口莫辩。一副水桶他从三十几岁挑到现在,自己都有孙子了,还得给一个外姓人当孙子使,这上哪儿说理去?
得!
四月的罕村是一个大花园。养花种树是最近几年的事,你种他也种,你养他也养。你养白的我养粉的他养大红的,比赛上了!过去村里都是杨树柳树柴榆树,偶有一两棵杏树,开伶仃花,结小酸杏,没人拿它当回事。现在争奇斗艳了,也舍得给树上农家肥了。尤其村西新修了一条路,通往村南的省道,相当于村里的外环,只是没有弯儿。百十米的路段,两边栽了碧桃、百日红、丁香、龙爪槐,要红有红要绿有绿。人一老还不只升了辈分,还有地位和尊严。三婶子,二大娘,一个七十几,一个八十出头,都弯腰驼背,脚步不稳了。再看四虎奶奶,年轻时啥样,老了还啥样。一身碎花衣裤,自己去大集挑来的。头发白里透黑,后面的篹圈子是假的,就像年轻人的辫花一样。眼有点儿花,耳朵稍微有点儿聋,但脚下的步子很有章法,甚至称得上身轻如燕。往年都是她招呼,说咱去逛街景了!于是后面跟着好几个老太太,拿着板凳或坐垫,还有老爷子讪讪地在后跟着。村西有点远,四虎奶奶不招呼,他们谁也不好意思往那里走。人老成一把骨头,就剩吃闲饭晒墙根儿了,哪好意思再往花跟前凑,让儿女看见了,要遭呵斥;让外人家看见了,要笑掉牙。但四虎奶奶没有这样的想法。笑话我?我还不定要笑话谁呢!花开了她去看花,柳绿了她去看柳。她一招呼,一条街的老人都蠢蠢欲动。说是老人,八十的有,七十的有,六十的也有。真的真来假的假。于是村西的那支队伍蔚为壮观,羞羞答答,扭扭捏捏,奇奇怪怪。遇有人丢来不解的眼神,神态自若的大概只有四虎奶奶一个。“我九十九了,我怕啥?变成蜜蜂我能采蜜,变成蝴蝶我能唱歌。我笑话别人那年,你爷才刚生出来。”
嘁!这个四虎奶奶!
3
母亲从外回来,脸上挂着不自在。她从园子里拔了一把小葱,我想择,被她挡了。母亲说:“你少去四虎奶奶那里,张家人对你有意见。”我问:“咋了?”母亲说:“你一定跟四虎奶奶说了不该说的话。刚才张德培点我了,说你家二姑娘真闲,没事儿就别去挑唆四虎奶奶了。”我开始倒带子:“跟四虎奶奶说啥了?没说不该说的啊。”母亲说:“你说村西的花都开了,柳都绿了,让四虎奶奶心眼儿活动了。”我说:“四虎奶奶问起村西的花啊柳啊,我昨天从那里过,都看见了,就是实话实说。怎么,这就叫挑唆了?”母亲说:“反正你给德培叔找麻烦了。四虎奶奶今天早起就闹着要去看花,还说四月很美,她要去享受春天。”我哈哈笑了一通,说:“四虎奶奶啥时变成诗人了。”母亲说:“你还笑,德培叔差一点儿气死,早上他跟我说话直喷吐沫星子,说四虎奶奶跟他吵了一早晨。”我问:“就为看花?”母亲说:“还能为啥。你不知道四虎奶奶是多好美的人?”我哪里不知道,头发不梳光了不出来见人。有一次,她的篹圈子丢了,头发蓬了起来,她央人去大集上买,买不来硬是不出屋。我知道德培叔是一个嘴不好的人,但心眼儿不坏。心眼坏的人哪能挑二十九年水,不定想啥歪道道了。我说:“这么点事也不值得吵,我开车拉着四虎奶奶溜达一圈。”母亲摔打了一下小葱,说:“你就别添乱了。你德培叔那么要脸面,会让你开车拉着?”我说:“这有啥?”母亲说:“啥都有!”我还是择了一棵葱,搞不懂这个“啥都有”里都有啥。我有点儿郁闷。我问母亲咋办。母亲说:“这不关你的事,你闷着。四虎奶奶若真是想看花,一准儿是你德培叔用车推着,走大道。四虎奶奶坐你的车去村西,是打他的脸!”
话说得我都有点儿蒙:“德培叔真会这样想?”
母亲说:“要是说错了,我这一把年纪就白活了。”
太阳就像攀高枝的小媳妇,不到九点,就上树梢了。春天的太阳通透澄明,天地万物都似新的。母亲的小葱择得没完没了,她坐在门侧,路过的人看不到她,但她能看到外面。有些小葱细得简直就像头发丝,我可没有耐性择,回屋去划拉手机。时辰不大,母亲嘘着声音喊我:“云丫,云丫。”我赶忙跑了出来。母亲暗示我去看外面,我只看到了一个推车人的背影,敦实的身材,两只外八字脚,茅草似的一脑袋乱头发。就听德培婶子跟人打招呼:“老太太好心情,要去看花!园子里的菜该浇了,张帅的爸没有闲工夫……我不闲,可看花打紧。谁让老太太好福气,遇到我这样好说话的人……”
段玉春身子一扭,拐弯了。我对母亲说:“到底还是四虎奶奶占了上风,她遂了心愿。”
母亲撇了下嘴,说:“你知道什么,段玉春从不登四虎奶奶的门,张德培这是让她向村里人显摆孝心呢。其实谁不知道她,四虎奶奶分了几粒钙片给别人,她隔着墙头骂,说钙片是我儿子买的,你倒会解外人缘,难怪生了绝户心!”
我说:“有意思。四虎奶奶为啥要把钙片分给别人?”
母亲说:“张帅对她好,一买钙片买好几瓶,她把钙片当糖吃。她身子骨好,大家就说她是吃省城的钙片吃的。”
哈,这一家人真够复杂。
母亲起身用笤帚扫葱毛子,外面倏忽一闪,张德培骑车过去了。母亲追到门外看了一眼,说:“这一家人,一早上不太平。”
我说:“德培叔也去看花了?”
母亲说:“看花要是能看出钱来,他去。看不出钱来,搭一眼的工夫,他也舍不得。”
我说:“他的儿子都出息,德培叔不该再这样算计。”
母亲说:“他是算计惯了,哪天不算计,他会觉得天上的星星都没出齐。”
架子车还是过去那个年代的产物,独轮,上面卧着铁皮斗。也就是张德培这样精细的人,能把这样的老物件保存这么多年。也就是四虎奶奶这样瘦小的人,能囫囵个儿地坐在车厢里。车架子年年上油漆,车轮年年上油,铁圈用砂纸打磨出光亮,车还似新的。铁皮斗里铺上垫子,靠背垫两个枕头,张德培对媳妇段玉春说:“你推四虎奶奶去看花。”段玉春说:“我不去。我连我妈都没推过。”张德培眼一瞪,说:“你妈才活六十岁,能跟一百岁的人比吗?”
段玉春不言语了,她说不过张德培。
张德培开始给段玉春上课,从战略高度到现实意义,从识大体、顾大局的角度,从省城一直说到罕村,总算把段玉春说活泛了。段玉春亲自登门对四虎奶奶说:“我推着您去看花,这回您称愿了吧!”四虎奶奶喜不自禁,指挥段玉春翻出压箱底的衣服穿在身上。段玉春说:“又不是上花轿,穿那么新干啥?”四虎奶奶说:“我这是给你长脸呢。”段玉春说:“可别,我的脸面不值钱,您不用给我长。”
按照张德培的设想,村中心的这条街,会有许多人。谁看见段玉春推车都会问,这是干啥去?推着四虎奶奶去看花,这是大新闻,传出去,说不定能够上广播,登报纸。现在又有微博又有微信,若是能传到省城和部队,多给儿子长脸啊!张德培一再嘱咐段玉春,见人别垂丧脸,要满面春风,要让别人看出你推着四虎奶奶去看花很情愿,而不是不情愿。嘱咐得再好,段玉春心里还是有疙瘩,她就是觉得四虎奶奶一直在占张家的便宜。她一直都闹不明白,四虎奶奶何以能活那么久,这不就是存心跟自己家过不去吗?还就是老天有眼,让张帅考上了大学,如果在村里娶妻生子,就得跟四虎奶奶住在一个屋檐下,张帅也叫她奶奶,但到底不是亲奶奶,张帅不别扭,段玉春别扭!
段玉春心里的疙瘩,一直在解,但一直解不开。张德培说她没文化,属于擀面杖吹火——不通气儿。他说:“四虎奶奶也不是自己想活那么久,阎王爷不收她,你让她有啥法儿?”段玉春说:“河里没盖井里也没盖,她咋就没办法?”
张德培听出了她话里的险恶,痛斥她说:“放屁!放屁都不臭!”
张德培出了家门往西拐,有一个上坡。他下了车,推着车子往坡上走。有人跟他打招呼:“德培叔干啥去?”张德培说:“你婶子推着四虎奶奶去看花了,她们走的大道。我不放心,从这边迎迎她们。”“看花?看啥花?”张德培不厌其烦从四虎奶奶栽跟头说起:“那天去大堤,往下走时出溜了一下,摔了个屁股蹲儿。这几天就总闹尾巴骨疼,走不了路。可听说村西的花开了,眼睛馋,非要去看看。这不,你婶子用车推着她,老娘儿俩去看花了。”张德培走了一路解释了一路,也有人出言不恭:“七老八十的人了,看啥花。”张德培挑着高音“嗯”了一声,表示不赞同:“爱美之心人人都有,四虎奶奶活了百岁,更是美不够!”
远远就看见花开得热闹,白的像雪,红的像霞,粉的像胭脂。空气香得让鼻子刺痒,忍不住打了一串喷嚏。这一条路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张德培出来得晚,路上又最大限度地耽搁了时间,按照他的算计,这个时候段玉春正好出现在路那头才对。她推着车,缓缓地走,四只眼睛左看右看,指指点点,身后跟着一大群村里人。大家七嘴八舌说:“四虎奶奶当年多亏签了协议,晚年才这么幸福。让人推着看花,就是亲娘老子,你干吗?还就是人家张德培,还就是人家段玉春!人家自己优秀,培养的儿子也优秀。他们是罕村的楷模!”
张德培陶醉在自己的想象里,把自行车停放在路边,叉着腿站在路中央,从兜里拿出了手机。手机是儿子用剩下的,大屏,还是九成新,能录像,能照相。张德培早就搞清楚了功能,他曾经把菜园里的蔬菜拍成照片发给儿子,张帅鼓励他说:“真好。同事们都羡慕我有这样的老爸,老爸经营这样的菜园,有个成语叫馋涎欲滴啊!”张帅真的把同事带回来过,男男女女一车人。他们把葱叶揪下来直接填进嘴里,把莴苣菜劈下来直接填进嘴里,连韭菜都有人往嘴里填,嚼得牙齿都是绿的。他们给蔬菜这么那么照相,还有人发到了网站上,让更多的人流口水。张德培都看得懂流口水的那个小脑袋瓜,小圆脸,两只小眼睛,嘴边吐一堆泡沫沫,这就是馋嘴啊!眼下张德培不馋,他给大街照了相,又给海棠和丁香照了几张。粗糙的大手总也戳不准那个按钮,照片划拉出来,红的绿的,也都有模有样。他不时往路的尽头瞅,段玉春还没出现。难道是大街上人多,她跟人家扯上闲篇儿了?这个老婆子是有这个毛病,分不出事情的轻重缓急,你扯闲篇可以,别今天扯啊!今天的主要任务是看花啊!张德培还等着给她们照相录像呢!今天争取能传到儿子手机里。当然,张德培没告诉段玉春自己今天摄影师的身份,他担心段玉春心里有防备,有了防备,她这一路都笑得不自然。路上还是没有人影,张德培把手机揣进了兜,骑上车往前走,路走到头了,段玉春仍没出现。拐上一个弯,这里能看见村头,村头有座石桥,桥边晃着许多脑袋瓜,下棋的、打牌的,闲人都在那里汇聚。还是没有段玉春的身影。今天也是神了,前后左右都没个猫影狗影,这人都去哪儿了?都像土地爷一样隐遁了?
好不容易看见了满多从村里出来了,他骑着车,车上载着喷雾器。张德培赶紧把神情上的紧张放下了,装成悠闲自在的样子。他招呼满多说:“这么早就给果树打药了?”满多回身看见是张德培,赶紧从车上跳了下来。满多说:“德培叔你还在这儿看闲景呢,我婶子推车把四虎奶奶栽了,她正在大街上哭呢!”
张德培慌忙骑上车,回身问:“四虎奶奶摔得重不重?”
满多说:“让四虎奶奶坐独轮车,亏你们想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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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村的这条主街就是通天道,南北贯穿。这条街的繁忙应该显而易见。今天真是奇了怪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大小孩伢都看不见。这让张德培的嘱托显得多余。他告诉段玉春,遇见村里主事的人要放下车说话。段玉春问谁是主事的。张德培说:“村长、书记、妇女主任、电工。”段玉春说:“电工不算主事的。”张德培说:“你干别的不行,抬杠倒行。电工走东家串西家,他不主事你主事?”按照张德培的设想,这一路应该遇到很多人,很多人都会问相同的问题,推着四虎奶奶干啥去?摔跟头和看花,一定要重点说出来,否则中心思想不突出。
没想到一个人也碰不见,让段玉春越走越生气。她叨咕说:“天天你算星星算月亮,就没算出我今天倒血霉。”四虎奶奶知道她心不顺,搭话说:“这一路让你受累了。”段玉春说:“谁让我命不好。”四虎奶奶说:“要我说,你命好着呢。”段玉春说:“命好我坐车,哪像这样费心巴力推着人家走!”四虎奶奶说:“你这话说得没自在,谁好好的愿意坐车?”段玉春把这话听进去了。可不是,站着的别羡慕坐着的,坐着的没眼羡躺着的,有人躺下就永远起不来了!想是这样想,段玉春嘴巴到底不饶人,扯着声音说:“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我都多少年没摸车把了!”
四虎奶奶咯咯地笑,说:“我知道你委屈。可我还活几天,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看花了。”段玉春说:“这句话您年年说,年年说!可您年年看花,年年看花!”四虎奶奶说:“年年能看花,这也是我修来的福分。”段玉春觉得手有些磨得慌,突然把车把放下了。四虎奶奶没提防,身子朝后仰了一下,差点儿闪出车厢。段玉春没好气地说:“啥是你修来的?不是我好心把你推出来,你看啥?连花的影子都看不着!”四虎奶奶也生了气,大好的情致段玉春不知道珍惜。四虎奶奶说:“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说过一句亏心话。能活九十九,不是修来的是啥?”段玉春想了想,一件陈年旧事突然冒了出来,说:“您把自己说的都是溜光面,当年偷人家的衣服被嘎拉村的人扣起来,是谁把你赎回来的?这样的事都忘光了?”
就像晴天突然响了个霹雷,四虎奶奶一下子就给震蒙了。温暖的天空下,四虎奶奶打了个寒噤。她扭过身子想说点什么,车子突然失去了平衡,朝一侧歪去。段玉春哎哟哎哟地急忙去掌把,还是晚了十分之一秒。车子一下倒在地上,把四虎奶奶摔出去一个骨碌滚儿。一瞬间,那些土行孙不知都从哪里都冒了出来,围过来许多人。满多也正好从这里过,掏出手机要打120,说送四虎奶奶去医院。四虎奶奶吸着气说:“满多,我不去医院。我都土埋脖颈子了,还给医院送啥钱?”满多说:“您就知道给德培婶子省钱,省钱她也不说你好!”
段玉春挥手打了满多一耳光。满多立起眼睛一龇牙,没敢还手。段玉春看着自己的巴掌不知如何收场。她把一早上张德培嘱咐的话都忘光了。没人问起她们干啥去,大家反而关心四虎奶奶偷衣服的事:“这是啥时候的事,我们怎么没听说过?”
段玉春不耐烦地说:“云丫的爸知道,你们去问他。”
有人说她:“废话,云丫的爸死了十年了,怎么问?”
旁边正好有个小超市,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四虎奶奶抬到了台阶上,四虎奶奶的额头创破了皮,半边脸上都是土。有人给她活动胳膊腿,骨头没碍事。
段玉春赶紧说:“骨头没碍事就是没事儿!”
满多不满地说:“尾巴骨不是已经摔坏了吗,这一摔难道又给摔好了?”
段玉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说满多和四虎奶奶合起伙儿来欺负她,她今天没活路了。
在梦里,小葵似乎喊了我一声:王云丫,你该写写我啦!
哈,我郁闷半天了。也不知道四虎奶奶摔成啥样了,用肉眼瞅不出来啊!可四虎奶奶不说去医院,别人都顺水推舟。小葵你说这事可咋弄,愁死人了!
小葵说,你还是继续写小说吧!
对。一想到要写我们的小时候,心里的郁闷立刻化开了。可是小葵,下面的故事里,你不是主角啊!
终于该讲讲我和小葵的故事了,我都看到她着急了。她是急脾气,这一点跟俊以一点儿也不像。前面我说过,俊以比我们大三岁,她是蹲班生,跟我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小葵跟我一样大,可她整整比我晚了三个年级。她太贪玩,家里也不催她去学校,她十岁才上一年级。那时我都能看书看报了。
我和小葵的童年跟四虎奶奶密切相关。只要放了学、放了假,母亲就把我往外推,去,看看四虎奶奶该拾什么了!那时一年三季闲不住,我们跟在四虎奶奶的屁股后头,拾白薯,拾芝麻,拾黄豆,拾黑豆,拾棉花,拾花生,拾玉米,拾高粱,拾谷穗,拾甜瓜,就更别提拾柴挑菜了。母亲愿意我们跟着四虎奶奶,是因为跟着她确实能拾来东西。若是小葵我们两个出去,不定躲在哪里吃甜棒,或者到河里去洗澡,能把拾东西的事忘到爪哇岛。不得不回家了,才发现筐里是空的,好歹采把草,剜些菜,偷偷放到羊圈里了事。母亲如果追问,就说草都让羊吃了。
因为撒谎的事,我和小葵都没少挨巴掌。可挨过了就忘了,下一回还是去河里洗澡或去田里吃甜棒。事实证明,这样的事更吸引我们,我们为啥不能顺着自己的心意呢!
但跟四虎奶奶出去就不一样了。她会给我们讲古记,走一路讲一路。狐狸精、白面鬼、黄鼠狼装小孩哭、聚宝盆、老大傻老二奸、肉饺子素饺子……故事真是无穷无尽。跟四虎奶奶去拾白薯,是童年深刻的记忆。白薯死沉,拾的时候欢欣鼓舞,唯恐笼筐不满;往家里走时垂头丧气,我们麻秸秆样的胳膊,根本挎不动。四虎奶奶发明了好办法,她用长柄三齿当扁担,把我和小葵的笼筐挑起来,前面是小葵的,后面是我的。小葵还小性儿,若是她的笼筐放身后,她就不放心,怕大块白薯丢了。四虎奶奶用的是左肩膀,右胳膊挎着自己的筐,就这样还给我们讲古记呢。路上有外村人问这俩孩子跟四虎奶奶啥关系,四虎奶奶敞亮地说:“我孙女!”
我和小葵甩着手臂在旁边走,走得心安理得。其实我们的身量跟四虎奶奶差不多高,尤其是小葵,甚至称得上人高马大。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得出的结论是,四虎奶奶虽然个子小,可她是大人。大人就应该关心小孩,否则,她为啥叫大人呢!
那个时候,我家穷,小葵家更穷。我们拾来任何东西都会受两个妈妈欢迎。但俊以不一样,她家放空汤都炸油锅,香味能飘出三里地。俊以的衣裤总是穿得整整齐齐,脚上是新鞋,走路鸟悄鸟悄,唯恐踩着狗屎。这样的俊以却不受尊敬,小葵从来不喊她姐,总是直呼其名。她家住在胡同里,我们拾东西回来,总见她站在胡同口,眼馋地问:“又……又拾啥了?”必须说明,她不是对我们拾来的东西眼馋,她是眼馋拾东西这种行为,能走很远的路,能见很多的人,能看很美的风景。运气好还能搭马车,拾的东西能放到驴背上,让驴驮着走。我和小葵每每回来都走得器宇轩昂,像是打了胜仗的女将军一样。
俊以不止一次地表示:“我……我跟你们一起去拾吧。”
我和小葵学她说话:“往……往后再说吧。”
但小葵招呼我,我招呼小葵,我们从来不招呼俊以。俊以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回来,但从来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走,盯梢也不行。
有一年夏天,小葵拉痢疾,脸眼瞅着小了一圈,走路打晃,说话有气无力。四虎奶奶问我去不去大洼拾麦子,我说去。咋能不去呢!大洼有传说中的石头王八,有穿铠甲骑白龙马的小李广将军,还有刘伯温在大洼深处挖地的传说。我对后一个故事感兴趣,据说刘伯温曾经想把北京城建在这里,挖一锨土盖进坑里,土高出地面很多。说明这里的土肥,土肥人就懒,定都会亡国。他继续往北走,走到了北京的地界,挖一锨土盖进坑里,坑里只有半下。刘伯温很满意,回去告诉了朱元璋,说这个地方地贫人听话,适合定都,于是建立了北京城。这个故事我还是听四虎爷爷说的,据说大洼的边角四至,跟北京城一模一样。四虎爷爷是故事篓子,然后又传给了四虎奶奶。传说中的大洼我还没去过,如今要亲眼见识,我哪能放过机会呢。我去找小葵,把大洼说成了一朵花,也没能让小葵动心。小葵捂着肚子哼哼说:“你瞧我这样,走得了那么远的路吗?”可我不能一个人跟四虎奶奶走,我习惯了身边有个伴儿。没奈何,我去找了俊以,俊以一听就很兴奋,告诉她妈她要去大洼拾麦子。她妈却不放行,说我们家不缺那把麦子。俊以靠着墙根儿装哭,总算让她妈动了心。她妈领着俊以找到了四虎奶奶,说:“我把孩子交给您了,您可别让她累着,也别把她弄丢了。”
四虎奶奶认真地说:“要是真遇见拍花的呢?”
传说中的拍花人,模样就是普通人,可他只要跟你一搭讪,你就自觉自愿跟他走,谁也拦不住。总有左右邻村的孩子被拍花人拍走的传言,但罕村一个也没有。
俊以妈说:“真……真遇见拍花的,不……不是还有他们家云丫吗?”
把我妈气坏了。我妈找上门去跟俊以妈理论,说:“拍花的就拍我们云丫,就不兴拍你们家俊以?”
俊以妈跟俊以一样,越着急越说不出话。她说:“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我的意思是……”
我妈说:“你……你……你就别说你的意思了,告诉你,拍花的专门拍小孩,拍走了剜心挖眼……人家可不管是叫俊以还是叫云丫。”
5
大人们争吵,我们老少三人上了路。俊以穿得多,没走出多远就开始脱衣服。她脱一件让四虎奶奶抱一件,又脱一件,四虎奶奶又抱一件。我一路走得心不在焉,跟俊以搭伴多少有些不习惯。四虎奶奶又在讲狐狸精,说一家只有姐妹俩,狐狸精一进门就吸鼻子,说生人味生人味。原来这家门后藏了一个男人。狐狸精这是要吃人了。狐狸精管吃人不叫吃人,叫吃饭,它说我的饭就在门后藏着呢。这故事让我的耳朵起茧子了,但俊以听得津津有味,她蹭着四虎奶奶走,脸侧向她,像个傻瓜一样。
这天奇热,太阳简直要烫死人。我们好不容易来到了大洼的边沿,让太阳一晒,刘伯温、小李广、石头王八,啥都想不起来了。那大洼就像聚火盆一样,让人睁不开眼,腾腾地从地下往天上蹿火苗。远处有人在锄地,衣服都在脑袋上顶着,更像在刨地。锄头举得高,落到地上咚咚响,像是擂鼓一样。大洼是黏性土,雨天拔不出脚,响晴的天气地一干就透,横七竖八裂口子。大洼有三宗宝,臭鱼烂虾泥粘脚。到处都是水塘,水塘里都有活物。但这年似乎是少有的干旱年景,水塘里没有水,白花花的鱼躺了一地,都晒成干了。俊以哪里受过这个罪,她是特殊体质,不出汗。脸上的汗出不来,皮肉憋得就像煮熟了一样。还没开始捡麦子,她就嚷渴。她嚷渴的时候也结巴,渴渴渴渴出来一串,让你觉得下一分钟不喝水就渴死了。四虎奶奶拣了两只杏核,用手摩挲干净了让我们含嘴里,说这样可以生津。俊以嫌脏,不肯含。她也不肯捡麦子,奔着一棵树去找阴凉。这里曾经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眼下麦子收割了,麦田玉米刚拱出地皮。若不是那股青草味太难闻,都恨不得把玉米秧揉到嘴里嚼咕。这个时候我特别想变成一只羊,因为嘴唇干得像是在磨沙子,四虎奶奶肯定也很渴,杏核在她嘴里骨碌骨碌地转,能听到牙齿与杏核的摩擦声。她让我在她的左侧捡麦子,有一点儿偏西风,这样就能顺风听她讲古记,也能走在她的阴影里。现在想一想,四虎奶奶的用心多周全啊!可当时想不到,就觉得理所当然。四虎奶奶朝那棵树看了一眼,那真是大洼里唯一的一棵柴榆树,歪脖。树下坐着好命的俊以。俊以的旁边有一堆水红,像一朵花一样。那花似乎是专门为俊以开的。我催四虎奶奶快讲,再不讲我都要渴死了。四虎奶奶把嘴里的杏核用舌头顶到了一边,说这个古记过去从来没讲过,你听完了肯定不渴了。过去有一个小仙人,跟后妈过日子。有一天,小仙人去井里打水,一下落进井里了。井里又湿又冷,小仙人冻得直哆嗦。他大声喊救命,可谁也听不到。过路的一个老神仙听到了,去喊小仙人的后妈。后妈过来看了看,说井太深了,救不了小仙人。说完,就一个人回去了。老神仙非常生气,他让小仙人生出了翅膀,变成鸽子飞走了。
小仙人不是小神仙,是白天乐,就是眉毛、头发、皮肤都是白白的那种人,据说是一种血液病,罕村就有一个,而且也是跟后妈过日子。后妈对他不好,有一次,他也曾经掉进了井里,坐着箩筐被人抻了上来。我还是渴,我不冷也不哆嗦。这样的古记根本吸引不了我,我清楚这是四虎奶奶临时编出来的。编出来的古记不圆满,一点儿都不像狐狸精的故事能打动人。若是往天我跟小葵在一块,她忍我就能忍。我忍她也忍。饥饿、口渴、劳累,我们什么都能忍。可现在不一样,俊以坐在凉阴里,还用手当扇子,呆呆地朝我这里看,让我觉得非常不公平。虽然我已经拣了三把麦子了,麦芒金黄金黄,像待发的羽箭一样。秸秆又干又脆,稍微一碰麦穗头就掉。为了防止掉头,我总是让四虎奶奶捆成把儿,为了能把秸秆洇湿当绳子用,四虎奶奶要在嘴里抿很长时间。
……俊以能在树荫下乘凉,为什么我就不能呢?
那些锄地的人往我们这边走来,他们问我们是哪个村的,我抢着回答,罕村的。我多少有些炫耀,因为罕村离这里十几里,他们一定会很惊讶,进而会表扬我。瞧人家的孩子,这么小,多能吃苦!可他们只是嘲笑了我们,说:“这地方被人拣了不知多少遍了,哪还有多少麦子啊!这么热的天跑这么远来捡麦子,哪里值得。”他们说说笑笑地走远了,一个大姑娘垂着两只大辫子,很好看。别人头上都顶着一件衣服,她却穿一件有肩襻的小背心,胸脯和肩膀都白花花的。她用锄杆顶住了下巴,问我几岁了,我说十一了。她说那一个呢?我朝她的手指的方向看,俊以转到树后去了,但能看到她的半边身子。我说,俊以十四了。大姑娘说,十四的还不如十一的懂事,一看那就是个秧子货。
表扬我了!我用胳膊抹了一下脸上的汗水,讨好地看着大姑娘。她如果再表扬我两句,我就把斗志鼓满了。可惜她去追赶队伍了,能看出她把地耪得潦草,锄头拉得很长,只把一层浮土遮盖了地表。我一下泄了气,觉得头昏眼花。我没跟四虎奶奶打招呼,就朝那棵歪脖树走去。我渴望在那棵树的凉阴里坐一会儿,用手当扇子扇风。我有些奇怪,那朵红花不见了。俊以蹲在很远的地里像是在解手。我仔细看了下,却没看到她的白屁股。我朝俊以走了过去,俊以有些惊慌地站起身,抿了双腿,明显有遮挡的意味。我朝她的脚下看,发现那地里是揉搓过了的新土,新土上开了一朵小红花。
我指着那朵小红花说:“那是啥?”
俊以用脚碾了一下,说:“不……不……不知道。”
四虎奶奶在凉阴下朝我们喊:“喂,你们俩!我们歇着啦!”
我和俊以先后回来了。我还回头看了一眼,奇怪那朵小红花一点儿也不是花的样子。
我说:“四虎奶奶让歇着了,你甭歇,你都歇半天了。”
俊以说:“歇……歇半天我也累着呢。早……早知道这么累,我……我就不出来了。”
四虎奶奶跟我商量,鉴于俊以没有捡多少麦子,我们分给她一些,好让她回去不挨骂。“俊以怎么会挨骂呢,”我说,“她空手回去也不会挨骂!”四虎奶奶讪讪地说:“空手回去总归不好看,跟我们一起出来的,怎么能让她空手回去呢?还是分一些给她吧。”我答应了,我拣的麦子有十几把,因为支棱着,看上去好大一堆。我拣小的瘪的麦子给了俊以三把。四虎奶奶挑大的给了她四把,我们用绳子打成捆,把麦子夹在腋下,回家了。
走出大洼,就是石头王八落脚的地方,那里还有砸碎了的汉白玉石头。四虎奶奶说,马车走到这里,若是不给石头王八嘴里抹些油,三匹马拉一辆大车也走不动。后来小李广将军气不过,用铁锤把石头王八砸碎了。我建议在这里歇一歇,好好看看石头王八待过的地方。麦捆刚放到地上,一群人提着锄头呼哧呼哧跑了过来,把我们包围了。跑在前头的是大辫子姑娘,她尖声喊老太太,说:“你别跑,你不能偷我的衣服!”
二十几个人把我们围到人圈里,我们三个人自动背靠背,谁也看不到谁的脸。四虎奶奶张皇地说:“我没看见你们的衣服啊。你们俩有谁看见吗?”
我说没看见,俊以也说没看见。大姑娘一下就哭了,说那是婆家给的彩礼,的确良啊!
一个年龄大的老头儿从人圈里走出来,徐徐善诱说:“老太太,看着你是个面善的人,把东西还给人家吧。那件水红衣服就在歪脖树下,大洼里没有旁人,你们一直在那里拾麦子,不是你们拿的是谁拿的?”
我突兀地喊了一声:“不是我们拿的!”
这个时候的我有点儿逞英豪,我想我们不亏心,完全不用怕他们人多势众。只要不遇见拍花的,我谁也不怕。
老头儿一下沉了脸,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罕村离这里十几里,不交出衣服,你们休想离开这里半步!”
6
小葵的家在村南,她哥满多跟村里要了宅基地,把老宅子跟俊以的哥哥俊卿置换了。俊卿不孝顺,他老娘经常蹲在墙角哭,磕磕巴巴喊俊以爸的名字:“徐……徐成刚,你个该死的。你……你走带上我啊!”徐成刚已经走了很多年了。那时他还没退休,休假回家从大集买了只野兔。他剥兔子时蹲得腿麻,想站起身,却一下子摔倒了。
俊以妈经常哭这样一句话:“我……我就是属兔子的,你……你这是剥我的皮啊!”
每逢俊以妈哭,俊卿的媳妇四翠就撇嘴。她鄙夷地说:“你都哭多少年了,要是真想让死人带走,早走了。”
听说我回了家,小葵从村南来我家住了一晚。我们睡在一张床上,聊四虎奶奶。那个跟头栽得神奇,四虎奶奶一个骨碌滚儿,居然真是没大碍,只是没能去看花,让张德培用独轮车又推了回来。难道那些钙片真很神奇,让四虎奶奶从此变成了钢筋铁骨?要知道,老年人的骨头比麻花都脆,稍微碰一下就能骨折。可四虎奶奶回家却做病了,她不吃不喝,神情恍惚,嘴里喊王大山的名字。王大山是我的父亲,已经去世十几年了。张德培说,四虎奶奶得了撞客,得猜。他故意把镜子端到大街上,手里握着一枚鸡蛋往镜子上戳,嘴里念念有词:“王大山你站住。王大山你站住。你在那边需要啥,跟我说,我烧给你,你可别迷四虎婶子,她身子骨弱,经不得!”
我父亲活着的时候,跟张德培就不是一路人,他们俩是正副队长,没少争争吵吵,他多少有点怕我父亲,因为父亲是个炮筒子脾气,得理不饶人。张德培猜撞客,有夹带私货之嫌,这一点,我看得真真的。而且又是在大街上秀,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很愤怒,说他若真有孝心,就应该把四虎奶奶送医院去,做全面检查。拿个臭鸡蛋瞎捣鼓什么!母亲对此无动于衷,她远远看着张德培念念有词,说他爱咋折腾咋折腾,管他干啥。母亲平和的一句话,灭了我心中的火。想起张德培的百般算计,我也懒得跟他再说什么。
上一次见面,我跟小葵说了我要写四虎奶奶的故事。小葵有点兴奋,说:“能捎带上我不?”我说:“如果捎带上你,我就用小葵这个名字,我懒得给主人公起名,麻烦。”小葵说:“没问题,只要不用大名就行。”小葵问我小说写到哪儿了,我说:“写到跟着四虎奶奶拾白薯、拾芝麻、拾棉花了……”小葵说:“拾黑豆、拾黄豆、拾花生……你给我念念,我看写得像不像。”我起身拿了笔记本电脑放到床上,用手膜开机,把那一大段文字念给她听。小葵失望地说:“你没写全啊。有一次我们过河,四虎奶奶的小脚不敢蹚水,是我把她背过去的……还有一次,也是我背过去的……这些你咋都没写上?”我说:“我写的不是表扬稿,你做的那些好事我用不上。”小葵说:“可你写了张帅买钙片!”我说:“张帅是买了钙片啊。他们这一家,我就觉得张帅是在凭心做事,他对四虎奶奶有感情。”小葵说:“张帅买钙片不定是因为啥呢。”我说:“因为啥?”小葵说:“不管因为啥,他也不会啥都不因为,他是张德培的儿子,做事没有目的,你信?”我笑了,说:“这种阴谋论你从哪学来的?”小葵也有点儿不好意思,掀开被子放了个屁。好响啊,像放了个小炸弹一样。小葵鬼魅地说:“是好人你也得把他往坏了写,这样你不就报仇了?”我说:“我跟他没仇没恨。”小葵说:“张德培说你挑唆四虎奶奶,这不是仇恨是啥?”
哈。要笑死我了。
小葵不满地说:“你吃笑药了。”
我跟小葵交代这个小说的背景。那年大旱,洼里没水,水塘里的鱼都晒成了干儿。如果洼里有水,是会写到涉水的故事的。我记得很清楚,四虎奶奶第一次蹚水,脚小站不住,水流一动人就倒,裤子都打湿了。后来再遇到水都是小葵背,我背不动。所以小葵有理由对我不满意。小葵说:“我看出来了,你也愿意写俊以。那时俊以漂亮。”我说:“我愿意了吗?”小葵说:“里面都是俊以的事情啊。”我想了想,告诉她,我写俊以是因为小葵那天拉痢疾,没有跟我们去大洼。否则,这个小说里连俊以的名字也许都不会出现。因为,故事也许会走向反面。小葵不会去歪脖树下乘凉,也不会有关于水红褂子的故事。
当然,如果当年把俊以换成小葵,那次大洼捡麦子的经历也许根本就无从写起。
小葵说:“段玉春说四虎奶奶年轻的时候偷衣服,她偷了谁的衣服?”
我说:“当年的事你不记得了?”
小葵说:“当年的什么事?”
我说:“四虎奶奶偷了谁的衣服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偷没偷。”
小葵说:“她到底偷没偷?”
我说:“你说呢?”
小葵说:“说别人偷有可能,说四虎奶奶偷,我不信。”
我说:“我也不信。难怪这件事现在还能戳痛四虎奶奶。段玉春也是好记性,她拿这件事攻击四虎奶奶,意欲何为?”
小葵说:“你这样说话,我有些听不懂。”
我说:“段玉春不说,连我都把那个地方忘了。”
小葵说:“哪个地方?”
我说:“你不知道,嘎拉村。”
嘎拉村就在大洼的边沿上,是一个柴火垛模样的小村庄。罕村有八个生产队,嘎拉村却只有两个,我们一个生产队有三百二十三口人,他们一个生产队,只有五六十口人。这些是我后来听说的。我们老少三人被嘎拉村的二十几个劳动力围在石头王八待的地方,开始是好言好语,让我们交代把衣服藏在哪里。后来变成了恶语相向。我们的身上,包括裤腿深处都被人摸遍了,一把一把的麦子破散开,查看里面有没有藏衣服。开始我们谁也没有惧怕,可时间一长,天要黑了,蚊子下来了。俊以首先哭了,她喊妈呀妈呀,快来救我啊。仿佛她妈是天兵天将一样。她哭我也哭,我一边哭一边偷眼看周围。四虎奶奶也哭了,嘤嘤的像蚊子在叫。我们开始是站着哭,后来是坐着哭。可我们的哭声并没有换来那些人的怜悯,他们要回家了,却不放我们走。四虎奶奶一声接一声地乞求,说自己没有儿女,要那鲜红的衣服没有用,带着两个孩子出来,家里的大人不知道多惦记。四虎奶奶说什么那些人都不信,大辫子姑娘说:“衣服没藏在你们身上,一定是被藏在地里了。你们明天后天再来捡麦子,顺便就可以把衣服取走。”她一把薅住了四虎奶奶的头发,往下一摁,四虎奶奶的整张脸就朝天了。大姑娘恶狠狠地说:“你说,是不是这样?”大姑娘长了一个蒜头鼻子,在地里的时候,我觉得她很好看。这个时候,我觉得她就像吃人的狐狸精,专门欺负生人。可大姑娘的话,像一阵风在我脑子里掠了一下。她说把衣服藏在地里,藏在地里,就得挖坑,就得掩埋,否则水红的衣服在长着小玉米苗的地里很打眼。如果掩埋得不彻底,会不会在地面开一朵花?这让我想起俊以的惊慌,以及地上开的那朵小红花。我刚要仔细看,俊以把那朵花碾在了脚底下。这些画面一闪而过,并没有在我的脑子里做哪怕片刻的停留。我那时确实还没有开窍,没有能力把这些事情串起来统一思考。要过三四年以后,我才对这件事有了新的认识。我们就像战败的俘虏,抱着破散的麦子捆,被人簇拥着来到了嘎拉村。嘎拉村到处都是柴火垛,晚饭几乎家家都是烙大饼的香味。我们被带到了生产队的场院里,引起了更多人的围观。那些人说,衣服一定是中间那个老太太偷的。右边那个有点小,一看就是个二货。左边那个一看就是富裕人家孩子,穿得那么整齐,不会偷别人的衣服。俊以的罩衣是豆绿色,领子是圆的,带一圈荷叶边。总有人围着她观瞧,就像观看一只猴子。四虎奶奶的头发披散开了,她没了眼泪,脸上都是羞赧和憔悴。俊以总是抽抽搭搭地哭,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我早不哭了,四处打量这个陌生的村庄以及这些陌生的人,她们叫我二货,我知道这是骂人的话,我很委屈。那些人轮流回家去吃烙大饼,没有人请我们吃一口饭,喝一口水。我对那个嘎拉村的人痛恨死了。晚上九十点钟,父亲和张德培以及另几个社员来了,原来嘎拉村的人辗转去报了信儿。父亲他们费了许多唇舌,嘎拉村的人只肯放我和俊以走。他们坚定地说:“只要不找到那件水红衣服,就坚决不放四虎奶奶回家。”我坐在父亲的后车座上,俊以坐在张德培的后车座上,我们迅速离开了嘎拉村。父亲路上问我有没有拿人家的衣服,我坚定地说没有。父亲问我有没有看见那件水红的衣服。我的脑子里又掠过了歪脖树下的那朵水红,但我坚定说没看见衣服。
我没有把那堆水红和那件衣服联系起来,即使大姑娘明确说了衣服就放在了歪脖树下。我仍然没能把它们联系在一起。嘎拉村的人说得对,我那时确实是个二货。
千辛万苦回到了罕村,饿了一天,我觉得连屁股都给饿瘦了,让后车座的边棱硌到了骨头。村头有个人影在走溜溜,即使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还是肯定地提醒父亲,这是四虎爷爷。几个人都没带来四虎奶奶,四虎爷爷很气愤,他觉得父亲他们不尽心,只顾及自己的孩子。父亲的火爆脾气受不得委屈,在那里跟四虎爷爷掰扯。父亲心里也有气,孩子毕竟是跟四虎奶奶出去的,丢这样大的人,很难说四虎奶奶没有责任。他们吵他们的,我和俊以溜下了车,用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家。下一分钟不吃饭,就有饿死的危险。这一刻,我们都把四虎奶奶忘了。
四虎奶奶是转天被四虎爷爷赶着队里的马车接来的。嘎拉村的人当然不放人,四虎爷爷把火柴点燃了,扬言要烧掉嘎拉村。
许多年以后,嘎拉村有个姑娘嫁到了罕村做媳妇,提起当年的那一幕,新媳妇还心有余悸。她说四虎爷爷把嘎拉村的人吓坏了。嘎拉村的人庄小人窝囊,没见过大阵仗,从没见过像四虎爷爷这么难揍的人。
哈,四虎爷爷在罕村,可是有名的老好人!
7
那堆水红是水萝卜皮的颜色,在很多年前是四虎奶奶的噩梦,只要见到那个颜色,四虎奶奶就会打冷战。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姐姐新穿了的确良衬衣,四处去显摆。去四虎奶奶家时,被四虎奶奶轰了出来。四虎奶奶说:“你快走,你快走。你待在这里我乱心。”姐姐不乐意地回家来抱怨,我听见了,如同没听见。时过境迁以后,大洼灰蒙蒙的如同一片影子,没有在我们的记忆里留下什么。但四虎奶奶不一样,那一夜的难堪,浸淫了她很多年。两个孩子都走了,场院里只剩下了四虎奶奶一个人。他们把她用草绳绑了,扔到了麦秸垛里,回家吃饭了。夜里天突然有些凉了,四虎奶奶窝着身子倚紧麦秸,那麦秸被碌碡轧扁了,也是一种光滑地凉。天地万物都静,那些她讲过的鬼怪妖魔一齐朝她挤眼。四虎奶奶不是胆小的人,那一夜却把胆子吓破了。她把头使劲往麦秸深处扎,那种好闻的甜香气息一点儿都不能挽救她。夜色越来越浓,四虎奶奶也越来越绝望。她屏住一口气,想一下死了算了。可那口气不由自主,自己把嘴角撑破冒了出来。嚓嚓嚓地传来了脚步声,四虎奶奶不敢抬头,她怕来个红毛绿鬼。那人说,你还在这儿吧?四虎奶奶听见是人声,赶紧答应了。借着星光,看清了是一个年龄相仿的女人,摸索着给她解开了草绳。女人说:“这大洼里有狐狸,夜里不安生。你去我家睡一晚吧,明天一早再到这里来,我把你绑了,你同意吗?”四虎奶奶赶紧说:“同意。”女人说:“家里还有粥,还有烙饼,你好歹吃一口,这一天怕是饿坏了。”四虎奶奶跟着女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里走。女人一直也没有问她有没有偷衣服,仿佛四虎奶奶跟那件事一点儿不相关。
转天天还没亮,四虎奶奶先醒了。她摸索着出了门,找到了那片场院,把草绳披挂在身上,又扎进了麦秸垛里。四虎奶奶想,女人是好心,咱不能连累了人家。
大辫子姑娘先来到了场院,她问四虎奶奶为啥没逃走。四虎奶奶不像昨晚那么可怜了,她硬气地说:“我不是贼,我不逃走。”大辫子姑娘说:“你不是贼是啥?那件水红衣服到底在哪儿?我明明叠好了放在歪脖树下,只有你和两个丫头在那儿捡麦子,你说,不是你偷的还会是谁偷的?”四虎奶奶眼睛转了转,她想说也许是狐狸把衣服叼走了,狐狸可耐色呢!可歪脖树下那一摊红突然晃了她一下,那红仿佛会流动,一下就把她的记忆填满了。当时俊以在那里乘凉,俊以在那里乘凉!四虎奶奶一下弱了音,她仰头看着大辫子姑娘,结巴说:“你……你在周围找找,是不是有人埋起来了?”大辫子姑娘忽然尖叫着冲撞过来,撕扯着四虎奶奶说:“贼,你个死贼!我的的确良,埋起来衣服就糟蹋了!死人才把衣服埋起来,天啊,你这是在咒我啊!”
我去单位上了几天班,再回来,村里好像有点儿不一样了。母亲神秘地告诉我,俊以妈的脑子像是出问题了。她在没人的地方拣地上的菜叶吃,还一个人唱小曲。我问唱的啥。母亲说唱的《秦香莲》。还有身段,带比画,差点没把媳妇四翠气死。我说气死算了。母亲说你这是啥话。我问四虎奶奶咋样。我上班的时候没有哪天不惦记。母亲说:“四虎奶奶被张德培推回来时还好好的,到家就不行了,一阵明白一阵糊涂,前几天喊你爸的名字,这两天喊俊以,她都多少年没看见俊以了,喊俊以干啥?”
我心里一动。段玉春挑起了她的心病,说她年轻的时候偷衣服,那件事与俊以有关。
母亲说:“你可别多事。她都那么老了,也该糊涂了。”
我说:“她不糊涂,当年的事还在她心里窝着,留着引信。段玉春一点着,大概就爆炸了。爆炸的结果是,她把自己炸糊涂了。”
我问母亲:“当年她被嘎拉村扣下的事您还记得吗?”
母亲说:“咋不记得。她被你四虎爷爷接回来,头上扣着大草帽,一整天不出屋。转天晚饭以后来咱家,就靠门框站着,让她坐也不坐。咱家人正在炕上吃饭,她对你爸说,队长,那件衣服不是我偷的。你爸不以为然,说我原本也不相信你会偷衣服。那个嘎拉村指甲盖大,他们的东西值得咱偷?偷那是高抬他们!她脸上落了泪,扭身就走了。”
我说:“我咋不知道这一幕。”
母亲说:“你是睡着了还是找小葵玩去了,我忘了……对了,她还带来了五个粽子,你记得吃粽子的事吗?”
当然记得!我立刻兴奋了,那是我第一次吃粽子啊!真没想到世界上还有那么好吃的食物,黏黏的,糯糯的,又香又甜。枣子没有核,我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不长核的枣!苇叶煮熟的味道非常好闻,那简直是天底下最好吃的美味!
我吃了粽子就去找四虎奶奶,问这样好吃的东西是怎么来的。潜意识里,我其实没吃够,还想看看四虎奶奶那里有没有。四虎奶奶说,粽子是四虎爷爷拣的。就是从嘎拉村接四虎奶奶回来的路上,驾辕的马不走了,低下头,撕扯一个布兜。四虎爷爷从车辕上跳下来,才发现布兜里有六个粽子。他拿起来给四虎奶奶看,说咱拣着?四虎奶奶说,就怕是美帝从飞机上扔下的,里面有毒药。四虎爷爷说,也是。这么金贵的东西也有人丢,分明是故意的。四虎爷爷站在那儿,抱着鞭子低头瞅粽子,踌躇了好一会儿,到底没舍得丢下,他马马虎虎地把布兜扔进了车厢里,就在四虎奶奶的脚边。到了晚上,四虎爷爷又想起粽子的事,回队里取来了布兜。他们小心地剥开了一个粽子,先闻味,再用舌尖尝,再用凉水冲洗,没发现异常,满屋子都是粽子的香味,四虎奶奶咽了口唾沫。四虎爷爷说:“咋办呢?是你尝还是我尝?”四虎奶奶说:“你工分挣得多,还是我尝吧。”四虎爷爷说:“也好,但别现在尝,咱说会儿话。”他们俩从八点说到十点,感觉没说够,又说到十一点。四虎奶奶的眼睛打轧板儿了。四虎奶奶说:“我尝了啊!”四虎爷爷说:“再等等,我想想还有没有别的话。”没想出来,四虎奶奶把一个粽子已经吃完了,和衣而卧。这一夜,四虎爷爷根本没睡觉,他就在旁边瞅着四虎奶奶,手边预备了旧棉絮,防止四虎奶奶七窍流血。隔一会儿就趴在四虎奶奶的鼻尖上,看她有没有呼吸。四虎奶奶这一夜睡得很沉,早上一睁眼,见四虎爷爷大虾一样垂着腿在炕沿上坐着。四虎奶奶一骨碌爬了起来,说:“粽子没毒!”
四虎奶奶让四虎爷爷也吃一个。四虎爷爷看了看,没舍得。他说他不喜欢吃黏米,粘牙,还是留着她慢慢吃吧。晚上四虎奶奶就把粽子拿到了我们家,我们家正好五口人。
往事像珠链串成了串,越来越清晰。我给小葵打电话,我说:“你来罕村吧。”
小葵问我有啥事,我说你来了我再告诉你。小葵问:“你小说写到哪儿了?”我说:“四虎奶奶糊涂了。”小葵说:“她到底年纪大了,不经折腾了。”我说:“我想去找俊以,你跟我一起去吧。”
小葵答应了。小葵说:“我不见俊以也很多年了,当年人家的命多好啊!”
俊以结婚的时候,我买了条大床单当贺礼,花了二十三块钱。我结婚的时候,曾寄希望于俊以回个礼,但我的希望落了空。那时我们都刚高中毕业,高考没上线,俊以因为大了三岁,每天都出去相亲。那时刚推行土地承包,把俊以吓坏了。她干不了庄稼活儿,不止一次被庄稼活儿吓哭。所以她嫁人的条件是,弟兄一个(怕受妯娌欺凌),公婆身体好(能给她下地干活),丈夫会手艺(能挣钱)。她干啥呢?生孩子。俊以急匆匆地结了婚,一连生了六个女孩,送给人家三个,想要的儿子一直没有踪影。俊以因为这个也自卑,在家里也没地位,仿佛生不出儿子都是她的罪过。
小葵告诉我,俊以从打结婚也没顺当过。结婚第一年,公爹死了。第二年,婆婆死了。男人虽然会木工手艺,可手艺人很快就不吃香了。男人在外干啥啥不行,但就是能把俊以管得死死的。俊以年轻的时候回一次娘家哭一场,那时她爸还活着,无奈地看着俊以和母亲抱头痛哭。这个国务院的电工,能跟天安门合影,却帮不了自己的女儿。后来俊以就很久不住娘家了,婶子想她,就走十几里路去看她。她骑车把老娘送到村头,连家门都不进。
我说:“她这是干什么。”
小葵说:“日子不如人,她大概也自卑。”
我叹了一口气,当年心高气傲的俊以啊!
8
那个村庄名叫马家港,离罕村有十五里。俊以结婚的时候小葵曾来过一次,多少有些印象。屋前有座坑塘,院门朝西开。我们把车停在坑塘边,沿着一条小路走了过去。小葵对那座房子还有印象,是新盖的,没留后窗。当时就奇怪,农村的房子,哪有不留后窗的人家啊!我问有啥讲究,小葵说碍着风水。我说:“我怎么没听说过?”小葵说:“俊以多半辈子都不顺,能说与这个无关?”我叹息了一声,说:“这谁知道。若是有后窗就有风水,那就多留几个,让风水大风一样朝里灌。”小葵说:“多留一个都是错,你还多留几个?”
还是那座老房子,屋脊都有些凹陷了。小葵对我说:“这就是没有儿子,若是有儿子,屋子早翻修了。”按说我也应该叫俊以姐,因为打小就没叫过,所以叫不出来。但管她丈夫叫姐夫,必须的。小葵先叫,我后叫。姐夫看上去是个老实人,个子不高,有些谢顶。颧骨有两块赤红,一直发散到了眼角。他有些不知所措,想去倒水,却把茶杯碰翻了。俊以看到我们有些激动,她面容不显老,眉眼还是那么俊俏,头发还很浓密,但花白了。她眼神扑闪,问我们怎么想起来她家。按事先商量好的,我说出来逛风景,逛着逛着就走到这庄上来了。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个大衣柜,一个高低柜,上面放一台老式的电视机,带旋转按钮。衣柜橘色的油漆都脱色了,大概还是结婚时哪位木匠师傅打的。见我盯着那些物件看,俊以努力板着语气说:“家里穷,让你笑话了。”
“你说哪儿去了。”我笑了一下。
俊以说:“你和小葵都是有手艺的人。你会写小说,小葵会做账,就我是废物点心一个,几十年过成现在这个样子。”
俊以慢声细语说话,听不出结巴了。
小葵响声说:“这个样子有啥不好?我们在城里也累着呢!现在大家都往乡下跑,乡下又吃香了。”
姐夫坐在屋角,有些局促地说:“要我说城里没有乡下好。买一把葱要钱,买几头蒜要钱,吃水花钱,上厕所要钱,挣得少根本生活不好。城里的空气还不行,雾霾比乡下严重,得癌的机会就多。”
“对。”我表示赞同。
俊以说:“你,你们,挣得还多呢!”
姐夫不满地白了她一眼,俊以立时闭上了嘴巴。
小葵伸着脖子看窗外,问姐夫园子里都种了啥。不等姐夫回答,她招了下手,姐夫跟她出去了。我一下松弛了,说:“俊以,你这个村子好难找啊!”
俊以说:“村子不傍着柏油路,所以出行也困难。”我说:“这个村好小,跟嘎拉村差不多大。”俊以问:“哪个嘎拉村?”我凑近了俊以坐,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糙,握在手里像一柄小木锉,但难掩当年十指尖尖的俊俏,每一枚指甲都是朵指甲,不像小葵,两手王八盖。当年俊以一双好看的手,曾经让我们多么自卑啊!时不我待,我赶紧说:“俊以,你还记得当年吗?我们跟四虎奶奶去大洼拾麦子,被嘎拉村的人扣下了。”俊以怔了一下,抽出了手,理了理头发,说:“那么远的事,谁还记得。”我说:“我也忘了,可段玉春说四虎奶奶偷衣服,把四虎奶奶气糊涂了。”我观察着俊以,俊以果然有点儿不自在。她起身给我添了水,说:“在家里吃饭吧。”
我说:“俊以,跟我回趟罕村吧。”
俊以警觉起来:“我……我回罕村干啥?”
我说:“当年你在歪脖树下乘凉,那件水红的衣服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俊以无辜地看着我:“说什么水红衣服?”
我说:“后来你离开了歪脖树,我以为你去解手了……我走过去时,旁边刚好有一朵小红花,被你踩在脚底下。”
俊以说:“什么小红花?”
我说:“你好好想想。”
俊以说:“我想不起来。”
我说:“那朵小红花是水红衣服的衣角。”
俊以直视着我,有些气恼地说:“你……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说:“衣服是你埋起来的吧?”
俊以的脸涨红了说:“你……你以为是我偷了衣服?”
我说:“你把衣服埋起来肯定是因为好玩,临走却忘了把衣服扒出来放回原处,才让那些人拎着锄头追我们,然后,把四虎奶奶扣在那个嘎拉村一宿。”
俊以看似轻描淡写地说:“有这样的事?我忘了。”
我说:“小时候的事都是闹着玩,咱去四虎奶奶跟前说一声吧。她一百岁了,还有人说她偷衣服,她承受不起了!”
俊以说:“这……这跟我有啥关系。”
我说:“俊以,俊以。”
俊以说:“你甭喊我。”
我说:“四虎奶奶总喊你的名字。”
俊以嘴皮子忽然变得流利,她提高声音说:“她不会喊我。我都多少年没见她了,她早把我忘了!我跟她不亲不近,她喊我干啥!”
我说:“俊以,我没骗你。”
俊以说:“你说的话我不懂,谁懂你跟谁去说!你们都是挣工资的人,我跟你们耗不起。我地里还有活,你们要不在家里吃饭,我就不留你们了。”说完,扭身去了另一间屋子。我和小葵一路都没有说话。这个结局有点儿出乎我们的意料。原本,我们想把俊以拉回来,然后还可以跟她一起去看婶子。让俊以认一个小时候的错,有这么困难吗?事实是,有。我从屋里出来,小葵正在跟姐夫吵嘴。小葵想给俊以请假,带她回家,说婶子有点儿不好。姐夫硬邦邦地一句话:“家里离不开人。”小葵环视着院子说:“啥离不开俊以?”姐夫说:“家离不开她。”小葵说:“有啥离不开的,家里又没有吃奶的孩子。”姐夫高声说:“我就离不开她,你这是转着弯儿骂我吧!”
小葵狠狠说了句:“有病!”
我拉着小葵走出了院子,姐夫冷眼看着我们,站在那里没动。
上了乡村公路,路上很安静,路两边长着整齐的毛白杨,呼呼地从我们的车窗前掠过。不说话,但脑子一刻也没清闲,我就是有点儿不甘心。指望不上俊以,那就不指望。写小说的人,脑子里多的是戏剧元素。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路走,活人哪能让尿憋死!
来到罕村桥头,我一脚踩了刹车,我问小葵:“想当主角不?”小葵兴奋地说:“想!”
我详细说了打算。因为住得远,四虎奶奶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小葵了。我让小葵使劲想,最后一次见到四虎奶奶是啥时候。小葵歪着脑袋琢磨半天,说:“怎么也有五六七八……年了。”我说:“到底是当会计的,满嘴都是数目字。”小葵得意地笑,说有一次来看婶子,四虎奶奶跟一群老人靠墙根儿坐着,她从那里过,只是随口打了个招呼。我说:“小葵,眼下四虎奶奶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涂。”小葵说:“是清楚好还是糊涂好?”我说:“有时候清楚好,有时候糊涂好!”
我把车停在家门口,跟小葵走进了四虎奶奶家的院子。大院子有些萧条和荒凉,一些生气似乎都被四虎奶奶带走了。二娘和三婶子正好从堂屋出来,我问:“四虎奶奶怎么样?”二娘说:“半天没睁眉眼,怕是熬不过去了。”三婶子有些激愤,压低声音说:“多硬朗的一个人,被那个女人打败了!四虎奶奶就是想看花,她是生着法儿地不让看成,她就是没好心!”三婶子指点着张德培家的院子,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高高的院墙是红砖垒砌的,把这边隔开了一个世界。要说红砖没有正反面,可在我眼里,它们统统都排着队朝向张家,一副嫌贫爱富的嘴脸,看着特别堵心。二娘说:“你们快去看看吧,好好开导开导她,她也许听你们的。”
我和小葵匆匆跑进了屋去,见四虎奶奶头朝里侧卧,枕了一只老虎枕头,盖着一条花线毯,身量小得就像个婴儿,眉头紧皱着,皮肤干涩得似乎失了所有的水分。
那个爱美的四虎奶奶,在风中凌乱。
我和小葵对了一下眼神,一人站在一边,靠在了炕沿上。四虎奶奶被段玉春打败了,打败她的其实是那段历史。没人在乎那段往事,是四虎奶奶自己纠结了,否则她不会喊我父亲和俊以的名字。我是这样想的。岁月似乎成了一眼井,走得越远,陷得越深。她看得淡眼前所有的事,可却无法看淡过去,即使已经风烛残年,那事关荣誉的一幕仍让她无法释怀。
她闭着眼睛就把世界关在了窗外,她陷在了混沌里。应该有人给她安一扇窗,让她的心房透亮。
我是这样想的。
我请小葵跟我演个对手戏。小葵问我:“这样能行吗?观众只有四虎奶奶一个人?”
我也拿不准,可眼下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喊了声四虎奶奶,她扯起眉毛动了动,但没有睁开眼睛。也许是因为眼皮太沉,也许只是为了响应我的呼唤。她似乎使了很大的劲,也没能把眼睛扒开一条缝。我快速说:“我是云丫。您知道谁来看您了吗?俊以来了。”四虎奶奶突然转了一下头,似乎想看清楚俊以在哪里。小葵赶忙说:“四虎奶奶,我来向您道歉了。”我说:“你道啥歉?”小葵说:“当年跟您和云丫去大洼里捡麦子,我在歪脖树下乘凉,看见一件水红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儿,我淘气,挖个坑把它埋了。我原本想临走的时候给它扒出来,再放回去,可却忘了。后来被人拎着锄头追赶,我害怕,没敢说出来。后来她们把您扣在嘎拉村,说您偷了衣服。我知道衣服不是您偷的,可我觉得您是大人,有事情就应该替我们扛着。这件事我后悔了一阵子,后来就忘了。我那时不敢承认这件事,是因为胆子小,怕挨打。我第一次跟您出去拾麦子就出了这种事,说出来我怕丢人。”
小葵背书一样把所有的话都说了出来,然后撑住炕沿看四虎奶奶的反应。
我说:“俊以,我看见你埋衣服了,但当时没意识到,还以为你蹲着拉屎呢。”
小葵说:“我当时还真想在上面拉泡屎。那件红衣服太抢眼,我太喜欢了。”
我说:“你没想偷回家来自己穿?”
小葵说:“咋没想,可颜色那样鲜亮,没处藏啊!”
四虎奶奶突然长长地抽噎了一下,眼角滚出了泪。我用手指抹了去,对小葵说:“俊以别说了,四虎奶奶都知道。回头我们去找段玉春,看她以后再胡唚。”
四虎奶奶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9
你不知道百岁老人的内心是怎样的一种曲折。我知道,我和小葵都知道。就像穿越了长长的黑暗,四虎奶奶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丢掉的魂魄慢慢聚拢了。仿佛那些魂魄就发散在空中,主人一召唤,就扇动着翅膀回来了。我想把她扶起来,四虎奶奶却翻身自己下了炕。她仿佛才看见我们,问:“你们啥时来的?”轮到我和小葵错愕了。我们几乎一起说:“才来。”四虎奶奶自己去了趟茅房,茅房在前院,是黄泥筑成的,我和小葵等在外面,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四虎奶奶行动自如,走起路来一点儿障碍也没有。茅房的形状就像一个“6”字,四虎奶奶刚拐进弯,小葵就迫不及待地想说什么,我嘘了一声。
那颗小小的头颅相跟着蹲下身去,我和小葵把脑袋凑到了一起。我们都无法掩饰脸上的笑意,就像撞破了一个巨大的隐秘,那个得意和开心啊!小葵小声说:“难道是装的?”我知道小葵是指四虎奶奶栽的那两个跟头。如果第二次从车上栽下来没大碍,那第一个屁股墩难道也没栽坏尾巴骨?那她坐车去看花又是怎么回事?来不及分析,四虎奶奶从茅房里出来了。她边走边四下里查看,说:“曲麻菜出来了,这里那里都是。我记得云丫小时候爱吃,采一些拿到城里吧。”我说:“我下次来再采,等它长大一些。”小葵说:“四虎奶奶就惦记云丫不惦记我。”四虎奶奶看了她一眼,说:“小葵打小就不喜欢吃,你以为我忘了?”说得我心里一紧。我预备她下一句问俊以哪儿去了,可她没问。小葵说:“现在城里人都喜欢吃曲麻菜,四虎奶奶,我也是城里人呢!”
四虎奶奶说:“你没云丫有出息。人家是自己进的城,你是姑爷带进去的。”
我们爆笑。可不是,小葵嫁了个军人,随军改变了农民身份。
四虎奶奶用手胡噜一下头发,又闻了闻手,说:“几天没洗澡,身上有味了。熏着你们了吧?”
我留意了一下大缸,那里的水还满满的。
我问四虎奶奶咋洗澡,又没有太阳能。四虎奶奶指了指屋檐下的各种塑料盆,大的小的,红的绿的,一共五个。我说我们帮您洗澡,四虎奶奶急忙摆手说:“不行不行。我能洗,我总是一个人洗。”
我们悄悄退出了那所宅院。走到街上,两个人就笑疯了。
也许是因为春天是个好季节,就像四虎奶奶说的,四月很美;也许因为生命力太顽强;也许我和小葵的双簧起了某些作用,四虎奶奶穿戴干净,收拾利落出门了。她走出来那天,就像电影明星一样,整条街的人都朝她聚拢。她仰着小小的头颅,眯起眼睛看了这个看那个,眼前似乎都是陌生人。她甚至问满多“你是谁”,让满多很伤心。大家欢欣鼓舞,只有张德培家大门紧闭。段玉春说:“他们全家都让四虎奶奶骗了,她从前是装的,现在还是装的。装着摔坏了尾巴骨,让她推着车去看花。装着不认识人,其实心里明镜儿似的。”段玉春的话,让大家更欢乐了。他们都能让四虎奶奶骗,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了。小葵打电话当作新闻告诉我,她又回罕村了。原来婶子去世了。四翠一整天没见到婆婆,四下里去寻找,在大堤下的一个柴火垛里找到了。也有人说,婶子从昨晚就睡在那里,只是四翠一家都没有发现。我问:“俊以有没有回去?”小葵说:“俊以回去磕了个头,没等出殡就回家了。”我问:“为啥走得那样急?”小葵说:“那天正是谷雨,俊以要在谷雨种葵花。据说那天种的葵花高产。”我说:“可恶,俊以啥时变得这么冷血了。”小葵说:“她啥时血热过?”
小葵告诉我,有一次,小葵用自行车驮着她去镇上玩,俊以把脚塞进了车轱辘,脚后跟碾坏了一层皮。俊以抱着脚坐在大街上哭,说我的鞋啊!我宁愿把脚碾坏了也不愿意把鞋碾坏了。脚碾坏了可以长,鞋碾坏了长不上啊!
小葵学得惟妙惟肖,她说俊以哭的时候一点儿不结巴。
说起四虎奶奶,我们又是哈哈一通笑。小葵说:“我难得同意段玉春,但这回真要同意她了。四虎奶奶是装的。只是为什么要装,让人想不明白。”
我想了想,说:“能不能这样理解,她年龄最大,是村里的老人领袖。这样地位的人必须人格完美,容不得自己有瑕疵,哪怕这种完美是塑造出来的。”
我又说:“哪怕自己以为在别人眼里有瑕疵,也会觉得没脸见人。”
小葵说:“虚荣心。”
我说:“好像还不准确。”
小葵说:“要我说,她就是想拾掇人,然后一步一步给自己找台阶下。我冒充俊以是个台阶,她假装认不出满多,还是在找台阶。段玉春说得对,她就是一直在装。”
我说:“她那么想看花,会在这个季节装摔伤?”
小葵说:“这个季节才对啊!她想用这件事绑架张德培夫妇,证明自己重要,或者,告诉大家她当初没有选错人……总而言之,那颗跳了一百年的老心脏,谁能猜得透呢!”
小葵没有自圆其说。我说:“她那个小小的脑袋瓜,即便是年轻的时候,也不会有这样多的智慧。”
小葵说:“狐狸老了都成精,你以为人不会?”
我认同。是啊,她又知道那么多民间传说,她非常有可能从中吸取营养。
小葵说:“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写进小说里。”
“你说。”
“四虎奶奶又去看花了。”
“还有花?”
“我哥哥果园里的梨树开花了,二娘和三婶找到我哥,说让四虎奶奶来看花。我哥找了个双轮车,把四虎奶奶推了出来。”
“哦!”
“四虎奶奶身后跟着很多人。这一条街的男女老少来了不老少。”
“哦!”
“四虎奶奶很高兴,她在树林里看花的样子就像个小姑娘。”
“满多真是好样的!”
“还有一件大事呢。”
“快说。”
“张帅要在四月末给四虎奶奶做百年大寿。四虎奶奶从没过过生日,今年却要过百年大寿。你吃惊吧?”
“明年才是百年啊!”
“张帅说,就今年过,而且,就在四月过。”
“四虎奶奶是六月生日。”
“就在四月过!他们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厨师都请好了!”
“还要请厨师?真是太意外了!”我开玩笑说,“没想到张帅人品这样好,这回你该不反对我把他写成好人了吧?”
10
我和小葵从来没有这么紧密联系过,几乎每天晚上都通个电话,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告诉对方。张德培夫妇利用一天的时间把四虎奶奶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礼仪公司甚至扎起了大气球。大红灯笼挂在了门口,上写“百岁老人,生日快乐”。我们猜测张德培夫妇这次巨大的转变,肯定是源于儿子。张帅在省城的大机关当副处长,他说什么,他们听。
无论怎样说,给四虎奶奶庆生,是全罕村的大事,值得所有人关注。
厨师率领班子进场地了。砌高灶,搭平台。在红砖墙上钻个洞,从张德培的院子里接通了自来水管,盘碗桌椅各就各位。小葵一惊一乍地说:“你知道他们准备了多少席面吗?五桌啊五桌!”小葵掰着指头从东往西数,小月家、二昆家、有福家、汇文家、长乐家,都有几口人。五张桌子,即便每桌坐八人,也能坐四十人。小葵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云丫,你说张家会请我们吗?万一请了可咋办,万一不请可咋办?我都要愁死了。”
我说:“你有空回去?”
小葵说:“你没空?”
我说:“德培叔不欢迎我。”
小葵说:“管他!四虎奶奶欢迎就成。”
我还是有些犹豫。在这方面,我没小葵放得开。面子就是自己的脸,长成啥样其实碍不着别人,可就是自己在乎。打心眼里说,我不愿意见张德培这个人。
不管三七二十一,小葵提前住到娘家去了。她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你麻烦真多,不参加四虎奶奶的寿诞,除非你小说不写这一折。反正你别指望我告诉你,这回打死我也不说。”
我其实每晚都给母亲打电话,德培叔请您了吗?母亲说,还没。后来说,没有啊。再后来,说邻居住着还等人家请?到时自己过去就是了。
正日子到了,我一早就把电话打了回去,听得出,家里嘈杂,不只母亲一个人。我说,这回德培叔总该请了吧?母亲爽利地说,不请也去。婶子大娘都是看着张帅长大的,吃他一顿也应该。
我问家里还有谁。母亲说:“二娘、三婶,都在这里候着呢。”我笑着说:“可真够早的,你们是不是开会了,在会上达成了共识?”
母亲说:“还真是这样。一个人去,肯定不好意思。大家一起去,就是给张德培长脸了。预备了那么多桌没人去吃,你德培叔会难堪。”
放下电话,我却觉出了蹊跷。德培叔是一个特别会办事的人,而且能把好事办得圆满超值。给四虎奶奶祝寿,他应该提前很多天下通知,路上碰见不算,要敲这一条街人家的门,郑重其事地请,连小孩子都不放过。这才像张德培的为人。
难道他真的在等大家不请自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不管卖什么药,我都有点儿坐不住。就像一个巨大的谜面,里面的谜底足够诱人。何况我还想看一眼老寿星,虚一岁也是百岁了。这样的场景也是经年不遇,罕村两千多口人,也只有四虎奶奶能活这么久。
心动不如行动,杂七杂八的东西开始往包里塞。车上了马路就开始飞,其实是我的心在飞。路上接到了小葵的电话,小葵说:“嘿嘿,什么情况你准猜不到,我就是不告诉你。”她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她。我悄悄地进村,打枪地不要。
街筒子里都是车。放眼望去,各种闪着金光的车都比我的车高档,一直堵到我家门前了。我只得把车停在最后,跟前面的那些车组成了一支车队。我狐疑地往家跟前走,看热闹的人很多,居然有警察在维持秩序。再一细观瞧,还有人扛着摄像机。
钻来钻去的都是左邻右舍的孩子。扫一眼才发现,母亲没有在人群里,三婶和二娘也没在人群里,只有满多在边角处站着,倚着墙,伸着脖子在看。四虎奶奶家的院子里热气蒸腾,往来穿梭的都是生面孔,他们穿着洋气、举止优雅,在这片土地上行走,就像羊群里的骆驼一样。没有看见四虎奶奶,我索然无味,先回了家。母亲又在择小葱。她说:“小葵刚走,你就来了。你干啥不跟她约好一起来?”
我笑了笑,找个板凳坐下,跟她一起择葱。外面有音乐的声音传了过来,母亲说了句:“吵死了。”
我认真地掐去了黄色的葱叶和根须,小心地看了母亲一眼,说:“张家原本就没打罕村人的牌,是我们自作多情了。”
母亲说:“谁想到他们会来这一出,让不亲不近的外人来做生日,他们图什么?”
我说:“张帅也许有他的想法。”
母亲说:“对,张帅是来拍电影的,有人扛着机器么。这回四虎奶奶要上电视了。”
我不想谈这个。张帅不是在拍电影,四虎奶奶也未必能上电视。这些我懒得说,我把择好的小葱戳齐,说:“我们吃葱花饼?”
母亲说:“吃葱花饼。”
我给小葵打电话,邀请她过来一起吃。母亲做的葱花饼是一绝,外焦里嫩,香飘一条街。小葵抱怨我电话打得晚,她已经在回城的路上了。“张家又出幺蛾子,这样的庆生宴请我也不去。你去吗?”我没有回答她,因为张家不会请我。小葵又说:“这对你写小说倒是有好处,谁会想到这么个结局。谁都没想到。”我心说,这算什么结局,不过是张帅心血来潮,带领同事回家踏青,顺便给四虎奶奶过生日,顶多显摆一下自己给百岁老人买钙片。这都没什么。母亲做饭,我说出去看看。母亲说:“有啥好看的,你别往跟前凑,大家对张家都憋着火呢。”我说:“也不知四虎奶奶今天高不高兴。”母亲叹了一口气,说:“哪由得了她。”我说:“不知张帅为啥选择今天祝寿,四虎奶奶的生日还有两个月呢。”母亲说:“还能为啥,四虎奶奶闹了两次悬儿,他们害怕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是谁等不及了?
张德培从自家院子里挑着水桶出来了,满满的两桶水,悠悠地晃进了四虎奶奶家。摄像机在身后一路尾随,镜头忽高忽低。有人搀扶着四虎奶奶从堂屋走了出来,就像演戏一样,四虎奶奶穿了件大红的唐装,头上戴顶红帽子,脸也映得红彤彤。她让过张德培,坐在了气球下摆着的一张椅子上。张帅抱着一束花,拿着一个纸盒子匆匆走了过来,像刚刚见面一样,响亮地说:“奶奶生日快乐。我又给您买钙片了!”
周围的人热烈鼓掌,四虎奶奶却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东瞅西望。
女主持手拿话筒走了过去,躬着腰背在四虎奶奶的面前。“奶奶,今天您的孙子给你做百年大寿,您高兴吗?”
四虎奶奶茫然地点头,说:“高兴。”
又问:“这些钙片好吃吗?”
四虎奶奶点头说:“好吃。”
又问:“孙子买钙片有多少年了?”
四虎奶奶眼神望着别处,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入眼。她的额头在冒凉气,与焦躁的空气形成了对峙,彼此都不妥协。女主持又重复地问了一遍,四虎奶奶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推掉鲜花和纸盒,不耐烦地说:“你是谁?你们来干啥?”
女主持有些无奈,说:“我们来给您祝寿。”
张帅赶紧把四虎奶奶又摁进了椅子,说:“您再坐一会儿,一会儿就完了。”张帅的深色西服口袋插一朵红花,他弯腰的时候,红花掉了下来,被旁边的一位女士捡起来,又插了进去。
张帅说:“谢谢处长。”
处长是一个端庄得有些过分的人,一直拔着身板,在人群中显得与众不同。摄影师在身后,此刻她弯腰对四虎奶奶说:“老太太,我们这么老远来给你过生日,你高兴才对。张帅一家跟你非亲非故,却义务照顾你二十九年,自己的儿女都未必做得到。你的身体为啥这么好,吃掉的钙片得有一箩筐了吧?那都是张帅用工资买的。你就耐些性子再配合一下,回头张帅还给你买钙片,否则就不买了!”
四虎奶奶忽然尖声说:“我要上茅房!”
11
实在不忍心这样写,但事情就是这样。小葵的哥哥满多是个有心人,吃完晚饭以后,他转到北街来了。白天祝寿的一幕,在他眼里就是闹剧,虽然来的都是体面人,可他们在省城体面,满多不尿他们。满多是十亩果园的园主,家里有一辆大客车跑长途,还有一辆小汽车和一台拖拉机,拉货物带旋地,条件一点儿都不比这些城里人差。那些人的骄矜、虚饰和夸张都在满多的眼睛里,满多一直倚着墙头站在边角处,眼睛比摄像机还好使。张帅曾经拉他入席,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满多纹丝不动。他在这个角度,看不到四虎奶奶的脸,但能看到她的半个肩膀,大红的稠面衣服,反着太阳的光。有那么一瞬间,满多看到了四虎爷爷,裹着宽裆棉裤从堂屋走了出来,嘴里噙着长杆烟袋。满多喜欢跟四虎爷爷聊天,几乎每个晚上都来串门。四虎爷爷在炭火盆烤黄豆和豌豆,砰地爆一下,砰地又爆一下,满多吃得嘴头都是黑的。他从没想到过四虎爷爷想让他养老送终,因为穷,因为家里房少兄弟多,他果断回绝。这里面有多少羞耻心多少自尊多少后悔,许多年后他仍在咀嚼。他在四虎奶奶的门前站了片刻,轻轻推开,院子里被暮色笼罩了,但那片狼藉依然刺眼。四虎奶奶还在院子里的一把椅子上坐着,垂着头,佝偻着身子,帽子落在了脸上,像是睡着了。满多喊了两声,四虎奶奶没动静。他掀开帽子,见四虎奶奶双目紧闭。用手去摸额头,人像冰一样冷。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身上所有的汗毛都直竖起来。但他没言声,把院门按原样带好,匆忙离去。
百岁老人的死不比寻常,村里成立了治丧委员会,书记赵海青是主任,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是满多的连襟。扯白布,买纸钱,打幡抱罐,都是满多一人承担。其余的零碎活,则由小组成员分担。满多戴着高高的孝帽里出外进,泪水几乎把鼻子冲掉了。罕村人从不知道满多还是一个那么爱流泪的人,他在自己的果园造了一方墓穴,把四虎奶奶囫囵个地埋掉了。
这一点,谁都办不到。国家提倡火葬,不火葬就装棺入殓不允许。村里人说,满多办了件大好事。
满多对众人说,四虎奶奶爱看花,这样到了来年四月,就不用再求人了。他的果树园子有梨花、苹果花、山楂花,一茬接一茬,让四虎奶奶看个够。大家都知道他是在影射段玉春,四虎奶奶摔的那一跤,表面无大碍,可有没有脑震荡,有没有伤着五脏六腑?谁知道呢!
满多忙碌的时候,张德培和段玉春成了局外人,羞愧和悔恨几乎要了他们的命。那样多的活计,他们哪样也插不上手,所有人都对他们板着面孔,仿佛是他们谋害了四虎奶奶一样。他们暗暗抱怨儿子张帅,非要搞这样一个祝寿活动。张帅跟着同事回了省城,任务完成得很圆满,张帅很高兴。时下公款吃饭卡得紧,他们变通了一下,从省城买了半成品,到乡下来加工,既让大家饱了口福,又成功地举办了一次传统教育活动。这些内容,要刻录光盘成为学习资料。张帅的命运,是喜剧的命运。当年他曾经非常想住四虎奶奶的房,因为那才是属于他的家。但四虎奶奶一天健在,这房就不属于他。眼看“属于”无望,他才发奋读书。他买来钙片放到办公桌上,却有意忽略了房子这个道具。他只说邻家的孤寡老人,爱吃他买的钙片,自己吃,还偷偷送给村里别的老人。而自己的父亲,已经给这位芳龄挑了二十九年水。这样一个故事,变成了单纯的助人为乐,很能打动人。
张德培和段玉春累成了两摊泥,客人走了,他们开始呼呼大睡。等他们知道消息,四虎奶奶收拾停当,已经躺在门板上了。纸钱满天飞,有关他们的评议也像纸钱一样飞舞。雕花的棺木被放进了棺罩,被拖拉机突突拉进了墓地。街上一下就空了,像亘古的蛮荒一样,整个世界上都荒无人烟了。张德培战战兢兢地在街上走了一个来回,太阳很大,他却冷汗淋漓。他非常想哭一场。这场葬礼原本他应该是主角。就像一个很孬的接力手,接力棒传错了方向,把到手的胜利果实拱手送人。走到四虎奶奶的门前,他吃惊地发现,那两扇木门上落了好大一把铜锁,他进不去了。
头天祝寿转天丧葬,很多人都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四虎奶奶到底是怎么死的,成了人们最大的猜想。满多无疑最有发言权。他说四虎奶奶是气死的。有什么根据呢,因为四虎奶奶的嘴角有一抹血迹,那血甚至喷到了帽子上!满多没有让那顶帽子陪伴四虎奶奶,他作为证据藏了起来。满多对村里人说,四虎奶奶虽然是老寿星,但她一直坐在角落里,甚至没吃一口饭。午后,庆生的队伍撤了,厨师们也回家了,院子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油腻。四虎奶奶是一个多爱整齐干净的人啊,看着这一院子的垃圾,不由气火攻心。然后,满多又小声对人说,生日哪能提前过,这不是咒人死吗!
张德培夫妇缩在家里很多天不敢出门,确实有公安来过了,询问百岁老人死亡之前的情况。他们哪里知道呢。院子里五桌席面一起开,吵嚷声、碰杯声直飘到漫天云里。酒过三巡,便有人唱歌,功放机开到最大,震得树上的榆钱彼此碰撞。他们和四虎奶奶坐在一桌,却一直身形朝外,欢乐的场面足足地吸引着他们,他们片刻也不曾把目光放到四虎奶奶头上。他们一直在看儿子,张帅敬别人酒,别人敬张帅酒,他们眼里的儿子成熟稳重而又受人尊敬。后来酒席到了尾声,大家东倒西歪告别,那位女处长甚至跟段玉春拥抱。这一天真是幸福,比过去所有的日子加在一起都幸福。可幸福真就那么容易破碎,送走客人他们直接回了自己的家,想转天再来打扫战场。
谁知一觉醒来竟是天翻地覆。
12
罕村声势浩大的签名活动是谁发起的?小葵说:“反正不是我哥。”我说:“怎么就不能是满多呢?”小葵说:“北街只有你家没签名,你劝劝大娘。”我没劝,我劝也不管用。签名的目的是剥夺张德培对四虎奶奶宅院的继承权。理由是,他除了挑几担水并没有做更多的事。相反,有许多例子说明,张家并没有善待四虎奶奶。
母亲对张德培素无好感,这回却旗帜鲜明地支持张家,让二娘和三婶都非常有意见。母亲说:“张德培手里有字据,那上面有四虎奶奶的手指印。”三婶说:“那又怎样?当初是老书记从中撮合,可老书记已经死了。”二娘说:“如果四虎爷爷在世,不会答应张德培的要求,他对张德培不放心。说来讲去,还是张德培把四虎奶奶骗了。四虎爷爷去世一个月他就把协议签了,四虎奶奶是一个好糊弄的人。”
这件事的最终结果出来了,由公家出面对张德培宣布了处理决定。决定里说,不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但对四虎奶奶的宅院不享有继承权。张德培当即面如死灰,一头撞死的心都有。母亲忧心忡忡说,张帅在城里当处长也不管用,强龙难压地头蛇。张德培一辈子算计别人,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母亲越来越料事如神。一年以后,张德培查出了肝癌晚期。又过了一年,满多用铁丝网把院墙封了起来,养了足有上百只狗。从此,整个一条北街都弥漫在狗吠中。那种凄切惨烈的程度不亚于屠宰场,那些狗实在是太喜欢撕咬了,
今年四月花又开了,大家都在念叨四虎奶奶。
本文标题:尹学芸中篇小说:四月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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