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短篇小说:重逢

1
王立文拙笨地把身上那件印着号码的深灰色麻布衣裳脱下来,打开从管理科领出来摆在面前的破烂包袱,里面包着他十年前入狱时脱下来的凡立丁西服、背心,跟红白相间的领带,以及当时才新买不久的鳄鱼皮的皮鞋,还有袜子、衬衫。不过一切都是很落伍了的古老样式,也都十分脏十分旧了。监狱的保管不比当铺,他们把入狱时从犯人身上剥下来的衣物,像垃圾一样胡乱地堆积到仓库一角。除非一年一度大清扫,没有人想到它。幸亏在立文的包袱里,只有皮鞋后跟被老鼠啃去了一块,其他大致总算得上完全,但不可避免地都霉得很厉害了。当立文在地下轻微敲打皮鞋上附着的灰土时,几只蟑螂惊慌地飞出来,纷纷向黑暗的柜子底下和墙角钻去。这事如果发生在十年前,他会呕吐出来的,但他现在连轻微的皱眉都没有。
看守递给他五十元钞票。
“这是什么”他吃惊地问。
“工资,”看守说,“你在监牢里十年的工资。”
立文接过来,谨慎地塞进新穿上的裤口袋。
“老王,”看守跟他握手说,“我不说‘再见了,真的,我不愿和任何朋友在这个鬼地方再见。你是一个天真的好人,只有在苦难的生活里才可分辨出人的善恶。可是社会上把一个人往监牢里一丢,便不管了。非常抱歉的是,我不能帮助你早一天假释出来,我只有祝你好运气。”
立文心不在焉地向他表示谢意,握过手,在警卫们眈眈地注视下,跨出为他打开的铁门。接着,那铁门又在他背后关住,而且锁上了。他回头望一下那把他禁闭了整整十年之久的苍灰色的高墙,每隔不远便矗立着的碉堡中,还可看见刺刀在射击孔里晃动,他知道那装着刺刀的枪正握在警卫人员的手里。
阳光在万里无云的东方天际抹成一片白浪,三月天气,使人连心都跟着温暖了。立文孤独地站在马路旁边,继续拂掸着衣服上残留的污渍,那不是短时间就可擦掉的;上边乱七八糟揉折的皱纹,也不可能马上平复。他现在的装束跟马戏团的小丑一样,不过没有人会误会他是马戏团的小丑。他那被剃光了十年的头,刑期届满前三个月,虽然准许留起头发,却因鬓角那里和头顶那里都是同样长的缘故,一看就知道他是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囚犯。
沿着铁路走着,他想走到最近一个车站,然后搭车去台北。一个服刑长达十年的囚犯,跟一个麻风病患者一样,他不知道他将被社会、被朋友、被亲属容纳到什么程度。立文是有一个甜蜜的家的,但他却没有考虑到回家,因为他已将近五年的时间,不知道家在什么地方。只不过在前些日子,他接到他妻子的信,信封上却没有地址。
“立文,”玲华在信上说,“我从法官那里得到消息,恭喜你马上就可以脱离苦海了。到那一天,我很想去接你,但如果临时万一有事分不开身的话,务请你当天一定要赶到台北,下榻车站附近的格兰旅馆,至迟,我晚上会去找你。十年了,立文,多么漫长的十年,我有无限的眼泪和说不完的话,要向你哭诉……”
沿着铁路的小径,并不太容易举步,不断有石子顶得他跳起来。两条铁轨平静展开,立文想到他读书时的几何作业,而他的几何作业一向都是得一百分的。现在他脚下的铁轨正像他作业簿上的两条平行线,除了远处一丛树林外,看不见其他建筑物。
立文低着头走着,不久之后,他就听见叮当叮当的声音,一个人迎面过来,一面走一面扬起他的长柄铁锤,敲打着每一个枕木铁钉。初春的原野,被两个沿着铁路移动的影子,衬得格外壮观,立文不断地深深吸着空气。
“我不一定沿着铁路走,”他想,“我如果想到附近村庄,甚至我如果想躺下来睡一觉的话,都不会有人干涉,我自由了。”
但他仍沿着铁路走下去,当他走到跟那领班面对面的时候,他看出那领班是赵镇。和老友不期而遇的惊喜使他浑身电掣了似的兴奋起来。赵镇扔掉铁锤,双手抓住他。
“你出狱了,什么时候”
“今天。”
两人并肩在铁轨上坐下,赵镇掏出纸烟,立文接过一支,这是十年来第一支。他疯狂地吸了一口,把烟雾吞到口里,然后徐徐咽下。
“你以后的日子应该非常舒适了,是吗”赵镇说。
立文没有作声。
“三百两黄金,一个庞大的数目。”
“对的。”
“现在你可以安心享受了,立文,不要误会我讽刺你,”赵镇说,“你一开始就是对的,南南染上脑膜炎,在发三十九度半的高烧中,你以一个普通的小职员,没有力量把孩子送进医院,挪用了公款,而终于被发觉了,于是你一不做二不休地把保险箱里的三百两黄金取走……”
“不要谈了,”立文说,“我不得不安排我的妻女在我入狱后的生活。”
“但据我所知,他们不会放过那黄金的。”
立文知道“他们”指的是谁,那是公司出纳主任和稽核。
“卢旺达知道你今天出狱吗”
“不知道,”立文说,他不是说卢旺达不知道,而是说自己不知道,“告诉我玲华的消息。”
赵镇摇摇头。
“但这是你知道的。”立文说。
“我只知道她们很好。”
2
赵镇无聊地捡起一块小石子向电线杆投去,那是很难投中的,所以他改用他的长柄铁锤,击打着地面。立文已吸完第三支烟了。
“你应该马上找一个工作。”赵镇说。
“没有人肯用我的,如果他们发现我是坐满了十年牢狱大舞弊案主角。”
“你必须努力,从头努力。”
“你刚才还说我以后会过得十分舒服的。”
“哦!”
“玲华还住在老地方吗”
“她搬了。”
“她现在的地址”
赵镇侧过头凝视着立文,似乎要从他老友面上看出有没有阴影。他没有回答立文,却岔开说:
“告诉我,你从现在开始,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又做什么”
立文那本已不平静的心绪,忽然更不安起来,在他脑筋里认为他和赵镇相逢是上帝帮助他,他不能确定希望赵镇会为他做些什么,但他知道赵镇在铁路局当技佐已经十七年了。
“玲华的生活如何好法”他追问。
“嗯。”
“孩子,南南呢,她该十四岁了。”
“啊。”
“我想走到一个火车站,”立文说,“搭火车去台北,我要回家。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以为我不应该这样做吗我急于要看她们,我要告辞了。”
赵镇抓住他,“不要走,老王,”他说,“我家就在前面村子,我和我妻子都欢迎你去住一个时期,我想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糊口的工作,然后再抽时间去找玲华。我们都不老,是吗”
立文突然觉得这世界和从前已大不一样,他踏上的是一条又窄又长而又冷漠的道路。于是,他站起来,顺便地摇摇手,沿着铁路继续走下去了。赵镇被抛到身后,立文最初还回头招呼一下,不久两个老友便背对着背,各奔各的前程。立文一心走他的路,而且又是越走越远,所以他没有听见赵镇发出的沉重叹息。
好容易走进一座小火车站,他的脚着了火似的在鞋子里燃烧,而且从胯骨直到大拇指,都像断了一样的刺痛。他已十年没有用过他的腿,脚更是第一次穿上鞋子,趾缝里不久就磨出水泡了。靠在那狭小的破烂椅子上,他弯腰解开鞋带,想松动一下。一列快车却适时地狂奔着进站,车轮的隆隆声和哨声、喧声,融在一起。出站的绿灯已亮,立文抓起车票就奔上去,刚停稳的火车很快恢复它激烈的奔驰。
“喂!”一个站员大声阻止他。
“走开。”
“为什么不乘下一班的你跳不上去的,那会轧死你。”
“走开。”
立文抓住车厢口上的栏杆,一个箭步跳上去,月台立刻消失在车后,他喘了一口气,想到那尚未结上的鞋带。一个查票员已停到他面前,他把票递过去。
“这里是头等车。”
“我会到三等车上去的。”
立文扭开车厢玻璃门,向里走去,只要穿过这一节车厢,再穿过两节二等车厢,便是三等车厢了。就在他刚把车门在身后带住的时候,他看到了玲华,不过他那股不顾一切跑上去把她拥到怀里的冲动被压制住了。显然的,玲华没有看见他,她正流着眼泪,靠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肩头。那男人怜惜地握着她那涂着鲜红蔻丹,而又柔顺地放到他掌中的纤纤手指。
“不要难过,”男人安慰她说,“事情总要解决的。”
立文本能地掩蔽自己,像一条蛇一样,轻快地从玲华身旁滑过,但他没有一直走去。而是,他假装着有点头晕,停下了,他扶着前面一个座位的椅背,屏声静息地倾听他身后的一对说什么。
“你应该把你已跟他离婚的事实告诉他。”男人的声音。
“仅只登登报,”玲华抽噎说,“那不合法的。”
“合法是太容易了,他判过徒刑。”
片刻的沉寂。
“你仍舍不得他,是吗”
“我心绪很乱,我觉得对不起他。”
“是他对不起你,一个为人父、为人夫的人,有他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他至少应该给他妻子一种荣誉和一种安全,而他没有。”
“但他却是为了孩子的病。”
“我不再建议什么了,我只叫你知道我爱你,我们的孩子已经四岁,跟他的姐姐和亲姐弟一样,你已经遭遇到一次家庭破碎的痛苦,不会愿意再遭受第二次吧世界上的事很难两全的,本来一封信就可以把问题解决,你却要亲自会他。要记住,玲华,对一个你曾经背弃过的人,不要希望他忘掉这件事。”
“天啊,叫我如何是好”
查票员查完回来了,一脸不满意的颜色,在立文身旁停下,拍拍他的肩膀,想向他发作几句,却被立文那副苍白得跟死人一样的脸和玻璃似的眼球吓住了。但立文已经了解他驱客的意思,就点点头,向三等车厢走去。
3
台北的夜,比十年前有百倍以上的繁华,初春时分,天到六点半便黑下来。立文已经理过发,并且在上海式安乐池澡堂洗了澡,现在刚在街头摊子上,胡乱吃了点面。他怕碰见熟人,吃面的时候尽量地低着头,其实他错了,肯向落魄老友打招呼的时代已过去了。他回到格兰旅馆二○一号房间,扭亮电灯,茶房紧跟着走进来。
“有人找我吗”立文说。
“没有。先生,我们这里规矩,房钱先付。”
“我会先付的。”
茶房抱歉着退出去。
立文搜索一下自己的口袋,只剩下六元了。而屋门那里适时地响起来敲门声,他迅速地把它塞回去。他想,一定是她来了,十年以来他一直在脑海里描绘着重逢的图画,如今,这幅图画已逼到脸前。
进来的果然是玲华,她似乎老了点,但却有一种更诱人的成熟的美,仍穿着火车上那件紧身的纯黑旗袍和发亮的黑色高跟鞋,颤巍巍地站在那里,衬得她浑身肌肤,从双颊到足踝,更是雪白鲜嫩。不过她并没有像他在狱中所梦想的那样扑到他怀里。
“请坐下吧。”立文搭讪说。
看着她在高背椅上坐定了之后,他就闭上眼睛,努力排斥她刚才走路时那摇摆的身段,但他的心仍挡不住跳得厉害。十年的岁月就是为了今天,他无可奈何地抓住头发,猛烈地摇撼着。
“南南呢”他低声问。
“我没有把她带来。”
“哦。”
“她很好,已读小学六年级了。”
“啊。”
“你想她吗”
“或许不。”
“你变了,立文。”
“十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不是吗时间能办到上帝都不忍心办到,魔鬼都无法办到的事。告诉我,玲华,孩子在学校叫什么名字”
“她叫南南,是你起的。”
“我是问她现在姓什么”
“你为什么问这个”
“她弟弟呢”
“……”
“玲华,”立文说,“你又哭了。记得我判决的时候,你在法庭上哭昏过去吗记得你送我上囚车,把孩子高高举到半空,泪流满面吗你在信上告诉我,你常从梦中哭醒,我相信那是真的。我也曾多少次梦见恢复自由,梦见我们拥抱在一起,孩子仰起小脸看她的爸爸,细听我们倾诉离情。你将告诉我,我入狱后所受到的痛苦和亲戚朋友们各式各样的冷落白眼。我也会告诉你,我在牢狱里度日如年的羞辱和孤苦生活。我们要说上三天三夜。可是梦还是醒了,满是灰尘的梁柱上垂下的蛛丝,使我凄凉地发现,我仍身系囹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含垢忍辱地活着,我只知道,你,孩子,占据了我整个的心。只有在你们面前,我才觉得羞愧。如今,我们总算见面了,却想不到竟是这种场面。”
玲华紧握着她的手提包。
“原谅我吧,”她颤抖着说,“立文,你知道,公司的人日夜跟踪着,我没有办法把金子拿出去变卖。金锭上铸有公司标记,一拿出去便等于落入陷阱,我只有希望公司的追查能懈怠下来,但他们却一直继续了八九年之久。还是去年,公司才正式宣布放弃这笔款项。立文,在这处处都充满了轻蔑和敌意的社会上,叫我跟孩子怎么活下去”
“所以,你和人姘居。”
“不,啊,立文,原谅我,原谅我吧。”
“你现在预备怎么办呢,玲华”
“我不知道。”
“你是知道的。”
“我想你什么都明白了,是吗”玲华说,“那么,不要折磨我。”
“我本来应该回到我的家。”
“一切都是不得已,那时候如果还有一线路可走,如果还有一丝的友情温暖,我不会那样。我自认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可是叫我怎么办呢立文,这里我带了你为它不折不扣坐了十年牢的三百两黄金,我没有动用分文。假设不是它,你可能只坐两年三年,我也不致被迫离开你。它使我心如刀割,那是你自由的代价,也是弄到我们现在这种地步的代价。现在你身无长物,你需要它,我把它带来了,交还给你,放我走吧。孩子很好,你是她生身之父,在她懂事的时候,我会告诉她,她不会忘记你是为了她才犯法的。”
玲华把手提包递过来,立文觉出它的沉重,他把盖子打开,里面像蛇窟一样盘卧着大约三十根灿烂的金条,那橙黄色的光泽使他眼珠都鼓了出来。他抓了一根到手里,回想那天晚上他开保险箱把它装进皮包时那副口干舌燥的情形,又回想到他把它交给玲华,玲华哭泣着抱住他,夫妻二人愁肠都断了的情形。
立文轻轻把手提包盖起来。
“玲华!”
“原谅我,立文,你原谅我吗”
“多么可怕。”
“立文。”
“你难道始终没有考虑到我,玲华没有考虑到我十年牢狱之后,你给我这样的一个打击,我能不能承受得住没有了我的爱妻和爱女,我又怎能活下去而你只求我原谅你,好像你只是在舞会上不小心踩了我一脚,那么平淡,也那么肯定。自私使你昏迷,但我还是原谅你。玲华,去吧,我们过去的生命像写错了的文章,被无情地涂了去,你已经开始重写了六七年,我恐怕是很难再写什么了。不过,告诉你,玲华,我要我的孩子跟着我,在这一点上,我是不会让步的。”
房门被猛烈地推开了,撞到檀木壁柜上,发出一种刺耳的震击巨响。除非用钥匙,门是不可能从外面打开的,立文立刻从空气中嗅到一股不祥的意味。果然,一个瘦长的中年人先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穿便服的青年和一个穿制服的警察。
立文陡地往前跨了一步。
“不要动,老王。”那中年人说。
“是你。”立文喘息说。
“恭喜,老王,”卢旺达热烈地握住他的手,“你恢复自由了,我特地来看你,一则向你问好,一则公司还是要收回那笔黄金的。老王,你不会拒绝吧。”
警察像狼一样蹿上去,把仍按在立文手中的手提包抓到手里。卢旺达接过来,不屑再看一眼地把它转递给两个穿便衣的人,他们才打开检点。玲华呆在那里,像一片在狂风中飘到地上的枯叶,她双手掩住嘴巴,眼睛绝望地瞪着。立文却没有动一动,他想到他如果拒抗,不过徒闹笑话,所以他没有任何表情。十年的监狱把他训练得知道必要时最好伪装成呆瓜。
一会儿工夫,便衣人员数完了。
“并没有动用,”他们向卢旺达报告,“仍是原封的三百两。”
“这就是你把它送来的目的吗”立文对玲华说。
“天老爷——”
“老王,”卢旺达插嘴说,“我可以告诉你,是麦克风帮助我们的,这间房子大小一共藏着七个麦克风,你们的通信和其他的事情,公司都知道得很清楚,我所做的只不过请茶房把你领到这个房间而已,却想不到竟如此的快。老王,我不能说什么,我是出纳主任,这是我的职责,再见吧,只要我有力量,我仍愿帮助你。”
一群人退出去了,和他们进来时同样的突兀,房间里霎时间十分沉静,没有人能看出一分钟前曾发生过戏剧性的巨大变化。玲华警觉地拔腿向房门跑去,高跟鞋的声音把立文引得抬起头来,他厉声喊了一句。玲华不由自主地站住了,他慢慢向她走去。
“好计谋!”他说。
“你要……”她面无人色地喊。
立文不回答,他逼到她脸上,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凝视了一会儿,用手托起她发抖的下巴,忽然间他抱住她,吻她,眼泪像泉水一样地淌到她脸上,然后又被自己吮进自己嘴里。玲华也还吻着他,不过她只用一只手抱着他的肩膀,而她另一只手,却小心地伸出来,把屋门悄悄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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