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咽气前,把我托付给上京虞家,可我找上门,发现她不过是个姨娘

  阿娘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死死攥着我的手,拼着最后一丝力气,让我去上京投奔虞家。

  她说那里有一位与她情同手足的“夫人”,定能护我周全。

  我揣着阿娘早已冰冷的嘱托,一路乞讨,终于叩开了那扇朱红大门。

  可当我真正站在那位苏姨娘面前时,才恍然惊觉,阿娘口中尊贵无比的“夫人”,在这深宅大院里,也不过是个仰人鼻息的妾室。

  ……

  那天,苏姨娘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褙子,裙角绣着几枝清雅的兰草。

  她步子迈得又轻又急,像是生怕踩碎了地上的落花。

  引着我去见老夫人和正房夫人时,她的脊背总是微不可察地弓着,那是常年低眉顺眼养出的习惯。

  站在那富丽堂皇的厅堂里,苏姨娘显得有些局促。

  她搓了搓手里的帕子,赔着笑脸说道:

  “这孩子的娘,是婢妾当年在戏班子里的旧相识。”

  “天南地北的隔了这些年,没成想……人说没就没了。”

  “她走投无路,这才想起我这个昔日的姐妹,临终托孤。”

  老夫人端坐在紫檀木雕花的太师椅上,手中那串温润的佛珠被拇指慢慢拨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她那双阅尽千帆的眼,淡淡地扫过我。

  目光落在我那衣衫褴褛下、瘦得如同枯柴般的细弱身板上,指尖的动作不由得顿了顿。

  良久,才听她叹息一声:

  “也是个可怜见儿的。”

  一旁的当家夫人,声音温润如水,听不出半点高高在上的架子:

  “既然是故人所托,这孩子便也算得上咱们府里半个女儿。”

  “正好让她与苏姨娘一处住着,在这府中做个伴,往后便安心住下吧。”

  夫人和老夫人,确是这世间难得的慈悲心肠。

  我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华贵之地,重重地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额头触地的一瞬,我偷偷抬眼。

  分明瞥见站在一旁的苏姨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

  苏姨娘的住处在西边的偏院,屋子算不得宽敞,却胜在雅致。

  窗棂下,种着一株有些年头的西府海棠,枝叶扶疏。

  同一个院落里,还住着好几位同样身份的姨娘。

  看得出,苏姨娘在府中的日子过得尚可,虽无大权,却也衣食无忧。

  若说唯一的遗憾,大约便是膝下荒凉,没个一儿半女傍身。

  苏姨娘领着我进了内室,反手将门掩得严严实实。

  这才卸下那副谨小慎微的面具,急切地拉住我问:

  “你娘……究竟是怎么走的?”

  我低下头,理了理那一身皱巴巴、泛着酸臭味的裙摆。

  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讲述一个旁人的故事:

  “她是一头撞死在树上的。”

  屋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我接着说道:

  我爹屡试不中,书没读进去,倒是在赌场里学会了挥霍。

  不仅败光了家底,还染上了深重的赌瘾,欠下一屁股烂账。

  阿娘为了替他还债,给人浆洗衣裳,日夜赶工绣帕子。

  整整熬了三年,那一双原本纤细的手熬成了枯树皮,才勉强填上了窟窿。

  可好不容易无债一身轻了,阿娘那口气一松,身子骨便如山崩一般,彻底垮了。

  苏姨娘听着,眼圈霎时红透了。

  她恨铁不成钢地狠狠啐了一口:

  “这个痴傻的冤家!”

  “早知落得这般田地,当年何苦犯倔?若是跟我一道进了府,哪怕是做小,好歹也是穿金戴银,何至于为了几两碎银子,活活熬干了心血!”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滚落。

  原来,我娘苏五娘,与苏姨娘苏六娘,本是同一个戏班子里长大的苦命鸳鸯。

  她们是被班主从穷苦农户手里买来的丫头,连正经名字都没有,只跟着班主姓苏。

  那戏班子里,上头有姐姐,底下有妹妹。

  一群女娃娃在班主沾着盐水的棍棒下,磕磕绊绊地熬大了身量。

  虽无血缘,那情分却是在泪水和汗水里泡出来的,比亲姐妹还要亲厚几分。

  后来班主犯了事,戏班散了。

  我娘和苏姨娘侥幸捡回一条命,从那火坑里逃了出来。

  两个弱女子相依为命,只能靠着去街边茶楼弹曲儿卖唱,换几个铜板度日。

  苏姨娘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间自带风情。

  一日,微服巡访的虞老爷路过茶楼,一眼便相中了她,要接她进京做姨娘。

  苏姨娘念着旧情,想拉扯我娘一把,劝她一同进府。

  她说,上京遍地是富贵,只要进了高门,哪怕是为妾,这辈子也不愁吃穿。

  再不济,咱们姐妹俩接着卖唱,在上京赚的赏钱,也定比那小地方多得多。

  可我娘不愿。

  那时候,她那颗心早已系在了一个穷书生身上,也就是我那不成器的爹。

  她拿出了多年积攒下的体己钱,一心一意要供我那爹去考取功名,盼着有朝一日能做个官太太。

  苏姨娘说,当年送我爹进京赶考时,她也曾陪着我娘去送行。

  回来路上,她苦口婆心地劝:

  “负心多是读书人,姐姐,你可千万要清醒些,别把自个儿全搭进去。”

  可我娘那时像是被灌了迷魂汤,半个字都听不进去,反倒为了护着情郎,同苏姨娘红了脸。

  “要是她当年能听进去我一言半语,也不至于成了个短命鬼!”

  苏姨娘嗤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怨怼,可喉头却哽咽得厉害。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姨娘说得对,我娘确实是个拎不清的。”

  我那所谓的书生爹,脑子里装的那点墨水,怕是连丁末才华都算不上。

  考了几次全都名落孙山,便灰溜溜地扔了圣贤书。

  转头拿起了酒坛子和色子,从此书生变畜 生。

  只可惜,我娘这辈子,再也没了后悔的机会。

  “罢了,人死如灯灭,不提这些伤心事了。”

  苏姨娘长叹一口气,那股子精气神似乎也被抽走了大半。

  她转过身,语重心长地对我叮嘱:

  “我与你娘一同长大,她痴长我两岁,过去那些苦日子里,关照我良多。”

  “今后你便随我住在这院子里,大富大贵我也许给不了你,但只要有我一口吃的,绝不让你饿着冻着。”

  “只要你晓得这府里的规矩,安分守己……”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却已被墙角一个积灰的木盒吸引。

  我跑到内室,从盒中翻出一把蒙着厚厚绒布的琵琶,满眼希冀地问:

  “姨娘,您能不能教我弹琴?”

  这把琵琶看起来已经许久未曾被人抚摸过了,那琴弦上都透着一股落寞。

  不知为何,我却一眼便瞧见了它,鬼使神差地翻了出来。

  “娘说当初你们在茶楼走唱时,便是您弹曲儿,她唱小调。”

  “她说您这一手琵琶弹得绝妙,能叫人的骨头都听酥了。”

  苏姨娘见状,脸色骤变,惊呼一声冲过来,一把夺过那琵琶:

  “这个苏五娘,平日里都跟孩子浑说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将琵琶放回盒中,像是触碰什么禁忌之物。

  “在这府里,弄这些下九流的东西,是上不得大雅之堂的!”

  “以后这话休要再提,更不许再碰这东西!”

  我不解地望着她。

  当初她不就是靠着这手琵琶绝技,才入了虞老爷的眼,换来了如今的安稳日子吗?

  怎么如今这吃饭的本事,倒成了见不得人的丑事?

  可苏姨娘已经砰的一声合上了盖子,神色严厉,再无商量的余地。

  第二日,主院那边便派了人过来。

  说是要量量我的身量,给我做两身新衣裳。

  苏姨娘受宠若惊,对着夫人身边的李嬷嬷点头哈腰,千恩万谢:

  “劳烦嬷嬷跑一趟,这丫头是乡下长大的野草,皮糙肉厚的。”

  “精贵料子穿在她身上也是糟蹋,随便裁两身丫鬟的衣裳给她穿穿便是了。”

  在这高门大宅里,妾室算不得正经主子。

  哪怕是老夫人和夫人身边得脸的婆子,若是心情不顺,都能给姨娘 们甩几个脸色。

  苏姨娘能平平安安过了十年,靠的便是这股子伏低做小的自觉。

  在她看来,我这种出身,能留在府中当个丫鬟,有一口安乐饭吃,便是顶好的出路。

  既不至于落人口实说虞家苛待孤女,我自己将来也能有个依靠。

  那李嬷嬷生得慈眉善目,闻言却是笑了笑,语气和缓:

  “苏姨娘这话说得见外了。”

  “老夫人发了话,姑娘家年岁还小,咱们虞府可没有使唤童工的规矩。”

  “姑娘且安心住下便是,府里公中那边,也会给苏姨娘这边的份例再加几成,断不会短了姑娘的用度。”

  苏姨娘听了,又是一阵激动得不知所措的道谢。

  量完尺寸没过几日,新衣裳便做好了送过来。

  我迫不及待地换上,站在那一人高的铜镜前,左转右转,看了许久。

  镜子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竟让我觉得有些陌生。

  从出生到现在,我何曾穿过这样柔软、这样鲜亮的料子?

  自从我那书生爹染上赌瘾,家底便如流水般逝去。

  我娘辛苦攒下的那点积蓄,全成了赌桌上稍纵即逝的筹码。

  他赌赢了,便买回成坛的劣酒,喝得家中臭气熏天,醉生梦死。

  若是赌输了,那满腔的戾气便化作一顿顿拳脚,如雨点般落在我和娘的身上。

  我奶奶更是个刻薄的老虔婆。

  自从我爹落了榜,她看我娘便如同看眼中钉肉中刺。

  总觉得是我娘这个扫把星,拖累了她那个自诩有丞相之才的宝贝儿子。

  我同娘在那个家里过得艰难无比。

  平日里能少挨几顿打骂,便已是烧了高香。

  像这般新衣新鞋,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

  如今想来,真是令人唏嘘。

  名义上,我娘是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苏姨娘只是个随叫随到的妾。

  可苏姨娘在这深宅里吃饱穿暖,虽说男人冷落了些,却没人敢动她一根指头。

  主母宽和仁厚,她只需安分守己,日子便能过得顺心如意。

  而我娘,一辈子死守着那个正头娘子的虚名,最后却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苏姨娘看着我穿新衣的模样,叹了口气,幽幽道:

  “高门大户,也有高门大户的不容易……”

  她出身戏班,这身份便是放在姨娘堆里,也是上不得台面的。

  虞老爷如今年岁大了,虽然心里还贪图新鲜,但身子骨到底是不济了。

  苏姨娘回忆起刚进京那会儿,日子其实也不好过。

  后来她自己琢磨通透了。

  在这后宅里,与其费尽心思伺候男人,倒不如尽心尽力伺候好当家主母。

  起初她总是防着夫人,日夜悬心,生怕被正室下了黑手。

  可日子久了才发现,夫人待底下的姨娘 们颇为公正,从不因出身低微便随意磋磨。

  老夫人一心向佛,除了逢年过节,极少过问府中的俗事。

  但凡府里有什么喜事,上下人等都能得了她的赏。

  就连苏姨娘这样不受宠的妾室,也能得个厚实的红封。

  苏姨娘自嘲地笑了笑,说她进府后,统共也就得了一年的宠。

  那之后,虞老爷便失了兴致。

  当初带她进府时,他赞她的琵琶音婉转如仙乐,能洗涤尘心。

  后来变了心,又骂她那是靡靡之音,有伤风化,难登大雅之堂。

  老爷后来又迷上了听戏,宠上了一个嗓音如黄莺般清脆的小花旦。

  那姑娘年纪极小,比府里的大小姐大不了两岁。

  老爷没脸将人带进府里碍夫人的眼,便养在了外面的私宅里。

  “要是你娘还活着,凭她那一口天生的好嗓子,说不定也能叫老爷迷得神魂颠倒……”

  苏姨娘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正摸着身上那簇新的缎面爱不释手,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轻声道:

  “这可没法子。我娘生下我后,嗓子便彻底坏了。”

  听村里的老人说,我娘生我时遭遇难产,疼得喊了整整一天一夜,把那副好嗓子生生喊劈了。

  等到我和我奶一看落地的是个赔钱货,当即便冷了脸,压根没管我和娘的死活。

  我娘产后发起了高热,整整烧了两天两夜,人都要烧糊涂了。

  最后还是隔壁的好心婶子看不过眼,偷偷端来一碗草药茶灌下去。

  这才保住了她的一条命,却也彻底废了她那副引以为傲的嗓子。

  苏姨娘闻言,沉默了许久。

  末了,她又狠狠呸了一口。

  骂我爹不是个东西,骂我娘自讨苦吃,活该受罪。

  可骂着骂着,她的眼眶又红了一圈。

  我看她那副嘴硬心软的模样,恍惚间,竟像是看见了阿娘在世时的影子。

  老家的邻居都传,我娘曾经有一副被天使吻过的好嗓子。

  可我有记忆以来,听到的娘的声音,总是嘶哑的,像破碎的风箱,难听得很。

  更多的时候,充斥在我耳边的,只有娘压抑的哭声。

  悲恸的、嚎叫的、求饶的、绝望的……

  因为伤了身子,娘生了我之后便再难有孕。

  这便成了爹酗酒后打她的借口,成了奶奶日日磋磨她的理由。

  后来,听说爹和隔壁村那个风韵犹存的王寡妇勾搭上了。

  那寡妇是个能生的,肚皮争气,连生了三个男娃,个个都带把。

  娘听说这事的那天,一言不发,只带着我出了门。

  我们一路走到了镇上,沿着那熙熙攘攘的街道,浑浑噩噩地游荡了一整天。

  直到傍晚夕阳西下,我们走到一家酒楼的墙根底下。

  楼上突然传来一阵琵琶声,和着吴侬软语的南方小调,悠扬婉转。

  那声音仿佛带着钩子,直勾得路人都停住了脚步,听得痴了。

  娘听着听着,眼泪便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从家中偷拿出来的三两碎银子,死死塞进我手里。

  她的眼神绝望而决绝,让我千万不要再回去,让我一路往北,去上京找虞家的苏六娘。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独自回那个地狱般的家去了。

  我心中害怕,不放心她,便偷偷跑回去找她。

  可我没在家里找到娘。

  刚进村口,便听邻居惊恐地议论——

  说我娘疯了,举着菜刀冲进了那王寡妇家,一刀便将我爹的命根子给剁了!

  随后又红着眼,捅了闻讯赶来的奶奶一刀。

  最后,她自己一头撞死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上,血溅当场,人当即就没气了。

  我站在人群外,甚至来不及哭出一声。

  就被隔壁那位好心的婶子猛地推了一把。

  她压低声音,焦急地催促我:

  “快走!快跑!”

  “再不走,被那家人抓住了,会被活活打死的!”

  我跌跌撞撞地逃进荒野,一路乞讨,像条丧家之犬般,终于爬到了上京虞家。

  万幸,苏姨娘肯念旧情收留我,虞家人心善肯留我一口饭吃。

  那一夜,我梦到了阿娘。

  梦里的她嗓子还没坏,唱着好听的小调,冲我温柔地笑。

  醒来时,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恍惚间,我似乎看到苏姨娘正坐在我的床边。

  月光洒在她脸上,满目皆是怜惜。

  她手里拿着帕子,轻轻替我擦拭眼角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不怕不怕,可怜的孩子。”

  她一边低声哄着,一边自己也在偷偷抹眼泪。

  “苏五娘的孩子,便也是我苏六娘的女儿。”

  “今后,自有我来继续当你的娘,疼你,护你。”

  可是等到第二天,天光大亮。

  我拉着苏姨娘问起这事,她却眼神闪躲,死活不肯承认。

  只板着脸说我是夜里魇着了,生了幻觉,那是梦里的事,做不得数。

  虽说夫人和老夫人体恤,并未将我看作下人,说虞家没有用小童当丫鬟的规矩。

  但苏姨娘是个极有分寸的人,她还是坚持让我去大小姐跟前伺候。

  她说,寄人篱下,就该有寄人篱下的自觉,不能真把自己当了娇客。

  大小姐去上家学时,我便给她拎拎书袋,跑跑腿儿。

  若是脑瓜子稍微机灵些,指不定还能趁机在旁偷学一两个字,那是终身受用的造化。

  那日,我穿戴整齐,怀着忐忑的心情去找大小姐。

  临出门前,苏姨娘千叮咛万嘱咐。

  说大小姐为人虽好,但毕竟是正经的嫡出千金,性子难免高傲些,规矩也大。

  大户人家的姑娘,大多清高自持。

  反正我也不是什么高门显贵家里出来的,若是大小姐给我摆脸色,让我受了委屈,一定要忍着点。

  切莫因一时意气,惹了主人家不快,连累了大家。

  我连声应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去往家学的一路上,我都在脑子里胡乱琢磨。

  能叫苏姨娘这般如临大敌、千叮万嘱的大小姐,该是怎样一位严肃刻板的姑娘?

  明明老夫人和夫人都那般温软和善,想来大小姐应该也不会太过刁钻才对。

  怀着这般心思,我很快便来到了虞家的家学门前。

  只见一群衣着光鲜的公子小姐们,正众星拱月般围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姑娘。

  那姑娘姿容端丽,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书卷气,当真像个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我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大小姐安好。”

  大小姐转过身来,目光清亮,带着几分探究:

  “你是?”

  “哼!这不是府里那个苏姨娘家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吗?”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娇叱。

  说话的是个穿水绿色衣裙的姑娘,生得俏丽明艳,只是那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

  我被她说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婉容,不得无礼。”

  大小姐虞婉宁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语气虽轻,却自带威严。

  随即,她重新看向我,目光变得柔和了些:

  “苏姨娘素来是个守规矩的……”

  她沉吟片刻,许是看我年纪尚小,身子又单薄得可怜。

  低垂着头站在这一群光鲜亮丽的贵族子弟中间,显得那般格格不入,像只受了惊的鹌鹑。

  她秀气的眉微微蹙了蹙,随即伸出手,竟轻轻摸了摸我的脑袋: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一刻,我只觉得头顶传来一阵暖意,怯生生地回道:

  “我叫苏荧。”

  自阿娘死后,我便弃了那个烂赌鬼爹的姓,改跟着娘姓苏。

  “罢了,从今以后,你便跟在我身边,做个伴读的书童吧。”

  大小姐轻声说道。

  我欣喜地抬起头,对着大小姐谢了又谢,眼眶有些发热。

  心想苏姨娘这次可是说错了,大小姐一点也不高傲,她极好相与。

  她定是看穿了我这般来虞府“打秋风”,若是想长久留下来,心中藏着的那份不安与为难。

  大小姐,是个顶顶好的人。

  “大姐姐居然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野丫头做书童!”

  “莫等她闯了祸让大姐姐分心,下回小考的第一名,可就是我的了!”

  二小姐虞婉容高昂着下巴,像只斗胜的小孔鸡,招呼着一帮子人,气呼呼地走了。

  待她们走远,大小姐身边的大丫鬟秋怡悄悄凑到我耳边说:

  “二小姐与咱们大小姐年岁相仿,处处都喜欢与大小姐较劲。”

  “只是回回比试,都是我们大小姐拔得头筹!二小姐每次输了都不服气,下回还要比……”

  这丫鬟名叫秋怡,自小便跟在大小姐身旁伺候。

  除了贴身服侍大小姐,旁的粗活杂活一概不需她沾手。

  那皮肤生得白皙圆润,细皮嫩肉的,比寻常小户人家的小姐还要娇贵几分。

  “我可警告你,在大小姐身边当差,不会的东西可以慢慢学。”

  “可切莫自作聪明,闯下什么祸事。若是害得大小姐输给了二小姐,我可饶不了你……”

  秋怡虎着一张脸,故作凶狠地对我告诫道。

  我怯生生地应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是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她看,看得秋怡自己都不自在了,咳嗽了两声:

  “看在你刚进府,什么都不懂的份上,想必也是个睁眼瞎。”

  “从今儿起,先由我教你认字,免得将来连个书名都报不上来,真拖累了大小姐。”

  她告诉我,大小姐叫虞婉宁,是夫人正经所出的嫡长女。

  二小姐叫虞婉容,她的姨娘颇受老爷宠爱,性子便骄纵了些。

  夫人膝下还育有两位公子,大公子与二公子如今都住在外头的书院里攻读,极少回府。

  听说都是才华横溢、顶顶出息的小公子。

  府里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庶出的公子小姐,夫人对待他们,向来都是一视同仁,从不苛待。

  在虞府,只要你规规矩矩,不生出什么歪心思,日子便能过得安稳顺遂。

  回去后,我拉着苏姨娘,兴奋得像只麻雀,叽叽喳喳个不停。

  我说当苏府的下人真好,不仅能吃饱穿暖,竟还有机会读书认字。

  苏姨娘听了,笑着戳了戳我的额头,骂我没见识:

  “这大户人家的丫鬟,那体面比得上寻常小户人家的小姐。”

  “识字那都是最基础的本事,不然若是跟着小姐们出门应酬,大字不识一个,岂不是丢了府上的脸面?”

  说话间,我看见苏姨娘将她那把珍藏的琵琶拿了出来。

  她将它抱在怀里,用一块洁白的丝帕,细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

  那动作轻柔缱绻,仿佛怀抱的不是乐器,而是往昔的岁月。

  “姨娘,这是要教我弹曲儿了吗?”

  我满怀期待地问她。

  苏姨娘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怀念,嘴上却半是嗔怪半是无奈道:

  “真不知道你这丫头,非要学这玩意儿作甚?”

  “跟着大小姐学些正经的琴棋书画,难道不好吗?”

  我低下头,轻声说道:

  “我就是想学学,那能叫我娘念了一辈子的曲儿究竟是什么样。”

  “将来若是有机会,我想回我娘的坟头,亲自弹给她听一听。”

  苏姨娘闻言,眼眶瞬间红了。

  她侧过身,轻轻拭了拭眼角的水光:

  “真是怕了你了。”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坐姿,素手轻抬,拨动了琴弦。

  “铮——”

  一首低吟婉转、如泣如诉的琵琶曲,便顺着她的指尖流淌出来。

  那乐声凄清,宛如秋雨打芭蕉,点点滴滴都敲在人心上。

  我听着听着,记忆深处的画面翻涌而上。

  想起娘以前抱着我,在昏黄的油灯下,用那沙哑破碎的嗓音,低低地哼唱着不知名的小调。

  若是她的嗓子没坏,配上这般绝妙的曲子,该是多么动听的人间绝响啊。

  一曲终了,我已经哭花了脸,泪水打湿了衣襟。

  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苏姨娘教我。

  苏姨娘面上还是有些为难。

  她说她学的这些曲儿,多是迎合欢场、有些风尘气的,上不得台面。

  若是叫夫人和老夫人知道了,怕是会惹来不快。

  最后经不住我磨,她只得松口。

  答应每日入夜后,关上门窗,偷偷教我半个时辰。

  仅仅是这样,我也已经心满意足了。

  就这样,日子变得充实而飞快。

  白日里,我在大小姐身边跑前跑后,做个勤快的小书童。

  大小姐下了学后,秋怡便会趁着空闲,板着脸教我认几个字。

  我脑子笨,底子又薄,一个字往往要认许久才能记住。

  秋怡性子急,总是气得要拍我脑瓜子,骂我是榆木疙瘩。

  大小姐便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

  听着我们斗嘴吵闹,她也不恼,只是嘴角噙着笑,目光温和地看着。

  那种岁月静好的模样,美好得像是一幅画。

  书院的小考如期而至,大小姐毫无悬念,又赢了二小姐。

  二小姐气得直跺脚,跑到大小姐的院子里放狠话:

  “虞婉宁,你别得意!下一次,本小姐一定赢过你!”

  二小姐总是这般,和大小姐吵吵闹闹,却也只是嘴皮子上的功夫,从未动过真格的坏心眼。

  久而久之,我也就习惯了这府里的热闹。

  后来,我也见到了府里的几位公子,个个都是明朗阳光、温文尔雅的好人。

  有时候,我看着这满府的和乐融融,常常会想:

  要是当年娘没有那么倔,真的跟了苏姨娘一起来上京,遇见了这么好的虞家人。

  或许,她这辈子,也能过得好一点吧。

  我跟着苏姨娘学了三年琴。

  苏姨娘把琵琶一放,说她再没有能教我的了。

  “我啊,学的都是些走街串巷的小曲儿,不入流,也难登大雅之堂。你要是想学好这琵琶,还是得跟着正儿八经的琴师学。”

  听说虞府里也有曲谱,只是书房重地,不是我们这些小丫鬟能进的。

  我有些丧气,暗暗开始攒银子,琢磨着去买些曲谱自己学。

  一日正为此事走神,秋怡忽地拍了我一下。

  “小阿荧,你干嘛呢,发什么呆?”

  我摇摇头说没事。

  秋怡兴冲冲地把我拉起来:“淮安郡王来了,咱们一起去替大小姐瞧瞧。”

  淮安郡王是大小姐的未婚夫婿,两人已经定亲好几年了。

  只因为淮安郡王丧母守孝,拖了三年,直到如今才正式上门来提亲。

  我们偷偷躲在屏风后头瞧了半响。

  秋怡在我耳边小声地叽叽喳喳。

  说淮安郡王这位未来姑爷生得龙章凤姿,又生在王府,得自己封地,受皇帝信赖,未来前途无量。

  我却只沉默着不说话。

  因为我瞧着屏风那头的男子,虽生得一副好皮囊,玉冠锦袍,言笑温雅。

  可当他目光扫过屏风缝隙时,我的就脊背莫名一寒。

  那含笑的眼底之下,总像是压着一团阴霾。

  我觉得,他有些配不上大小姐。

  “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

  身后突然传来呵斥声,把我和秋怡吓了一跳。

  二小姐叉着腰,气势汹汹地指着我们:

  “我要去告诉爹爹,大姐姐教出来的两个丫鬟不知礼数,躲在这里偷听偷看,叫爹爹惩罚大姐姐。”

  秋怡忙拉着我向二小姐求饶,好说歹说才叫她放我们一马。

  当下再不敢多待,忙匆匆跑回了院子。

  可没几天,我们就听说,大小姐与淮安郡王的婚事搁置了。

  二小姐也喜欢淮安郡王,跪在虞老爷面前求他将大小姐的亲事换给她。

  哪怕是二小姐的姨娘如何哭着打她,说她是昏了头,二小姐依旧固执。

  事儿闹出了不小动静,老夫人和夫人怕姐妹俩因为一桩亲事生了嫌隙,就暂缓了婚事。

  妹妹觊觎姐姐的婚事,传出去是丑事一桩。

  为此,二小姐受了家法,连夜就被送去庄子上思过去了。

  二小姐受家法的时候,打板子的声音传了好远。

  一下又一下,混着二小姐姨娘的哭喊声,叫人听得汗毛直立。

  苏姨娘摇头叹息:“就为了个男人,也忒不值当。”

  我也觉得不值当。

  因为我听说,那天二小姐拦住淮安郡王,对他表白心意的时候,淮安郡王没有拒绝。

  我觉得,淮安郡王配不上大小姐。

  也配不上二小姐。

  十二岁生辰那日,大小姐送了我一本琵琶琴谱。

  “我知你在跟着苏姨娘学琴,”她说,“如今学得如何了?”

  我红了脸:“姨娘教了些小曲儿,登不得大雅之堂。”

  “雅不雅的,又是谁说了算呢?”大小姐轻笑一声说道,“有日夜里经过苏姨娘的院子,曾有幸听过一曲。”

  她看着我:“阿荧,你想出去吗?”

  我一愣,不知大小姐说的“出去”指的什么。

  “外边天地广阔,”大小姐嘴边含笑,声音十分轻柔。“你天赋极好,该有更好的师父,更广阔的舞台。”

  我有些不知所措:“大小姐是要赶我走吗?”

  “不,”她笑了,“是想让你飞!”

  大小姐求夫人给我请来了一位女琴师。

  琴师姓林,曾是皇家御用的宫廷乐师。

  后因年岁满了出宫,在家中安排下定下婚事。

  没想到刚嫁进去没两年,夫君就猝然离世。

  这几年,她独自一人云游四方。

  一手精妙的琴艺渐渐传出了些名气,使得天下高门富户都争相来请她去给自家女儿家指导琴艺。

  琴棋书画,琴为首。

  只这琴声要雅、正、真。

  苏姨娘总说自己学的小曲儿不雅,上不得台面儿。

  可我在林师父面前弹这些小曲儿的时候,却丝毫不觉这些小曲儿亵渎了手中的琵琶。

  林师父说是因为我心正,弹出的曲声含了真心。

  她破格将我收做了徒弟,并提出要带我去同她一起云游四海。

  见过高山流水,见过日月海河,见过人间悲喜,见过岁月星辰,我才能弹出更能感染人心的琴声。

  我随师父离开那日,一一去见了府里人。

  大公子给了我一个红封。

  他刚定下亲事,满面红光,叫我也沾沾他的喜气。

  二公子惯爱笑话我,送了我笔墨纸砚。

  说我字写得丑,得闲时多练练,否则别说是虞府里出来的。

  他自小就习得一手好字,来年就该下场参加春闱了。

  还有夫人和老夫人都给了我银两,说叫我跟着师父好好学。

  大小姐送我到大门口,秋怡把她手里的包裹偷偷塞给我,叫我有时间就回来看看。

  大小姐却说路途遥远,没事儿便不必回了。

  她立在门口,看了我很久很久。

  风儿拂过她的发丝,吹起她绣着金线的衣角。

  大小姐真真是个很美的人儿。

  可这般的美人儿,不知为什么,我却似乎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寂寥。

  跟着师父学艺的日子辛苦却又充实。

  她带我游历四方,见识各地风土人情。

  我的琴技突飞猛进,也开始尝试自己谱曲儿,渐渐小有了些名气。

  我每月都给苏姨娘写信,苏姨娘回信时总是写满了厚厚几页纸,絮絮叨叨地说虞府的事儿。

  她说大小姐和淮安郡王的亲事还是定下来了,下月初八。

  只是亲事有点赶,我恐怕是赶不回去喝大小姐的喜酒。

  夫人和老夫人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大小姐的婚事,就连她也被拉着纳了几双鞋垫塞进了大小姐的添妆里。

  苏姨娘还说,大抵是底下子女都要各自婚嫁,让虞老爷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老了。

  他打发了偷养的外室,还遣散了一些近几年抬的年轻姨娘。

  每日下了值便去夫人的主院歇着,再没去过姨娘的屋子。

  她倒是乐得清闲。

  她不想出府去,她一个没钱没本事的女子,又上了年岁,就算出去了也过得没在虞府里好。

  她便就这么在虞府过一辈子也罢。

  大小姐成婚那日,我没能赶回去。

  只让人给大小姐送去了我攒下的添妆。

  听说那场婚事十分盛大,大小姐十里红妆,嫁得极为风光。

  只是成婚后不久就要跟随淮安郡王去往封地,从此天南地北,想必夫人会十分不舍。

  一年后,我在江南一处庄子上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二小姐。

  二小姐瘦了许多,眉眼间的俏丽张扬也淡了许多,反而染上了浓浓的愁绪。

  她与我说了许久的话。

  说大小姐成亲时她回过虞府一趟。

  可老爷夫人没让她进门,还断了和她的关系。

  她被送来了千里之外的江南,住在这庄子上,身边仅有几个老仆,当真是无家可归了。

  “我只是想给大姐姐添妆,不知他们为何这么狠心?”

  二小姐哭得伤心。

  她素来是明媚肆意的,如今却叫眼泪止也止不住。

  我原本该斥她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觊觎大小姐的婚事。

  如今不过是自食苦果罢了。

  可我看着二小姐,却怎么也说不出责备的话来。

  心中总是觉得,事儿不该是这样的。

  回去后我又给苏姨娘写了信。

  写我来了江南,遇见了庄子上的二小姐。

  写二小姐哭得伤心。

  我想要问一问这事儿是否另有隐情。

  因为在我的认知中,大小姐和夫人都是极其好的人。

  即便是二小姐犯了错,也不该如此狠心才对。

  信寄出后,我在江南等了一月,没等来苏姨娘的回信。

  我想大抵是府中太忙了。

  大公子该筹备婚事,二公子也该下场参加春闱了。

  府中定是忙不过来,苏姨娘才未能及时地回我信。

  又过了三月,我在随师父返回上京的途中收到了苏姨娘的回信。

  以往总要洋洋洒洒写上几页的纸,这回只写了短短半页。

  苏姨娘说,虞老爷的确已将二小姐从族谱中除名。

  至于为何,她一个姨娘也无法置喙。

  大小姐成亲后随淮安郡王在上京住了一年,皇帝下诏,前不久已经启程去了淮安郡王的封地肃州。

  大小姐走后,夫人病了一场。

  至于什么病,主院那边瞒得紧她也打听不出来。

  只觉得夫人一场病下来人憔悴了一圈,就似是历了一场人生大劫。

  老爷越发老了,以往走路还虎虎生风,如今都要小厮搀扶几下。

  他没再进姨娘 们的院子,也没去主院。

  听说是夫人不让,至于为何,谁也不知。

  苏姨娘还说,上京近来事多,府中也忙碌得紧。叫我无事就不要回去了。

  以前,她来信总问我何时归。

  如今却叫我不用回去了。

  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却又探听不出什么风声来。

  不回上京,我就把最近攒的银子给苏姨娘捎去,与师父改道换了方向。

  又过了一年,苏姨娘的信来得越发少了。

  我心中不安,想回上京去瞧瞧。

  但师父却罕见地拦住了我。

  她说人各有命,如今的我还掺合不了他人的因果。

  这两年我名气越来越大,和师父周游列国的途中亦作下了好几首曲儿,为喜好乐曲之人所流传开来。

  苏荧,不再籍籍无名。

  再后来的一日,我收到了苏姨娘的信。

  信中笔锋凌乱,似是慌忙之中写下。

  只道了一件事:大小姐被淮安郡王所囚。

  我再也坐不住,匆匆辞别了师父,踏上了回上京的船只。

  半月后,我在虞府门外遇见了同样匆匆赶回来的二小姐。

  她神情焦急,一身的风尘仆仆,显然也是听闻了消息赶回来的。

  我和二小姐没能进得了虞府里。

  因为府里的门房已经换了一遭。

  他们不认得府里还有个二小姐,更不会认得我这个曾经在府里“打秋风”的外人。

  二小姐嘴皮子快磨破了,才终于得以见到了二公子。

  二公子沧桑了很多,见到我们没有丝毫惊喜。

  反而眉峰紧皱,斥责我们不该回来上京。

  “大姐姐有大姐姐的命运,虞家也有虞家的命数。你们两个小女子,权去过自己的日子去,莫要再掺合进来?”

  二小姐哭着去拉二公子的衣袖:“二弟你告诉我,府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大姐姐是虞家嫡出的小姐,素有贤名。淮安郡王又怎么敢将她囚禁?爹爹如何了?夫人和老夫人呢?我姨娘可还好?”

  我瞧见二小姐每问一句,二公子的眼就垂下一分。

  他身体紧绷,仿佛极力忍耐才不至于失态。

  被二小姐抓着的衣袖底下拳头紧握,隐隐颤抖。

  二公子说,夫人和老夫人都好,只是忧思深重。二小姐的姨娘和苏姨娘她们也安好。

  虞老爷年纪大了,在为皇帝办差时出了些差错,被皇帝罚了两年俸禄赋闲在家。

  世家大族听闻风声,生怕虞家垮了,纷纷与虞家撇清了关系。

  大公子的未婚妻家来退了亲,二公子因为挂念家事分了心,春闱失利没考上。

  如今虞府里一团乱麻。

  二公子还是催促我和二小姐快走。

  他说:“世家大家族自有底蕴在,我们虞家会熬过去的。”

  二小姐没有说话,只是回去的路上一路都在发呆。

  她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

  我安慰她:“老爷在朝中经营多年,虞家又根基深厚,没那么容易倒的。

  传言只说大小姐被囚禁,想来淮安郡王就是看在虞家的面子上,也不会对大小姐做什么。大小姐应当,还是安全的……”

  “我早知,王府不是好归宿,”二小姐喃喃道,“姨娘与我说,淮安王府就是个火坑。她不让我去跳,而大姐姐,是不得不跳……

  “你也知道,我自小就爱和大姐姐比。我想,大姐姐这般的人,合该嫁进金玉窝才对。

  到时,我就求爹爹给我嫁个更好的,不能输给大姐姐她。

  “可大姐姐要去趟火坑……

  “我又想,这火坑也不是她去趟才行……”

  所以她跪在虞老爷面前,说要大小姐的婚事。

  她想,她也不比大小姐差。

  大小姐能去趟火坑,她作为虞家的女儿,同样也能去。

  最要紧的是,她以为她这么一闹,就算不能换亲,也能将大小姐的婚事搅黄了。

  “听闻是大姐姐亲口应下的婚事……都这般了……她怎么还是看不清……非要嫁过去?那淮安郡王,又不是天仙一般的人……”

  二小姐哭得哽咽。

  她不明白,明明婚事都搁置了,大小姐为何又亲口应下?

  我缓缓抚摸着手中的琵琶,看着她道:

  “大小姐向来就比任何人都要聪慧。话虽不好听,但是二小姐,您都看得清的道理,大小姐又怎会看不清?要知道,年年的小考,大小姐都是胜您的。”

  之所以还要嫁,只是她不得不嫁罢了。

  二小姐豁然抬头。

  怔愣片刻后,眼泪又汹涌而出。

  “谁说她,聪慧的。分明,就是个傻子!”

  我纤纤玉指拨动琴弦,一道婉转悲凉的曲声自我指尖倾泻而出。

  从小我只觉得穷人家的日子过得苦,没想到那些人上人,也一样充满悲哀与无奈。

  世间的女子啊,本来都该被温柔以待,过得顺心合意才对。

  为何总要面对那么多苦难?

  红颜命薄似纸轻,朱门深深锁春庭

  琵琶弦上说平生,一声一泪总关情

  娘亲教我咿呀语,转眼光阴成飘萍

  乱葬岗头草青青,谁记当年玉貌音

  长命女,命不长,绣线难缝岁月伤

  长命女,泪两行,琵琶声断夜未央

  谁说女子本柔弱?血溅白刃也铿锵

  只求来世莫生女,免教人间受凄凉

  我的琵琶曲儿伴随着我们,一路来到了淮安郡王的封地肃州。

  下船时,码头上已经围满了得了消息来看热闹的百姓。

  我和二小姐站在船头,直到看到一队官兵赶来遣散围观百姓,这才互相对视一眼,松了口气。

  来接我们的是秋怡。

  这些年,秋怡扎起了妇人发髻,发间却别了一朵白花。

  我们来不及问她发生了什么,秋怡就朝我们跪了下去。

  “二小姐,阿荧,这两年,多谢你们。”

  肃州的百姓似乎都不大爱笑。

  大概是他们也不知道,随着皇权争斗的继续,肃州会不会也被波及。

  毕竟淮安王府的野心越来越不加遮掩,连那位素有贤名的郡王妃虞氏,也因规劝郡王惹其盛怒,被囚禁在王府中已有两年。

  谁也不知郡王妃是生是死。

  马车缓缓驶过城中街道的青石板路面,我放下帘子。

  自从见了我们,秋怡的脸上多了不少笑容。

  她鬓角的小白花随着马车地颠簸摇摇晃晃。

  我突然有些不敢开口问,自从随大小姐陪嫁过来后发生了什么。

  大姐姐和她都遇到了什么。

  我们没能见到大小姐。

  淮安王府的马车将我们接到府里,安置下来,王府诸人却始终对我们想要见大小姐的要求置若罔闻。

  只说是大小姐身子不爽,在院子中修养身体,怕我们去瞧过了病气。

  王府管家顶着一张死气板板的脸,无论我们问什么都只会低着头说:“二位小姐恕罪,主人家的事老奴也不清楚。”

  秋怡对我们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作为大小姐的陪嫁婢女,也已经有近一年没见过她的面。

  只三不五时能得到些她的消息,好在大小姐如今人应当是安好的,只是被软禁在后院,失去了自由。

  秋怡说,淮安王父子有争储之心。

  可大小姐知道,凭淮安王的能力,做不了一个好君王。淮安郡王,亦不会是一个好的未来储君。

  到时牵扯进皇子之争,连肃州百姓都要遭难。

  大小姐请淮安郡王看在为了肃州数十万百姓,规劝其父王莫要再有出格之举。

  可淮安郡王听不进大小姐的劝。

  他把大小姐拘在后院,再不让踏出屋门一步。

  消息传回上京没多久,虞老爷就因办差不力吃了挂落。

  紧接着大公子二公子就相继出事。

  外人只道是虞家要没落了。

  可实际不是。

  也不是淮安郡王出手针对。

  是虞家人懂了大小姐释放的信号,故意激流勇退,保全整个家族。

  他们不能让皇权之争毁了整个虞家根基。

  淮安郡王很生气,他需要一个能给他助力的岳家,而不是保守愚忠的虞家。

  秋怡说,一年前,大小姐曾有过一次生死关头的危机,是她的夫君拼死护下的她。

  她的夫君也是虞家的家生子,为了护大小姐,丧了命也尽了忠。

  他们才成亲两年,连一子一女都未留下。

  可秋怡不悔。

  自他们跟着大小姐来到肃州,他们的命就是为了大小姐而活的。

  我和二小姐抱着秋怡哭了一场。

  我和二小姐被安排进淮安王府的客房,吃穿用具一应俱全,用的是待贵客的规格。

  可我们心中并没有多少轻松。

  我们试了许多办法,始终无法见到大小姐。

  一声惊呼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待我披上外裳匆匆忙忙赶到隔壁时,便看见大开的房门里,二小姐面容铁青,瞪着门口的人目呲欲裂,浑身都在颤抖。

  而罪魁祸首淮安郡王脸上,清晰地印着一个巴掌印。

  “滚!”二小姐吼道。

  我几乎是立马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跑进去下意识地就将二小姐挡在了身后。

  “郡王爷深夜闯入女子闺房,难道淮安王府的人就是这等做派?”我冷着脸质问。

  淮安郡王一如当年,生了一张人皮面,眼底却闪着牲畜的凶光。

  他抚了一下脸上的手指印,看向我身后的二小姐嗤笑道:

  “装什么?你不是早就心悦我吗?你不是想取代你姐姐做我的郡王妃吗?今日我便给你这机会,你应当感恩戴德才对!

  “别以为我不知你们这些女子存的什么心思。当年你求而不得,如今你姐姐失了宠便巴巴地赶上来,不就是想取代你姐姐?

  “你敢说你这么多年不婚嫁,不时为了等今日?

  “你等着一天,等很久了吧?”

  若不是我挡着,真怕二小姐会冲上去再给淮安郡王一巴掌。

  人为何会这般的厚颜无耻?

  “我呸!我不婚嫁,是怕我同大姐姐一样,踩到你这么一坨又脏又臭的狗屎!

  “你真当自己是个天仙儿,人人都爱慕你?当初对你示好,不过是我想和跟大姐姐争罢了。

  原以为大姐姐看上的,即便不是金子也是块玉石。没想到,却是一块丢进茅坑里都浮不起来的破石头!

  “我呸!”

  我瞧着淮安郡王吃了屎一般的表情。

  心中畅快的同时又有些无奈。

  谁能想到堂堂虞家二小姐,如今是满口屎尿地往外蹦?

  她说是在庄子里待久了,与庄上农仆学的。

  虽听着不雅,但却也叫她在低谷时能保护自己不被人欺负。

  淮安郡王对我们生了杀意。

  我和二小姐能从他阴暗的眼神中感觉到,不由得紧紧抓住了彼此的手,掌心底下是一片濡湿。

  “殿下,世人皆知『双燕』来了我们肃州。城中千百双眼睛又亲眼见她们踏入了我们王府。若是她们在此时出事,怕会有损我们淮安王府声名……”

  淮安郡王身边的随从小声劝道。

  淮安郡王死死盯着我们,最终还是压下了眼中暴戾。

  狠狠甩袖转身走了出去。

  直到确定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我和二小姐才像是活过来一般,慌忙去将门关上,死死叉紧门销。

  背靠着房门,两个人几乎腿软得站不住,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虽然方才我们表现得毫不畏惧,但面对的毕竟是有权有势的一方之主。

  我与二小姐,也不过是色厉内荏,强装出来的气势罢了。

  心里其实没底得很,生怕淮安郡王一个丧心病狂,我们的小命就不保。

  好在,天下争权夺势者最好名声。

  这两年,一首《长命女》传遍大江南北。

  那是由二小姐写的词,我谱的曲儿。

  我们带着它走遍天南海北,将它传进权贵富商,贩夫走卒,平头百姓的耳中。

  “长命女,命不长”

  道尽多少天下女子的哀戚。

  爱乐之人,多是有些痴的。

  我们的名气越来越大,人们称呼我们为上京“双燕”。

  也知道我们出自虞家。

  虞家不仅有双燕,更有一女,惊才艳艳,燕妒莺惭,却被折去翅膀,囚禁于淮安王府。

  “朱门深深锁春庭”

  莫叫“红颜薄命似纸轻”。

  淮安王父子虽狼子野心,但“长命女”流传太广,不仅叫女子闻之共鸣落泪,也叫天下有良知的男子为之不平。

  倘若我们和大小姐真在王府出了事,哪怕将来淮安王父子登上了至尊之位,也会给自己的声名留下一个为天下人口诛笔伐的污点。

  “二小姐,阿荧!”

  秋怡得知消息跌跌撞撞地跑来,见我们安然无恙,抱着我们大哭了一场。

  住在淮安王府的一月,我们再没见过淮安郡王,也始终没能见到大小姐。

  临走时,我戴上帷幕。琵琶抱于身前,于王府前院拨动琴弦。

  我不弹悲音,我弹《姐妹行》。

  踏过千山万重雾,琵琶声里送朝暮

  一曲能通天下耳,何必深闺锁明珠

  姐姐啊姐姐你莫愁,妹妹与你共行舟

  姐姐如月照前路,妹妹似星伴长空

  纵有千山万水阻,姐妹同心可断流

  琵琶作桨词作帆,一曲能平万里澜

  女儿心事女儿知,女儿苦难女儿扛

  若得天下皆听见,何人敢把姐妹伤?

  姐妹行,行四方,琵琶词曲传八荒

  姐妹行,情意长,胜过金玉与琳琅

  愿天下姐妹皆相知,莫教深闺锁韶光

  愿世间女子皆相助,携手同行向朝阳

  琵琶声起,如春冰乍裂,清越激昂。

  词是二姐姐写的,字字如刃,却又带着温度。

  厚重的王府大门打开,门外早已聚满了百姓。

  有女子,亦有男子。

  有半字不识的平民百姓,也有饱读诗书的文人乐士。

  起初,人群只是静默。

  渐渐地,有低低的女子啜泣声传来。

  然后,一个粗布衣衫的妇人猛地扬起声音,跟着曲调哽咽地哼唱起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声音汇聚成细流,成江河。

  男人们沉默地听着,有的握紧了拳,有的羞愧地低下头。

  王府高高的围墙,在这一刻,被无数人的歌声与目光,逼得矮了下去。

  天下女子,皆是姐妹。

  二小姐很有才。

  她写的词儿,多不是缠绵悱恻的爱情,更多的是讲姐妹之情,讲女子与女子之情。

  人们总觉得,后宅女子争风吃醋有之,设计陷害有之。好似总是互相不和,互相争斗。

  就连话本子里,也多是姐姐陷害妹妹,妹妹嫉妒姐姐的桥段。

  为的,也多是男人的二两偏爱。

  可是不是这样的。

  女子之情,应是美好的。

  男子的那点东西,不值得我们去争抢。

  世人对女子的印象,也不该是如此。

  《姐妹行》一出,让我们“双燕”的名号不仅响彻大江南北,甚至传到了他国。

  人人都赞虞家教导有方,家主仁慈,养出来的女儿也有情有义。

  就连我这个来虞家“打秋风”的,虞家不仅愿意收留,还将我托举成了乐师。

  这样的家族,又怎会是不好的呢?

  我心知,我和二小姐的名声越大,淮安王府就越加忌惮,大小姐就越安全。

  百姓们会议论虞家女眷,议论这位被我们尊敬的大姐姐。

  淮安郡王就是再不堪,也要顾忌几分,不至于再对大姐姐下毒手。

  女子处事太艰难。

  我们没钱,无势。想要护住想守护的人,就只能让自己站高一些,再高一些。

  一两个人的力量太小,只能用名声借天下人的力量,一起护住想守护的家人。

  事实证明,女子重情男子重名重利。

  有了天下百姓的托举,大姐姐才能安然活到现在。

  尽管我们没能见到她,但至少知道她还活着。

  我和二姐姐回到了上京。

  “双燕”的名声传进宫里,连一直装聋作哑的皇上都想看一看我们是什么模样。

  纯元三十五年,我们进入皇宫。

  为皇帝与皇后演奏《长命女》与《姐妹行》。

  当天在场的后宫女眷听罢,不少人落了泪。

  有人便开始反思,为何女子要为难女子,仅仅是为了争男子那一点点宠爱?

  女子明明是美好的,合该相携相助的。

  世间本就困难,何苦要被男子为难,又要被同为女子为难?

  纯元三十五年冬,虞家姐妹的姐妹情感动了无数人。

  皇帝终于下旨斥责淮安郡王,许大小姐和离,重获自由。

  淮安王父子禁足王府,今后无诏不得再踏出肃州一步。

  去码头接大小姐时,我和二小姐彼此紧紧握着手,手心都攥出了汗。

  船只慢慢靠岸,首先下来的是秋怡。

  她的鬓角没了白花,看见我们笑了笑。

  那一笑,如柳暗花明,春暖花开。

  我们的心终是放下了。

  一起笑出了眼泪。

  老爷夫人以及虞家众人也都来接大姐姐了。

  一家人围在一起哭哭又笑笑。

  虞老爷辞了官,如今是闲人一个。

  他当官时风光,却又总是被卷进争端里。到后来,连自己女儿都护不住。

  虞老爷或许也想过赌。

  站队,争皇权。

  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可老夫人劝他,夫人也劝他。

  他们男人在外头争权夺势,可曾想过后院家眷们的命运?

  她们可以过得苦一些,只求一个安稳。

  虞老爷终是听了劝,才急流勇退。

  如今大小姐也回来了,一家子终于圆满。

  夜里,我和苏姨娘睡在一张榻上聊到很晚。

  她告诉我,寄出那封信时她就后悔了。

  那时虞府被淮安王府的人逼着,被皇帝的人盯着,仿佛处处难行,怎么都是个死局。

  她自个儿倒是没事,总归是要和夫人老夫人一同进退的。

  死也要和虞家人死在一起。

  她就怕,牵连到了我。

  哪成想,我和二小姐一起,竟寻出了一条生路。

  “仅仅靠一把琵琶……原本以为只能弹些靡靡之音,没想到它能诉情,也能道义……女子虽柔弱,却也坚韧……好……好……”

  苏姨娘抚摸着琴身,眼里噙满了泪花。

  我想,她应该是想起我娘了。

  “娘——”

  我一声嘤咛。

  苏姨娘低头看我。

  而我已经抱着她的手臂,紧紧贴着她的身子满足地睡着了。

  大小姐归家后,虞家一家决定启程离京。

  我在码头与他们道别。

  我爱弹曲,想一生与乐曲相伴。

  如今我有了些名声,去到哪里总能受些礼遇。

  事情已了,我也该去找师父了。

  不远处二小姐在和大小姐斗嘴,“大姐姐,其他我可能比不上。可要论词曲儿,我可更胜你一筹。你是认也不认?”

  大小姐身披大氅,身形有些单薄,脸上却是笑得开怀。

  她宠溺地摸了摸二小姐的头:“是,这次是婉容胜了。”

  “谁、谁叫你摸我了!”二小姐有些不自然,“我、我又不是苏荧那丫头——”

  说是这么说,却没避开大小姐的手。

  见我看她,脸还刷地红了。

  二小姐可真可爱!

  大小姐和秋怡跟着笑了起来。

  码头上停着两艘船,大的那一艘是虞家的,小的那艘是我的。

  上船时,大小姐也摸了摸我的头,对我笑道:“阿荧,不管你走得多远,记得多回家来瞧瞧阿姐。阿姐等你!”

  我强忍着喉头哽咽,重重点头。

  经历了这么多,我们早就将彼此当亲姐妹一般。

  苏姨娘的眼睛高高地肿起,想来是昨儿偷偷哭了一晚上。

  “呸!谁偷偷哭了!”

  她轻嗤一声,不愿意承认。

  却把沉甸甸一包裹一股脑儿塞进了我怀里。

  “臭丫头,别走得太远,叫我想寻你也寻不到……”

  眼见眼泪又有些决堤的迹象,她忙钻进了船舱里不让我再看。

  我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银票。

  银票金额不一,最大的也不过百两。

  苏姨娘是将自己这么多年攒下的体己都给了我。怕我出门在外,身边没傍身的银两会吃亏。

  大小姐走了。

  苏姨娘走了。

  夫人和老夫人走了。

  大公子和二公子他们也走了。

  片刻前还站满人的码头,伴随着船只渐渐驶离岸边,变得空空荡荡。

  我看着越来越远的船只,还有船只上越来越小的身影。

  心中有些不舍,更多的是为他们而高兴。

  只是……

  似乎哪里有些不对。

  我转身,视线所及处,二小姐负手对着我,笑得狡黠又得意。

  “二小姐,你怎么……”

  “嗐!都说是上京『双燕』了。没了我,还怎么称得上是双燕!”

  二小姐欢欢喜喜地蹦过来,拉起我就往小船上走,“说过多少次了,别叫我二小姐,叫我二姐姐!小阿荧,来,叫一声二姐姐给我听听——”

  纯元三十七年春,淮安王上奏,自请削去王爵,闭门思过。

  朝野哗然。

  据说,是肃州民怨沸腾,连他军中旧部都传唱《长命女》,军心浮动。

  又据说,皇帝在宫宴上,似笑非笑地问了句:“朕听闻,淮安王府的墙,快要关不住百姓的歌声了?”

  没有雷霆手段,只有钝刀子割肉般的势尽与颓唐。

  原来,摧毁一座傲慢高塔的,从来不只是狂风,更是每一粒看似无力、却无孔不入的尘沙。

  虞家大公子娶妻了。

  娶的不是高门贵女,是与大公子在微末互相扶持走过来的平民女。

  二公子又去考了一次科举。

  这次他正常发挥,得了个二甲的名次,被留任翰林院。

  虞老爷夫人他们仍旧留在邢城老家。说他们老了,也走不动了,以后便在老家落叶归根。

  大姐姐嫁了。

  听闻这次她嫁的这个夫君,在她身边待了十年,也等了她十年。

  秋怡直陪着她。

  我和二姐姐一未嫁。

  我们生都在周游诸国,每每被奉为座上宾。

  我们教女孩们写词弹曲,教她们互助,友善。

  我们写的词谱的曲,传了很远很远,直流传于世间。

  曲子写的姑娘 们,都很美好。

  那年除夕,我和二姐姐在江南的一个小院子守岁。

  窗外飘着细雪,屋内炭暖融。

  二姐姐突然说:“阿荧,我想写首新词。”

  “什么词?”

  “叫《萤火》。”

  她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

  “萤微,照夜,点光明点心。

  姐妹携天涯路,琵琶声度光阴。

  莫道大志,曲中自有山河。

  世间苦难虽千万,相扶相持到如今。”

  我抱着琵琶,轻轻拨动琴弦。

  曲声温柔,如萤点点,照亮了漫长寒夜。

  原来,子这一生,不必依附谁,不必为难谁。

  我们可以做彼此的萤火,做彼此的明,做彼此的山河。

  全文完

  本文标题:阿娘咽气前,把我托付给上京虞家,可我找上门,发现她不过是个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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