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待我如亲姐妹,她出嫁时归还我身契,两年后却听闻她死在夫家(上)

  小姐待我如亲姐妹,她出嫁时归还我身契,两年后却听闻她死在夫家

  被卖至乔家那年,我尚是垂髫稚子,年仅五岁。乔家小姐乔婉柔,生得如花似玉,心地更是善良无比。她瞧我瘦弱可怜,便待我如亲姊妹一般。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拉着我的手,轻声问道。“回小姐,我叫楚蘅。”我怯生生地回答。

  她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楚蘅,以后你便跟着我,我教你识字算账,可好?”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小姐真的愿意教我?”她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你且安心跟着我便是。”

  自此,她不仅教我识字算账,还教我行医下厨,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楚蘅,你看这药材,需得这样配伍,方能药到病除。”她一边说着,一边示范给我看。我认真地看着,心中满是感激:“多谢小姐教导,楚蘅定当铭记于心。”

  时光荏苒,转眼间她已到了出嫁的年纪。出嫁那日,她特意唤我至跟前,从袖中取出我的身契,又递给我一袋沉甸甸的银两。“楚蘅,这身契我还你,这些银两也给你。”她眼中含着泪光,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我愣住了:“小姐,这是为何?”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以后,你便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别再为奴为婢,受那等委屈。”我闻言,泪水夺眶而出:“小姐对楚蘅的恩情,楚蘅永生难忘!”她笑着摇了摇头:“傻丫头,说什么恩情不恩情的,你且好好活着,便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我牢记小姐的话,自此认真营生,不敢有丝毫懈怠。两年时间,我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小姐所教的本领,竟开了家属于自己的酒楼。

  “楚蘅姑娘,这酒楼真是您开的?”有客人进来,不敢置信地问道。

  我笑着点头:“正是,还请各位多多捧场。”然而,就在我事业有成之时,却听闻了一个令人心碎的消息。

  “楚蘅姑娘,您可知乔家小姐……她,她挺着孕肚,死在了夫家。”有熟人匆匆赶来,告诉我这个噩耗。

  我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呆立当场:“什么?这……这怎么可能?”

  1

  日落时分,恰是芙蓉居最为热闹、客满盈堂之时。但见一层大堂之内,皆是慕名而来、一心求飨美食的食客,他们围坐桌旁,翘首以盼。里间包厢之中,则是划拳喝酒、意气风发的酒客,笑声、酒令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来,再干一杯!”一酒客高声喊道。“好!今儿个不醉不归!”另一酒客应和道。

  二层雅间之内,则可静听小曲儿,悠扬婉转之音萦绕耳畔,同时还可凭窗远眺,欣赏那卫河璀璨夜景,实乃人生一大乐事。“这曲儿唱得真好,听得我都醉了。”一雅客赞叹道。“是啊,再配上这美景,当真是如痴如醉。”另一雅客附和道。

  三层则专为那些富家子弟所设,他们常聚于此,吟诗作赋、对弈赏景,尽显风流才情。“今日之诗,当以景入情,方显妙处。”一富家子弟提议道。“正合我意,那便以这卫河夜景为题吧。”另一富家子弟应道。

  芙蓉居不过开张一年,便如此红火,皆因一道拿手好菜——羊肉三吃。此菜之妙,令人拍案叫绝。拂晓之时,现杀之羊便已备好,待日出之际,便已炖煮在锅中,只待那美味之成。“这羊肉可得炖好了,不然可就糟蹋了这好食材。”厨师叮嘱道。

  “放心吧,师傅,我盯着呢。”徒弟应道。

  羊肉下锅之前,需先将冬瓜炖煮得软烂入味,而后捞出,沥去那清汤,再将羊肉下锅,细细炖煮半个时辰。待将要出锅之时,只需轻轻撒上些盐,便可成就那清香扑鼻、肉质软滑甘甜之美味。

  “这羊肉炖得真烂乎,入口即化。”一食客尝后赞道。“是啊,这味道真是绝了。”另一食客附和道。

  再将那大蒜在臼中捣至黏软出汁,加入醋汁,趁着羊肉热乎之时,蘸着吃上一口,当真是人间美味,清爽解腻,令人回味无穷。此为一吃。

  而后,再将那熟肉、大葱、辛香料细细剁碎,与生米混合均匀,加入热羊汤后搅拌至黏稠。接着,灌入那用盐搓揉清洗干净的羊肠之中,两头扎紧,再在羊肠上戳几个小孔,以便透气。而后,放入蒸锅中蒸熟,取出切片。但见那筋道的羊肠裹着被肉汤充分浸泡滋润的大米,香弹软糯,一口下去,令人难忘。

  “这焖肠做得真好,味道太赞了。”一食客尝后竖起大拇指。“是啊,这手艺真是没话说。”另一食客附和道。

  此为二吃。待吃过羊肉和焖肠之后,

  2

  我跟在大小姐身边十一年,直至她出嫁时。知府的二公子张攀对她一见钟情,非她不娶。但夫人不同意,她哭着求老爷拒了这门亲事:“那张攀是个浪荡子,常年留居烟花酒楼,外头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上头又有个哥哥,我芙蓉进了她家既不能掌家管权,又要活守寡,她这一辈子都没有盼头了。”

  可老爷不这么想。他说夫人:“你便是厨子出身,见识浅薄,不知这张知府过两年便要升任京官。和他家结亲,于我仕途多有助益。”于是他不顾夫人阻拦,执意答应了这门亲事。

  我四处打听张攀为人,可得到的消息和夫人所说无差。他不学无术,纨绔不堪。小姐嫁给他很难有前途。

  我劝小姐逃婚:“你得为自己谋条生路啊。”小姐笑着拒绝了:“楚蘅,我家就在这儿,我若逃了,我娘可怎么办?“她只有我这一个女儿,若我走了,她会被那些姨娘以无后为由折磨死。“楚蘅,你放心,我会在张家过得很好。“张攀虽是浪子,但我会尽力让他回头。”

  这话,我起初是信了的。可在小姐成亲前归还我身契时,我就明白,她多半是宽慰我的。“楚蘅,你收好身契,带着这些银两走得越远越好。“往后别再为奴,靠自己活下去,好好活着。”

  我泪如雨下:“小姐,我是你的贴身丫鬟,本就要做你的陪嫁。”可小姐很坚决,她认准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楚蘅,做陪嫁不好,做通房更不好,你该走你自己的路。”

  我见小姐心意已决,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拜别小姐。

  但我没有离开卫城,我在卫河畔支了个小摊子,卖起了羊肉三吃。这道羊肉三吃,是夫人的拿手好菜。当年在洛河,她就是靠这道菜赚够了银两,给老爷捐了个卫城的小官。只是到了卫城后,她身份受限,不得深居内宅。

  但这道她的拿手菜她很是放不下。她时常念叨年轻时靠自己赚钱活得潇洒自如的时候。于是她把这道菜传给了小姐。小姐又传给了我。如今,我靠这道菜谋生,将夫人的手艺传扬下去。

  3

  摆摊半年后,我听闻小姐带去的陪嫁丫头,被张攀纳为妾室。街头巷尾都是议论张攀的。说他薄情寡义,新婚不到一年便打夫人的脸面。更有说他日日留宿妾室屋内,只因夫人乔氏时常说教,令他心生厌烦。

  在外头吃醉酒时他竟说:“我那夫人,生得貌美端庄,却是个死木头,床榻之上如同寺内打坐,毫无趣味。“早知如此,我不如娶个歌妓回去,还能讨爷我高兴些。”

  这些烟花地的流言蜚语,传不到内宅去。但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求不到张家去,但我能回乔家。我去求见夫人,告诉了她这些,盼她能帮帮小姐。可夫人哭得几乎断气,也没能劝动老爷去张家说上一句。他说:“男人自古以来都是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我若去说,只让旁人以为我乔家女儿嫉妒刻薄,毁了我乔家名声,于我升迁无益。”

  在老爷眼里,夫人是助他步入仕途的工具。女儿是他维系官场关系的工具。她们是否幸福,心中是否悲痛,他不在意。

  我看清了这一点后,我便告诉夫人:“夫人要好好养着身体,我一定会想办法救小姐出来。”从前是她救我。如今,该我救她了。

  4

  我 日日摆摊,一分一厘地抠着攒钱。好在这道羊肉三吃很快便因口味绝佳而声名大噪。我很快攒够了钱,又向钱庄借了些,买下了卫河旁的一座三层酒楼。改名——芙蓉居。芙蓉居内三教九流混杂,既有平民百姓,也有富家子弟,这里不分贵贱。所来之客,都为了满足食欲。不出半年,芙蓉居就一跃成为卫河旁最红火的酒楼。

  而我也趁势推出了送菜入府的饮食方式。只是对起送金额有要求,于是能定菜的,几乎都是卫城富庶人家。而这其中,自然包括张知府家。

  5

  张知府家的餐食,都是我亲自送的。送过几次后,张夫人与我逐渐熟络:“次次都劳烦楚掌柜亲自来。”我笑道:“张府于我而言,可不同于旁家。“我原是乔家出来的,自小跟在大小姐身旁,如今见到张府自然亲切。”

  张夫人笑道:“原来如此,近日芙蓉情绪不好,楚掌柜既然来了,不如去瞧瞧她,你们主仆二人叙叙旧。”随即又叹气道:“你劝劝她,女子向来如此艰难,便是我也是如此过来的。“想开一些,让自己好好活着才最重要。”

  我不明所以。直到见到小姐。她身材丰腴了些,却双眼无神,面色萎黄。

  正坐在树下缝些什么。听到丫鬟回禀时只轻轻应了一声。我看着她,突然不敢喊她。她像是一片快没有生气的落叶般,孤独地,轻飘飘地,落在那儿。

  此时若来一阵风,似乎她就能随风飘走。我看了许久。她一直在缝制东西,似乎是件小衣裳,她木讷地僵硬地拿起针,又戳下去,再拿起来。好像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不由得鼻头一酸,咬牙忍住了泪。小姐女工一直做得很好。在乔家时,她也喜欢坐在树下刺绣,她说树是汇聚天地灵气生长的,坐在树下心安。她给我做个香囊,给我缝过寝衣。

  一边缝一边抱怨:“谁家丫鬟有你这么大的谱,让小姐给做衣裳。”可她又笑道:“我们楚蘅一年年长大了,寝衣得一年一做了。”她像养孩子一样照顾着我。那时夫人常说:“你早早地开始养孩子了,日后等你有孩子了,怕是厌烦不愿意带了。”

  小姐笑道:“那就交给楚蘅,我啊,只管给孩子做衣裳就行。”那时她是笑着的。面色白里透红,如春日绽放的桃花一般。粉嫩饱满,惹人注目。

  我很喜欢看小姐笑,只要她笑起来,好像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可现在,我看了许久,她都没有笑。

  “小姐。”我轻声唤她。不知为何,我很怕惊扰到她。小姐放下绣绷,缓缓转身看向我。

  在看清楚我后,她的眼神逐渐开始有了神采。“楚蘅!”她惊呼道。我忙小跑迎上去,半跪在地上抱着小姐。

  硬生生忍住不敢哭。她状态很不好,我不敢惹她伤心。

  “楚蘅,你怎么来了?”小姐问道,她很是欣喜。不断地摸着我的发髻,让我站起来比画着我的个头。“长大了,我们楚蘅也出落成大姑娘了。”

  我忍着泪故作轻松地笑道:“那是。“我现在可是咱们卫城最热闹的酒楼掌柜。“小姐,我厉害吧?没有辜负你的期望吧?”

  我蹲在地上,抬头望着小姐,笑着等她夸我。“厉害,我们楚蘅真厉害。“可是,我不是说让你离开卫城嘛,怎么还留在这儿?”

  此话一出,我便知道,小姐如今在张府,几乎与外界断了联系。她不知晓我把芙蓉居开了起来。转念一想,我又觉心痛。她或许早就料到,自己婚后多半坎坷,不愿我留在卫城听到她的消息。

  “我舍不得小姐。”我拉着小姐的手撒娇道。小姐捏了捏我的脸,“不听话。”但也没再责怪。

  她拉着我的手进屋。屋里除了小姐一直在看的医书外,只有一张案桌上摆着纸砚笔墨,其他陈设都极为简单。比起她在乔家做小姐时的屋子,天壤之别。

  “小姐。”我低声唤道。她看出了我的心思,笑道,“我不喜太繁复的。”

  但方才来时,路过了张攀妾室的屋子,我瞥了一眼,那里头都比小姐屋里富贵些。妾室比正房过得还体面。我毕竟在内宅也生活了多年,自然明白,家中主君不敬重正房夫人,自然一切好的贵的都紧着受宠的妾室。

  下人们更是见风使舵。尽管背地里骂着妾室难登大雅之堂,但当着面还是一口一个姨娘主子地亲切喊着。小姐,便是那个被冷落的正房夫人。

  6

  我告诉小姐,我会带她离开这儿。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我太明白,她被困在一个丈夫不疼爱的地方。如同牢狱。她双眼无神,形同槁木,皆因她曾经活得明媚。

  她曾自学医书,学到卫城医术最好的郎中都称赞她乃奇才。她学厨艺,便能将夫人的传家菜全部学到精髓。她学管家,在乔家时能拿捏一大家子,镇着妾室们不敢胡作非为。她曾经是那样的出众,如今被陨落在这小小的一间屋子里。她遍身的才华,毫无施展之处。

  “小姐,我的酒楼开得很好,再等等,我攒够了钱,我和张攀去谈条件。“我把聘礼还给他,等你们和离后,我带着你和夫人回洛河,我们回到夫人的老家去。”

  可我话还没说完,便被小姐打断了。“楚蘅,我走不了了。”“为何?”

  小姐摸着小腹,无奈中带着一分柔情,“楚蘅,我有孕了。”我既欣喜又担忧。“那我们就带着孩子一起走,小姐你放心,我一定能把你和孩子都养得很好。”小姐摇摇头,“走不了的,这是他们张家的骨肉,不会让我带走的。”

  “那,那把孩子做掉,以后你还会再有孕的,还能再……”小姐望着我,眼里满是绝望。

  “楚蘅,不可能的。“张家不会放人的,除了我,他们再给张攀娶不到良人为妻。更何况如今我有孕,太难了。“张攀虽不在意我,却十分重视这个孩子,他不会同意和离的。”

  我不死心,追问道,“那我们偷偷走呢,我们去山里住着也行。”小姐依旧摇着头,“我若偷偷走了,他们能告到官府里去。“知府比我爹官职高,他若要追究,能寻到各种由头报复我乔家,我,我不能为了自己,害了乔家。”

  我知道,小姐向来心善。她把她娘用毕生积蓄换来的乔家,看得很重。她很重视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从不在意他们是庶出。她把自己的生死和乔家绑在了一起,所以当初才会答应成亲。

  我无法,劝不动小姐,只能另想办法。我叮嘱她好好休息,不要太悲观。我会想办法改变她的现状。

  那日临走前,小姐站在树下呆呆望着我。她嘴角带着笑,冲我挥了挥手。“楚蘅,等孩子出生,你便是姨母了。”

  7

  离开张府前,张夫人又派人请我过去。她跪在佛堂,满目悲凉。“楚掌柜,你可能劝得通芙蓉?”我不知道,她要我劝什么。我想,大约是让她好好养胎,为他们张家延续香火。于是我说:“劝过了,小姐会好好养胎的。”

  可张夫人叹了口气。“她这样,怎么能养得好呢?“她心死了,胎儿在她腹中便也半死不活,日后即便生下来也会耗去她半条命。“她啊,满腹才华,嫁给我那逆子是委屈了。

  可木已成舟,她该看清楚前路,为自己谋条生路才是啊。“自古这内宅之中,夫妻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能有几人?大多得过且过,盼不到夫君有出息,那便盼儿子有出息,日后高中做官,等到年过花甲,能熬成德高望重的老夫人,儿孙们敬仰爱戴,也不枉活一世。”

  我终于明白了。张夫人想让我劝小姐,认命。她知道,小姐内心矛盾,在张家被压抑到痛苦绝望。但她觉得,只要小姐能生出孩子,希望就能寄托到孩子身上,哪怕夫君是个混球,但熬过十几二十年,还是有希望的。

  张夫人的想法,是大多内宅妇人的想法。已经成了亲,能怎么办。那就熬吧。谁不是这么熬过来的呢?

  “可是,若儿子也不成器呢?”我问道。

  张夫人笑道:“多生几个,总有那有出息的。“便如我家大郎。”张家大郎自幼聪颖,勤奋好学,去年刚刚中举,如今也在卫城做官。

  张知府妾室成群,沉迷酒色。张夫人便是如此盼了二十年,盼来了儿子有出息。可儿子做了官,却依旧没有改变她的现状,她依旧会以为张知府在外拈花惹草而气急攻心。

  我笑了笑,没再与她辩解。她为自己找到了一条生路,一条精神胜利的生路。我又何苦与她争执。

  只是最后拜托她:“还请夫人多多关照我家小姐。”

  8

  出了张府,我便直奔回春堂。回春堂的胡神医曾教过小姐医术,十分欣赏小姐。

  他曾劝老爷,让小姐跟他学医,未果。“神医,你得救救小姐。”我把小姐的现状都告知了神医。“至少在我想出法子之前,先开些药,让她调养调养。”

  可胡神医只是摇头叹息。“楚蘅,你跟着你家小姐也学了些医术,你该明白,心病难医。“她看似被关在了那里,但试问,张家真的有限制她吗?”

  我愣住了,仔细想了想,似乎没有。张家大奶奶时常上街。张家的妾室们也都出入自由。是小姐自己不愿意出来。

  胡神医又说道:“她把自己关了起来,不愿说话,不愿与外界联系。“看似活着,但她快要杀死自己了。“我曾经有个这样的病患,她和常人无异,但时常不愿意吃、不愿意动,甚至不愿意睡,什么都不愿意想,毫无对生的渴望。“我给她吃过很多药,带她去泛舟游船,带她放风筝、扎草人,但她在自己构造的那个空间里出不来,最后还是病逝了。

  “你当前要做的,是先带她走出来,让她从那个封闭的空间出来,让她自己对生活有所渴望。等她开始对吃、对玩、对世间万物有兴趣时,这病便能治好了。”

  我大约明白他的意思。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一定要救小姐。

  9

  我去找了张夫人,告诉她我要为小姐治病。“我会想办法让她好起来,她好了,生下来的孩子才会长得好。”张夫人欣然同意。她既为自己未出世的孙子考虑。也确实对小姐有几分关心:“女人生来便是如此,别再执拗,只会苦了自己。”

  只是她的想法,我无法认同。我从不觉得,女子生来便是如此。当初我摆摊时,听到最多的便是嘲讽:“一个女人,还妄想开酒楼。”“女人开的酒楼能成什么气候,绝对不会去。”可我记得,小姐说过,靠自己的双手。

  没什么做不到的。这无关男女。于是我把羊肉三吃研究透彻。

  从选羊开始,到用料采购,每个步骤我都十分尽心。开了酒楼后,我更是租了个庄子,专门养羊。我用最好的甘草喂养,确保羊肉的肉质和口感无可挑剔。我相信,只要我做,便一定能做到。

  10

  于是我带小姐去了乔家郊外的庄子上。“小姐还记得这里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儿。”小姐点点头,笑道:“自然记得。“那时候你跟个小泥猴儿似的,哭着跟在你婶子身后。”

  那年我五岁。村里闹饥荒,许多人家都在卖儿卖女。我刚出世没多久,爹娘和哥哥就被水贼杀了。我从小跟着叔叔婶子过。

  婶子哭了好几场,最后决定卖了我。穷苦人家,多一个孩子多一张嘴,实在养不起了。她带着我走了很远很远,她说走得远一些,我就记不得回家的路了。“不要回去了,你往后跟着主家好好过,只当没有你的家。“你要恨婶子,只管恨吧,婶子也是没法子。”

  我知道,卖我,是最好的选择。婶子生了两个孩子,老大是男娃,如今十岁了,正是家中劳力。女娃还不到半岁。只有我能卖。

  婶子带我走到一处庄子前,走不动了,抱着我哭。“她若是个男娃娃,如今还小,便是卖了也无妨。“可她是个女娃,饭都吃不饱的时候,哪有人家愿意要个女婴啊。”

  正哭着,庄子里走出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她穿着藕粉色褥裙,像个瓷娃娃。她走到我跟前看着我。我穿着破布衣衫,赤着脚,和婶子走了许久的土路,脸上也是灰扑扑。

  “你跟我走吧。”她说。婶子忙跪在地上磕头,“小姐心善,多谢小姐,多谢小姐。“我们家娃儿乖得很,什么活都会干,只求小姐给她口饭吃,让她能活下去就好。”

  婶子卖我不图钱。她只想我能有个去处,有顿饱饭吃。

  我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看着小姐:“我什么都能干,但求小姐能给袋子面,糙面也行,让我婶子回家给哥哥妹妹烙几张饼。“我哥哥每日要做苦工,累得很,做梦都想吃上一口饼,求求小姐开恩,脏活累活我都愿意干。”婶子听到这话捂着眼伏在地上呜咽。

  眼泪从她指缝流出,掉在地上的灰土中,砸出个湿润的小坑。“张妈,装一车白面,再拿五两银子,送婶子回去。”小姐吩咐道。婶子依依不舍,她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叮嘱:“你要记住,这就是你的恩人。”

  从那以后我牢牢地记住了小姐。乔芙蓉,是我一辈子的恩人。

  11

  我和小姐坐在庄子里的杏树下。刚跟着小姐时,我以为这庄子就是小姐的家。“小姐,你家可真大,这么多地,这辈子都不愁饿肚子。”小姐笑道:“这是庄子,这两日我陪母亲来收账。明日咱们便回府里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小姐问道。“妞儿。”我说。

  小姐愣了愣,“妞儿?”我点点头。从小到大,叔叔婶婶都是这么喊我的。“这可不是名字,我给你取一个吧。”

  小姐翻着手里的药经。“就叫楚蘅,可好?“楚蘅可做药,也可做香料,日后你就跟着我,我教你医术,也教你厨艺。”我巴巴儿点头:“真好听。”

  隔天,我们就回了卫城乔家。小姐不把我当丫鬟,她待我更像是妹妹般。很耐心地教我认字,教我念书,教我怎么算账、怎么管家。她学什么,都让我在一旁跟着。

  想起来从前,小姐笑道:“你啊你,不怪如今能开个大酒楼。“当年让你学算账、厨艺,你一学就会。“让你学琴棋书画,你就打盹犯困。”我嘿嘿笑道:“人各有志嘛。“但若不是小姐当年出手相救,如今我或许还在为奴为婢。”

  小姐看向远方,叹道:“这都是你的造化。”我看着小姐,“我的造化原是卖给人家做杂役做丫鬟,是小姐告诉我,人可以改命,才有了我的今日。“小姐教会我不要认命,要靠自己。

  “这个道理,小姐忘了吗?“我能从一个衣不蔽体没有名字的田间女娃,变成今日的芙蓉居掌柜,小姐还怕迈出那一步吗?”

  小姐沉默了许久。日头快落下时,她说:“楚蘅,我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情。“我记得在《庄子》里,我找到了很多药草。“我记得,我曾经想学医,想悬壶济世。”

  12

  胡神医说,小姐能找到初心,这病就有希望治好。于是我带小姐到芙蓉居来。“小姐,这酒楼是以你名字命名的,你猜到了吗?”我问道。小姐点了点我的鼻尖,“这很难猜吗?”

  我笑道,“那小姐可知道,芙蓉居的几道镇店之菜,都是小姐教我的?”我带小姐到了后厨。亲自给她做了几道菜。在她教给我的配方上,我做了些改良。小姐每一道都吃了些,胃口比之前好了很多。

  “极好,这大勺就该由我们楚蘅掌着。”但我皱着眉,有些不快,“可有一道,我怎么也做不出小姐教的味道。”“哪一道?”

  “笋烧鸡。”小姐笑道:“那有何难,一在火候,二在食材。明日一早你去买新鲜的食材来,我来教你。”

  胡神医说,要尽量让小姐对未来有期许。一个时辰后想做什么。明日想做什么。明年,想做什么?有期望,有盼头,人才会往前走。

  “好啊,小姐对楚蘅最好啦。”我笑着挽着小姐的胳膊撒娇。就像我们还在乔家时那样。

  13

  翌日一早,我亲自去采购了食材。小姐说不必去接她,她会自己过来。可我没想到,张攀和她一起来了。“我竟不知,我家夫人还有这么厉害的丫鬟。”张攀进门就笑着与我说话。此前他来过芙蓉居几次。

  见过我。也曾酒后调侃过:“楚掌柜开酒楼多辛苦,不如与我做妾,不用抛头露面,还有人伺候。”那时我毫不客气地回怼过:“公子痴人说梦呢,我若嫁人,必要嫁那顶天立地有所作为的男儿郎。公子这辈子,怕是无法成为这样的人。”

  张攀笑着要来拉扯我衣裳:“楚掌柜说笑了。”我避开后冷冷道:“我这双手,最会切肉,公子想试试吗?”张攀被我吓到。这才离开了芙蓉居。自那以后再也未来过。

  今日却跟着小姐来了。不用想我也知道,他自以为拿捏了小姐,发现我是小姐曾经的婢女,自认有了底气拿捏我。我没有理会他。只是迎上去扶着小姐:“食材都备好了,就等小姐呢。”小姐对我投来歉意的笑。

  但我怎么会怪她呢。定是张攀追问她去哪儿,她又不想爽约怕我担心,才告知了张攀。张攀见我不理他,倒是也不恼,追了进来跟进了厨房。我只当他不存在,乐呵呵地把食材都端出来给小姐展示。小姐眼里有了久违的喜色:“定是你一早就去采买的,新鲜极了。”

  14

  鸡肉切块清洗后,冷水下锅,加入大葱大蒜,水滚后焯水捞出。灶台内加柴,将铁锅烧热后,加入菜籽油,放入切好的葱蒜以及先前晾晒的干辣椒段,香味飘出后放入三个月前卤好密封的豆酱,待到豆酱与辛香料炒地融合在一起飘出酱香味后,加入鸡块翻炒。每一块鸡肉都裹上酱汁后,加入山泉水,刚刚漫过鸡肉即可。炖煮一刻钟。

  起锅,加入新鲜的竹笋和辣椒,翻炒焖煮片刻后,即可。小姐揭起锅盖的一瞬间,满店飘香。闻着这香味,似乎都能吃完两个大白馒头。我吞着口水,迫不及待想尝一口。从小到大,小姐做的每一道菜我都爱吃,吃不腻,吃不够。

  小姐敲了敲我脑袋:“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儿似的。”话虽如此,但仍旧捞出一块嫩肉,吹了吹喂入我口中。我吃得心满意足。从小到大,小姐做的美食,第一口永远是我的。

  就在我们二人都沉浸在回忆中,被幸福和香味包裹着时,张攀打乱了这静谧。“夫人,也喂我吃一口呗。“为夫都不知道,我家夫人竟然还有这手艺。难怪你的丫鬟都能开酒楼。“成亲这么久,夫人故意瞒着不说,是想偷懒不下厨吧。”

  小姐没说话。她撇过头去,沉默。

  胡神医说,小姐最绝望的状态就是,连和人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小姐不说,那我来说。我扭头看向张攀:“姑爷从不曾了解过我家小姐,自然不知她会有多少。“且不说张家奴仆成群,本就不该她下厨,就算她下厨,姑爷也得去她房里也才能吃到吧?难不成让正房奶奶下厨送到妾室屋里去?”

  张攀满脸不悦。“你不过是个丫鬟,竟也敢说我?”“她不是丫鬟。”小姐突然开口道。“她的卖身契早就归还,如今她是这芙蓉居的掌柜。”

  小姐看着张攀,眼神冰冷,神色冷漠。她不肯为自己辩一句。却见不得我被人说,要为我出头。我鼻头一酸,险些掉下泪了。

  15

  张攀冷眼看着我们,突然笑了出来。“有意思。“你们主仆二人,倒是情谊深厚。只是乔芙蓉,你居然还不如你这丫头有味道。”

  张攀看着我,眼神无比龌龊地上下打量着我。“楚掌柜,不如你从了我,做了我的小,爷让你享荣华富贵。你也能时刻和你家小姐在一起,两全其美。“你如今发育得刚刚好,与其便宜别的男人,不如我给你开苞如何?我的功夫你放心,肯定让你欲仙欲死,否则你家小姐也不会既跟我不合又舍不得下我的床。”

  “啪!”张攀脸上挨了一巴掌。小姐气得浑身发抖,瞪着眼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你滚!你给我滚!“你要是敢碰楚蘅,你要是敢糟践她,我让你张家全都死!”

  小姐拿起身边所有能拿到的东西砸向张攀。她红着眼睛嘶吼着。像一头护着幼崽的雌狮。

  我看着小姐,心里疼得厉害。那年婶子卖我时,我心里抽着疼。我知道,她想让我活下去。我也很感谢婶子,给我寻了个好人家。现在我看着小姐,心口好像撕裂一般,疼得我四肢都有些发麻。

  许久,我才反应过来。小姐也停下了怒吼,她回头看着我,方才的气焰瞬间消散。“楚蘅,别怕。”她说。

  声音颤抖着,但很温柔。她怕吓到我。我走向小姐,只觉得每一步都有千斤重。

  我的小姐,她被张攀逼成了什么样,才会如此害怕张攀接近我。她为了护着我,第一次和张攀抗衡。我抱着小姐,紧紧抱着她颤抖的身子。她明明有孕了,明明脸上丰腴了不少。但她却瘦得厉害,我很怕稍一用力会勒断她的骨头。

  小姐薄薄的一层,靠在我怀里,失去了所有力气般瘫坐在地上。“楚蘅,我们走吧。”小姐低声说道。“我才明白,无论我如何退让,他从不曾把我当个人看。“他和父亲一样,根本看不到我,看不到母亲。“楚蘅,我突然觉得好累,我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你和母亲,我不想管乔家了,我们走吧,离开卫城,我们回洛河去。”

  我小心地擦拭着小姐的眼泪。指尖触及的湿润,让我心颤。小姐,何曾哭过。在我印象中,她永远是笑着的,笑着告诉我:“没事,楚蘅,有我在呢。”

  “好,我们走,离开这儿。”我抱着小姐说道。离开这儿,我们去过全新的生活。

  不再管张攀。不再管乔家。只管好自己。

  16

  但不过一个时辰,官差来了。查封了芙蓉居。“楚蘅,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人报官说你无故绑架扣押张家二奶奶。”

  小姐已经比之前冷静了许多。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头发:“我就是张家二奶奶。“我自己来的芙蓉居,竟不晓得是被人绑架了。”但官差根本不听。

  他们只知道,得罪不起知府家,得罪不起张攀。“来人,去回禀张公子,二奶奶找到了,这就送回府上。“至于楚掌柜,暂时羁押,等查清后再断。”

  小姐拦在我跟前不让他们碰我。但只有我们两人,怎么抗衡得了这些官差。店里的伙计们见官差要带我走,各个拦在前头。但这帮官差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带头的张捕头直接一刀砍向了年纪最小的杂役阿宝。

  阿宝躲避不及,被砍中了左肩,鲜血顺着胳膊流下。阿宝疼得龇牙咧嘴,但也没有动。“放开我们掌柜的,我们掌柜的不可能犯事。”阿宝疼得声音发颤,但仍旧倔强地为我辩解。

  我看着阿宝,突然就放弃了抵抗。我明白,这群狐假虎威的禽兽,不会心软,我若不从,他们不会饶过我的伙计们。芙蓉居的伙计,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我找他们来,提供吃住,月钱也比旁家多一些,他们各个都很卖力,无家可归的孩子更是把这里当成了家。可是如今,因为我,害得他们受伤。

  我看着张捕头,他得意地冲我挑了挑眉。他知道我的软肋所在。“好生送我们小姐回乔家,我跟你去官府。”我不敢让小姐回张家。

  我怕张攀那杂 碎会报复她。张捕头同意了,派人去传了乔家管家来,把小姐送回了乔家。我安顿伙计们不要慌张,趁着这两日好好休息休息,“去回春堂请胡神医,他会给阿宝治好伤的。”

  我想,先保住小姐和伙计们。我肯定有办法出来的。我不信,张家能在卫城只手遮天。这卫城除了张家,还有其他官员,其中不少是我芙蓉居的老顾客。

  有他们在,我总会被放出来的。尤其是李巡抚家的老太太,最爱我这口羊肉,而她亦是回春堂的老顾客,极信任胡神医的医术。有胡神医传消息,相信很快我就能放出来。

  17

  我被带回府衙,并没有审问,直接收押入狱了。张捕头提着蘸了盐水的鞭子问我:“你有没有绑架张家二奶奶?”我啐了他一口:“想严刑逼供?做梦。”

  张捕头挥手一鞭子,抽在我胳膊上,我没有吭一声。硬生生忍了下来。“好,还挺有骨气。”张捕头笑了笑,将鞭子放在冷水中泡了会儿,拿起来又抽向了我的腹部。疼得我冷汗直冒。

  我看着自己被抽破的伤口,笑得更大声了。“有种今日你就打死我,等李巡抚家老太太找我时,不过一具尸体而已。“只是不知那位嫉恶如仇的老太太会不会管这事,也不知两袖清风的李巡抚若是知道他的下属如此逼供迫害良民时该当如何?“你要为你的主子卖命邀功,尽管打死我好了。“却不知出事时,你的主子会不会护着你。”

  张捕头犹豫了。他是张家的远亲,靠着拍马屁得了个差事。所以他清楚,他不过是个小喽啰,巡抚大人若真追究下来,张知府不会扛着事儿,只会将一切都推给他。求来的官职,本就不稳。于是张捕头停手了。

  他提着那桶冰水泼向了我:“饶过你这一次。”冰水里混着盐,蜇在伤口上疼得我险些晕过去。但我不能晕,我得清醒着。我要熬过去,我要带小姐离开这儿。

  我就这么坚持着熬了一日,被无罪释放了。

  18

  阿宝和伙计们都在等着。见到我阿宝满脸欣喜:“掌柜的,你出来了。”

  又见到我身上的伤口,阿宝顿时哭了出来:“都怪阿宝没用,没有拦住那帮狗 日 的,害了掌柜的。”我摸了摸他的头,安慰他没事。才八九岁的孩子,已经为我做到了常人所不能及的程度。“掌柜的,你进去后我们就去找胡神医,街上其他店铺掌柜见你被带走了,也一起联名去官府要说法,他们说楚掌柜向来勤恳,收养的都是孤儿,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绑人。所以巡抚大人才答应大家,一定会查清楚。”

  我心里一股暖流流过。卫河旁的店家们相互常常竞争,这是商贾本分。却有着各自的底线,绝不伤人。多讽刺啊,守护百姓的捕头想要屈打成招。

  被视为底层的商贾,却团结一致。“乔小姐如何了?”我问道。

  “我先去趟乔家,看看小姐,而后去回春堂。”却被伙计们拦住,“掌柜的伤势重,还是先去回春堂吧。”这群孩子,不会演戏。担心都写在脸上。

  “是不是小姐出事了?”我追问道。

  本文标题:小姐待我如亲姐妹,她出嫁时归还我身契,两年后却听闻她死在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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