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工!成了!‘嫦娥一号’发射圆满成功啦!”

  “从今天起,咱们祖国的探月史,再也不是一片空白了!”

  耳边传来同事们激动的呐喊,林若棠带着满心的欣慰与释然,缓缓闭上了眼睛。

  作为航天领域的核心研究员,她这辈子扎根科研、攻坚克难,总算把 “嫦娥奔月” 这个流传千年的神话,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现实。

  她总以为自己的人生算得上圆满 —— 孩子拉扯成人,事业后来居上,和丈夫齐京淮虽没到浓情蜜意的地步,倒也相敬如宾、安稳度日。

  可她万万没想到,死后的景象会那般刺眼。

  头七还没过,丈夫齐京淮就站在她的墓碑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为国家立了功,我也陪了你一辈子,咱们两清了。”

  话音刚落,他就转身牵起了初恋安柔的手,径直回了那座她操劳了二十年的家。

  更让她心寒的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齐宇轩,居然拉着安柔的衣角问:“阿姨,你什么时候和我爸领证呀?等你们结婚了,我就改口叫你妈!”

  那一刻,林若棠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坠入了万丈冰窖。

  她掏心掏肺为这个家付出一生,到底算什么?

  如果能重来一次,她绝不再围着丈夫和儿子打转,要为自己活一次!

  念头刚起,一阵熟悉的歌声就飘进了耳中:“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林若棠猛地睁开眼,不敢置信地从床上坐起。

  床头的牡丹牌收音机里,正循环播放着《浏阳河》,墙上挂着的大红历书上,“1967” 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老天爷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竟然重生在了和齐京淮结婚的第十年!

  林若棠环顾四周,偌大的屋子里,除了床尾齐京淮叠得方方正正的军被,再也找不到半点他生活过的痕迹。

  她仔细回想,才惊觉自己都记不清,齐京淮到底多久没回过这个家了。

  他是部队团长,一心扑在国防事业上,她体谅他的家国情怀,心甘情愿包揽所有家务,替他守好这个 “大后方”。

  可重活一世她才幡然醒悟:齐京淮不是忙得没时间回家,他只是打心底里不想回来罢了。

  这样也好。林若棠拿起枕边那份特殊航天人才选拔邀请函,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上辈子,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她忍痛拒绝了这次秘密研究的机会。

  这辈子,她不会再和心里装着白月光的男人耗在无意义的婚姻里,更不会为了齐京淮和齐宇轩,牺牲自己的理想与抱负。

  她做好了决定,下午五点半,依旧像往常一样去学校接儿子齐宇轩放学。

  校门口,齐宇轩看到她,那张稚嫩却俊秀的小脸上,毫不掩饰地闪过一丝嫌弃。

  “妈,你能不能稍微收拾一下自己啊?整天灰头土脸的,我爸不愿意回家,不都怪你吗?”

  “以后让安姨来接我行不行?你这样真的太让我没面子了!”

  他口中的 “安姨”,正是上辈子齐京淮带回家里的初恋安柔。

  林若棠心里一沉,原来早在这个时候,安柔就已经悄无声息地介入了他们的生活,而她却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整整十年……

  她低头看着齐宇轩那张酷似齐京淮的脸,心里只剩无尽的失望,语气平静地说:“好啊,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接你了。”

  她答应得太过干脆,齐宇轩反倒愣住了,小手紧紧攥着胸前的红领巾,疑惑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若棠没有解释,牵起他的手就往齐京淮所在的部队走去。

  哨兵通报后,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快步走了出来。

  男人身着绿色军装,肩宽腿长,身姿笔挺,俊朗的脸上带着几分冷峭疏离。

  “这里是部队,你带着孩子来做什么?” 齐京淮的声音冷淡得不像话,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他们是结婚十年的夫妻。

  不过,这份尴尬很快就要结束了。

  林若棠抬眸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我要出差两个月搞工作,这段时间,孩子交给你照顾。”

  等她的工作步入正轨,他们之间的夫妻关系,也该画上句号了。

  这一次,齐京淮和这个儿子,她都不想要了。

  第 2 章

  “林若棠,你又在瞎折腾什么?” 齐京淮的脸色更冷了,“我要带队训练,哪有时间带孩子?”

  多么可笑!他可以以工作为重,她却必须为了家庭和孩子,放弃自己的事业?

  上辈子,她独自一人把齐宇轩拉扯大,在他身上倾注了全部的心血与关爱。

  可结果呢?丈夫心里装着初恋,儿子眼里也只有那个 “安姨”……

  林若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所谓的笑:“那你交给安柔带也可以啊,反正你和宇轩,不都更愿意跟她亲近吗?”

  齐京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指责:“宇轩是你的亲儿子!你别因为一时意气,就随意诋毁小安同志的名声!”

  诋毁?她死后还没过头七,他就迫不及待地和初恋旧情复燃。

  如今他们明明还在来往,她却连提都不能提……

  一旁的齐宇轩气鼓鼓地拉住齐京淮的手,对着林若棠大声喊道:“你走吧!我才不稀罕你这个妈妈呢!”

  林若棠看着眼前这对如出一辙的父子脸,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径直离开了部队。

  回到军属大院,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下了离婚报告,平平整整地放在了桌上。

  第二件事,就是收拾好行李,奔赴那个承载着她毕生理想的航天秘密研究基地。

  踏入基地,看到那些熟悉的仪器和实验室,林若棠的眼眶忍不住一热。

  前世,她一直等到儿子上了高中,才重新回到航天院,为祖国的航天事业发光发热。

  这辈子,她一定要抓住这次特殊人才选拔的机会,实现真正的自我价值!

  林若棠一头扎进了研究工作中,整整一个月都没回过家。

  有时候,她会下意识地想起齐京淮和齐宇轩,但从她离开到现在,那对父子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没有问过一句冷暖。

  既然他们都不在乎,她又何必再心心念念?

  正准备收回思绪,继续投入实验时,耳边传来同事们沉重又愤怒的议论声:“听说了吗?美方竟然准备了八百多枚‘小男孩’,想把咱们祖国的 117 个城市都炸了!”

  研究室里瞬间一片哗然,大家纷纷猜测这个消息的真假。

  只有林若棠心里清楚,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上辈子,她在 2004 年看到过美方解密的文件,知道他们当年确实计划过摧毁祖国的三十多座城市!

  幸好,祖国第一颗蘑菇云的成功升空,才彻底粉碎了美方的阴谋。

  而她所在的研究室,正是研发 “蘑菇云” 的核心团队,只是目前,他们还缺少一种关键元素。

  组织上为此想尽了办法,却始终没有眉目。

  林若棠当即决定,回家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自己留学时留下的相关文件。

  时隔一个月,再次回到军属大院,林若棠竟生出了几分陌生感。

  听到开门的动静,齐宇轩率先冲了出来,可当他看到林若棠时,却愣在了原地,满眼的不敢置信:“你…… 你是我妈妈?”

  从前的林若棠,为了照顾齐宇轩的饮食起居和学习,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做早餐,送他上学后,又要去菜市场买菜做饭,根本没心思收拾自己。

  十年如一日的操劳,换来的却是儿子一句 “丢人”。

  但现在,她的食宿都由研究院统一安排,终于有时间好好打扮自己了 —— 齐耳的卷发精致利落,身上穿的新旗袍衬得她身姿窈窕,气质完全变了个样。

  齐宇轩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妈妈,满脸惊艳,下意识地想要上前牵她的手。

  林若棠却越过他径直走进屋里,直奔书房而去。

  可一进门,她就发现桌上的离婚报告不见了,而且房间里还多了不少不属于她的女性衣物。

  林若棠强压下心里的不适,声音有些发紧:“谁进过我的房间?”

  “是我让小安同志住在这里照顾宇轩的。” 齐京淮的身影从屋外走进来,语气冷淡地解释道。

  四目相对的瞬间,齐京淮又皱紧了眉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你怎么又弄这些国外的小资打扮?心思都放在这上面了,还怎么好好工作?”

  刚回国那会,因为齐京淮不喜欢这种风格,林若棠就彻底放弃了打扮,一直过得朴素又低调。

  可她到死才知道,齐京淮不是不喜欢精致的打扮,他只是不喜欢她罢了 —— 他曾当着安柔的面,夸赞她知性美丽、会打扮。

  原来,她不管怎么做都是错的……

  林若棠紧紧攥了攥手心,语气坚定地说:“爱美是女人的权利,这和我的工作一点都不冲突。”

  齐京淮显然不认同她的说法:“你现在是军属,心思就该放在怎么支持国家建设、照顾好家庭上。”

  林若棠心里一阵发酸,正准备反驳,门外突然传来了大院里秀姨的声音:“林工,你刚才托我帮忙照看一下这孩子,可他非要过来找你!”

  屋里的三个人闻声望去,就看见秀姨牵着一个陌生的小男孩站在门口,满脸疑惑地说:“林工,这孩子是你家亲戚吗?我在大院住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孩子呢!”

  话音刚落,那个陌生的小男孩突然挣脱了秀姨的手,一头扑进了林若棠的怀里,大声喊着:“妈妈 ——”

  第 3 章

  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秀姨一看这情形,知道自己不便多留,连忙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

  齐宇轩这才反应过来,红着眼睛冲林若棠大喊:“他是谁?你从哪里带回来的野孩子?他凭什么叫你妈妈!”

  齐京淮的额角也青筋暴起,低沉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林若棠,你清楚军婚出轨的后果有多严重吗?”

  他自己和安柔不清不楚,却反过来质疑她的忠贞。

  林若棠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反问他:“那你和安柔之间,又算什么?”

  齐京淮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语气强硬地说:“我和小安同志只是普通同志关系,清清白白!”

  面对安柔,他永远是无条件维护。

  可对她林若棠,他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就直接扣上了 “军婚出轨” 的大帽子。

  林若棠轻轻摸了摸怀里小男孩的头,感受着来自孩子的依赖与暖意,语气平静地说:“齐京淮,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和安柔那样,心思不正。”

  “他叫林停,是在研究所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

  “林停的爸爸妈妈都是为了科研事业牺牲的烈士,我看他跟我投缘,又恰好同姓,就答应研究所暂时照顾他几天。”

  听到这话,齐京淮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但心里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散去:“那他为什么会叫你妈妈?”

  林若棠懒得跟他解释太多,反正他们很快就要离婚了。

  “你要是不相信,大可以自己去研究所调查。”

  丢下这句话,她牵着林停的手,无视脸色难看的齐家父子,径直走到书架前翻找资料。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林若棠就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准备带着林停离开。

  这时候,安柔戴着袖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故作惊讶的表情,拦住了她的去路:“嫂子,你刚回来就要走啊?我都已经把饭菜做好了,不如留下来吃了饭再走吧?”

  林若棠本来不想理会,但看林停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便牵着他坐了下来。

  “好啊。”

  安柔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饭桌上的五个人,各怀心思,气氛显得格外微妙。

  林若棠看着齐宇轩碗里几乎堆满了的荤菜,下意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给他。

  可齐宇轩却皱着眉头,直接把碗里的青菜挑了出来,丢在了桌子上:“我才不吃青菜呢!”

  林若棠夹菜的动作一顿,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安柔连忙打圆场,语气温柔地说:“嫂子,你可别怪宇轩,我也是这才发现他不爱吃青菜的。以前他是怕你说他,所以一直没敢告诉你。”

  她轻轻挽了挽耳边的碎发,又笑着看向齐京淮:“其实齐大哥也一样,他们父子俩都不喜欢吃青菜。不过嫂子你放心,你不在的这一个月,我把他们父子俩都照顾得很好。”

  林若棠看了一眼齐京淮和齐宇轩,大的面无表情,显然是默认了安柔的话;小的则一脸得意,仿佛能刺痛她,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白,正准备说些什么,身边的林停突然伸出小手,把桌子上的青菜全都夹进了自己的碗里,一边吃一边笑着说:“这是妈妈夹的菜,你不吃我吃!”

  林若棠的心瞬间被暖意填满,等林停吃饱后,她放下筷子,牵起他的小手起身准备离开。

  “妈妈!” 齐宇轩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埋怨。

  齐京淮也皱了皱眉,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你不在家,没人照顾宇轩,我只能请小安同志过来帮忙……”

  他的话说得含糊不清,林若棠听不出他是在挽留,还是在解释。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已经无法温暖她那颗早已冷却的心了。

  “随便你。” 她淡淡地说了一句,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牵着林停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丢下一句:“我上次放在桌上的离婚报告,你记得签一下。”

  “下次我回来,咱们就去把证办了。”

  齐京淮这才猛然想起那份被他收起来的离婚报告,冷峻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异样……

  林若棠没有回头,牵着林停的小手,一步步坚定地往前走。

  没想到刚走出大院门口,就听到几个乘凉的婶子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说的话不堪入耳。

  “还说是研究员呢,整天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我看心思根本就没放在工作上,全用来勾搭男人了!”

  “听说上个月跟齐团长闹离婚,连孩子都不管就跑了,现在看齐团长和安同志过得好,又厚着脸皮贴上来,还带回来一个野种!”

  林若棠的脚步骤然停下,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几个婶子:“你们怎么说我,我都无所谓,但请你们嘴巴放干净点 —— 林停不是野种!”

  “他是烈士的孩子,如果以后我再听到你们这么说他,我就直接向组织打报告!”

  那几个婶子被她凌厉的眼神吓得不敢直视,纷纷低下头,悻悻地闭上了嘴。

  林若棠这才重新牵紧林停的小手,提着那一沓珍贵的资料,快步回到了研究所,一头扎进了紧张的实验工作中。

  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了,特殊人才选拔的结果终于出来了。

  项目组长站在台前,一个个念着入选者的名字。

  林若棠坐在台下,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慢慢收紧。

  直到项目组长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最后一位入选者,林若棠同志……”

  林若棠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

  只要能加入这个秘密研究项目,她就再也不用担心和齐京淮离婚会影响自己的事业了!

  可下一秒,项目组长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得她浑身冰凉:

  “经组织调查,林若棠同志私德有亏,抛夫弃子,严重损害了研究所的形象,现决定取消其入选资格!”

  第 4 章

  林若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怎么也没想到,大院里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竟然会传到研究所来。

  更没想到,自己千算万算,最终还是因为和齐京淮的离婚事宜,影响了这次至关重要的选拔。

  周围同事们的议论声,像一根根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听说她当年就是靠着耍手段,才拆散了齐团长和他的初恋,现在又想离婚,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要了!”

  “这种心思恶毒的女人,根本不配做科研工作!”

  林若棠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起身解释:“我没有拆散任何人,要和齐京淮离婚也是因为感情不和。”

  “1950年离婚自由就写在了婚姻法里,离婚是我的正当权利!”

  可台下的谩骂声如雪崩般顷刻淹没她的声音。

  项目组长沉默良久,遗憾道:“小林同志,你的入选名额会由其他人顶上。”

  “可惜了,你是个搞研究的好苗子,这次吸取教训,回去和你男人把日子过好,等大后方稳了,才能心无杂念地参与实验。”

  “这事组织已经决定了,你也不要有怨言。”

  林若棠僵住,缓了好久才浑浑噩噩离开会堂,要去找齐京淮问个清楚。

  林停一直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立即跟上去:“妈妈要去哪,我陪你一起去!”

  他亦步亦趋跟着林若棠回到军属大院齐家,正好撞见齐京淮从部队回来。

  四目相对。

  齐京淮眼里闪过了然,好像早就料定她会回来:“回来就好,宇轩也离不开你。”

  林若棠仿佛当头一棒,声音发颤:“所以为了逼我放弃工作,回来照顾孩子照顾这个家,你就到处宣扬我抛夫弃子?”

  “林若棠,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齐京淮眉心紧蹙,“作为母亲,你照顾孩子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齐京淮,孩子难道是我一个人的吗?”林若棠抬头双眼通红,垂在身侧的手发抖,“报效祖国不是你一个人的梦想,也是我的!”

  齐京淮冷峻的脸上有些不自然,喉结滚了滚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叮铃哐啷响。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走向堂屋。

  就看见齐宇轩捏紧拳头,将林停狠狠压在身下揍:“你凭什么吃我妈妈做的小蛋糕,那是我的!”

  “那是妈妈给我做的,不是你的!”林停不还手,却倔强护着手里的一块老式蛋糕。

  林若棠连忙走上前,将齐宇轩拉开。

  “妈妈,你为什么要把我的东西给他!”齐宇轩气呼呼朝她伸手,眼里有泪在转。

  他随了齐京淮,一张小脸粉雕玉琢惹人疼爱,也理所当然认为林若棠会宠着他,会疼他。

  林若棠却平静拍了拍林停身上的灰尘:“这是我单独做给小停的,你以前不是嫌我做的东西脏,不肯吃吗?”

  齐宇轩白嫩的脸突然涨红,然后开始哭闹:“我不管,你是我妈妈,你凭什么对他好……”

  齐京淮不赞同地责备她:“林若棠,你偏袒一个外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宇轩才是你十月怀抱生下来的孩子!”

  “你连做母亲责任都承担不好,提什么为国家做贡献?”

  齐宇轩顿时像找到靠山,对着林若棠怒目而视。

  林若棠只觉得眼前这幕可笑。

  曾经她对齐家父子好的时候,齐家父子弃若敝履。

  而现在她收回了,齐家父子又口口声声说,他们才是她该去照顾体贴的、最亲的人。

  可见齐家父子从没想过。

  就是他们两个与她最最亲近的人,伤她最深……

  但她林若棠以后不会为伤害过自己的人,再回头了。

  第5章

  林若棠没理会齐家父子,轻轻揉了揉林停脸上的青紫痕迹:“为什么不还手?”

  林停揪紧了身侧的衣角,小声嗫嚅:“他是从妈妈肚里爬出来的孩子,我怕打了他,妈妈就不要我了……”

  林若棠心里顿时觉出一股酸涩来。

  又想起上辈子自己死后,齐京淮的冷漠,齐宇轩的薄凉。

  她紧紧牵住林停的小手:“我不会不要你,但下次你要是再打不过他,我才是真的不要你!”

  “你既然管我叫妈妈,那就是我的孩子,我不喜欢你委屈自己平白受欺负。”

  “爱人的前提是要爱自己!”

  林停原本黯淡的眸子一瞬间亮了起来。

  边上的齐家父子骤然变了脸,小的那个更是委屈到哭出声来。

  “妈妈……”

  齐宇轩小的时候也是亲近依赖过她的。

  齐京淮不在家的雷雨夜,他会搬个小板凳守在她床前说:“妈妈别怕,爸爸不在,但我会替他保护你!”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嫌她烦,嫌她不打扮,会不停拿她和安柔做比较。

  甚至后来不知听谁说,是她硬生生抢走了齐京淮,才没能让这两个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好像就开始恨上了自己了。

  不愿跟她待在一处,更不愿再叫她一声妈妈……

  如今特殊人才选拔已经结束,离婚的事情拖着对她也没意义了。

  林若棠舒了口气,打算今天就跟这对父子说清楚。

  齐宇轩却像是感受到什么,先一步哽咽出声:“你为了别人你要我了,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才不会像你这样!”

  “宇轩。”齐京淮冷声制止。

  齐宇轩的眼里顿时滚出大颗大颗的眼泪,攥紧小手去擦。

  林若棠也愣了一瞬,而后想起这是齐京淮第一次在儿子面前维护她……

  可惜,她的心已经冷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就让谣言成真吧。”

  “齐京淮,签了离婚报告,我们就去领证。”

  齐京淮脸色骤冷,黑墨般的眸紧紧落在林若棠身上:“林若棠!当初结婚是你提的,孩子也是你想要的,现在你说离就离?”

  “孩子怎么办,你要让他父母健在却得不到一个完整的家庭吗?”

  他义正言辞指责她,却忘了是他们一次次选了安柔,这个家才会变成这样!

  林若棠嗤笑反问:“怎么会没有完整的家庭呢,你们不是还有安柔?”

  齐家父子罕见的哽住,都没再说话。

  凝立之际。

  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随后传来士兵略带焦急的声音:“报告团长,有紧急任务!”

  齐京淮松了口气般,匆匆留下一句:“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谈,你先留在这里,照看好孩子。”

  接着便脚步慌乱消失在屋中。

  他总是如此,轻飘飘撂下几句话,全然不顾林若棠要为此付出多少精力。

  可这一次,她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和齐家父子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林若棠转身进了房间,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彻底搬去研究所宿舍,中途却不慎碰掉一本红色笔记。

  只一眼她便认出,这是齐京淮这些年一直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辈子直到暮年他都保存如新。

  林若棠没有看别人隐私的习惯,连忙弯腰去捡时指尖生生顿住。

  只因上面的字迹笔力苍劲,写着:

  “为了给足够留下一级航天人才,我决定和林若棠结婚了。”

  “身已许国,再难许卿,小安同志,我不能等你了。”

  落款时间,恰好是她和齐京淮领证当日。

  第6章

  “嗒——”

  眼泪无声砸在纸上,模糊了字迹,也模糊了林若棠的视线。

  她真的觉得自己很可笑,一辈子都活在虚伪的爱和生活里。

  她到底哪里对不起齐京淮,他要这样欺骗她?

  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

  林若棠连忙擦掉眼泪,将笔记放回原位。

  林停看到林若棠泛红的眼眶,也跟着难受:“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走,这里的人都很讨厌,我不喜欢这里。”

  林若棠垂着眸:“很快。”

  她从抽屉里找出自己的证件和结婚证,又把独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收好。

  能用的带走,不能用的全部拿到大院专门捐衣服的地方捐掉。

  好不容易弄清楚,准备回研究院时。

  齐宇轩抱着膝盖蹲在门外,泪眼朦胧地抬头望着她:“妈妈……”

  轻轻地两个字,却深深刺痛着林若棠。

  可惜她已经失望太多次了。

  现在她看着齐宇轩,就仿佛看见上辈子,他长大成人后,在她头七未过的时候管安柔叫妈。

  林若棠深吸气,严肃告诉他:“是你自己嫌弃我给你丢人。”

  “齐宇轩,所有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你不能仗着我是你妈,就肆无忌惮地伤害我,然后转头就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我现在要回研究所,我会叫安柔来照顾你。”

  说完,林若棠牵着林停要走。

  齐宇轩甚至没来得及哭闹撒娇,就看见林若棠带着林停离开的背影。

  他急切地追上去,却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妈妈——”他哭着嘶喊,视线紧紧盯着林若棠离开的背影。

  林若棠闭了闭眼,却始终没有回头。

  她给了秀姨钱和票,托她照顾好齐宇轩,又去通知了一趟安柔,才回到研究院。

  第二天一早。

  林若棠将手中实验放了放,重新拟了一份离婚报告交给组织,却被告知:“离婚报告要齐团长签字才行。”

  齐京淮有任务,她只好将离婚的事情先搁置,专心研究。

  未料忙到天黑时,突然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里头传来齐宇轩紧张焦急的哭腔:“妈妈你快回来,爸爸受伤进了医院,我害怕……”

  林若棠本来不想管,但想起离婚报告要齐京淮签字,还是放下实验,去了军区医院。

  路上,她想了很多上辈子的事情。

  特别是非典时期,齐京淮不慎感染,医院几次下了病危通知书。

  她当时红着眼跑断腿找遍北京的医院,才为他求来救命的药品。

  齐京淮恢复过来后,第一次在她面前掉了泪。

  他声音颤抖,手也在抖:“若棠,跟着我,苦了你了……”

  那时,齐京淮或许是真的动容过。

  可熬过来后,他们又变得相敬如宾。

  林若棠劳累太过,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到临终,也没能见到齐京淮来送她……

  心乱如麻间,医院到了。

  林若棠寻找病房时,远远就看见齐宇轩小小一个蹲在走廊,见到她那刻眼中一亮,又慌忙在她背后寻找林停的影子。

  他双眼红肿,显然是哭得没停。

  林若棠沉默拿出纸巾递过去,却被齐宇轩“啪”的一声挥开。

  纸巾掉在地上落满灰尘,像极了她和齐宇轩的母子情谊。

  齐宇轩也愣了一瞬,觉察到自己错了之后又慌忙去捡。

  林若棠轻飘飘说了句:“脏了就是脏了。”

  齐宇轩小手一顿,又落下泪。

  适时,病房内传出安柔遗憾的声音。

  “京淮哥,你们只是在一起住了十年,又不是相爱了十年,你心里明明还有我!”

  林若棠一怔,透过门缝就看见安柔眼泪直掉,往齐京淮的怀里倒。

  而齐京淮僵在哪里,任由安柔投怀送抱。

  第7章

  换做以前,林若棠可能会心痛,会装作没看见避开。

  但现在,她抬手推开那扇门:“很抱歉,打扰你们了。”

  安柔慌忙从齐京淮身上起来,脸色苍白:“……你,你怎么来了!?”

  齐京淮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张口想要解释。

  但林若棠却先一步开口:“你不用和我解释,我今天来,只想聊离婚的事……”

  “不行。”齐京淮沉声打断她的话,喉结不自在滚了滚,“你在国外留学多年,很难保证你的思想没被西方文化影响侵蚀。”

  这话就差指着林若棠的脑门说她是汉奸!

  赴美留学时,她就在航天领域显露头角。

  但哪怕对方威逼利诱、手段用尽,她都不曾有过一丝动摇。

  红色是她血脉里永不褪色的赤忱。

  四万万同胞在国际上挺直脊齐,才是她终生的夙愿!

  可不曾想到头来。

  质疑她信仰,将她困在生活的柴米油盐里的,却是她前世爱了整整一辈子的人。

  林若棠心底一片寒凉:“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齐京淮,你不同意也无所谓,我总有办法能让你同意。”

  话落,她再没看齐京淮一眼,转身离开。

  不想出门后,衣摆被一只稚嫩的小手揪住:“你要去哪儿!你难道真的不管我和爸爸了吗?”

  林若棠看着儿子稚嫩的眉头紧皱着,就仿佛是看见了齐京淮的影子。

  想来,是因为齐京淮的潜移默化,齐宇轩才会和她越来越疏远。

  “我已经在你们身上浪费了十年,剩下的时间,我要留给自己。”

  齐宇轩红着眼不肯松手,可林若棠已经不会再动容。

  她拨开齐宇轩的手,一步步离开医院,回了研究所,一头扎进实验中。

  却不想此后,研究院缺少了一种元素,最重要的核弹研究项目进入停滞,所有研究远垂头丧气,再无气势。

  林若棠却知道,清华校区的实验室存有那种元素。

  事不宜迟,为了推动实验进度,林若棠当即起身去了所长办公室。

  一进门,她便直奔主题:“所长,我想去拿清华校区实验室50毫克放射元素。”

  赵所长一愣,脸色却更为凝重:“小林,我知道实验停滞不前,你很着急,但敌特虎视眈眈,我们没办法把东西安全护送到所里。”

  “万一消息走露,东西丢了,我们可没办法再弄到了。”

  这件事,林若棠也知道。

  上辈子就是消息走漏,护送它的人出了意外,元素在中途泄露,将近三百人因此失去了生命。

  她有着后世的记忆和经验,更懂得如何规避风险。

  这个任务,她责无旁贷!

  而如果能成功回来,她也想要这个功劳,换一个获得自由的机会。

  林若棠攥紧拳头:“所长,我不怕危险,我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向您提议。”

  赵所长怔愣一瞬,震撼过后是深深的敬佩:“好!小林同志,祖国有你们,何愁大业不成,未来兴旺!”

  “请你务必平安归来。”

  林若棠深呼吸,捏紧了拳头:“所长……”

  “如果我成功回来,还请组织批准我离婚,无论齐京淮同意与否。”

  这任务九死一生,而林若棠想要的奖励,仅仅只是离婚!

  赵所长双眸发红,泪水溢满眼眶:“小林同志,我答应你,但请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林若棠抬头,对着赵所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所长,请相信我!我一定会完成任务!”

  她目光坚定,此刻的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虽千万人,吾往矣,九死而不悔。

  第8章

  赵所长激动地站起身,拍了拍林若棠的肩,语气珍重:“时间紧迫,明天就出发去清华校区,给你点时间,好好和家里人道个别吧。”

  林若棠垂着眸掩去涩然,应了一声。

  从所长办公室出来,她先是把林停安排给了一个朋友。

  离开时,林停红着眼,死死抱着她的腰不松手。

  林若棠几乎是冷硬扒开孩子的手,她没道别。

  放射性元素对身体的影响,她至今都还若有所感。

  仿佛皮肉在烧灼,四肢百骸都痛彻难忍。

  她兴许能回来,也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她不该有牵绊。

  林若棠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却传来林停稚嫩的呼声:“之前一直叫你妈妈,是因为你长得和我妈妈很像,都很厉害又漂亮。”

  他声音发闷,隐约带着哭腔。

  “但是现在,你就是我妈妈,妈妈,我等你回来!”

  林若棠脚步一顿,再往前走时,步伐更加坚定。

  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

  纵使筚路蓝缕,素履以往,亦不懈日月。

  为祖国强盛复兴,吾辈扬眉吐气,这个任务,她必须完成!

  林停目送她的身影一点点消失,眼中没有怨恨,没有埋怨,只有傲娇钦佩。

  林若棠将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后,打算回军区医院找齐京淮说清楚。1

  不想刚走出研究院,就看见一个军绿色色挺拔如松的身影。

  只是他手上的绷带未拆,脸色也有些苍白,像是从医院匆匆赶来的。

  四目相对。

  齐京淮迎着林若棠的诧异,不自然滚了滚喉结开口:“昨天的事,我可以向你解释,没必要离婚。”

  林若棠格外平静。“不需要了。”

  齐京淮脸色骤冷,定定看着她:“……那宇轩呢?你也不要了?你不认他了吗?”

  “不是有安柔吗?”林若棠讽刺地看着他。

  “你也是他的父亲,你更应该学着怎样照顾好宇轩,怎样给他做一个榜样。”

  她从工作服口袋里拿出那纸离婚报告递给他:“我已经签好字了,我现在只有这一个愿望,就是和你离婚。”

  林若棠看着他冷厉的眉眼,将那句一直哽在她心口咽不下的话,还给如今的他。

  “齐京淮,你我彼此束缚将近十年,现在也该两清了。”

  深秋的落安萧瑟,空气凝滞般无声流动。

  两辈子的感情终于割舍,林若棠像是挣脱了束缚的雏鸟。

  见她神色淡淡,目光坚定。

  齐京淮心里涌上一股无名火,黑着脸接过那份离婚报告。

  他去拿挂在胸前的钢笔,准备签字,却又在看见林若棠落墨有力的签名那刻,觉得那锋利的笔尖像是刻在他的心上。

  齐京淮白着脸想着怎么和林若棠解释。

  可再抬头时,林若棠的身影已经走远。

  齐京淮心里蓦地一空,直到再看不见林若棠的身影,他攥紧那张薄薄的回到军属大院。

  结果还没进门,就听见“啪——”的一声。

  清脆的瓷碗碎地声从厨房传来。

  随即响起齐宇轩含着哭声的委屈控诉:“我不吃!这都是前天剩下的了!”

  齐宇轩哭声不断:“我要妈妈……我不要你,你这个坏女人,勾引我阿爸!”

  “你妈都不要你了,这年头有你点吃的就不错了,还挑!”安柔刻薄的声音骂道,“等我和京淮哥有了孩子,你就等着被赶出去吧。”

  齐京淮身形狠狠晃了晃,几乎快要站立不住。

  怎么也没想到,在他面前林婉可人的安柔,背后竟会是这副嘴脸。

  他强按着手臂上崩裂的伤口,走进门冷声呵斥:“安柔,我不在,你就是这么待孩子的?”

  齐宇轩红着眼,委屈扑进齐京淮怀里:“阿爸……”

  安柔顿时脸色一白:“齐大哥,你别听孩子瞎说……我、我只是……”

  齐京淮冷声打断:“你以后不用再来这里了。”

  “为什么?林若棠好不容易离开你,我们可以在一起了!”安柔难以置信,高声质问,“你明明心里有我!不然怎么会叫我住到你家来,又处处都照顾我?”

  齐京淮看着她,再也难以和以前那个林婉的小安联合起来。

  他蹙着眉,沉声开口:“小安同志,请你注意措辞,那是我付过工资,请你过来照顾孩子的。”

  “我照顾你,是因为你家庭困难,入不敷出,才想着多帮衬你,至于我们的感情,早已经过去了。”

  “我有我的家庭。”

  第9章

  安柔脸色从白转为涨红,又变成讥讽:“你有你的家庭,你容忍我住到你家里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有你的家庭?”

  她低眸又看向齐宇轩:“想要我做你妈妈是你自己说的,就算我走了,你妈也不会再要你了。”

  齐宇轩顿时嚎啕大哭,哭声中满是委屈绝望:“妈妈……我知道错了……我要妈妈!”

  齐京淮脸色彻底冷凝,厉声将安柔赶了出去。

  而后牵着儿子去研究所找林若棠。

  林若棠以前最疼爱孩子了,她绝对不会放着宇轩不管的。

  而且。

  他也知道错了,以后他都会和安柔划清界限,再不往来。

  他们会回到从前,还是让所有人艳羡的一家人!

  结果到了研究所,才得知:“齐团长来晚了,林工已经出差去了。”

  刚开始,齐京淮还以为是林若棠躲着不愿意见他。

  未料连续几天。

  齐京淮都去研究所找过林若棠,也打过无数次电话,可都被一句:“林工出差去了,不在研究所。”给搪塞了回来。

  他从没有和林若棠吵过这么久的架。

  甚至连他的电话也不愿意接。

  齐京淮从未有过如此心烦意乱又无计可施的时候。

  直到一个月后,一辆解放CA-10停在研究所门口。

  齐京淮再次拦住赵所长出门的路:“赵所长,若棠到底去了哪?”

  赵所长提着文件袋的手扣紧,正打算搬出那套说辞继续搪塞他。1

  齐京淮抬眸,目光凛冽,带着军人敏锐的直觉开口打断:“如果您今天不告诉我实情,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赵所长急着去省里开会,索性坦白道:“是,我安排她执行了一项机密任务。”

  “只有她顺利回来,核弹项目才能继续进行。”

  赵所长无奈推了推眼镜:“可她的路线是完全保密的,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你说什么!?”齐京淮不可置信,“她在国外留学多年,这种机密任务真的能放心交给她吗?”

  赵所长脸色一变,语气染上几分怒意:“你这是什么话?你是她的丈夫,难道连你也信不过她吗?”

  齐京淮一噎,喉结颤了颤。

  ‘不信’两个字像是块石头卡在喉咙,又痛又哽到说不出口。

  半晌,只响起他略微干涩的声音:“她吃不了那个苦……”

  这时,一旁的研究人员里有人发出疑惑。

  “不对啊齐团长,你和林工不是早就已经离婚了吗?听说她连孩子都不要了。”

  “就是,她为了和你结婚,不择手段拆散你跟初恋,因为这个她还丢了项目的参与资格。”

  齐京淮眼中闪过惊诧:“什么?”

  他蓦地回想起那天林若棠回军属大院找他时的情景,呼吸一窒。

  “我从没有打算要和她离婚,她也没有拆散任何人,和她结婚是我自愿的。”

  他沉声解释,语气懊恼:“她什么都没做,不应该被取消资格!”

  众人震惊不已,面面相觑。

  这时,一道焦急的男声传来:“赵所长!林工回来了!只是她……”

  齐京淮的心顿时一跳,没等人说完,便仓皇往外跑去。

  与此同时,研究所外。

  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杵着一根木棍朝研究所的方向走去。

  明明已经步履艰难,她却没有停下一步。

  抹得黢黑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意志亮人。

  林若棠紧紧抱着怀里藏有放射元素的腌菜坛子。

  她双脚磨得尽是血泡,胸口也因放射性元素近距离接触被烫出两个大洞。

  从北京到青海,1600多公里。

  到最后,她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远,多久。

  只是每到崩溃的边缘,她就会想到后世那份公开的名单,想到这份元素对祖国的重要性。

  有了核弹,四万万同胞才能挺起脊齐!

  她就这样,咬着牙一路走,好像没有尽头……

  直到最后,她撑着一口气,终于看见研究所的大门。

  视线渐渐发黑模糊,她看到有人冲出来接应。

  “林工!”

  “林若棠!”

  呼唤她的声音里夹着一道熟悉的男低音,但她却已支撑不住,彻底栽倒下去……

  第10章

  齐京淮脚步踉跄地冲过来扶起她,连手都在颤抖。

  见到她的第一眼,心就像是被人紧紧攥住,酸涩胀痛。

  林若棠那么爱漂亮,刚回国时,美丽的像一只蝴蝶,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衣衫破烂,浑身脏污的乞丐。

  他几乎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是他一直轻看她了,是他错了!

  齐京淮面色惨白,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撕心裂肺地喊:“救人!快救人!”

  围过来的研究人员想要帮忙把人抬去医院,才发现林若棠的心口已经被深深烧穿,已经没了心跳。

  “来……来不及了齐团长,林工的生命体征……已经没了。”

  齐京淮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脑海中响起阵阵耳鸣。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一切声音都与他无关。

  一时间,万般情绪如排山倒海般向他砸来。

  “不可能,她不会死的,她不会死的!”

  齐京淮低声自语,昔日冷淡的眸底如今近乎偏执,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恐慌。

  见齐京淮如此失神的模样,众人才顿觉当初那些谣言有多可笑。

  齐京淮将林若棠放平在地,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为林若棠做着心肺复苏。

  冷静理智的神情仿佛一如往昔。

  可他的声音却不自觉发着颤:“若棠,林若棠……”

  他的目光只紧紧落在林若棠那双紧闭的眼眸上,麻木地重复着两手伸直按压的动作。9

  他双手沾染上林若棠胸口溃烂伤口的鲜血,心口的揪疼和恐慌怎么也压不下去。

  可这一切在身后的研究人员看来都只是徒劳无功,甚至已经陷入疯魔。

  赵所长目光沉痛,伸手搭在他肩上,试着劝慰道:“齐团长,林工她已经……”

  齐京淮如梦初醒般蓦地停下动作:“别说了,她没有死,我不会让她死的!”

  他此刻周身冷意骇人,平静地话语底下压抑着惊涛骇浪。

  众人看着他猩红的双眸,顿时一惊,没再敢劝。

  这时,林若棠的胸口突然有了一丝微弱的起伏。

  齐京淮呼吸一窒,连忙将林若棠打横抱起,从人群让出的一条路中匆忙将她抱上车。

  拉开驾驶座门时,却被回过神来的警卫员拉住了,看着此刻的齐京淮,语气担忧地提议:“齐团长,还是我来开吧。”

  齐京淮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臂正在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此刻的心态和身体状况都不适合开车,齐京淮看了眼林若棠,不再犹豫,声音低哑道:“好。”

  听到他同意,警卫员也不再耽误,等齐京淮坐上后座后就立刻启动车辆。

  一路上,齐京淮抱着林若棠就像是失了魂魄。

  他看着怀中面容脏污的女人,却只有无比的疼惜和愧疚。

  她曾经明明那么好看又鲜活,此刻躺在他怀里,安静到让他害怕。

  “林若棠,你别睡,你千万别睡,求你……”

  警卫员紧握着方向盘,强作镇定,心中却已是惊诧不已。

  一到医院,车都还没完全停稳,齐京淮就匆促地抱着林若棠下车,嘶声喊道:“医生呢?快来人!快来救人!”

  医院门口的医护顿时围了上来,将林若棠送进了手术室。

  直到看见医院的手术灯亮起,齐京淮倚靠着医院的白绿墙壁,身体脱力般缓缓滑落下来。

  齐京淮闭上眼睛,第一次在心里向老天爷不住祈祷着,林若棠能活下来。

  他才刚解清对她的误会,他还有很多话想要对她说。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弥补林若棠受过的委屈,她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们还有孩子,以后的日子还有那么长。

  齐京淮偏过头,紧盯着那盏红色的手术灯,不断默念着说服自己。

  可越想,心却越发作痛。

  他第一次发觉,等待的时间那么漫长,每一分每一秒甚至面对敌人时候还要紧张、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

  等到齐京淮逐渐快要被不安和恐慌彻底吞没的时候。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神情疲惫地从里面走出。

  齐京淮心弦一紧,立即拖着麻木的腿脚走上去,声音发紧:“医生,我夫人她,怎么样了……”

  说着,林若棠被从手术室内推出,医生松了口气道:“幸亏送来的及时,算是保住了一条命,但……”

  医生顿了顿,看了眼齐京淮惨白的脸色,缓缓说道:“至于夫人能不能醒过来,得看她个人的意志了。”

  齐京淮的心顿时沉坠至谷底。

  第11章

  半晌,他才像是松了口气,语气呢喃:“还活着就好,还活着……”

  只是他话音未尽,却感到眼皮越来越沉重。

  医生的声音也在他耳边变得缥缈悠远。

  刚才一直紧绷的心弦和身体在这一刻骤然松懈下来,强撑的心防顷刻就被交织冲撞的情绪淹没坍塌。

  他想追上去看一眼林若棠,可身体就像不听使唤,脚下沉重到迈不出一步,就猛地向前倾倒下去。

  “齐团长!齐团长你怎么了!?”

  一时间,惊呼声,脚步声全在他耳边响起,一片混乱之中,齐京淮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口中还在呢喃念着:“若棠……”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齐京淮像是陷入了一个绝望的漩涡。

  只有一处,林若棠的身影静静站在不远处,像是昼夜里的一道荧光,是他在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齐京淮颤抖着伸出手,他听到,她在哭。

  几滴滚烫的眼泪却如刀般割在他心上,让他猛然间揪疼起来。

  齐京淮猛然从梦中惊醒,入目却是一片刺眼的白色。

  “齐团长!你终于醒了!”守在一旁的警卫员立刻给他递来一杯温水。

  “医生说,您的精神一直太过紧绷,这才会突然晕过去,得多注意休息。”6

  齐京淮缓了缓神,才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转过视线,声音嘶哑却没有去喝那杯水,只是问道:“若棠呢?她在哪……”

  “夫人在这层最里面的那间病房……还没有醒过来。”

  “我去看看她。”齐京淮不管不顾地拔了手上输液的针管,就掀开被子下床。

  警卫员心知拦不住,只好紧紧跟在他身后。

  齐京淮身上的绿色军装还没来得及换下,他身高腿长又长相俊朗,走在医院走廊上顿时吸引了不少侧目。

  只是碍于他周身逼人的压迫感,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都隐晦而克制。

  但齐京淮的目光始终只紧紧落在尽头的那间病房里,那里有他现在最牵挂的人。

  只是他走到病房门口,却有一瞬间的迟疑。

  跟在身后的警卫员顿时疑惑道:“齐团长,您不进去吗?”

  他深吸了口气,这才抬腿迈入。

  只一眼,他的心又隐隐作痛起来。

  病床上的林若棠此刻面容干净,带着病色的苍白,恬静又美好,却唯独没有鲜活的生气。

  他以前为什么要对她那么挑剔苛刻呢?

  分明她怎样都是好看的。

  齐京淮缓缓走进,在她病床边坐下,语气堪称温柔:“若棠,你醒一醒,以后你无论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好不好?”

  只是此刻无论他再说什么,林若棠都没有回应。

  从前他对林若棠说过的那些过分的话语,此刻都化为了片片薄刃,割裂着他的心。

  站在门外的警卫员静静听着,眸中也有水光闪烁。

  从前他也听过不少关于团长夫人不好的言论,可直到现在看来,那些刻薄的批判完全都是莫须有的污蔑!

  他们的团长夫人,分明就是为祖国和人民甘付性命的女英雄!

  齐京淮就这样在林若棠的病床边,从白天中午一直守到黄昏日暮。

  回到军属大院时,已经是夜幕时分。

  听到熟悉车辆声的齐宇轩赶忙迎了出来,却只见齐京淮一人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来。

  他望着齐京淮身后的一片空荡良久,才终于红了眼眶问道:“爸爸,妈妈怎么还没回来……?”

  第12章

  齐京淮脚步一顿,喉结颤了颤,半个身子都隐在阴影中,辨不清眼底神色。

  他眼尾还泛着红,低头看向齐宇轩,却不知该如何向他开口。

  “妈妈是不是真的生我气了?”齐宇轩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垂着头丧气不已。

  人总是这样,当习惯拥有的东西失去后,才会尝到心酸失落的痛楚。

  齐宇轩的声音染上一丝哭腔,带着十分的无措和天真:“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以后一定听妈妈的话,再也不惹她生气了……”

  他很想放声大哭,却又有些害怕齐京淮,只能慢慢啜泣着。

  齐京淮心一抽痛,缓缓伸出手,迟疑了一会后,才慢慢摸了摸齐宇轩的头,低声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男子汉大丈夫,不要食言。”

  话一出口,齐京淮却更加煎熬愧怍。

  说到底,齐宇轩只是个孩子,或许正是受他的态度影响,才会对林若棠那么不敬重,才会让她对这个家寒心。

  齐宇轩瑟缩了一瞬,在感受到父亲宽大手掌上的温暖时,再也维持不住。

  他紧紧扑在齐京淮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我记住了,我再也不会了……妈妈……”

  齐京淮缓缓抱起他,学着从前林若棠的样子轻拍他后背安抚着。

  “你妈妈是个女英雄,她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齐京淮垂着眸,放柔了声音说道,暂时将林若棠的具体情况瞒了下来。

  “但她现在很忙很忙,没时间来见我们,在爸爸把妈妈接回来之前,你要听话,不然妈妈会不高兴的。”6

  齐宇轩哭得伤心,只一个劲的不住点头。

  一直到后半夜,齐京淮才终于把齐宇轩哄睡着。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哄孩子睡觉,比他在部队里训练新兵还要难上加难。

  第二天一早。

  齐京淮先送齐宇轩照常上学,他不会做饭,只好随意给他买了点馒头带在路上。

  齐宇轩只吃了一口就瘪嘴道:“不好吃,一点也没有妈妈做的好。”

  齐京淮皱了皱眉,听不出喜怒道:“不要任性。”

  齐宇轩顿时低下头,默默啃着手里的白面馒头,不说话了。

  齐京淮将他送到学校后,只嘱咐了一句:“好好学,听老师的话。”

  就匆匆走了。

  他匆忙赶去部队时,众人见了他,都先是一惊。

  随即又向他投来或赞赏或艳羡的目光。

  政委见到他,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你夫人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真是了不起。”

  如今,他们向他投来的赞赏目光,都是因为他的夫人——林若棠。

  他欣喜之余,却又心绪复杂。

  政委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轻声询问:“她的情况还好吗?改天我们一起去看看,也好慰问一下。”

  齐京淮心中一涩,微微颔首,谢过政委的好意。

  “她还没有醒过来……”他面上依旧平淡,连声音都如往常一样冷静。

  空气凝固一瞬。

  一旁的下属闻言纷纷安慰道:“别担心团长,夫人是英雄,一定会没事的。”

  齐京淮一一点头谢过,面上维持的滴水不漏。

  只是政委看着他带队离开时的背影,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

  他认识齐京淮多年,别人或许看不出,但他却能知道,林若棠醒不过来,齐京淮比谁都担心。

  他只是在麻木自己,不敢去向万一林若棠醒不过来的后果。

  接下来一周,齐京淮都在家里,部队和医院三点一线的往返。

  冷清的病房里,只有昏黄的余晖透进窗户。

  齐京淮守在林若棠的病床边,神色略为憔悴,可看向她的目光却柔软又复杂。

  一周过去了,林若棠还是没有醒过来,齐京淮懊恼地抬手捂住脸,声音发闷。

  “以前真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你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第13章

  看着病床上林若棠苍白消瘦的脸,他再一次感觉到,自己从前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他轻轻拢握住女人微凉的双手:“若棠,难怪你会后悔嫁给我……”

  齐京淮俯下身,脑海中想起过往对林若棠苛责的每一幕。

  她穿的精致漂亮,他说不喜欢,她改了。

  后来她忙于家庭和孩子,穿的简单朴素,他却又嫌弃她不会好好打扮。

  他这时才恍然想起,曾经每对她说一次这样的话,林若棠眼里的光就会黯淡几分。

  可那时的他全不在意。

  直到现在她躺在病床上,他亲身经历过她日常所经历的一切,才发觉原来这一切有多么的不易。

  原来准备一顿饭菜要花费那么多的时间精力,原来哄孩子睡觉,辅导孩子功课,样样都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

  可他醒悟的太晚了。

  “若棠,你原谅我,我也是第一次做人丈夫,等你醒过来,我一定会好好对你。”

  “从前是我一直误解了你,只要你醒过来,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了……”

  他在女人病床前一遍遍懊悔着,一遍遍许诺着。

  可回应他的,只有无声落在他身上的夕阳。

  从医院出来,天色快暗了。6

  齐京淮开车去接齐宇轩放学。

  培英小学门口。

  他刚一下车,就看到安柔也竟等在学校门口,目光却是向校外张望的。

  显然不是来接孩子的。

  齐京淮本打算无视,可安柔早已注意到了他,连忙向他小跑过来。

  她紧紧拽着齐京淮的胳膊,急声开口:“京淮,你等等我!你听我解释,我当时真的不是故意那样对宇轩的,我只是……”

  安柔从前也总是爱似有若无的靠近他说话,可从没有哪一次让他如此心有不适。

  “放手。”齐京淮面无表情地掰开她的手,冷声道:“安柔同志,请你注意分寸。”

  安柔一怔。

  齐京淮从未如此连名带姓地叫过她,她很清楚,齐京淮是真的生气了。

  可现在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齐京淮有气也应该消了,更何况,是她主动低头来找他。

  “京淮,你别生我的气……”

  齐京淮冷下脸,沉声打断她:“我以为我上次已经说的足够清楚了。”

  僵持之际,齐宇轩从校门走出,看到齐京淮时眼前一亮,撒腿跑了过来。

  可在看到安柔后,顿时脸色一变。

  他从前以为安柔是对他最温柔的人,可没想到,齐京淮不在的时候,她对他,却像是变了个人。

  自那之后,齐宇轩就再也不想接近她了。

  “宇轩,上车回家。”齐京淮冷冷说完,便不再看她。

  等齐宇轩上车后关上车门,他也拉开驾驶座车门准备离开。

  安柔看着他,心知他说的话,决定的事情从不会轻易改变。

  可她不甘心。

  就在齐京淮转身之际,安柔不管不顾地伸手,从后面紧紧抱住齐京淮劲瘦的腰,嘶声道。

  “为什么!你心里明明是有我的,那天在医院里,你明明回应了我说的话,你明明已经承认了!”

  “我好不容易才把林若棠从你身边赶走,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安柔情急之下,话说出口才知失言,可却已经为时已晚。

  “你说什么?”

  齐京淮身形一僵,脸色更加阴沉,他一点点掰开安柔的手,毫不留情道。

  “安柔,不要告诉我,诋毁林若棠的那些话,都是你传播出去的?”

  第14章

  齐京淮声冷如冰,周身寒意骇人。

  安柔顿时脸色一白,慌了神:“不是我!京淮,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说!”

  齐京淮转过身,一双凛冽如冰的眼眸紧紧盯着她。

  安柔站在他面前,仿佛有种所有的心思都已被他尽数看穿的错觉。

  可他没有证据,只要她咬死不承认,即便是齐京淮也拿她没办法。

  想到这里,安柔紧绷的心神又放松下来,眼里挤出委屈的泪。

  “我真的什么都没说,京淮,你是军人,可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啊!”

  齐京淮皱着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语气冷硬到了极点:“不要这样叫我。”

  “安柔同志,我提醒一句,造谣是会入刑的,你最好祈祷这件事情与你无关。”

  齐京淮说完,不顾安柔一瞬苍白的脸色,径直开门上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安柔丝毫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苦苦拍打着齐京淮的车窗,竭力哀求着。

  她始终不信齐京淮会对她这么心狠,可齐京淮始终不曾再给过她一分眼神,随即启动了车子。

  安柔看着扬尘而去的车子,眼底的哀求瞬间荡然无存。

  她抬手擦去挤出的眼泪,视线紧紧落在齐京淮离去的方向,眸中满是势在必得。

  安柔想着刚才抱住齐京淮腰肢的手感,对家里那个一事无成还长相老实的丈夫更不满了。

  “齐京淮,守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有什么用,你迟早会回到我身边的。”她说着,眼底的占有欲和欣喜再也掩饰不住。

  林若棠的事她听说了,人能不能醒过来都是件难事。3

  她最好永远都醒不过来,这样齐京淮就只会是她一个人的了。

  安柔想到这里,勾起得意的嘴角,无视他人异样的目光走回家。

  军属大院中。

  齐宇轩下了车,一路回家都垂着头,一言不发,神情低落。

  “怎么了?”齐京淮不解地问。

  齐宇轩放下书包,回想起上车后见到的那一幕,心里便堵得慌。

  他以前觉得安柔漂亮又温柔,比林若棠更适合当自己的妈妈。

  可经过这些事以后,他再也不想要安柔代替林若棠的位置,更不想安柔与齐京淮再有任何接触。

  他开始感到不安了。

  “爸爸,我不想要安姨当我妈妈,你能不能不要和她在一起?”齐宇轩抬起头,鼓起勇气问道。

  齐京淮一怔,下意识道:“我什么时候……”

  可下一秒,他却又垂下眸。

  就连齐宇轩都会有这样的想法,可想而知他从前对安柔情谊上的照顾,在外人看来又会是怎样一种看法。

  难怪后来的林若棠,总会拿安柔的事跟他生气,而他还总以为她在无理取闹。

  可他自从和林若棠结婚后,就没有和安柔有过任何同志以外的关系。

  齐京淮看着齐宇轩,喉结滚了滚:“你记住,你的妈妈只有林若棠一个,别人都不是。”

  齐宇轩听着,眼眶渐渐又红了,他靠在齐京淮肩头,嚅声道:“我想妈妈了……”

  齐京淮呼吸一滞,眸光微动,缓缓闭上眼睛。

  他又何尝不想呢?

  他第一次知道思念是如此的煎熬,想要听林若棠对他说一句话都难。

  第二天早上,齐京淮送完齐宇轩,便驱车赶往医院。

  可这次出乎意料地,林若棠的病房门口围满了研究所的人。

  赵所长见到他,立马克制着喜悦道:“小林同志她醒过来了!”

  “多亏了你啊,在我们都以为她已经没救了的时候,坚持下来。”

  齐京淮悬着已久的心此刻终于落地,惊喜和担忧的心情交织。

  只是都敌不过他现在就想要见到林若棠的心。

  “医生正在里面检查呢,你等会儿再进去。”赵所长立马伸手拦住他。

  齐京淮逐渐冷静下来,直到问过医生可以进去后,忐忑却登时爬上了心头。

  他走进病房,正撞进林若棠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他心跳骤然一停,却听林若棠略为沙哑的声音缓缓在寂静的病房响起,轻而坚定。

  “齐京淮,我要和你离婚。”

  第15章

  轰然一下,齐京淮脑中像被炸开一样。

  他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却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齐京淮怎么也没想到,林若棠醒来后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却是要离开他!

  站在病房外的众人面面相觑,有些分不清状况。

  当时林若棠倒在研究所门口,齐京淮像是失心疯了一样的状态不像是不爱。

  可若是相爱,林若棠又怎么会和丈夫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提离婚呢?

  赵所长尴尬地笑了两声:“你们这是……?”

  “她在闹别扭。”

  “我是认真的。”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隐忍着情绪,一个平静地叙述。

  齐京淮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定定看着她,似乎想要从她眼中找出半分情绪。

  可没有。

  一点起伏都没有。

  没有怒,没有怨,更没有爱和不舍。

  就像是历经生死后平静如水的释怀。

  齐京淮终于有些心神不稳,他宁愿看到林若棠对他生气,怨他这么些年让她受尽委屈。6

  可这些都没有。

  赵所长看出气氛不对,带着人放下慰问品便走。

  临走时,他本想说两句缓和的话,可又想到齐京淮曾经对林若棠的质疑,又咽了回去。

  算了,年轻人的事,还是交给他们自己解决。

  自己犯下的错,总要承担后果。

  等到病房重新恢复寂静。

  齐京淮才走近几步,如往常一样,在林若棠病床旁坐下。

  “若棠……从前的事,是我不好,我会和安柔同志划清界限,不再来往。”

  “我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齐京淮话音一顿,又道:“不,和以前不一样,我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了。”

  他看着林若棠毫无变化的表情,心中隐隐涌上一阵酸涩。

  他垂着眸,喉结颤了颤,低声开口:“宇轩他……也很想你,他说他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惹你生气了。”

  他说着,第一次如此小心翼翼地握住林若棠的手。

  “怪我醒悟的太晚,直到最后才看清自己对你的心意,若棠,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不能。”林若棠淡淡开口,顷刻浇灭了齐京淮所有的希望。

  他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抽出自己的手,仿佛一点点剥离了他的心。

  两世的经历已经消磨了林若棠所有的爱意,同样的事情,她绝不要重来第二次。

  她看着齐京淮错愕又受伤的神情,心中却再没有一丝波澜。

  齐京淮回想起那些中伤林若棠的谣言,觉得还是有必要将一切误会都解释清楚。

  “若棠,当初那些诋毁你的谣言,不是我……”

  他话音未尽,林若棠却开口打断道:“是不是你,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声音沙哑,还未完全恢复,可说出的每一字,都是那样的坚决。

  如刀一般,深深刺痛着齐京淮的心。

  “但凡你曾经对我上过一点心,结果都不会是今天这样,我不想和你再有新的开始,也不仅仅是因为这几件事。”

  随着她的话音一字字落下,齐京淮的心就愈发沉凉。

  林若棠缓缓闭上眼,不再看他,神情疲倦:“你走吧,我累了。”

  齐京淮所有的话都被林若棠这一句彻底堵在嘴边,说不出,咽不下。

  良久,直到林若棠平稳均匀的呼吸传来,齐京淮才缓缓起身。

  看着林若棠安静的睡颜,他心中的念想便愈发坚定。

  林若棠有且仅有一个,他不想放弃。

  第16章

  齐京淮离开医院赶去部队的时候还早。

  再从部队基地离开时,却已接近黄昏日暮。

  这一天,部队里受了齐京淮训练的人再也不想回忆这魔鬼的一天。

  等接完齐宇轩回到军属大院时,齐京淮难得开口问他:“你想不想去见妈妈?”

  齐宇轩几乎想都没想就点头:“想!我想妈妈了!”

  他已经记不清自从林若棠离开后,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她了。

  他从小到大,几乎从没有离开过林若棠身边这么久。

  而这些天,齐京淮的心情似乎更差了,齐宇轩更加不敢多问,甚至不敢再调皮。

  林若棠虽然对他管教严厉,却从没有对他厉声说过话。

  但齐京淮练兵时的状态,他是见过的,气势凛然,带着威严和实力的压迫。

  因此对这个不太熟悉的父亲,他总是又敬又怕的。

  “我们什么时候去见妈妈?”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齐京淮沉默片刻,摸了摸他的头:“明天。”

  到家后,齐京淮回到房间,看着那纸迟迟没有签字,也没有上交的离婚报告,心烦意乱。

  他明明已经意识到了错误,也愿意改,更愿意和她把一切误会都解释清楚。

  可林若棠却像是铁了心,一定要和他离婚。

  甚至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可以割舍不要。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桌上,余光却忽然瞥见手边最角落的一角红色。

  他伸手抽出来才发现,是自己用来记日记的笔记本。

  他向来有记日记的习惯,只是后来事情太多,他就给忘记了。

  齐京淮翻开一页,里面零零散散记的,无一例外都有林若棠三个字的出现。

  从前往后,从相见第一面到后σσψ面结婚的每一日,从寥寥几笔到后来的满满一纸。

  他翻页的手不自觉微微颤抖,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里,林若棠就已经渐渐占据他的生活和心。

  直到翻到某一页时,齐京淮的手一顿,视线凝在那像是被泪水模糊的字迹上。

  那是他当初对安柔这段关系彻底告别所写的话。

  可这滴模糊了字迹的泪又会是谁的呢?

  他很少林若棠流过眼泪。

  可除了林若棠,他想不到别人。

  几乎是产生这一念想的一瞬间,齐京淮的心就像被人紧紧揪住般窒闷。

  她一定是看到这句话,才会彻底对他死心的。

  齐京淮顿感有些呼吸困难,当初这把扎在林若棠心上的刀,如今也深深扎在了他身上。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写下这段话!

  齐京淮猛然将这页纸撕了个粉碎,低垂着头,眼圈发烫。

  悔恨比夜更漫长……

  林若棠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她似乎睡了很久,视线模糊半晌才逐渐清明。

  见病房里没有齐京淮的身影,她暗暗松了口气。

  当时失去意识前,她其实听到了齐京淮焦急的呼唤,隐约看到了齐京淮惊惶向她奔来的身影。

  可她已经没有再和他重来一次的勇气了。

  这时,一道稚气未脱的童声响起,拉回了她的思绪。

  “妈妈——”林停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口。

  而紧跟在他身后出现的,还有裴砚。

  他放下手上特意给林若棠带的饭,绯色的薄唇噙着淡淡地笑,无奈道:“林停这孩子一直念叨着你,我实在磨不过。”

  他身上淡淡的书墨香,总能让人感到心静。

  时隔一个半月,再次见到林停,林若棠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林停趴在她床边,见她身形消瘦,顷刻红了眼眶。

  “妈妈,下次再有这么危险的事,让我替你去吧,我不想看你这么辛苦……”

  刚带着齐宇轩来到医院的齐京淮,正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缓缓攥紧了手中装有午饭的纸袋,眸色沉沉。

  齐宇轩紧紧拉着他的衣袖,眼眶顷刻湿润起来:“爸爸,妈妈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了?”

  第17章

  齐京淮脸色铁青,只冷冷吐出两个字:“不会。”

  那一定只是她的普通朋友带着林停来看望她而已。

  林若棠始终没有注意到病房外孤立的两人。

  她看着面前白嫩玉琢似的林停,就知道裴砚把他养的很好。

  她抬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应声道。“好,只是现在你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跟着你裴叔叔好好学知识!”

  她捧着林停小小的脸,询问道:“没给你裴叔叔添麻烦吧?”

  林停含糊道:“没有……妈妈你放心,裴叔叔还夸我了。”

  他说着,立马像献宝一样将今天带过来的饭拿出来:“这是我和裴叔叔一起做的,他说这个妈妈肯定爱吃!”

  林若棠一怔,那是一道鸡蛋羹,加了少许肉沫葱花作点缀。

  是她最爱吃的食物。

  她抬眸看向裴砚,却见他正巧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视线,解释起来。

  “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寒凉辛辣都不能吃,我思来想去,只有这道菜清淡,刚好你又爱吃。”

  林若棠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把她的爱好习惯记得这么清清楚楚的。

  裴砚看了她一眼,又补充了一句:“这道菜大部分都是我说,林停在做,尝尝吧。”

  林若棠顶着林停期待地目光尝了一口,眼中一亮,鸡蛋嫩滑又夹着点点肉沫,简直不像是第一次做出来的。

  “好吃,你太厉害了!”林若棠不吝夸赞道。

  林停欲盖弥彰地挠挠头,耳根一红。

  裴砚看着,嘴角扬起一抹轻微的弧度。

  他们待的时间很短,等林若棠将蛋羹吃完,就收拾准备离开。

  临走之时,裴砚又嘱咐了一句:“你精神还没有恢复,记得早些休息,我们明天再来看你。”

  然而他们离开时,正巧撞上往这里走来的齐京淮父子。

  裴砚和他们不熟,礼节性地朝二人点了点头。

  齐京淮面无表情,眼底却对他隐有戒备和敌意。

  裴砚看在眼里,却毫不在意。

  只有林停和齐宇轩,一见面对视就开始剑拔弩张。

  被裴砚和齐京淮各自带着走了。

  病房里的林若棠对这短暂的一刻毫不知情。

  只是在看到齐京淮进来时手上拿着的午饭,平淡地说道:“不好意思,我刚刚已经吃过了。”

  疏离的称呼和婉拒的话语,无一不刺痛着齐京淮的心。

  而齐宇轩在看到林若棠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到他身上的那一刻,几乎就要忍不住当场哭出来。

  齐京淮蹙了蹙眉,极力忽略林若棠疏离的态度,声音尽量缓和地问:“刚刚那个人是谁,以前从没听你提过?”

  林若棠抬眸看他,神色复杂,语气平淡道:“他是我在国外认识多年的朋友。”

  林若棠看着他眼中莫名的情绪,神情嘲弄:“你不高兴?”

  齐京淮薄唇紧抿,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道:“他是个很厉害的文物修复师,他的那双手底下,抢救过无数祖国的文物瑰宝。”

  齐京淮眼神骤凝:“你很了解他?”

  林若棠扯出一抹弧度轻微的笑:“我很敬佩他。”

  可这恰恰正刺了齐京淮的心。

  林若棠从不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也从不曾给过他这样的评价。

  “别说了。”他声音沉沉,如墨的眸中风雨欲来。

  手中的纸袋被他攥皱,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极力掩饰着内心的心烦意乱。

  林若棠看着他,却倏地笑了:“你这幅患得患失的样子,和以前的我真像。”

  第18章

  齐京淮看着她眼中的嘲弄,怔愣一瞬:“你这是什么……意思?”

  但其实话一问出口,齐京淮就瞬间明白了。

  林若棠是故意这么说的,目的就是为了气他,想要看他这副为情自苦的模样。

  她说他这样,很像以前的她。

  齐京淮这才恍然想起,林若棠不止一次为安柔和他争执时,不就是像他现在这样?

  忍不住刨根问底,忍不住去在乎两人之间的关系。

  他到现在还记得她当时的表情,提到安柔的名字时,像是被伤透了心:“你和宇轩,不是都更愿意亲近安柔吗?”

  可那时,他只觉得她不懂事,也从不想着解释,反而是说:“你说这样的话,是在诋毁一个无辜同志的名声。”

  他自以为,和安柔从没发生过任何同志以外的关系,不算对不起林若棠。

  殊不知在她眼里,自己的丈夫已经在一次次选择中偏向了外人。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林若棠就已经对他失望了。

  如今换成他站在这个位置,才终于体味到林若棠那时的感受。

  不甘却又无力。

  毕竟一个人的身体尚可以挽留,可一个人的心呢?

  想到这一点,齐京淮感到心中酸涩的同时,却又有一丝庆幸。

  起码林若棠没有真的喜欢上别人。

  他们还没有离婚,她不可能先爱上别人的。

  齐京淮心里的底线又后移了一步。

  他不断说服着自己,面对着此刻的林若棠,忽然感到有些束手无策。

  “那现在,你满意了吗?”他甚至顾不上纠结女人嘲弄的神情,只是问她:“如果这样能让你消气,那也可以。”

  可林若棠神情微怔,却没有半分轻松的表情,她沉默很久,开口却说道。

  “齐京淮,那份离婚报告,你什么时候同意交上去?”

  齐京淮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攥紧了,半晌才响起他略为干涩的声音。

  “离婚的事情,我不同意。”

  然而比他态度更坚决的,还有林若棠。

  “如果不能和你离婚,那我宁愿就这样死了。”

  话音一落,齐京淮难以置信地对上她平淡如死水的眼眸。

  心跳骤然一停。

  “为什么?”他声音微微发颤,眼眶顷刻泛红。

  为什么宁愿死也要和他解除这段夫妻关系?

  本就不知所措的齐宇轩也彻底崩溃,他扑到林若棠病床前,趴在她腿上哭求:“妈妈……我知道错了,我再不惹你生气了,你不要和爸爸离婚,好不好?”

  他也万万没想到,在他看来曾经幸福美满的家庭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支离破碎。

  “没有爱情的婚姻,就像是一座坟墓,如果不能离婚,我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林若棠看向窗外,除了蓝天白云,就只有放飞的鸽鸟。

  齐宇轩哭得抽噎,林若棠却不想有半分心软,索性闭上了眼。

  齐京淮见她如此决绝,心里其实也憋着一口气。

  她居然不惜以死相逼,也要和他离婚!

  可他情绪翻涌半天,只搜肠刮肚出来一个字:“好。”

  他曾经说过太多气话,如今已不想再用任何伤人的言语,将林若棠从自己身边推远了。

  第二天。

  将那份离婚报告递交上去的时候,齐京淮走的每一步都觉得无比沉重。

  领导迟疑了一会儿,但看在二人都签了字,齐京淮也同意的份上,还是批准了。

  “你俩夫妻俩看起来感情明明不错,怎么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呢?”他惋惜了一句。

  齐京淮不知道,只是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捏着那纸离婚报告,心就像被人挖空一般,冷风直灌入心口。

  ……

  三天后。

  林若棠出院那天,研究所的同事都来接她。

  她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是受人瞩目和赞扬的女英雄。

  齐京淮的车静静停在对面的树下,沉默地远远注视着她,心乱如麻。

  林若棠接下同事送来的好意,一一道谢。

  这时,裴砚带着林停朝她走来,远远地就开始向她招手,林停扬声道。

  “妈妈,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第19章

  男人身姿颀长,面容清俊如玉,是和齐京淮那种锋利锐意的长相完全不同的类型和气质。

  研究所的同事们纷纷面面相觑,想不到林若棠居然和他如此相熟。

  裴砚是留学归国的高知,对古籍修复的本事闻名遐迩,曾为一幅损毁严重的千年古画生生延长了数百年的寿命,无不令人叹服,故而年纪轻轻就已是顶级的文物修复师。

  只是他平时深居简出,只活在传闻当中。

  见裴砚二人正朝这边走来,其中一个同事不禁问道。

  “林工啊,今天你出院,怎么不是齐团长来接你?”

  “当时你命悬一线,咱们可都是第一次见齐团长他着急成那副模样。”

  林若棠笑了笑,平静回答:“我和他已经离婚了。”

  “什么?真离了?”众人顿时一阵惊呼。

  想不到那天林若棠说的是真的,她居然真和齐京淮离了婚。

  毕竟齐京淮年纪轻轻当上军官,长得英俊,身材又好,不论是放在曾经还是现在,都会是不少姑娘想嫁的对象。

  可林若棠居然真的说离就离了。

  林若棠面对他们的反应却只是点点头,说得轻描淡写:“没别的原因,就是感情不和而已。”

  她说的笼统,但同事们也不好再细问他人的家事。

  说话间,裴砚已经走到她身边,声音清冷,言语却温柔。

  “今早工作耽误了点时间,应该来得不算太晚吧?”

  林停拉着林若棠的手,迫不及待道:“妈妈,我们快回去吧,裴叔叔今天特意准备了很多好吃的!”

  林若棠捏了捏他的脸,应了一声,而后向同事道别。

  “其实不用那么破费的,平常一样随意吃点就可以了。”林若棠有些过意不去。

  她一看林停白白胖胖的开朗模样,一点也没有从前瘦削单薄的影子,就知道裴砚肯定为他花了不少心思。

  “放心,就比平常多了一两个菜而已,就当庆祝你顺利出院和重获新生。”

  三人并肩走在阳光下,两大一小的影子逐渐拉长。

  齐京淮坐在车里,视线紧紧落在三人身上,搭在方向盘上的一只手无意识的缓缓收紧,指尖用力到发白。

  曾几何时,他也曾像这样,有空时就会和林若棠母子饭后并肩走在一条路上散步。

  只是当时对他来说太过寻常,以至于如今回想起来,已经恍如隔世。

  林若棠也已经不在他身边,甚至已经不是他的妻子。

  直到林若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齐京淮的视野中,他仍麻木地在原地呆了很久。

  直到天色渐晚,他才回了军属大院。

  只是熟悉的家里,始终少了点什么。

  他沉默地看着齐宇轩紧闭的房门,自从那天从医院回来之后,他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除了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齐京淮本就少言寡语,哪里哄得了这种闹别扭的孩子。

  他站在齐宇轩房门前,迟迟没有一句话。

  父子俩之间,仿佛永远隔着一扇门。

  第二天是周末,齐京淮不用送齐宇轩上学。

  他看了眼齐宇轩依旧紧闭的房门,便直接去了部队。

  训练间,一个士兵走近他身边,敬了个礼:“报告团长,门口有位女同志说有急事想见你。”

  “女同志?”

  齐京淮心一紧,下意识以为是林若棠遇到了什么事。

  他面上不显,脚下步伐却加快了。

  可一走出门口,见到的却是安柔。

  齐京淮眼中闪过一抹失望,语气也淡了下来。

  “有什么事?”

  可下一秒,安柔就冲过来紧紧抱住了他,嘶声哭着。

  “京淮,求求你再帮我一次吧,我要跟我男人离婚,他竟然直接把我赶出来了,我已经无家可归了……”

  第20章

  齐京淮皱起眉,从未对她的眼泪感到如此心生厌恶。

  “安柔同志,这里是部队,注意影响!”他神情冷肃,将安柔从他怀里带出来。

  “我知道,我是实在没有办法才会来找你的,我只有你了……”安柔说得卑微又无助。

  部队门口,一个长相英俊的男军官本就足够引人注目,何况他身旁还有一个哭得可怜的女同志。

  驻足围观的一些人瞬间脑补了一连串的始乱终弃狗血故事。

  但齐京淮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语气显得那么疏离。

  “这件事你应该去找公安的同志帮你解决。”

  他看向眼前这个自己曾经的初恋,却再没有当初令他心弦一动的感觉。

  上一次谣言的事情,他事后不是没有调查,但最初传出这个谣言的人那些人已经记不清楚。

  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也不能拿人问罪。

  只是当时知道他和林若棠情况的人不多,安柔恰好算一个,因此到现在,齐京淮再面对她时,心境已全然不同了。

  “如果你暂时没有住的地方……”

  齐京淮缓缓开口,安柔顿时眸中一亮。

  可下一秒,他说得却是:“如果你真的无处可去,我可以给你一些钱和票,你可以暂时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他到底穿着这身军装,如果安柔当真遇到困难,他不是不能帮她一次。

  只是除了钱和票,他给不了她其他。

  但安柔想要的显然不止这些,她看向齐京淮,像是狠下心道:“我不要你的钱和票,我只要你!”

  “你还不明白吗京淮?我想要的只有你,一直都是你!”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响起一阵吸气声,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其他的声音。

  “不对啊,齐团长不是已经有老婆了吗?孩子都上小学了。”

  没等齐京淮开口,安柔就接着道:“如果当初你没有不得已娶了林若棠,现在在一起的应该是我们才对。”

  “但现在你和她都已经离婚了,京淮,一辈子还有这么长,我们还来得……”

  “说够了没有?”齐京淮沉声打断她。

  没提到林若棠之前,齐京淮都还只是皱着眉冷脸静静看着她。

  但提到林若棠后,齐京淮冷淡的眼眸显然又多出了抹愠色。

  尤其是在人群中响起对林若棠的讨论声时。

  “原来齐团长是不得已才娶的妻啊,真是可惜了。”

  “之前好像就听说过,据说齐团长是被他老婆拆散了初恋才……”

  齐京淮垂眸看向安柔,如墨的眸子泛冷。

  “我不是不得已才娶她的,她更没有拆散任何人,我们结婚是自愿,离婚也是自愿。”

  他声音不大,却刚好能当周围的所有人都听到,不仅是说给安柔听的,更是解释给这些不知情的人听。

  讨论声顿时低了下去,各自散去。

  安柔再清楚不过,齐京淮话里话外都是对林若棠名声的维护。

  她揪紧了身侧的衣角,抬头去看齐京淮,恰巧撞进那一双锐利冰冷的眼眸。

  一瞬间,她有种心底的心思都被看穿的错觉。

  下一秒,就听齐京淮冷淡的声音响起:“这些对若棠名誉有损的话,你今后不要再说。”

  “看在我们认识多年的份上,如果你经济上有困难,可以来找我,但其他的,我帮不了你。”

  “如果没有别的事,就尽快离开。”

  他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安柔连忙上前抓住他的手,在他甩开自己之前急切道:“林若棠的事,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齐京淮脚步一顿,就听安柔嘲讽的声音响起。

  “你为了林若棠这么拒绝我,但她早就把你忘了,还和别的男人搅和在一起了!”

  第21章

  齐京淮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抽出手,下颌紧绷着,面无表情地说道:“她已经和我离婚了,之后她选择什么,是她的自由。”

  他说得毫不在意,可垂下的手却早已紧攥成拳。

  想起那天林若棠和另一个男人走在一起的画面,心就像被虫蚁啃噬殆尽。

  唯一没想到的是,安柔竟然会这么清楚林若棠的生活动向。

  他约莫想到了什么,冷眸看向安柔,提醒道:“安柔同志,不要总把心思放在别人身上,先过好自己的日子。”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安柔看着那道离去的挺拔背影,眼中阴翳渐生,对林若棠的恨意也愈浓。

  一颗名为嫉妒的种子,早已在她心底疯狂生长。

  另一边,林若棠看着桌上几道明显花了不少心思的午饭,感到心上的某个缺口正在被这份好意渐渐填补。

  从她出院到现在,裴砚做的每道菜都在清淡营养的同时,又是她爱吃的口味。

  “辛苦你了,裴砚。”

  她很清楚做饭其实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何况还要在这上面多花心思。

  裴砚神情自然地给林停夹了一筷子菜:“这有什么的,你刚出院,是得吃点好的补充一下营养。”

  林若棠微微低头,轻声道了一句:“谢谢你。”

  裴砚低垂的眼睫微颤了一下,没说什么。

  吃完饭后,林若棠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林停就在一旁帮她用清水再过一遍。

  裴砚看着厨房那两道一大一小的身影,唇角扬起一抹轻轻的弧度。

  而后他就坐在窗前的工作台修复昨天没有处理完的一本古籍。

  他的房子是独立一户,连带了一个小院子,为了工作方便,干脆把工作室也设在了家。

  他一边低头动作小心地分离粘合在一起的古旧书页,一边又是不是注意着厨房那边流动的水声,和夹杂其中的几句话音。

  林若棠动作熟练地洗着碗,轻声问林停:“你现在更想留在裴叔叔家还是跟妈妈回去?”

  林停清洗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不解地问:“妈妈要走吗?”

  他垂下头,抿了抿唇,小声道:“我觉得这里比那个大院和研究所好多了。”

  林若棠默了瞬,轻声道:“咱们在这里打扰的已经够久了。”

  裴砚坐在工作台前,握着剪裁刀的手闻言一顿,目光黯淡一瞬。

  “当初妈妈要出差,所以不得已把你留在这里,但是现在妈妈再留在这里……”林若棠顿了顿,斟酌着道:“对你裴叔叔不好。”

  她垂着眸,自觉已经麻烦裴砚的够多了。

  林停听她这么说,也点头道:“我都听妈妈的,妈妈在哪我就去哪。”

  可下一秒,厨房外响起裴砚的一声轻嘶。

  林若棠立马关上水,问了句:“裴砚,你怎么了?”

  她话音一落,裴砚那边就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没事。”

  但林停已经小跑过去,大声惊呼道:“妈妈,裴叔叔弄伤了!”

  林若棠立刻放下碗,走了过去。

  见他左手掌心划破,地面上滴落了不少血,都被囫囵擦去,只留下一点几不可查的血渍。

  “怎么弄得?”林若棠急忙先扯了几张纸让他握住:“家里有没有止血纱布?”

  裴砚指了指一旁的抽屉,目光有些闪躲,低声道:“刚才不小心划到的,过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林若棠拉开抽屉的手一顿,但暂时没去多想,拿了纱布就替他缠在伤口上止血。

  掌心的伤口不深,却长,但不管怎么说,看着都还是挺疼的。

  裴砚看着低头专注为他包扎伤口的林若棠,目光自然而克制地落在她身上。

  一旁的林停轻轻拉了拉林若棠的衣角,目露不舍。

  “妈妈,我们能不能就留在裴叔叔家,不要走了?”

  第22章

  裴砚看了眼林停,视线最终又落在林若棠身上,问道:“你们要走了吗?”

  林若棠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显然还在犹豫。

  “不如就先留在这里吧。”

  裴砚垂眸,目光落在受伤的左手上,一双如墨的眼眸竟透着几分可怜。

  “我现在手弄伤了,一个人做饭也不方便,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可以来帮我打打下手。”

  林若棠替他包扎好伤口,叹了口气:“好吧。”

  裴砚明白,等他手上的伤一好,林若棠还是会离开。

  于是一连几天下来,裴砚手上的伤就是迟迟不见好。

  林若棠本就觉得不对,裴砚是顶级的文物修复师,怎么会那么轻易弄伤手。

  现在更是确信了。

  这天下午,给裴砚换好伤药后,林若棠忽然说了句:“你的手很宝贵,不要再自伤了。”

  裴砚神情一僵,看着林若棠清浅通透的眼眸,脸上闪过一瞬不自然。

  他眼睫低垂,敛去眸中自嘲,轻声道:“对不起。”

  “你是舍不得林停?”林若棠试探着问。

  裴砚微怔,话到嘴边最终变成了一句轻轻地:“嗯。”

  林若棠神情轻松了些,嘴角牵起一抹笑:“你也是,跟我说一声不就好了?”

  “你喜欢让林停留在你这里,他高兴还来不及。”

  裴砚倏然出声,目光中隐隐透着点希冀:“那你呢?”

  他真正想要留在这里的人,是林若棠。

  林若棠呼吸一滞,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放缓了流动。

  裴砚回过神来,正想要解释,就听林若棠说道:“林停能跟在你身边学习,我当然也很高兴。”

  裴砚这才反应过来,林若棠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误解了他的意思。

  但他到底没继续解释,敛去眸中一闪而逝的落寞:“是吗?那就好。”

  林若棠不知为何,看到裴砚脸上流露出的落寞神情,心里也跟着有些起伏。

  之后的两天,二人之间的气氛都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林若棠始终压不下心底生出的异样情绪,索性一头扎进了工作里。

  第二天,林若棠从研究所下班,正和新来的同事李若芳说着话。

  她的目光突然飘远,拉着林若棠的手臂晃了晃,双眼都在放光。

  “你快看!门口那人模样好俊啊,是在等人吗?”

  林若棠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一辆白色桑塔纳正停在路边,裴砚靠在车门,正低头看了眼手表。

  挺拔俊朗的身姿吸引了不少侧目和讨论。

  他一抬头,就注意到了正往门口走出来的林若棠。

  裴砚上前几步,朝她走来:“我来接你,今天不做饭了,一起出去吃怎么样?”

  他看了眼一旁的李若芳,礼貌颔首:“这是你朋友?要不要一起?”

  李若芳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林若棠,有种果然是来找你的感觉。

  她刚到研究所,就和林若棠关系最好,一是因为她漂亮,二是因为她性格好。

  所以像裴砚这样的人来找她,她也就不奇怪了。

  她把林若棠往裴砚身边推了推,讪讪一笑:“我就不去了,还是你们一起去吧!”

  正说着,裴砚眼神骤然一凝,果断伸手揽住林若棠的腰往怀里带。

  林若棠还没反应过来,就紧紧贴上一具结实的胸膛。

  紧接着,在她身后,一辆自行车疾驰而过,带起一阵急风。

  “对不住啊!我急着赶路!”骑车的人远远扔下一句。

  林若棠怔愣之际,头顶传来一道关切的询问:“没事吧?”

  清冷低沉的声音在这一刻没来由地引得林若棠心头一跳。

  林若棠猛一抬头,正撞进裴砚那双如墨深邃的眼眸,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回过神来时,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连忙退了出来:“……没事。”

  裴砚松开手,目光落在林若棠那张明艳昳丽的脸上,心头止不住地一阵悸动。

  他握拳挡住嘴,轻咳了两声,欲盖弥彰似的偏过头,主动引开话题:“走吧,别让林停在家里等久了。”

  林若棠点头,刚跟着迈出一步,手腕却蓦地被人攒住。

  她一回头,就对上齐京淮一双猩红含怒的眼眸。

  “林若棠,你才刚和我离婚,怎么就能和别人在一起?”

  第23章

  “齐团长,请你放手。”林若棠挣开他桎梏的手,语气疏冷。

  齐京淮心中一刺,顿时松了手。

  “若棠,离婚的事,我们可以谈谈。”他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分颓然。

  齐京淮这几天以来,睁眼闭眼,脑海中全是那天林若棠与别人在一起展颜欢笑的情景。

  而他,自从林若棠和他因为安柔的事情吵架以后,就再也没在林若棠脸上看到过笑容。

  他虽然不断像告诫安柔那样说服着自己,可心仍旧不可避免地牵挂在林若棠身上。

  “齐团长,若棠既然已经和你离婚,以后怎么选择,是她的自由。”

  裴砚走出一步,往前挡了挡林若棠的身形,声音不轻不重。

  走出不远的李若芳听到动静回过头,差点惊掉了下巴。

  这是什么情况?

  两个长相都那么突出的男人,在争林若棠?

  不过想想,她又觉得正常,林若棠性格好,能力又强,她也喜欢黏着林若棠,更别说这些男人。

  但夹在中间的林若棠显然不如她轻松。

  齐京淮听出裴砚话里的不对味,两人目光交汇间,眼底均擦过一瞬显然的敌意。

  “他说得没错,齐团长,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林若棠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曾经爱过一辈子的男人,心底却再也泛不起一点波澜。

  回想起过往的时光,就连那些难得和谐的日子都开始变得讽刺。

  任谁被以爱的名义诓骗了一辈子,都不会好受。

  可她偏偏就是那个傻傻被骗了一辈子还心甘情愿的人。

  而老天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是绝不会再重蹈覆辙的。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结婚在一起时,齐京淮对她那么冷漠,等她心灰意冷离婚后,却又这么纠缠不舍。

  齐京淮看着她平静地双眸,就知道她没有在赌气。

  他心里登时收紧,目光落在裴砚身上,声音冷沉:“是因为他吗?”

  林若棠皱了皱眉:“离婚是我们之间的问题,和别人无关。”

  她把关系分得清清楚楚,并不想把裴砚也牵扯进这件糟心事里。

  可齐京淮显然听成了她在维护裴砚,深沉的眼眸晦暗不明。

  裴砚眼眸一黯,面上却仍是波澜不惊:“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就要带着林若棠离开。

  齐京淮下意识上前一步,高大挺拔的身躯挡住了二人的去路,凌厉的眉眼满是压迫。

  只有在垂眸看向林若棠时,才缓和了锐利的目光和冷硬的语气:“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把问题说清楚……不行吗?”

  林若棠很清楚,他们之间的问题,早已经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够解释清楚的。

  这么多年来的冷漠疏离,感情的沟壑早已经难以填补。

  她也早已经不相信齐京淮会还爱她,毕竟上辈子她死后,头七没过,他就娶了初恋。

  至今回想起来,心底仍然泛起细密的刺痛。

  她抬眸看向齐京淮,神情嘲讽,只问了他一句话。

  “齐京淮,归根到底,你到底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家里少了个免费的保姆?”

  第24章

  冷漠直白的话语像是一把刀刺在齐京淮心头搅动。

  她不爱他,更不信他。

  齐京淮怔愣一瞬,可反应过来时,林若棠已经上了车,离他远去了。

  他看着那辆扬尘而去的车子渐渐消失在视野中,眸色沉沉,紧攥的指骨用力到发白。

  林若棠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出神。

  她本来也没奢望齐京淮的回答,无论他的答案是什么,于她而言都已经不重要了。

  裴砚开着车,余光却注意着靠在车窗的林若棠,看她出神的模样,以为她还在想着齐京淮的事,心底蓦然一空。

  他紧绷着下颌,也始终没有说话,气氛就这样渐渐凝固。

  之后几天,林若棠明显感觉到裴砚似乎心事很重。

  不论做什么事,总会有片刻的走神。

  以至于不是饭菜放多了盐,就是偶尔修复古籍时被剪裁刀划伤手。

  这天晚上,林停闷头喝了一口看起来清淡的鸡汤,眉头顿时皱成一团。

  可到了嘴里的食物又不敢浪费,于是就这么咽了下去,然后急得找水喝。

  裴砚回过神来,连忙给他倒了杯水放到手上,立刻就被林停喝了个精光。

  “很咸吗?”裴砚奇怪道,不信邪地低头喝了一口,好看的长眉立刻皱了起来。

  “真的很咸。”他终于信邪,评价了一句。

  林若棠看着这两个人,顿时笑了起来。

  裴砚被她笑得耳根一热,登时起身就要把汤收走。

  “这么咸怎么也不说一声,还是别吃了,我们去外面吃。”

  林若棠按下他要收走碗的手:“没事,拌着米饭吃也刚刚好,你好不容易做的,别浪费了。”

  裴砚这才重新坐了下来,自我检讨似的说:“我下次注意。”

  吃完饭,林若棠才忽然问他:“你最近有什么心事吗?”

  裴砚愣了一瞬,下意识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我能有什么心事,可能是最近……修书太累了。”

  林若棠也不逼问:“那最近的饭菜,我来做吧,你多休息会儿。”

  “不然林停真要咸坏了。”她压了压唇角,调侃道。

  裴砚好看的薄唇扬起一个轻微的笑,声音轻若无痕:“你笨。”

  “你说什么?”林若棠看着他,刚要指责他不识好人心。

  就见裴砚笑着移开目光:“你应该多夸点我饭菜做得有多好吃。”

  林若棠问:“为什么?”

  裴砚定定地看着她,一双含情眼如墨深邃:“你想啊,你一直夸我,我就会一直做,那你不就可以少做一点,少辛苦一点?”

  林若棠一怔,这才明白他的用意。

  他声音清冷,话音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流淌进林若棠灰冷的心。

  林若棠的心发烫,眼圈也跟着有些发烫。

  她早已在潜移默化中习惯了替人付出,却从从没有人替她付出过什么。

  甚至连几句关心都少有。

  上辈子因为回国就和齐京淮结了婚,后来又忙于生活的柴米油盐,基本和很多朋友都脱了轨,几乎再没了交集。

  林若棠虽然沉默,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在这一刻真正走近了些许。

  今晚的月亮格外圆满。

  林若棠坐在院中抬头望着,在未来,祖国的探月史也会填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身后响起轻缓的脚步声,林若棠偏头一看,林停乖乖在她身边坐下,同她一样看着天上的月亮,尝试着开口。

  “妈妈,我以后想跟着裴叔叔学文物修复,我们能不能就在这里留下?”

  第25章

  林若棠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问他:“那你能跟我说说,为什么想学这个吗?”

  “裴叔叔说,我们国家现在还有很多国宝流落在外,还有很多国宝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会损坏掉。”

  “他现在在做的这些,就是为了能让这些国宝能够继续存在下去,也是很重要的任务。”

  林若棠牵起一抹欣慰的笑意:“但是做这件事,需要非常多的耐心,要日积月累下去,决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能做到吗?”

  林停想起林若棠那次的‘出差’任务,眼神越发坚定:“我可以!”

  “如果能说到做到,就去做吧。”林若棠拍了拍他的肩,最后只嘱咐了这一句。

  林停眸中一亮:“那妈妈,是同意了吗?”

  林若棠点点头,嗯了一声。

  林停立刻心情雀跃的跑进屋。

  “裴叔叔!我妈妈答应了!”

  林若棠回过头,正对上裴砚难掩喜悦的眼眸,心念微动。

  之后的半个月。

  林若棠每天从研究所下班回家,总能吃到冷热正好的饭菜。

  早起上班时,桌上也早已摆好她的那份早餐。

  裴砚除了忙手上的修复工作,就是兼顾林若棠母子的生活,几乎无微不至。

  这天下班后,裴砚正在忙最后一个菜:“还差一点,很快就好,你先坐着休息会儿。”

  他一身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一双用来修复文物的修长双手此刻却正在打鸡蛋。

  林若棠始终有些过意不去:“这样你会不会太辛苦了?”

  裴砚将鸡蛋倒进锅里,油爆声滋啦作响。

  半晌,他才回道:“不会,这样你就不用分心在别的事情上,可以专心攻克研究。”

  林若棠一怔,蜷握的手指缓缓收紧。

  自从来到裴砚这里,她几乎很少再进过厨房,确实多出了很多时间和精力花费在研究上。

  她们组的实验进展正在稳步拓进。

  这样的生活,自从嫁给齐京淮之后,就再没有过了。

  在裴砚这里,她似乎从不需要放弃什么,才能得到另一个。

  五分钟后,裴砚端着最后一盘炒鸡蛋从厨房走出来,又去叫正在练陶土的林停:“林停,快来吃饭了。”

  三人坐在饭桌上,吃完一顿晚饭。

  饭后,林停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林若棠去院子里把新买的菜种种上。

  裴砚走到她身边帮忙,倏然问道:“你以后,还有什么别的打算吗?”

  林若棠几乎想都没想:“没想过,我只想把一生都花在研究上。”

  裴砚呼吸一顿,抿了抿唇,没说话。

  “这是我学成归国,梦寐以求的事。”

  无论重生多少次,只有这一点,她绝不会有所改变。

  半晌,耳边响起裴砚一声轻笑:“果然是你会说的话。”

  林若棠忙完,一抬头看向裴砚,恍惚从他那双墨色眼眸里,读出一种莫名的落寞。

  她心神一紧,正想要说些什么,裴砚却已经走了出去。

  这之后,裴砚再没有表现出过那样的神色,林若棠也只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这件事被两人不约而同的揭过。

  半个月后。

  林若棠从研究所下班出来时,忽然下起了大暴雨。

  屋檐下挤满了没带伞的人,林若棠也是其中一个。

  只不过比起其他人的抱怨和烦心,林若棠就显得格外平静。

  雨迟早会停,只是看起来,这大雨会持续很久。

  但林若棠没有等太久,朦胧的雨幕中,裴砚撑着一把黑伞正朝她走来。

  “我来接你。”他的声音透过雨幕,仍旧温柔。

  他顺手把手里的另一把雨伞递给了林若棠其他躲雨的同事:“这把留给你们用吧。”

  林若棠就这样顶着周围同事一片艳羡的目光离开。

  不远处,齐京淮撑伞站在雨幕中,注视着林若棠和裴砚共撑一把伞离去的身影……

  第26章

  急雨拍打在伞上,噼啪作响,仿佛重锤砸在齐京淮的心上。

  其实自从那天林若棠问了他那句话就离开后,他经常会去偷偷看她。

  她似乎过得比在他身边轻松许多,那许久不曾在露出过的笑容又回到了她的脸上。

  他想过方法弥补,可一切似乎已经太晚了。

  直到这天,他坐在窗前,翻看着无数遍那本写满林若棠一切的红色笔记本,一道闪电划破沉寂的黑夜,也惊醒了他。

  瓢泼的雨声落在他耳边,他心里突然在想。

  林若棠今天上班,有没有带伞?

  下这么大的雨,她回去会不会有危险?

  这些问题都还没琢磨出个答案,再回过神时,他就已经撑伞走了出去。

  直到走到研究所,他看着正在屋檐下躲雨的林若棠,心里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却亲眼看着她,走进别人的伞下。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林若棠身边,不止有他一个。

  她已经完全不需要他了。

  他把伞递给了路边躲雨的一对兄妹,仿佛如此才能减轻一点心中的痛意。

  齐京淮转身走进雨中,大雨顷刻将他打湿,却始终冲刷不掉心里的苦涩,只有雨水混合着泪水一同落下。

  他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迈出的腿一步比一步更沉重,那股湿寒仿佛要透进骨髓,他才终于走回军属大院。

  ……

  林若棠和裴砚回到家时,林停听到动静,立刻放下手中的陶土跑了出来。

  “你们回来了?”他脸上手上全是陶土,见到他们回来,眸中一亮。

  裴砚嗯了一声,收起伞。

  “走,去洗手准备吃饭。”他牵着林停的手走进厨房,监督他好好把手洗干净。

  林若棠站在门口放下挎包,看着他们二人步伐一致走着的模样,不禁失笑。

  可紧接着却又感到一阵失神恍惚,眼前的两人,就像是一对真正的父子。

  裴砚对林停,当真是视如己出的。

  等到晚饭后,裴砚看着林停,思忖了片刻,忽然说道:“明天带林停一起去百货公司买几身衣服吧。”

  “他现在个头猛长,前几天还正合适的衣服,今天穿就又短了。”

  林若棠看着林停确实短了一点的裤脚:“明天正好休假,我们可以早点去,不然人太多了。”

  第二天一早。

  裴砚倚靠在车前,低头看了眼手表,静静地等林若棠换好衣服出来,也并不出声催促。

  出神间,门口‘咔哒’的开门声传来,裴砚猛一抬头,瞳孔微缩。

  林若棠穿着一件白色蓝点的布拉吉,妆容虽淡,却已足够惊艳。

  裴砚呼吸一滞,喉结滚了滚,耳根微微发烫,不自然地避开了视线。

  “我今天穿得很奇怪吗?”林若棠见他反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

  裴砚轻咳了两声,缓缓对上林若棠清浅的眼眸:“没有,很好看。”

  我很喜欢。

  他眼底是干净纯粹的欣赏,看得林若棠脸颊一热。

  “妈妈,裴叔叔,我好了,我们走吧。”

  林停的声音传来,瞬间拉回二人飘远的思绪。

  十五分钟后。

  裴砚把车停在不远处的树下,就和林若棠一起牵着林停走去对面的百货公司。

  林若棠不忘叮嘱道:“要跟紧我们,千万不要一个人走,知道吗?”

  她话音刚落,身后却突然传来齐京淮的声音。

  “若棠。”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就见齐京淮一身便服朝他们走来,神色焦急。

  “你有没有看到过宇轩,他不见了。”

  第27章

  齐京淮脸色苍白凝重,呼吸也有些急促,是真的心急了。

  林若棠心一紧,却只能摇摇头:“没有。”

  “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你去找过公安的同志帮忙了吗?”

  齐京淮皱了皱眉:“今天一早,他留了张字条说要去找你,人就不见了。”

  他烦心地将额前头发捋向脑后:“时间太短了,公安的同志说孩子找不到你,可能就自己回来了。”

  “但我把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没有看到他,他以前有这样过吗?”

  他看着林若棠,下意识出口问了一句。

  话音一落,他却愣住了,反应过来时低声说了句:“抱歉。”

  他从前忙着部队训练,几乎把齐宇轩全交给了林若棠去带。

  林若棠离开后,他又更加用大量的训练麻痹,对齐宇轩的沟通就更少了。

  明明是父子,却像是两个血缘关系绑在一起的陌生人。

  直到发生这件事,直到那句话问出口,齐京淮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从前对齐宇轩有多缺乏关注。

  “先别说这些了。”林若棠说道,她如今也早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他以前从没有这样不告而别的时候,先分头找一找看吧。”

  到底是丢了一个人,不管是不是她的孩子,又曾经刺痛过她什么,她终究不能漠视生命。

  只是……

  林若棠有些歉然地看向裴砚和林停,还没开口,就听裴砚说道:“那我们也一起,人多找得快一些。”

  齐京淮顿时朝他看去,抿了抿唇,思虑不明,半晌,还是说了声谢谢。

  裴砚无视他,径自看向林若棠,嘱咐道:“那我们分头去找吧,你一个人记得注意安全。”

  “我会保护好她的。”齐京淮说道,声音比以往更沙哑。

  裴砚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眼林若棠,就带着林停往另一边先去找了。

  等到走远,一直欲言又止的林停终于忍不住开口。

  “裴叔叔,你怎么能让妈妈和他一起找啊?”

  他见过齐京淮对林若棠不好的态度,因此对他意见很大。

  裴砚看着林停,眉峰微挑,解释道:“他们在一起,正好能把一些话说明白。”

  他也知道林若棠,心念坚定,不会因为齐京淮几句话就动摇决心,因此才会放心她和齐京淮在一起。

  更何况……

  “我们快点把这些地方找一遍,说不定还能早点过去找她。”

  裴砚话音一落,两人都加快了脚步。

  只是这一找,几乎就找到了中午。

  另一边。

  林若棠和齐京淮走了很远,前面不远就是他们二人第一次带齐宇轩来看的江岸。

  那是这附近最后一个齐宇轩有可能会来的地方了。

  但今天,林若棠很明显地感觉到齐京淮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额尖上尽是冷汗,下颌始终紧绷着,呼吸也有些粗重。

  可这对齐京淮来说,明明连日常训练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林若棠还是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齐京淮身形一顿,朝她望来的目光泛红。

  他喉结颤了颤,将身上的不适压下:“没事。”

  林若棠也不再问。

  “这次找到他之后,就好好跟他沟通吧。”

  齐京淮默了瞬,沙哑的声音有些发颤:“过去对不起你的地方,我都会改……”

  风声过时,林若棠移开目光,开口打断他。

  “齐京淮,不需要了,你对不起我的地方,已经有人在一点点缝补了。”

  第28章

  齐京淮喉间一涩,脸上的血色褪尽。

  他薄唇张了张,正欲开口,就听林若棠指向远处的江岸边。

  “你看那是不是宇轩?”

  齐京淮顺着视线望去。

  江岸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背对他们坐着,江面的风吹起他的发丝,显得孤单又可怜。

  两人立马赶了过去。

  “齐宇轩,你在这干什么?”齐京淮简直气坏了,大步朝他走去。

  齐宇轩抱着膝盖,被惊得颤了一下。

  齐京淮很少连名带姓喊他,每一次这样喊他,都是发了大火的时候。

  齐京淮拉起他,气得扬起手就要打。

  齐宇轩梗着脖子,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你打吧,反正妈妈也不要我了,你打死我好了。”

  齐京淮一只手顿在半空,微微发颤,到底没能打下去。

  他想起林若棠刚才和他说的话,说让他好好沟通。

  齐京淮这才渐渐冷静下来。

  不管怎么样,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

  只是他眼前渐渐发黑,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滚烫,身形不稳地晃了晃。

  齐宇轩终于察觉到他不对劲,立马扶了下他:“爸,你怎么了?”

  林若棠闻声走了过来,齐宇轩这才看到被齐京淮挡在身后的她,眼眸都亮了亮。

  她没管齐宇轩,伸手探向齐京淮额前,被这滚烫的林度吓了一跳。

  “你发烧了,怎么一声不吭的?”

  齐京淮眼皮愈发沉重,连耳边的声音都变得模糊,眼中仿佛只有一个林若棠。

  “对……不起……”他眼圈泛红,声音嘶哑。

  他想朝她走去,却脚下一软,陡然向前栽倒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爸!”

  “齐京淮。”

  ……

  齐京淮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仿佛看到了林若棠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一个是他两鬓斑白的站在林若棠灵前,在她死后头七未过时,带回了安柔。

  林若棠的灵魂就站在他的身边,神情从不可置信的悲痛,一点点变成心灰意冷的失望。

  自嘲她这一生的可笑。

  另一个,是他亲眼看着林若棠和别的男人走到了一起,有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而这一切再与他无关。

  无论是林若棠的哪一种人生,都像是薄刃凌迟着齐京淮的心脏。

  恍惚间,他仿佛再次听到了林若棠柔和的声音,可说的却是——

  “齐京淮,我们两清了。”

  齐京淮的心登时揪紧了。

  “不要……林若棠!”

  齐京淮猛然睁开双眼惊醒,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

  寒风透过窗隙,吹进沉寂的病房。

  齐京淮胸膛剧烈起伏,额尖满是冷汗,眼底分不清是歉疚还是惊惶。

  “你醒了。”一道冷清的男声响起。

  齐京淮偏头看去,裴砚正站在病床边,神情冷淡。

  “若棠她要去研究所参与一个紧急项目,已经走了。”

  齐京淮听着他话语里的亲昵称呼,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只剩涩然。

  “你高烧39°又精神高度紧绷,要不是若棠,你差点就心脏骤停了。”

  齐京淮呼吸一滞,又想起林若棠那句他们两清了,心又隐隐作痛起来。

  裴砚说完,似乎也不欲多留:“医生说你醒了就算没事了,你儿子就在外面,我和林停先走了。”

  裴砚转过身,蓦地停住脚步,声音冷然。

  “齐团长,没有你参与的生活,若棠过得很好。”

  第29章

  沉寂的病房回荡着裴砚清冷的声音。

  “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她的生活。”

  齐京淮眸光颤动,缓缓垂下了眼眸。

  窗外的冷风灌进窗隙,声音似哭声凄厉。

  齐京淮躺在床上,泪水划过眼角,没入洁白的枕头。

  病房外。

  林停坐在椅子上,齐宇轩蹲靠在对面的走廊墙壁。

  一个面色红润精神,一个双眼通红脸色苍白。

  “你能不能把妈妈还给我?”齐宇轩的声音轻轻回荡在走廊,少了从前的趾高气昂,多了几分恳求。

  可林停才不会对他心软,他嗤了一声:“妈妈想要谁就要谁,想去哪就去哪。”

  “你们之前欺负妈妈欺负得还不够多吗?现在妈妈走了,你们才又假惺惺的过来找她。”

  齐宇轩本就脸皮薄,被他这么一说,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我没有……”他呢喃着,却没有多少底气。

  其实他很清楚哪些话伤人,哪些话不伤人。

  可当时却仗着林若棠不会舍得离开他,偏偏挑那些伤人的话去刺林若棠的心。

  林停冷哼了一声:“到底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话音一落,病房门咔哒开了,裴砚从里面走出。

  “林停,我们回家。”他宽大的手牵着林停,径直从齐宇轩面前走过。

  齐宇轩定定地看着,目送了很远。

  这个长相俊朗的高挑男人和他外表锋利威严的父亲很不一样。

  齐京淮就从不会这么温柔地牵着他的手一起走。

  他外冷内也冷,甚至很少对他露出过笑容。

  他正想着,病房门再次打开,齐京淮苍白的病容依旧泛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左手背上的鲜血流淌过指尖,蜿蜒滴落,像是粗暴地拔了针头所致。

  可齐京淮却恍若未觉。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齐宇轩,喉结微动:“宇轩,走了。”

  齐宇轩没应声,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半晌,响起齐京淮略微干涩的声音:“这样的事情,下次不许再有了。”

  “我是你爸爸,找不到你,我也会担心。”

  齐京淮眼睛骤然湿润。

  一大一小的身影在沉默中离开医院。

  半个月后。

  林若棠很晚才从研究所走出,门口却还停着一辆白色桑塔纳。

  林若棠一怔。

  裴砚的身影抱臂依靠在车盖前,似乎等了很久。

  晚风吹动他额前碎发,也撩动了心弦。

  同样一起加班走出来的李若芳既愤懑又艳羡,揶揄道:“林工,模样这么俊又专一的人,不如就早点收下吧,我看了都馋!”

  林若棠顿时清醒过来,脸腾地一热:“我……”

  “若棠。”

  她一抬眸,裴砚正朝她走了过来。

  李若芳拍了拍她的肩:“林工,加油!”

  说完,就骑上她的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走了。

  林若棠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失笑,然后坐上了车。

  路上,裴砚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开口道:“我想了想,还是给林停送去这最好的小学念书去了,我能教的东西只是专业技能,始终有限。”

  林若棠对此没异议:“那念书的费用我……”

  “你放心,他念书的费用,由我这个师父全权承担。”裴砚接上她的话。

  林若棠默了瞬,刚想说句不合适。

  裴砚却唇角微勾,及时松了口:“你如果实在觉得过意不去,倒是可以帮我一个忙。”

  第30章

  林若棠眸中一亮:“什么?”

  裴砚偏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隐有笑意。

  “一个月前我妈给我寄了封信,说要来这里看我,算算时间,应该明天就要到了。”

  林若棠眼中顿时闪过一瞬慌乱,随即又镇定下来。

  “你怎么不早说?”

  她迟疑道:“那我……需不需要先搬回宿舍给阿姨腾个房间?”

  裴砚一听就知道她想岔了:“不用,到时候我睡书房就够了。”

  “不过我要说的忙不是这个。”

  林若棠刚想问,说话间,却已经到家了。

  裴砚停下车,将手里的钱和票递给她:“我想拜托你,去挑些礼物回来,顺便给你自己和林停也买点。”

  林若棠摇摇头:“给阿姨买礼物怎么能用你的钱和票?”

  “这是我送给你们三个人的礼物,拜托你了。”裴砚玉雕似的脸在月色朦胧下更显清俊,微微上挑的眼尾勾人心弦。

  林若棠婉拒的话就这么止在嘴边,到底还是伸手接下了。

  裴砚见她收下,压了压唇角,眼底的笑意更深。

  “那明天的饭菜也由我来准备吧,阿姨过来了,总不能再叫你到处忙活。”林若棠最后挣扎了一下。

  裴砚应了声,两人达成一致,这才下车回了家。

  第二天。

  林若棠一早就出了门,生怕裴母来了,她的菜和礼物还没有买上。

  裴砚送完林停去学校,到家不久,门外就响起敲门声。

  裴砚打开门,眉眼在晨曦下无比柔和:“妈,居然比我预计得还要早啊。”

  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母亲手上的行李,将她迎进来。

  “怎么?我早点来,你难道还不欢迎?”裴母半开玩笑道:“你在信上跟我提到过的那个姑娘呢?”

  裴砚将行李放好,又倒了杯水递给裴母:“她去给您准备礼物了,我跟她说您要来,饭菜她都要自己做了。”

  裴砚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幽怨:“我都还没怎么尝过她的手艺。”

  “少来,你肯定也不会舍得让人家姑娘累死累活给你洗衣做饭。”到底是自己的儿子,裴母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喝了口水,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让裴砚坐下。

  “好了,只要她是个好姑娘,愿意很和你在一起过日子,爸妈都是不会有意见的。”

  那个林姑娘的情况,她大致都在信上听裴砚说过了。

  既同情,也敬佩。

  她很早就想见见这个能让她油盐不进的儿子弯腰低头的林若棠了。

  一个小时后。

  林若棠熄火停车,从后备箱里提出两个大袋子。

  她一手提着一袋礼物,另一手提着买好的菜,走在路上。

  自从和齐京淮离婚,又有了裴砚在生活上无微不至的关照后,她已经很少再自己去买过菜了。

  她低头看了眼买好的礼物,也不知道裴母和林停会不会喜欢。

  除此之外,她还用自己的钱和票给裴砚买了份礼物,打算给他个惊喜,也算是一点回报。

  思索间,很快走到了家门口。

  林若棠放下手中的袋子,正拿出钥匙打算开门,就听里面传来隐约的交谈声。

  “你不介意她离过婚吧?”

  林若棠身形一僵,立马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她。

  她不自觉地缓缓攥紧了手中的钥匙。

  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下一秒,就听裴砚低沉坚定的声音响起。

  “那只能代表她以前所托非人,跟我想和她在一起这件事没有关系。”

  第31章

  林若棠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中的钥匙倏然掉落。

  房里的动静突然停了。

  林若棠听到脚步声走近,连忙弯腰拾起钥匙,一副刚回来的样子。

  下一秒,门被打开。

  裴砚看着她,四目相对间,他一向平静淡然的眼眸闪过一瞬慌乱。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裴砚大步走出来,帮林若棠把东西都提了进去。

  他把东西先放在一边,先给林若棠倒了杯水:“这么多东西,累不累?”

  林若棠摇摇头,思绪还停留在裴砚在门内时说的话上。

  她看着坐在屋内,白发梳的一丝不苟,穿着低调精致的太太,想来应该就是裴母。

  “阿姨好。”林若棠礼貌地叫了一声。

  裴砚长得应该更像裴父,眉目间更温柔一些。

  林若棠看着眼前气质干练,眉眼带着一丝锐利的裴母,无端猜想道。

  裴砚走上前,介绍道:“妈,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林若棠,在航天研究所当研究员。”

  “林停那孩子还没放学,等您见到了,您肯定也喜欢他。”

  裴母微微颔首,朝林若棠招招手坐下,略显严肃的面容柔和下来:“原谅他事先没给你打招呼,就把你的一些事先告诉了我。”

  她望向林若棠的眼里,没有嘲弄轻蔑,只有怜惜。

  林若棠本也就不在意这些:“没事的。”

  裴母握住她的手,安慰地拍了拍:“不过别担心,裴砚要是敢欺负你,你就……”

  “妈,你说什么呢?”裴砚连忙止住裴母的话音,端来一盘切好的橙子:“先吃点这些垫垫肚子。”

  全程视线都不敢落在林若棠身上,转身进了厨房:“饭菜马上就好。”

  林若棠也连忙起身:“我去帮他。”

  裴母看着两个人相继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裴砚挽上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白皙的小臂,熟练地切着菜。

  “我妈说的那些话,你要是不喜欢听,就不用放在心上。”

  林若棠看着他挺拔宽厚的背影,恍惚的想起从前。

  她和裴砚相识,是因为国外留学时上的同一场课。

  下课时,她急着赶去图书馆,不慎撞到了裴砚手上的书,一边道歉一边帮他捡书时,看到一本有关国家历史博物的书,恰巧也是她看过的。

  在异国他乡遇到祖国的同胞,两个人很快就相熟起来。

  但无论如何,林若棠也没想到,他们甚至会发展到现在。

  林若棠突然很想问他:“裴砚,你当初也是教授很看重的学生,为什么会选择回来?”

  如果裴砚坚持在航天领域研究上走下去,他应该也会是一名出色的研究员。

  裴砚切菜的动作一顿,回忆了片刻:“之前为了避战,我们一家人移居去了国外。”

  “我本来也以为自己会一直在航天领域研究的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

  他垂着眸,眼底情绪复杂:“但是当我在国外博物馆看到无数我国文物瑰宝受到不可逆的损伤的时候,想法就慢慢改变了。”

  “国宝回家的前提,是国宝还在。”

  林若棠倏然明白了他的选择。

  裴砚那双墨色眼眸中交织的情绪万千,有痛心,有愤懑,有不甘。

  这些情绪沉在裴砚眼底,全都凝成一种坚定。

  “文物承载着国家历史的记忆,是民族生生不息的根基,也需要有人去保护。”

  第32章

  裴砚说起这些过往,就难免回想起那些仍存在国外博物馆里的文物瑰宝,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看着林若棠面色沉重,低头看了眼手表,主动引开了话题:“林停快要放学了,看来咱们得动作快点了,不然孩子回家没饭吃。”

  林若棠立马将繁杂的情绪一扫而空,先专注眼下手里的活。

  剩下最后一道菜的时候,裴砚才交手给林若棠,自己去接林停放学。

  黄昏时,暖黄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意洋洋。

  四人坐在饭桌上,气氛融洽,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裴母给林若棠夹了几道菜,叮嘱道:“若棠啊,你做菜辛苦,今天必须多吃点。”

  “没有,这菜大部分还是裴砚做的。”林若棠不住点头又摇头。

  裴砚压了压唇角,斯条慢理地夹了几块红烧鱼肉在小碗里,全部挑好刺,才递到林若棠手边。

  “妈说得对,你应该多吃点。”

  林若棠两辈子都从未有过这么体贴的待遇,她面色微红,头都快埋到桌子里了。

  裴母笑呵呵地看着:“你以后要多习惯,他爸以前就是这么做的,什么刺啊壳的,都是剃干净剥好了才递到我手上,到现在都还是这样。”

  所以裴砚会是现在这样的性格习惯,大概率也是因为言传身教。

  林若棠不合时宜地突然想起齐京淮父子,因为齐京淮对她冷漠,继而跟着受影响的齐宇轩也对她没有好语气。

  一个好的家庭,足够治愈一个人的不幸。

  林停听着,也学着夹了几块鱼肉挑起刺:“妈妈,给,我的也挑好了。”

  裴母乐呵地看着这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夹了几块肉到他碗里:“小宝正长个儿的年纪,也多吃点肉。”

  林停一怔,简单一句话,却让他蓦地眼眶泛红。

  他小小年纪,还没来得及感受多少父母的疼爱,家庭的温暖,就做了孤儿。

  直到遇到林若棠,他才从辗转各家,寄人篱下的境遇里脱离出来。

  可林若棠日子过得也很辛苦,他在军属大院里看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像是彼此依偎着取暖,互相救赎,相依为命。

  直到现在,坐在这张饭桌上,两个同样命运多舛的人,终于感受到了一种溢满的爱。

  果然只有像裴砚这样在爱里长大的人,才真正懂得如何爱人。

  裴母看着他隐忍泛泪的眼眶,登时心疼到一块去了。

  她连忙又多夹了几块肉,裴砚无奈出声制止:“妈,也该让他多吃点蔬菜,他上个月胖了整整十斤。”

  林停颓靡的情绪立刻一扫而空,羞得脸色通红:“我才没有……胖十斤。”

  他说着,还是乖乖多吃了几口蔬菜。

  饭后,月明星稀。

  此时早已入冬,天气渐寒。

  四人一起在静谧的道路上散步消食。

  裴母带着林停走在前面,时不时被林停逗笑着。

  她倏然回过头,对裴砚道:“新年的时候,咱记得给小宝和若棠多买几件新衣裳。”

  裴砚嘴角噙着笑,嗯了一声。

  林若棠和他并肩走在后面。

  看着前面一大一小欢乐的身影,林若棠刚忍下去的情绪如同煮沸的开水,又在心里翻腾起来。

  裴砚突然停下脚步,清冷冷的声音响起,一下一下敲在林若棠的心上。

  “若棠,你愿不愿意……试着和我在一起?”

  第33章

  静寂的黑夜中,缓缓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飘落的那一瞬间,林若棠微微垂眸,心潮却开始生出起伏。

  在裴砚身边度过的这短短半年,感受到的温暖和爱意,比她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充沛。

  上辈子她用尽一生也不曾得到的爱,在这辈子离开齐京淮之后,却终于遇到了。

  他懂她,也敬爱她。

  林若棠想,这世上大概不会再有第二个裴砚,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裴砚一样爱她。

  她不想错过。

  裴砚低头注视着林若棠,不敢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连呼吸都变轻了。

  面对她的沉默,裴砚整颗心高高提起,从未如此忐忑过,他的心开始动荡起来,喉结艰难地动了动:“当然,如果你暂时没有这方σσψ面的想法,也不用勉强自己,就当我……”

  “不勉强。”

  林若棠抬起头看他,当洁白的雪落在裴砚发梢的时候,她声音轻缓地开口。

  “这世上能走到一起的人都不容易,我不想错过。”

  裴砚瞳孔微颤,眼圈竟顷刻间泛起红来,清冷的声音都变得沙哑:“你这是……答应了?”

  在看到林若棠肯定点头的那一刻,裴砚心里的悸动再也无法克制。

  他张开双臂,在这个雪落的寒冷冬夜,将林若棠拥入他温暖的怀抱,轻声呢喃:“太好了……太好了……”

  他声音发颤,抱住林若棠的双臂却紧,林若棠感受着他心跳的距离,鼻尖嗅到的,是他身上带有暖意的淡淡清香。

  林若棠落在他的怀抱里,只感到整个人无比的心安,双手迟疑了一刻,也缓缓搭上了裴砚的肩背。

  不远处的裴母和林停正见到这一幕,心绪也各不相同。

  裴母心中满是欣慰,裴砚从前就不爱与人交流亲近,即便有不少姑娘对他表明过心迹,他也都是礼貌拒绝。

  她还一度以为,裴砚就要这么一辈子和学术研究在一起了,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的儿子终于找到自己喜欢的人,要成家了,从此不再是孤零一人。

  她常居国外,思想开放,自从裴砚成年后就不再插手干预他的决定,也主张裴砚能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林停眼里却只有心疼,他跟着林若棠之后,见她受过委屈,也吃过很多苦,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的妈妈过得幸福。

  “妈,林停,我们回家了。”裴砚温暖宽厚的手掌紧紧牵住林若棠的手,对他们喊了声。

  裴母应了一声,带着林停一同往回走,四人就这样并肩走回了家。

  之后几天,裴砚对她的关心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加细致入微,也更加直白。

  研究所里。

  林若棠刚写完实验报告,转眼就到了中午。

  李若芳从一堆资料里抬头,无神的两眼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瞬间放光。

  她抬手用胳膊肘戳了戳林若棠,朝门口不住示意:“林工,你对象又给你带饭来了。”

  林若棠闻言望去,就见裴砚正朝她走来,疲惫的心情立时一扫而光。

  “你也快去吃饭吧。”

  李若芳仰着脖子不甘地哀嚎:“要是我以后的男人也能有这一半体贴就好了……”

  林若棠正失笑,裴砚已经走到他身边,把饭食放下,也跟着弯了眉眼:“在笑什么呢?先吃饭吧。”

  林若棠摇摇头,一顿饭吃完后,才听裴砚缓缓开口。

  “若棠,我要去外省修复一件重要的文物,可能要有一段时间不能陪在你身边。”

  第34章

  “那幅古画历经千年,已经损毁严重,需要抢救性修复,那边又极缺人手……”

  裴砚话音很轻,修复一件文物,耗时耗力,短则数天,长则几月。

  只是林若棠没想到,他们才刚确定心意不久,裴砚就要离开。

  林若棠抬头看他,不偏不倚撞进他那双暗含不舍的眸中。

  “什么时候去?”她轻声开口,心里蓦地也有些不舍。

  裴砚动了动唇:“今天晚上,接到的紧急通知。”

  林若棠神情一顿,裴砚立刻又补充了一句:“我尽量早些赶回来。”

  他承诺着,林若棠却轻笑着摇摇头:“不用着急,我又不会跑了,有什么工作,你尽管安心去做。”

  她虽然不懂修复文物的技艺,但是却知道修复一件文物有多不易,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处理完。

  裴砚垂眸看着林若棠,眸光微动,极力克制住自己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

  “只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就要辛苦你了。”裴砚声音越说越轻,越说越要舍不得。

  他话音一落,却感到一个林香的身体扑入他的怀中,裴砚下意识张开双手牢牢将人抱住。

  紧接着,他才反应过来,这一次,林若棠主动抱了他!

  裴砚耳根一热,面上虽波澜不惊,心中却早已浪潮翻涌。

  他感受到林若棠贴在他胸膛闷声开口:“你放心去吧,家里还有我。”

  “只是今天的话,我就不能去送你了。”林若棠唯一对此感到有些遗憾。

  “怎么了?”头顶传来裴砚轻声的询问,贴在他胸口时,甚至能听到说话时的震动。

  林若棠忍下心头的悸动:“手上有一个比较复杂的实验,等做完可能就很晚了。”

  裴砚听着,心底不觉一软:“你也有正事要忙,就不用管我了,照顾好自己。”

  两个人都有各自的工作需要忙着处理,却都互相理解着对方的不易。

  林若棠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裴砚和齐京淮不同。

  他不会因为自己的工作忙,就需要她来屈就自己照顾家庭。

  他理解她的志向,体谅她的工作。

  家在他们心中,是需要共同承担的责任,而绝不是其中一人需要独自面对的职责。

  林若棠在裴砚怀里缓缓抬头,注视着他如玉雕琢的俊朗面容,伸手捧住他的脸。

  “怎么……?”裴砚话音未尽,就感到唇边一凉,他瞳孔一缩,呼吸几乎都停滞!

  林若棠的吻一触即分,裴砚怔愣许久才像是回过神来,缓缓抬手摸了摸唇边林若棠刚才吻过的地方,面色微红。

  “我……我先走了。”裴砚轻咳一声:“你记得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

  他说完,转身就走,出门时脚下却踉跄了一步。

  林若棠顿时失笑,心田却滋长出甜意。

  临近黄昏时,林若棠身边的同事陆续下班离开。

  她正专心处理计算着一份配比,就见本已经下班的李若芳又急急忙忙朝她跑来:“林工,不好了!”

  林若棠眉心一跳,手上动作却未停:“怎么了?”

  “有人在研究所外面贴了张大字报说你脚踏两条船!”

  第35章

  林若棠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皱紧了眉头。

  她什么时候脚踏两条船了?

  她明明已经和齐京淮离婚,做什么选择都是她的自由。

  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思,就被李若芳握住手腕拉着离开了。

  “你快跟我来看看吧!”

  走到研究所门口,林若棠才发现,那些已经下班的同事也正围在门口,看着那张贴在门口的大字报。

  林若棠这才看到,研究所门口不知何时被人贴了一张红底黑字的大字报。

  控诉她品行低劣,私生活糜烂,一边抓着军官丈夫不放,一边又和别的男人暧昧。

  林若棠看完,低头思忖着,没说话。

  李若芳以为她在难过,恨声劝慰道:“这一定是谁在搞鬼,故意诋毁你!真是太过分了!”

  这样的谣言对于一个女同志而已,足够身败名裂,遭人指摘唾骂一辈子。

  但林若棠却不是在为此感到伤感,她只是在想,这件事会是谁做的。

  她已经被造过一次谣了,所以这一次,她显得更为冷静,心里也已经隐隐猜到,这是出自谁的手笔了。

  同事和一些围观的群众见林若棠出来,望向她的目光里神色各异。

  毕竟她以前也出过一些不好的谣言,可后来立了大功,又加上齐京淮的澄清,那些谣言也就不了了之,慢慢地没人再提过。

  可如今因为这一张张大字报,似乎又勾起了一些人的记忆。

  “这是真的假的,林工脚踏两条船?一边跟军官纠缠,一边又跟别的男人搞暧昧?”

  “你还不知道吧,以前也有传过林工抛夫弃子的事……”

  可面对这些夹杂其中的质疑,更多却是坚信林若棠的声音。

  “可是你说的那个所谓的谣言,齐团长之前都已经亲自澄清了,林工她什么都没有做!”

  “就是,林工早都已经和齐团长离婚了,之后和谁在一起,不是林工的自由吗,这也要被说?”

  正当两种声音僵持不下之际,赵所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赶紧把那张大字报清理了。”

  他一听到出了这事,就立马赶了过来,憋着一股气。

  上一次林若棠因为谣言被取消研究资格的事他至今还存有愧疚,没想到同样的事情,还能再发生第二次。

  “在找到贴大字报的人之前,这件事不要到处声张,都把心思放到实验上去!”

  这张大字报既牵涉到了军官的事情,又关系到林若棠个人的名誉,背后造谣的人是一定会局子的,究竟谁有这么大胆?

  林若棠听到赵所长的话,麻木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曾经被谩骂声淹没的记忆再度涌上脑海,她深深体会过因谣言而眼睁睁看着近在眼前的资格被剥夺。

  至今回想起来,心里仍然感到隐隐作痛。

  她本来已经习惯,可在一片质疑声中听到坚定的声音,难免令人动容。

  研究所门口的人群散去之后,赵所长走到林若棠面前:“这件事,所里一定会调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同志。”

  完

  本文标题:离婚证到手后,我去孤儿院领回孩子,转身断掉梁团长的全部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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