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宠爱侧室,直到过了五年,她三年生了四个娃,他才彻底坐不住了

  “姐姐瞧,这是将军昨日特意为衡哥儿打的长命锁。”

  王月娆抱着她那胖墩墩的第三个儿子,将一枚沉甸甸的金锁在我眼前晃了晃。

  金锁反射着窗棂透进来的光,刺得我眼睛有些发涩。

  她那身桃红色的锦缎衣裳,是新裁的,用的是江南今年最时兴的浮光锦,行动间流光溢彩。

  而我身上这件藕荷色的旧衫,还是三年前的料子,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毛。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那是一双快要纳好的鞋底,针脚细密均匀。

  我抬头,对她笑了笑,目光扫过那金锁,又落回她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上。

  “金锁很衬衡哥儿。将军有心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王月娆脸上的得意凝了一下,她大概期待看到些别的,比如嫉妒,比如黯然,哪怕只是一丝酸楚也好。

  可她什么也没捕捉到。

  她怀里的小人儿咿呀了一声,扭动着身子。

  她顺势轻轻颠了颠孩子,笑容重新娇媚起来:“将军自然是疼孩子的。他说了,等衡哥儿周岁,要摆三天的流水席呢。”

  她顿了顿,眼波往我这冷冷清清的屋子一扫,“姐姐这里…到底还是太静了些。有个孩子,到底是不同的。”

  “是啊,不同的。”

  我点点头,重新拿起针线,将最后一针用力拉紧,线头咬断,“月娆妹妹福气好。”

  她像是铆足了劲却一拳打在棉花上,逗留了片刻,终于抱着孩子,带着那股浓郁的、属于得宠女人才有的暖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憋闷,转身走了。

  脚步声和孩子的哼唧声渐远。

  我坐在原处,指尖摩挲着鞋底粗粝的边缘,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槐花已经开过,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绿荫。

  五年了,距离陆峥——我的丈夫,镇北将军陆峥,当着满堂宾客,为了迎娶她王月娆入门而对我立下那个誓言,已经整整五年了。

  那是承平十三年的秋天,距离陆峥率军击退北狄、擢升镇北将军还不到半年。

  将军府张灯结彩,比我们成婚那日还要热闹三分。

  宾客盈门,道贺声、恭维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人人都说,陆将军少年英杰,卫国安邦,如今纳一良妾,开枝散叶,实乃锦上添花之美事。

  我穿着正室该穿的绛红色礼服,端坐在正厅一侧。

  那礼服厚重,金线绣成的鸾鸟纹路硌着皮肤。

  陆峥穿着一身簇新的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目间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王月娆则是一身水红,娇羞地站在他身侧,微微垂着头,偶尔抬眼看向陆峥,目光如水。

  她是陆峥麾下一个战死校尉的妹妹。

  那校尉为救陆峥而死,临终托孤。

  陆峥将她接回府中安置,起初说是念其兄忠义,代为照拂。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大概是她总“不经意”地出现在陆峥书房门口送汤羹的时候,大概是她望着陆峥时眼里越来越藏不住的倾慕终于被陆峥看到的时候。

  陆峥对我说:“清辞,月娆孤苦无依,我欠她兄长一条命。给她个名分,让她后半生有靠,也算全了忠义。”

  我能说什么?

  说我不愿?

  说我才是你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妻?

  那时我们成婚才两年,虽不算多么鹣鲽情深,却也举案齐眉。

  我以为,我们有的是时间。

  可忠义两个字压下来,比北狄的千军万马还重。

  宴至酣处,有人起哄,要将军与新人喝合卺酒。

  陆峥笑着应了,接过酒杯。

  王月娆羞红着脸,也拿起了另一杯。

  就在两人手臂将要交缠的刹那,不知是谁,或许是无心,或许是有意,扬声笑问了一句:“将军今日纳美,夫人贤德,不若也饮一杯,成全这段佳话?”

  所有的目光,带着探究、怜悯、好奇、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

  厅里的喧闹诡异地静了一瞬。

  陆峥举杯的手顿了顿,他看向我。

  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有一丝飞快闪过的愧色,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架起来之后的烦躁,和某种急于向新欢、也向满堂宾客证明什么的冲动。

  王月娆也看向我,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端着酒杯的手轻轻颤抖,好像我是什么欺负她的恶人。

  陆峥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酒杯,向前走了两步,面对着我和满堂宾客,声音洪亮,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今日我陆峥迎月娆入府,是念其孤苦,全故人之义。夫人沈氏贤良,我亦敬重。为免日后烦扰,徒生事端,今日在此立誓——”

  他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我,那里面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公事公办般的决绝。

  “自今日起,我陆峥,绝不主动踏足夫人沈清辞所居的漱玉轩半步!府中诸事,仍由夫人执掌,月娆安分守己,绝不僭越。如此,可保后宅安宁,望诸位见证!”

  掷地有声。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王月娆。

  她大概也没想到陆峥会做得如此决绝,如此不留余地。

  这不仅仅是一个表态,这几乎是将我这个正室夫人的脸面,踩在了脚下,碾进了泥里。

  为了给他的新宠一个绝对“安宁”的环境,他亲手划下了一道鸿沟,将我隔离在他的世界之外。

  一道道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唏嘘,以及更多的,看热闹的兴奋。

  我感觉到血液一点点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指尖冰冷。

  但我坐得笔直,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

  我知道,我不能哭,不能闹,不能失态。

  一旦失态,我就真的成了所有人眼中可怜可悲又可笑的那个弃妇。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抚平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然后,我走到王月娆面前。

  她似乎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陆峥身边靠了靠。

  我看着她,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一定很标准,标准到有些空洞。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不大,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

  “月娆妹妹入府,是喜事。将军重情重义,妹妹今后有了依靠,我也替妹妹高兴。”

  我甚至对她略福了福身,“恭喜妹妹了。”

  王月娆惊疑不定地看着我,忘了反应。

  陆峥也皱紧了眉头,似乎我的平静比哭闹更让他意外和不适。

  我没有再看他们,转身,对着满堂宾客微微颔首,然后,一步一步,踩着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走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喧哗与灯火。

  脊背挺得笔直,直到走出所有人的视线,走到回廊的阴影里,那挺直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秋夜的风格外凉,吹在脸上,像冰刃。

  自那日后,陆峥果然信守誓言,再未踏足漱玉轩。

  起初一两个月,府里的下人还小心翼翼,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同情和窥探。

  时间久了,见我真的安安静静待在漱玉轩,不争不抢,甚至连提都不提将军一句,而揽月阁那边,王月娆的宠爱肉眼可见地浓,各种赏赐、关怀源源不断,下人们的风向也就慢慢变了。

  漱玉轩从将军府最尊贵的正院,逐渐变成了一个精致而冷清的角落。

  份例虽然不敢克扣,但送来的东西,从时新瓜果到衣裳料子,总是比揽月阁慢上半拍,差上一等。

  管事嬷嬷来回话时,语气里的恭敬也渐渐掺上了敷衍。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我只是每日照常起居,管理着府中名义上仍由我主持、实则许多事已经插不上手的中馈账目,剩下的时间,看书、习字、侍弄院里那几盆日渐凋零的花草。

  陆峥偶尔在府中宴客,需要正室出席装点门面时,我也会盛装出现,扮演好将军夫人该有的端庄模样,与王月娆一左一右坐在他下首,接受命妇女眷们含义复杂的问候。

  席间,陆峥与王月娆偶尔低声交谈,眼神交汇,我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切都与我无关。

  王月娆不是个能耐得住寂寞的人。

  起初她还有些顾忌,只在自己院里变着法子吸引陆峥。

  后来见陆峥对我当真冷淡至此,而我又毫无反应,她的胆子便大了起来。

  今日说想看看府里的库房都有什么新奇玩意儿,明日说花园某处景致好该修个亭子,后日又说自己身子弱,需要上好的血燕日日滋补。

  这些要求,多半都通过丫鬟传到我的漱玉轩,或者直接在陆峥面前撒娇弄痴。

  陆峥几乎有求必应。

  血燕从我的份例里划走大半;修亭子动用了公中一笔不小的银子;至于看库房…我看着她拿走的几匹原本收着、预备年节打赏用的珍贵缭绫,什么都没说,只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我的沉默,似乎助长了某种气焰。

  承平十四年夏,王月娆诊出了喜脉。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抄一卷佛经。

  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了宣纸上,迅速洇开,污了抄好的半行字。

  整个将军府沸腾了。

  陆峥年已二十有五,子嗣一直是桩心事。

  如今爱妾有孕,他大喜过望,赏赐如流水般涌入揽月阁,甚至亲自去京郊有名的娘娘庙上香祈福。

  府里上下,对王月娆更是呵护备至,唯恐有半点闪失。

  那段时间,连我这漱玉轩的空气里,仿佛都飘着揽月阁那边传来的、精心养护的安胎药的苦涩气味和一种隐形的张扬。

  王月娆开始以“胎气不稳”、“需要静养”为由,免了每日晨昏定省。

  陆峥自然准了。

  于是,连这最后一点形式上的见面,也省了。

  漱玉轩彻底安静下来。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像一面胜利的旗帜,在将军府里招摇。

  偶尔在花园“散心”遇上,她总会由丫鬟小心翼翼搀扶着,用温柔的语气对我说:“姐姐勿怪,夫君和大夫都说,这孩子娇贵,须得万分仔细。不能给姐姐请安,实在是……”

  “孩子要紧。”

  我总是这样回答,目光掠过她隆起的腹部,平静无波。

  承平十五年春,王月娆生下一个儿子。

  陆峥为其取名陆承嗣。

  “承嗣”。

  这名字背后的含义,像一根冰冷的针,细细地扎进心里最软的那块肉。

  将军府大摆筵席,庆祝三日。

  宾客们恭贺陆将军弄璋之喜,后继有人。

  我称病未出。

  隔着重重院落,依然能听到前厅隐约传来的喧嚣。

  那晚,漱玉轩格外安静。

  我坐在窗前,看着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

  乳母赵嬷嬷悄悄进来,替我披上一件外衣,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嬷嬷,”我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飘,“我记得,我嫁过来时,带了一小罐上好的野山参,是外公从长白山得的,还在库里吗?”

  赵嬷嬷一愣,答道:“在的,夫人。一直仔细收着呢。您是想……”

  “拿出来吧,”我说,“明日,以我的名义,送去揽月阁,给…承嗣少爷补身子。”

  赵嬷嬷眼睛一下红了:“夫人!那是您压箱底的体己!是老大人留给您应急用的!凭什么给那边……”

  “拿去。”

  我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淡,“一个名字而已。给了,显得我大度,不给,倒落人口实。如今这府里,我还有什么可争的?一点虚名,给她又何妨。”

  赵嬷嬷抹着泪去了。

  我看着那罐被取出来、包装精致的山参被送走,心里空落落的,却也有一种奇异的轻松。

  好像割舍掉最后一点无谓的念想,才能更清晰地看到自己脚下的路。

  承嗣的出生,仿佛为王月娆打开了某种闸门。

  她的恩宠更隆,姿态也愈发高了。

  对我,从最初小心翼翼的试探,到隐隐的炫耀,如今已成了几乎不加掩饰的轻视。

  她开始对府中事务指手画脚,甚至在某些用度上,直接越过我,去向陆峥讨要,或者吩咐管事办理。

  陆峥忙于军务,内宅之事本就烦心,王月娆的插手,有时确实解了他一些琐事,他便也默许了。

  渐渐地,府中有些人精,开始看揽月阁的脸色行事。

  而我,依旧守着我的漱玉轩,守着正室夫人那点日渐空洞的名分,看着窗外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直到承平十七年,王月娆生下次子陆承业。

  又到承平十八年,她生下第三个儿子陆承泽。

  再到如今,承平十九年夏,她抱着刚满半岁的第四子陆承衡,来我这冷清的漱玉轩,炫耀那枚金锁。

  三年,四个儿子。

  这般“福气”,这般“恩宠”,莫说在将军府,便是放眼整个京城,也是骇人听闻的谈资了。

  外人提起镇北将军,除了军功,便是他那位极能生养的侧室王氏。

  而我这个正室夫人,早已成了人们口中一个模糊的背景,一个因“无出”而注定被遗忘的符号。

  我笑着送走了王月娆,继续纳我的鞋底。

  一双,又一双。

  针脚细密,层层叠叠,结结实实。

  没人知道我做这么多鞋做什么。

  赵嬷嬷问过,我只说闲着也是闲着。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针扎下去,穿过厚厚的千层底,都需要极其平稳的心气和力道。

  心不能乱,手不能抖。

  这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就是靠着这些重复的、枯燥的、需要极大耐心的活计,一点点把心里那些翻腾的、酸涩的、尖锐的东西,全部压实了,埋深了,埋到最底下,直到表面光滑如镜,不起波澜。

  我成了将军府里最安静、最本分、最没有存在感的摆设。

  陆峥似乎很满意这种“安宁”。

  他履行了他的誓言,从未踏足漱玉轩半步。

  我们最近的距离,不过是某些不得不共同出席的场合,隔着几个座位,遥遥一瞥。

  他看起来意气风发,官场上步步高升,子嗣上接连得男,娇妾在侧,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他大概早已忘了,漱玉轩里还有个叫沈清辞的女人。

  也好。

  我纳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将手里这双明显比寻常男子尺寸稍小些的鞋底,仔细地用布包好,放进床头一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里。

  那箱子里,已经整齐地码放了十几双同样大小、同样厚实的鞋底。

  窗外,暮色四合,倦鸟归巢。

  将军府又一次被揽月阁那边传来的、婴儿嘹亮的啼哭和女子娇柔的轻笑所填满,那声音隔着重重院落和时光传来,热闹是他们的。

  我关上窗,将所有的声音隔绝在外。

  漱玉轩里,只剩下一盏孤灯,和我自己长长的、安静的影子。

  漱玉轩的日子,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不觉间变了温度。

  王月娆生了四个儿子,在将军府的地位已然稳如磐石。

  她的揽月阁,成了府里最热闹的去处,孩子的啼哭、笑闹,丫鬟仆妇小心翼翼的恭维,还有陆峥时常留宿带来的那种无形的威势与宠溺,让那里终日弥漫着一种暖烘烘、闹腾腾的气息。

  相比之下,我的漱玉轩愈发像个被遗忘的角落,连秋风扫过庭院落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府里的下人,最是势利眼。

  从前还维持着表面的恭敬,如今眼见王月娆圣眷正浓,而我这个正室夫人五年不得见将军一面,连个子嗣都没有,便越发怠慢起来。

  份例送得越来越晚,东西也越发将就。

  夏日里的冰,到我这里总是化了一半;冬日里的炭,总有烟气,且不足数。

  赵嬷嬷为此发过几次脾气,但管事们要么推诿是库里紧张,要么干脆说“月姨娘那边小少爷们娇贵,用度自然要先紧着”,语气里已带了几分不以为然。

  赵嬷嬷气得发抖,回来跟我抹泪:“夫人,您可是明媒正娶的将军夫人!他们怎敢如此!”

  我放下手里正在缝制的护膝——这是给赵嬷嬷做的,她年纪大了,膝盖受不得凉。

  “由他们去吧。”

  我语气平淡,“争这些,没意思。”

  我是真的觉得没意思。

  与下人争一口冰、几块炭,除了自降身份,惹人笑话,还能得到什么?

  陆峥的心吗?

  他的心早就不在这里了。

  况且,这些细微的克扣,未尝不是王月娆,或者至少是她手下那些得力婆子们的默许甚至授意。

  她们在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地蚕食我在这府里最后的体面,试探我的底线。

  我的沉默,似乎被解读成了彻底的懦弱和认命。

  矛盾第一次明显升级,是在那年初冬。

  陆峥的母亲,我的婆母陆老夫人,一直在城外别庄静养。

  那年她染了风寒,病了一场,虽好转了,却念叨着想孙子,尤其想看看新出生的衡哥儿。

  陆峥是个孝子,便派人去接老夫人回府小住,也让她享享含饴弄孙之乐。

  老夫人回府那日,府里自然要设家宴接风。

  这等场合,我这个正室无论如何是要出席的。

  我换上那套已经有些陈旧、但仍是正室规制的绛紫衣裙,仔细梳了头,插上两支素净的玉簪,去了前厅。

  到的时候,陆峥和王月娆已经到了。

  王月娆一身簇新的玫红锦袄,头上戴着陆峥新赏的赤金点翠步摇,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衡哥儿,正笑着与陆峥说话。

  陆峥站在她身侧,低头逗弄着孩子,脸上是我许久未见的温和笑意。

  旁边,三个稍大一点的男孩,由奶娘丫鬟们围着,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那画面,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和睦美满的一家人。

  我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屋内的说笑声顿了顿。

  陆峥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快移开,那里面没什么情绪,就像看到一件普通的摆设。

  王月娆则笑容加深了些,抱着孩子微微屈膝:“姐姐来了。”

  语气轻快,听不出多少真心。

  我向坐在上首的老夫人行礼:“母亲一路辛苦,身体可大安了?”

  老夫人年事已高,头发花白,精神倒还不错。

  她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有怜悯,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她点点头:“劳你惦记,好多了。”

  她招招手,“过来坐吧。”

  我依言在下首坐了,与王月娆隔着一个位置。

  席间,陆峥和王月娆自然是焦点,孩子们的笑闹,陆峥对王月娆的偶尔低语夹菜,老夫人的问话也多半围绕着几个孩子的饮食起居。

  我安静地用餐,偶尔回答老夫人一两句关于府中琐事的询问,话不多,却也得体。

  宴至中途,承嗣——王月娆的长子,已经四岁多了,颇为顽皮,不肯好好吃饭,跑来跑去,撞到了上来布菜的丫鬟。

  丫鬟手里端着一盅滚热的汤,一个不稳,虽然极力稳住了没全洒,却有几滴溅了出来,正落在跑过来的承嗣手背上。

  孩子“哇”一声大哭起来。

  王月娆脸色瞬间白了,惊呼一声,几乎是扑过去抱起孩子:“我的儿!”

  她看着孩子手背上迅速红起来的一点,眼泪立刻就下来了,猛地扭头看向那吓得跪倒在地的丫鬟,眼神锐利如刀。

  陆峥也霍地站起,脸色沉了下来。

  “没用的东西!怎么伺候的!”

  王月娆声音带着哭腔和怒气,“若是烫坏了嗣哥儿,你有几条命赔!”

  那丫鬟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是嗣少爷突然跑过来,奴婢没留神……”

  “你还敢狡辩!”

  王月娆不依不饶,抱着哭闹的孩子,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了我一眼,然后对陆峥泣道,“将军,这府里的下人,如今是越发没规矩了!连个汤都端不稳,今日烫着的是手背,明日若是不小心,伤了脸面或是哪儿,可怎么是好!还不是瞧着妾身和孩子们好性儿,不被人放在眼里!”

  她这话,指桑骂槐,意有所指。

  府中下人的“规矩”,归根结底,该由谁来管?

  自然是我这个名义上执掌中馈的正室夫人。

  陆峥眉头紧锁,看着哭闹的孩子和哭泣的爱妾,烦躁之色溢于言表。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那瑟瑟发抖的丫鬟,又瞥向我,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夫人,这便是你管的家?连个端汤送水的奴才都调教不好?”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

  老夫人的,陆峥的,王月娆的,下人们的。

  有幸灾乐祸,有审视,有冷漠。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动作不急不缓。

  然后,我看向那跪着的丫鬟,声音平静地问:“你是在何处当差?今日宴席,是谁安排你上这道汤的?”

  丫鬟颤声答道:“奴婢……奴婢是在大厨房当差的。今日宴席人手不够,临时被李嬷嬷叫来帮手……汤,汤是月姨娘小厨房特意为老夫人炖的,让……让奴婢端上来。”

  李嬷嬷是王月娆从外面带进来的心腹婆子之一。

  我点了点头,看向陆峥:“将军,这丫鬟是大厨房的人,今日临时调用。汤是揽月阁小厨房所出,经手之人并非我漱玉轩调配。她失手烫了嗣哥儿,固然有错,但事出突然,孩子奔跑也属意外。依妾身看,罚她三个月月钱,调去浆洗处,也就是了。嗣哥儿的伤,立刻请大夫来看,用上好的烫伤膏,不会留疤。”

  我的语气平铺直叙,既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顺着王月娆的话去指责下人“没规矩”,只是把事情条理分明地说清楚,给出了处理建议。

  陆峥愣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我会惊慌失措,或者为自己辩驳,甚至可能会因为委屈而顶撞。

  他没想到我会如此冷静,甚至冷静得有些漠然。

  王月娆也怔了怔,随即哭得更伤心了:“姐姐这话说的轻巧!罚几个月钱就完了?嗣哥儿受的罪就白受了?这分明是下人惫懒,姐姐管理不善,怎能轻轻揭过?今日是烫了手,明日若是再有哪个不长眼的,伤得更重,姐姐一句‘意外’,就能推卸责任吗?”

  她这是咬定了要借题发挥,把“管理不善”的帽子扣死在我头上。

  陆峥被哭得心烦意乱,再看我一副置身事外的平静模样,心头那股邪火更旺。

  在他看来,我的平静就是冷漠,就是对孩子的伤、对王月娆的眼泪无动于衷。

  “够了!”

  他沉声喝道,打断了王月娆的哭诉,也打断了我想说的话。

  他盯着我,眼神冰冷,“夫人既然觉得管理内宅力不从心,月娆如今身子也调理好了,又为陆家开枝散叶有功,从今日起,府中中馈琐事,便交由月娆协理吧。你也好省省心,在漱玉轩安心静养。”

  一句话,夺了我仅存的那点管家之权。

  王月娆的哭声戛然而止,转为低低的抽噎,偎在陆峥身边,眼角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光芒。

  老夫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盛怒的儿子和哭泣的孙子,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沉默下去。

  我坐在那里,感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我缓缓站起身,对着陆峥,也对着老夫人,福了一福:“将军安排,妾身遵命。”

  我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颤抖,没有哽咽。

  甚至,我还对着抱着孩子的王月娆,微微颔首:“有劳月娆妹妹费心了。”

  说完,我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步走出这喧闹又冰冷的前厅。

  身后,似乎传来王月娆柔声安慰孩子的声音,以及陆峥略显疲惫的吩咐:“还不快去请大夫!”

  屋外的冷风,比来时更刺骨了。

  中馈之权被夺,在将军府里,无疑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

  我这位将军夫人,最后一点实权名分,也被剥夺了。

  府中风向,一夜之间彻底倒向揽月阁。

  王月娆“协理”家务,起初还做做样子,拿些无关紧要的账目或小事来问我一句。

  不出半月,便再也不来。

  漱玉轩彻底成了被遗忘的孤岛。

  份例用度越发苛刻,时新的衣料、新鲜的瓜果点心,几乎绝迹。

  送来的炭,不仅烟气大,还掺了不少劣质石炭,烧起来噼啪作响,味道刺鼻。

  赵嬷嬷去理论,反而被管事的婆子奚落了一顿:“如今是月姨娘当家,一切用度自有月姨娘定夺。姨娘说了,将军府虽大,开销也大,几位小少爷处处要用钱,能省则省。夫人这边人少清净,想必也用不了多少好炭。”

  赵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回来哭了一场。

  我安抚了她,让她把劣炭都退回去,只说不合用。

  漱玉轩的冬天,便靠着我早年攒下的一些银钱,让赵嬷嬷偷偷从后门找相熟的货郎买些无烟的银炭勉强撑着。

  日子清苦,但至少干净。

  我依旧每日看书、习字、做针线。

  只是做的鞋底越来越多,那个樟木箱子,渐渐满了小半。

  没人知道我做这些干什么,连赵嬷嬷也只当我是在排遣漫长的、无望的时光。

  矛盾第二次升级,是在来年春天。

  这一次,不再是克扣用度这种琐事,而是直接涉及到了钱财和根本。

  那日,将军府一位常年在外打理田庄的老管事回府述职,顺便将去年几个庄子的收成账目和银钱交上来。

  往年,这些账目和银钱都是直接交到我这里,由我核对入库,再分派使用。

  如今我“静养”,自然交给了王月娆。

  老管事姓周,为人耿直,在陆家效力多年。

  他交了账,本该离去,却不知怎的,绕到了漱玉轩附近,恰好遇见在院外不远处扫地的一个小丫鬟,塞给她一个小小布包,低语了几句。

  那小丫鬟是我嫁过来时带的陪嫁,名叫小莲,这些年一直在漱玉轩做些粗使活计,还算忠心。

  她拿了布包,惴惴不安地回来交给我。

  布包里是一本薄薄的、不起眼的旧账册,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条。

  账册是去年某个庄子的细账,而纸条上,只有周管事仓促写下的几个字:“庄田有异,恐亏空,望夫人明察。”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陆家的产业,主要来源于陆峥的俸禄赏赐和几处田庄。

  田庄产出是府中一项重要的收入来源。

  若真有亏空……

  我翻开那本旧账册,仔细看去。

  我对数字天生敏感,嫁过来后掌管中馈,对这些田庄往年的收成、支出大项都有印象。

  这本账册表面看起来没问题,但几处关键的数字,比如粮食的总产量、卖出价格、佃户的租子比例,与我记忆中的数据,以及更早年份的账本比对,有着细微却难以解释的出入。

  若是单个庄子如此,或可推说年景;但周管事特意冒险送来,恐怕不止一处。

  王月娆接管这些不过数月,亏空未必是她的手笔,但她若有意无意纵容,或者手下人欺上瞒下,时间久了,便是大窟窿。

  而且,这等事,一旦事发,最终受损的是陆家根基,追究起来,我这个曾经掌家、如今虽不管事却仍有责任的正室,也难逃干系。

  我思忖良久,觉得不能坐视不理。

  这不仅仅是为了陆家,也是为了我自己最后的一点立足之地。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家业被蛀空,到时候连这漱玉轩的清净,恐怕也保不住。

  我找了个陆峥休沐在府的日子,带着那本旧账册和纸条,去了前院书房。

  这是我五年来,第一次主动去找他。

  书房外的小厮见到我,很是惊讶,迟疑着进去通报。

  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说:“将军请夫人进去。”

  书房里,陆峥正在看兵书。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墨蓝长袍,坐在书案后,几年过去,他眉宇间威严更甚,只是看向我时,那眼神里的陌生和疏离,也比五年前更浓。

  “何事?”

  他放下书,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我行了一礼,没有废话,直接将账册和纸条放在他书案上:“将军,今日周管事回府,暗中命人送了此物到漱玉轩。妾身核对过往账目,发现几处庄子的账目似有疑点,恐有亏空。此事关系府中根本,妾身不敢隐瞒,特来禀报。”

  陆峥眉头一挑,拿起账册和纸条看了看。

  纸条上的字,他认得是周管事的笔迹。

  账册他翻了几页,他于军务精通,于这些田庄细账却不甚了了。

  “亏空?”

  他沉吟着,“账目一向由你……由内宅管理。以往可有问题?”

  “以往每年盘账,虽偶有小纰漏,但大体清晰。去年账目交接时,妾身也曾粗略看过,未见明显异常。但周管事特意提醒,且这账册上的数字……”

  我试图指出几处关键。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通报声:“将军,月姨娘来了,说给您炖了参汤。”

  陆峥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似乎觉得有些巧合,但还是道:“进来。”

  王月娆端着一个小盅,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见到我,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姐姐也在?”

  随即又转为温柔的笑容,对陆峥道:“将军忙于公务,也要注意身子。妾身炖了参汤,您趁热喝点。”

  她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书案那本旧账册和纸条上,眼神闪了闪。

  陆峥“嗯”了一声,没动那汤,而是指了指账册,对王月娆说:“你来得正好。夫人方才来说,周管事觉得庄子上账目有异,恐有亏空。如今是你协理家务,你可知道此事?”

  王月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露出困惑又委屈的神情:“亏空?这……妾身接手府中事务不久,庄子上的账目都是依着旧例,按季度报上来,妾身也仔细看过,并未觉得不妥呀。”

  她走到书案旁,拿起那本账册,翻了两下,“这本账……好像是去年庄子上报的底账之一?周管事他……是不是年纪大了,记差了?或是下面的人做事不仔细,有些小出入也是有的。”

  她又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眼圈微微一红,“周管事也真是,有什么话不能明说,要这样偷偷摸摸地递纸条,倒像是妾身管家无方,出了什么大纰漏似的……”

  她说着,声音便哽咽起来,求助般地看向陆峥。

  陆峥最见不得她这副模样,神色缓和了些,道:“你别多想,许是误会。”

  “将军,”我打断他们的对视,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坚持,“账目之事,关乎钱粮根本,非是小事。周管事在陆家多年,为人谨慎忠心,不会无的放矢。妾身恳请将军,不妨派人暗中查访一下这几个庄子,尤其是经手钱粮之人,便知究竟。若真是误会,也好还月娆妹妹一个清白,安管事们的心。”

  王月娆立刻道:“姐姐说得是!是该查!一定要查清楚,还妾身一个公道!”

  她语气急切,转而对着陆峥,泪光盈盈,“将军,您就派人去查吧。只是……只是姐姐突然拿着这么本旧账和一张没头没尾的纸条来说事,知道的说是姐姐关心府中事务,不知道的,还以为妾身刚接手就出了天大的差错,或是……或是对妾身管家有什么不满呢。”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

  这话说得极其厉害。

  既摆出了积极配合的姿态,又把我的举动暗示成了“找茬”和“不满”。

  陆峥的目光在我和王月娆之间逡巡。

  我的平静坚持,王月娆的委屈含泪。

  一个是被冷落多年、突然拿着旧账来“告状”的正室,一个是为他生育子嗣、如今掌管事务的爱妾。

  孰轻孰重,信任的天平向哪边倾斜,几乎不言而喻。

  他揉了揉眉心,脸上显出疲惫和烦躁。

  在他看来,这或许是女人之间又一次无谓的争斗,扯上了庄田账目,更加麻烦。

  “行了!”

  他挥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庄田之事,我自有计较。账目既然如今由月娆管着,便让她仔细核对便是。夫人,”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警告,“你既在静养,这些琐事就不必操心了。周管事那里,我自会过问。以后,无甚要事,不必特意来书房。”

  一句话,堵死了我所有的路。

  他不打算深究,他选择相信王月娆,或者说,他选择息事宁人,不愿意为了可能的“小亏空”去质疑如今掌管内宅、为他生下四个儿子的女人。

  而我,成了那个无事生非、搅扰安宁的人。

  王月娆低下头,掩饰住嘴角一丝细微的弧度。

  我看着陆峥,看着他那张曾经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脸。

  五年前,他为了给她一个“安宁”,立誓不再踏足我的房间。

  五年后,他为了维持这份“安宁”,可以无视可能存在的隐患,轻易剥夺我最后一点过问家事的权利,甚至不愿听我把话说完。

  心,像是在冰窖里浸了又浸,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麻木的冷硬。

  我缓缓地,再次福了一福:“是,妾身明白了。将军若无其他吩咐,妾身告退。”

  转身离开书房的时候,我听到王月娆柔柔的声音:“将军,汤快凉了,您喝一点吧……”

  走出书房院子,春日暖阳照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周管事冒险送来的警示,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搁置了。

  亏空是否会继续扩大?

  王月娆会如何处理?

  我不知道,也无法再干涉。

  回到漱玉轩,赵嬷嬷和小莲紧张地看着我。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径直走到桌前,拿起那本尚未做完的鞋底,一针一线,用力地纳下去。

  针尖刺透厚厚的布料,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的沉默,我的顺从,在陆峥和王月娆眼中,大概是彻底的失败和认命。

  他们或许以为,经过这两次,我该彻底学乖了,该躲在漱玉轩里,安静地腐烂,直到被人遗忘。

  但他们不知道,有些东西,在长久的压抑和冰冷的对待下,不会消失,只会沉淀,凝固,最终变成某种坚不可摧的形态。

  比如,绝望。

  比如,在绝望之后,悄然滋生的、冷静到极致的念头。

  我不再看窗外那棵老槐树抽出的新芽,也不再去听揽月阁那边传来的、越来越频繁的欢声笑语。

  我只是默默地,做着我该做的事。

  那双给赵嬷嬷的护膝早就做好了。

  而樟木箱里的鞋底,已经快满箱了。

  每一双,大小都差不多,比寻常男子的脚,略小一些。

  日子还在一天天过,像钝刀子割肉,不致命,却让人麻木地疼着。

  漱玉轩彻底成了冷宫。

  除了赵嬷嬷和小莲,几乎没有人会踏足这里。

  院子里的杂草渐渐蔓延,我也懒得让人清理,由着它们恣意生长,反倒添了些荒芜的野趣。

  王月娆那边却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陆峥对她几乎百依百顺,四个儿子更是她的护身金符,她在将军府的地位,俨然已是无冕之后。

  偶尔在花园“偶遇”,她身边的簇拥更多了,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炫耀得意,变成了如今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怜悯,仿佛在看一个早已出局的可怜虫。

  我的平静,在她和所有人看来,大概是认命后的死寂。

  连陆峥,恐怕也早已忘了漱玉轩里还有我这么个人。

  他履行誓言,五年未至,我们最近的距离,不过是年节祭祀时,隔着缭绕的烟雾和攒动的人头,远远瞥见的一个模糊侧影。

  我似乎真的成了一个影子,一个只在需要正室名头撑场面时才被想起的摆设。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

  自那次账目风波被陆峥轻描淡写驳回后,我反而彻底静了下来。

  不再关注府里的风向,不再在意那些若有若无的怠慢,甚至不再去听揽月阁那边传来的欢声笑语。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我让赵嬷嬷想办法,辗转从府外弄来了一些书。

  不是女则女训,也不是诗词歌赋,而是些地方志、医书杂论,甚至还有几本讲农耕水利、算学记账的杂书。

  赵嬷嬷虽不解,但见我难得对什么有点兴致,还是尽力去办了。

  看书累了,我便继续做针线。

  樟木箱子里的鞋底,已经快塞满了。

  我还开始留意院子里的植物,哪些野草可以入药,哪些看似寻常却有毒。

  我甚至让小莲悄悄去打听,王月娆每次生产,请的是哪位稳婆,平时调理身子,又是吃的哪位大夫开的方子。

  这些举动琐碎而隐秘,在旁人看来,大概只是一个失宠主妇百无聊赖的消遣。

  连赵嬷嬷都曾偷偷抹泪,觉得我是熬得痴了,竟开始看这些“不伦不类”的书,做些“奇奇怪怪”的事。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织一张网,一张极其耐心、细密的网。

  我在等,也在找。

  等一个时机,找一个破绽。

  陆峥和王月娆构筑的“美满”堡垒看起来坚不可摧,但世上从来没有真正密不透风的墙,尤其当这座堡垒的根基,是建立在一连串看似完美得过了头的“幸运”之上时——比如,一个身体据说“柔弱”的侧室,如何在短短三年内,接连生下四个健康男丁。

  第一个疑点,来得偶然,却又像是一直潜伏在那里,只等我伸手去触碰。

  那日,小莲从外面回来,神色有些异样。

  她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夫人,您之前让奴婢留意的,给月姨娘接生的稳婆……奴婢今日碰巧遇见了她儿媳在街上买线,闲聊了几句。她儿媳说,她婆婆前两个月搬去邻县儿子家住了,临走前还得了好大一笔赏钱,够买好几亩地呢。”

  “哦?是哪家给的赏钱?将军府吗?”

  我放下手中的《本草杂集》,状似不经意地问。

  小莲摇摇头:“她儿媳说,不是将军府账上走的。是……是月姨娘身边那个李嬷嬷,私下给的,封得厚厚的,还嘱咐她婆婆嘴巴严实些,以后莫要再提给将军府姨娘接生的事,赶紧搬走享福去。”

  一个稳婆,接生顺利,得赏钱是常事。

  但赏钱丰厚到足以令其举家搬迁、并特意嘱咐封口,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王月娆生产,是将军府大喜事,稳婆得了厚赏,该是光彩之事,为何要避人耳目,甚至让她远离京城?

  我没有声张,只是让小莲有机会再打听一下,给王月娆平日请脉调理的大夫近况如何。

  不久,小莲带回消息,那位姓宋的大夫,原本在京中开着医馆,颇有名气,却在半年前,忽然将医馆盘了出去,举家南迁,说是老家有急事。

  盘店的价格,据说相当划算,接手的人,似乎也和将军府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

  稳婆远走,大夫南迁。

  两个与王月娆生育密切相关的关键人物,都在她生下第四个儿子后不久,以各种理由离开了京城,并且都得到了丰厚的“补偿”。

  这巧合,未免太多了点。

  第二个疑点,藏在孩子们的容貌里。

  以往我不愿多看,如今却留了心。

  府里宴饮聚会,我仍是那个沉默的背景板,但目光却会悄然掠过那几个被乳母丫鬟簇拥着的男孩。

  承嗣、承业、承泽、承衡。

  四个孩子,活泼健康,被养得白白胖胖。

  乍一看,承嗣和承业眉眼间似乎依稀有几分陆峥的影子,尤其是绷着小脸的时候。

  但看得久了,却总觉得那轮廓、那神态,隐隐约约透着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并非全然像陆峥的刚毅。

  老三承泽和老四承衡,则几乎看不出陆峥的模样,尤其是承衡,眼睛的形状和笑起来的样子……

  我心里的疑窦越来越深,却苦于没有更确凿的证据。

  直到第三个疑点,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撞到了我面前。

  那是承平十九年的中秋,府里照例设家宴。

  陆峥难得地在府,王月娆自然是盛装出席,四个孩子也被打扮得金童一般,在席间玩耍。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一个与陆家交好、也是行伍出身的刘副将多喝了几杯,抱着陆峥的次子承业逗弄,哈哈大笑道:“将军好福气!瞧这小公子,虎头虎脑,精神头足!不过说来也奇,我看这几个小郎君,模样俊是俊,倒不太像将军你这般威武,反而……”

  他打了个酒嗝,眯着眼又仔细看了看在旁边跑来跑去的老三承泽,“反而有点像……像谁来着?瞧我这记性!”

  他话音未落,席间热闹的气氛骤然一静。

  王月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虽然很快又堆起笑,但那弧度有些勉强。

  陆峥也皱了皱眉,看了那刘副将一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刘兄喝多了,孩子自然像父母,许是更像他们母亲些。”

  刘副将也意识到失言,连忙打着哈哈岔开话题:“是是是,像夫人,像夫人!月夫人好容貌,孩子们自然随了母亲,俊俏!哈哈哈……”

  话题被揭过,宴会继续,但那一瞬间的寂静和尴尬,以及王月娆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还有陆峥那下意识维护却略显生硬的话语,都被我看在了眼里。

  像谁?

  刘副将没想起来,但我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却因为这一句话,陡然清晰了几分。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听人提过,王月娆那个为她战死的兄长,有个容貌颇为出色的结拜兄弟,当初也曾来府中探望过她几次,后来听说外出经商了。

  那人……姓什么来着?

  好像姓陈?

  宴席散后,我回到冰冷的漱玉轩,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里。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晚的发现,像一块块拼图,虽然还残缺不全,但大致的轮廓已经隐隐浮现。

  王月娆三年四子,稳婆大夫相继远离,孩子容貌存疑,旁人无心的言语引发惊慌……

  所有这些,指向一个让我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可能性。

  但如果这是真的……陆峥知道吗?

  他是被蒙在鼓里,还是……?

  不,以陆峥的性格和如今的权势,若他知道,绝不可能容忍。

  那么,他就是不知情。

  一个手握兵权、自负骄傲的男人,被自己百般宠爱的侧室欺骗,甚至可能替别人养了儿子……

  这个念头让我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涟漪。

  五年来的冷落、羞辱、剥夺,像冰封的河面下暗涌的寒流。

  我一直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麻木了。

  可当这个可能的真相碎片浮现时,那股压抑了太久、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恨意与某种期待,竟然悄然探出了头。

  我需要证据,更确凿的证据。

  光有猜测和疑点不够。

  稳婆大夫已走,孩子养在深宅,直接查验几乎不可能。

  我必须从别的方面入手。

  我重新拿起那些地方志和杂书,目光落在记录各地风物人情、乃至一些奇闻轶事的篇章上。

  王月娆的兄长是战死,她那所谓的“孤苦无依”的身世,是否真的那么清白简单?

  那个可能存在的“陈姓义兄”,如今又在何处?

  还有,李嬷嬷是王月娆从外面带进府的心腹,是她的左膀右臂,许多隐秘之事,必然经手。

  李嬷嬷的家人呢?

  她可有什么嗜好,或者把柄?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夜深了。

  揽月阁的方向早已寂静无声,想必是累了,睡了,沉浸在“儿女绕膝、夫君宠爱”的美梦里。

  我吹熄了最后一盏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五年了,漱玉轩的夜晚总是这么长,这么冷。

  但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那冰冷的黑暗里,仿佛有极微弱的火星,在看不见的地方,开始闪烁。

  我知道,我不能再只是被动地等待了。

  那张网,该慢慢收紧了。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稍快一些。

  中秋过后没多久,一日午后,赵嬷嬷神色紧张地溜进内室,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

  “夫人,”她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喘,“老奴……老奴今日去后角门,想找那相熟的货郎再买些银炭,碰巧……碰巧看到李嬷嬷鬼鬼祟祟地出去,往西街那边去了。老奴心里奇怪,就……就远远跟了一段。”

  她缓了口气,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张折叠起来的、有些皱巴巴的纸。

  “李嬷嬷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在二楼雅间待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出来。她走后,老奴大着胆子进去,装作找人,那雅间还没收拾,伙计在打扫。老奴趁伙计不注意,在桌子底下发现了这个!”

  她指着那张纸,“像是包过什么东西,被团起来扔掉的。老奴看这纸……不像寻常物件用的。”

  我接过那张纸。

  纸张质地柔软细腻,边缘有撕扯的痕迹,上面似乎曾沾过油脂,浸出一些褐色的印子,但大部分地方是空白的,只有一角,印着一个模糊的、淡蓝色的标记。

  那标记很小,图案奇特,像是一朵简化了的云纹,又像某种特殊的符号,中间还有两个极小的字,需得凑很近才能勉强辨认。

  “云……记?”

  我轻声念出。

  “对对!”

  赵嬷嬷忙道,“老奴也瞧了半天,像是‘云记’。夫人,这‘云记’是什么?”

  我摇摇头,京城商铺林立,叫“云记”的不知凡几。

  但这纸张的质地,这独特的标记,显然不是普通茶楼酒肆会用到的。

  “嬷嬷,那雅间,可还有别人?李嬷嬷见了谁?”

  “老奴没敢久留,也没看清里面的人,只听伙计嘟囔了一句,说那位爷每次来都神神秘秘的,倒是大方。”

  赵嬷嬷回忆着,“哦,对了,老奴出来时,在茶楼门口隐约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绸缎衣裳,个头中等,从侧门匆匆走了,没看清脸。”

  男人?

  神神秘秘?

  每次来都大方?

  李嬷嬷是王月娆的陪嫁心腹,掌管着揽月阁的大小事务,更是王月娆的私密钱匣子。

  她私下会见一个神秘男人,还用这种带有特殊标记的纸包裹东西……

  我将那张纸小心抚平,对着光仔细看。

  除了“云记”标记,纸张本身并无特殊,但沾过油脂,或许是用来包过点心、药材,或者……银票?

  那种特殊的淡蓝色印痕,会不会是某种商铺的独特标识?

  “嬷嬷,你做得很好。”

  我将纸重新折好,和碎银子一起收进妆匣的夹层,“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小莲。”

  赵嬷嬷连连点头,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夫人,您是不是发现什么了?那月姨娘她……”

  “还不好说。”

  我打断她,目光沉静,“但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嬷嬷,还得劳烦你,日后多留心李嬷嬷的动向,特别是她出府的时间和方向,但切记,安全第一,莫要让她察觉。”

  “老奴明白!”

  赵嬷嬷用力点头,眼里重新燃起了光亮。

  这五年的憋屈,她比我承受得更多,如今看到一丝可能扳回的希望,顿时精神百倍。

  这张“云记”的纸,成了一个新的线头。

  我隐约感觉,它可能通向某个关键。

  接下来的日子,我让赵嬷嬷和小莲借着采买零星物品的机会,有意无意地在西街附近打听,有没有哪家店铺的标记是“云记”,或者有什么店铺常用这种质地柔软、带有淡蓝色云纹标记的纸。

  功夫不负有心人。

  几天后,小莲带回一个消息:西街尽头,靠近码头的地方,有一家不大的绸缎庄,名叫“云锦记”,店铺标记正是一朵简化的云纹。

  不过那店铺生意似乎很一般,门脸也不起眼。

  云锦记?

  绸缎庄?

  李嬷嬷去茶楼私会男人,和一家绸缎庄有什么关系?

  王月娆的衣裳料子,都是陆峥赏赐,或是从京城最大的几家绸缎庄订购,绝不会用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店货色。

  事情越发蹊跷了。

  我决定亲自去看看。

  当然,不是以将军夫人的身份。

  我找出一套赵嬷嬷的旧衣裳,颜色灰暗,质地粗糙,又让小莲帮我梳了个最简单的妇人发髻,用布巾包了头,脸上稍稍抹了些灶灰。

  铜镜里,一个面色憔悴、衣着寒酸的普通妇人形象出现了。

  “夫人,这太危险了!”

  赵嬷嬷担忧不已。

  “无妨,我只是远远看一眼。”

  我平静地说,“待在府里,永远只能猜。”

  在一个天色阴沉的下午,我借口身体不适要休息,吩咐不许打扰,然后悄悄从漱玉轩后角门溜了出去。

  这扇角门平日少有人走,锁也是坏的,一直没修。

  五年里,我从未动过出去的念头,今日却是第一次。

  按照小莲说的路线,我尽量低着头,避开人流,来到了西街。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流熙攘。

  我走到靠近码头的地方,果然看到一家小小的绸缎庄,招牌上写着“云锦记”三个字,门脸朴素,客人寥寥。

  我站在对面一个卖针线的摊子前,假装挑选,目光却投向那家店铺。

  店铺里光线有些暗,柜台后似乎有个伙计在打盹。

  看起来,这就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生意清淡的小店。

  我正暗自观察,忽然,店铺旁边的窄巷里走出一个人,径直进了“云锦记”。

  那人穿着细棉布的衣裳,背影有些熟悉——正是李嬷嬷!

  她进去不久,店铺门便从里面半掩上了。

  我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李嬷嬷果然和这家店有联系!

  她来做什么?

  仅仅是买料子?

  为何要掩门?

  我不敢久留,买了两根针,便匆匆离开了。

  回到府中,换回衣裳,我坐在窗前,心绪难平。

  “云锦记”绝对有问题。

  李嬷嬷是王月娆的心腹,她频繁接触这家店,王月娆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又所为何事?

  正当我苦思冥想,试图将这零碎的线索拼凑起来时,一个更意外、更惊人的发现,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撞到了我的面前。

  那是在我发现“云锦记”数日后的一个傍晚。

  连日阴雨,漱玉轩屋檐漏水,浸湿了靠近墙角的一个旧箱笼。

  那里面放着我一些早已不穿的旧衣物。

  赵嬷嬷和小莲一起收拾晾晒,我也在旁边帮忙。

  当小莲费力地从箱底抽出一件我多年前穿过的、已经有些褪色的披风时,一个扁平的、巴掌大小的旧荷包,从叠放的衣物里滑落出来,“啪”地掉在地上。

  那荷包样式普通,绣工粗糙,颜色灰扑扑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我愣了一下,不记得自己有这样一个荷包。

  小莲捡起来,拍了拍灰,好奇地打开:“咦?夫人,这里面好像有东西。”

  她倒转荷包,轻轻一抖,几样小物件掉了出来:一枚成色普通的白玉平安扣,用红绳系着;一小卷用油纸包着、已经干枯发黑的药材,依稀能看出是艾草;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纸片。

  我的目光落在那张纸片上,心头莫名一跳。

  赵嬷嬷也凑过来看。

  小莲展开纸片。

  纸片不大,上面用略显稚嫩、却工整的字迹,写着一个地址:“城南榆树胡同,第三家,陈宅。”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更淡些:“兄长义弟,陈淮,可信。”

  兄长义弟?

  陈淮?

  电光石火间,我脑子里所有的线索碎片,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骤然串联起来!

  王月娆战死的兄长!

  那个可能存在的、容貌出色的“义兄”!

  刘副将酒后说的“像谁来着”?

  李嬷嬷私下接触的“云锦记”!

  还有这荷包里的地址和“陈淮,可信”!

  这荷包……我猛然想起,这似乎是很久以前,王月娆刚被接进府不久,有一次“不小心”落在我这里的。

  当时她来请安,走得匆忙落下,丫鬟后来送还,或许就是那时,这不起眼的旧荷包被误放进了我的箱笼,年深日久,被我遗忘。

  地址是“陈宅”,备注是“兄长义弟,陈淮”。

  李嬷嬷私会的神秘男人……

  “云锦记”……

  孩子们不太像陆峥的容貌……

  稳婆大夫的远走……

  王月娆三年四子的“福气”……

  一个清晰得令人脊背发寒的猜想,瞬间攫住了我。

  难道……王月娆那位“战死”的兄长,根本就是幌子?

  或者,她那位“义兄”陈淮,根本就是她的……情夫?

  她频繁生下、被陆峥视若珍宝的四个儿子,根本不是陆峥的骨血,而是这个陈淮的?

  李嬷嬷私下出入“云锦记”,就是在替王月娆和这个陈淮传递消息,甚至……传递银钱物品?

  那“云锦记”,很可能就是陈淮经营的店铺,或者是一个联络点!

  这个念头太过惊人,也太过大胆。

  一旦为真,便是足以让整个将军府天翻地覆的丑闻!

  陆峥会被置于何地?

  他那视若命根子的四个儿子……

  王月娆怎么敢?

  她又如何能瞒天过海?

  我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近乎冰冷的兴奋。

  五年了,我如同活在不见天日的冰窟里,看着他们在岸上歌舞升平。

  如今,冰面之下,我终于触到了那足以颠覆一切的暗流!

  “夫人,这……这荷包……”

  赵嬷嬷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发白,声音颤抖。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不能急。

  这还只是猜想,需要证据,铁证!

  我拿起那张泛黄的纸片,目光紧紧锁住“城南榆树胡同,第三家,陈宅”这行字。

  陈淮……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如果他和王月娆真的有染,如果那四个孩子真的是……

  “嬷嬷,”我的声音出奇地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你想办法,让绝对信得过的人,去城南榆树胡同,悄悄打听一下。不要直接问陈淮,就打听第三家宅子,现在住的什么人,主人是做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形。一定要小心,不能打草惊蛇。”

  赵嬷嬷重重点头,眼神里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夫人放心,老奴省得!老奴有个远房侄子,人机灵又靠得住,就在南城做些小买卖,让他去打听,绝不惹人注意!”

  “好。”

  我将纸片和荷包里的其他东西仔细收好,仿佛那是淬了毒的匕首,也是我唯一的筹码,“记住,慢慢打听,弄清楚就好,千万不可有任何举动。”

  赵嬷嬷领命而去。

  我独自留在室内,窗外暮色渐浓,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漱玉轩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但我心里,却有一簇火苗,正在幽幽燃起。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陆峥,我那立誓永不踏足我房中、为了王月娆夺我权、斥我多事、让我在这漱玉轩冷寂五年的夫君……

  当你发现,你视若珍宝、为你“开枝散叶”的爱妾,可能早已与他人暗通款曲;当你捧在手心、寄予厚望的四个儿子,血脉可能存疑……

  你那被“忠义”和“爱情”蒙蔽的双眼,是否还能看到这荒唐背后,我那五年如同笑话般的隐忍与牺牲?

  我缓缓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五年时光,磨去了娇艳,只留下坚硬的轮廓和沉静的眼。

  我对着镜子,慢慢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却冰冷至极的笑容。

  王月娆,我的“好妹妹”。

  将军,我的“好夫君”。

  戏,唱了五年,该换一出新的了。

  而拉开这新戏幕布的,或许,就是这张写着“陈宅”的泛黄纸片。

  赵嬷嬷的侄子办事很利索,不过五六日功夫,便有了回音。

  消息是辗转递进来的,为了避人耳目,写在一张包点心的粗糙油纸上,夹在赵嬷嬷每日“采购”回来的物品里。

  我展开油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榆树胡同第三家,独门小院,现住一陈姓商人,约三十许,经营绸缎生意,店铺似在西街,生意平平。此人独居,无家眷,但常有打扮体面的嬷嬷模样的妇人暗中往来,间隔约半月左右。妇人乘小轿,掩帘,未能看清面目。另,陈姓商人左眉角有一小痣,颇为醒目。”

  绸缎生意!

  西街!

  嬷嬷模样的妇人暗中往来!

  左眉角有痣!

  所有线索,瞬间收束,指向同一个令人震惊的答案!

  经营绸缎生意——对应“云锦记”。

  嬷嬷模样的妇人暗中往来——极大概率就是李嬷嬷!

  左眉角有痣——这是一个关键的外貌特征!

  王月娆的“义兄”陈淮,不仅确有其人,而且就在京城,暗中经营着绸缎庄,并与王月娆的心腹李嬷嬷保持着隐秘的、定期的联系!

  一个独居的“义兄”,一个深宅受宠的“侧室”,需要如此频繁隐秘地联络吗?

  仅仅是关照故人之妹?

  需要稳婆远走、大夫南迁来遮掩吗?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我捏着油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激动。

  五年了,我第一次感觉,冰冷的血液重新开始沸腾。

  但我死死压住这股冲动。

  还不够,这还只是间接证据,是推测。

  我需要更直接的、无法辩驳的证据。

  直接证据……李嬷嬷是关键!

  她是联结王月娆和陈淮的桥梁,必然知晓全部内情,甚至可能经手过某些实物证据。

  若能撬开她的嘴……

  然而,李嬷嬷是王月娆的死忠,轻易绝不可能背叛。

  除非,有让她不得不开口的理由,或者,找到她无法抵赖的物证。

  物证……会是什么?

  信件?

  信物?

  还是……能证明孩子血脉的东西?

  我陷入了沉思。

  直接验看孩子几乎不可能,陆峥和王月娆绝不会允许。

  那么,从陈淮那边入手呢?

  一个独居的男人,总会留下些痕迹。

  或者……李嬷嬷每次去见陈淮,会不会传递或带回什么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我让赵嬷嬷的侄子继续暗中留意“云锦记”和陈宅,特别是李嬷嬷出现的规律和她携带的物品。

  同时,我也在等待,等待一个或许能让我接近真相核心的机会。

  机会,有时来得猝不及防。

  那日,王月娆所出的次子承业染了风寒,有些发热。

  孩子病了,王月娆自然心急,陆峥也颇为重视,请了太医来看。

  太医开了方子,需要几味药材,府中药房备得不全,需得立刻去外面药铺抓药。

  这事本可交给下面仆役去办,但王月娆爱子心切,非要让自己最信任的李嬷嬷亲自去,说是怕下面人不用心,抓错了药或买了次品。

  李嬷嬷不敢怠慢,拿着方子匆匆出府。

  赵嬷嬷得知消息,立刻让在二门处相熟的一个婆子留意。

  那婆子后来悄悄告诉赵嬷嬷,李嬷嬷出去时,手里除了药方和钱袋,好像还小心翼翼揣着个小布包,看形状,不像是装钱的。

  小布包?

  去抓药,为何要额外带个小布包?

  我立刻警觉起来。

  联想到李嬷嬷与陈淮的定期联络,这小布包,会不会是传递的东西?

  如果是,里面会是什么?

  我当机立断,让赵嬷嬷想办法,在她侄子经常活动、且是李嬷嬷去往药铺可能经过的路线附近,安排一个“意外”。

  当然,不能真的伤到人,目的只是制造混乱,看看有无机会瞥一眼那布包,或者,最好能……让它“意外”掉落。

  赵嬷嬷的侄子果然机灵。

  他找了一个信得过的小乞丐,在李嬷嬷抓完药、提着药包和那个小布包匆匆往回走,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时,让小乞丐假装被石头绊倒,撞向李嬷嬷。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李嬷嬷惊叫一声,手里的药包和小布包都掉在了地上。

  药包散开一些,小布包也松了,从里面滚出几样东西——一对小巧精致的金耳环,一只水头尚可的翡翠镯子,还有……还有一缕用红绳仔细系着的、乌黑的头发!

  小乞丐连声道歉,帮着手忙脚乱地捡东西。

  赵嬷嬷的侄子混在闻声看热闹的几个人里,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李嬷嬷又惊又怒,顾不得骂人,飞快地将东西塞回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又胡乱拢了拢散落的药材,便急匆匆地走了,甚至没注意到不远处一双暗中观察的眼睛。

  耳环,镯子,还有……头发!

  金银首饰或许是王月娆赏赐给李嬷嬷,让她变卖或做什么用的。

  但那一缕头发……用红绳系着,珍藏般放在小布包里,要传递给陈淮?

  头发,自古便是寄托相思、带有极强私密性和象征意义的物件。

  尤其是女子的头发!

  王月娆将自己的头发,连同首饰,让心腹嬷嬷偷偷送给外间的“义兄”陈淮?

  这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暗示,而是近乎明示了!

  狂喜和冰冷交织着冲击我的心脏。

  我强忍着几乎要颤抖的身体,吩咐赵嬷嬷:“告诉你侄子,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再提。继续盯着,但更要小心,绝不能被察觉。”

  “是,夫人!”

  赵嬷嬷也激动不已,压低声音道,“那头发……那头发一定是月姨娘的!她……她竟然真的敢!将军他……他这是被……”

  “嘘——”

  我止住她的话头,眼神锐利,“没有确凿铁证之前,一切都是猜测。头发可以是任何人的,首饰也可以有别的解释。”

  但我心里知道,这缕头发的出现,将可能性推向了九成。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最危险的一步——拿到能直接证明孩子血脉,或者王月娆与陈淮有私情的铁证!

  比如,陈淮的头发,或者更有力的东西。

  直接接近陈淮太难,风险太大。

  那么,从王月娆这边呢?

  她如此谨慎,会把证据留在自己身边吗?

  或许……在她最意想不到、也最放松警惕的地方?

  我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王月娆现在志得意满,四个儿子是她最大的护身符,陆峥的宠爱是她嚣张的资本。

  她或许会小心遮掩与陈淮的联系,但对于已经“成功”诞下、并且被陆峥认可的“儿子”们,她会不会保留一些……来自生父的东西,作为纪念,或者别的什么?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会不会就在揽月阁,就在孩子们的身边?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加速。

  潜入揽月阁寻找证据,无异于火中取栗。

  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我已没有退路,也不会再退。

  我仔细回想揽月阁的布局。

  王月娆住主屋,孩子们各有乳母丫鬟带着,住在东西厢房。

  孩子们贴身之物,或者王月娆极其私密的东西,会放在哪里?

  她的卧室?

  还是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隐秘之处?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合理进入揽月阁,并且有机会单独待上一小段时间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在王月娆严防死守下,几乎不可能有。

  除非……有她不得不离开,或者注意力被完全吸引开的事情发生。

  等待时机需要耐心,而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依旧安静地待在漱玉轩,做我的针线,看我的杂书,仿佛对外界一切毫无感知。

  陆峥似乎因为边关有些军务要处理,离京巡查去了,大约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他不在,王月娆似乎更加自在,但对我这边的“盯梢”似乎也松懈了些许。

  这天,府里忽然热闹起来。

  原来是王月娆所出的长子承嗣,在花园玩耍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哭闹不止。

  王月娆心疼得不行,亲自守着,又是请大夫,又是哄劝,揽月阁里人来人往,乱成一团。

  机会来了。

  我立刻唤来小莲,低声快速吩咐:“去,找机会告诉揽月阁那边一个负责洒扫的二等丫鬟,就说我旧疾发作,心口疼得厉害,喘不过气,看着很是吓人。”

  我顿了顿,补充道,“记得,要让她‘恰好’听到你和赵嬷嬷在廊下焦急的对话,然后你匆匆去请大夫,让赵嬷嬷留下照看我。说得越严重越好,但别太刻意。”

  小莲虽不解其意,但对我向来言听计从,立刻点头去了。

  我又对赵嬷嬷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

  赵嬷嬷先是一惊,随即明白了我的打算,重重点头:“夫人放心,老奴晓得怎么做!”

  不多时,小莲按照吩咐行事。

  很快,我“旧疾突发,甚是凶险”的消息,就传到了正因为儿子受伤而心烦意乱的王月娆耳中。

  起初,她未必在意。

  但紧接着,赵嬷嬷“惊慌失措”地跑到揽月阁外,对着守门的婆子带着哭腔道:“快去禀报月姨娘!我们夫人不好了,刚才晕过去了,怎么叫都不醒!小莲已经去请大夫了,可这……这万一有个好歹……老奴实在害怕,求月姨娘过去看看吧!府里现在没有主子坐镇,老奴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啊!”

  婆子进去禀报。

  我躺在漱玉轩的床上,能想象王月娆此刻的烦躁。

  儿子受伤正哭闹,我这个碍眼的“姐姐”又“病危”,她既不想来,又怕我真的死在她眼皮底下,陆峥回来她无法交代——毕竟,我还是名义上的正室夫人。

  果然,没过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和王月娆带着明显不耐的声音:“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又犯了病?真会添乱!”

  话音未落,她已经带着两个丫鬟,走进了漱玉轩的内室。

  我闭着眼,脸色故意憋得有些发白,呼吸微弱。

  赵嬷嬷在一旁“焦急”地抹着眼泪。

  王月娆皱着眉头站在床前几步远的地方,用手帕掩了掩鼻子,似乎嫌弃这屋子里的药味和冷清。

  她打量了我几眼,对赵嬷嬷道:“既然已经去请大夫了,就好好伺候着。我那边嗣哥儿也离不得人。”

  她显然不想多待。

  我适时地“呻吟”一声,极其微弱,仿佛命悬一线。

  王月娆脚步顿了顿。

  赵嬷嬷“噗通”一声跪下了,哭道:“月姨娘!求您发发慈悲,在这儿等大夫来看看吧!我们夫人这模样……老奴怕……怕撑不到大夫来啊!将军不在府中,若是夫人真出了事,老奴万死难辞其咎,您……您也在府里,只怕……只怕也会被牵连说道啊!”

  这话戳中了王月娆的软肋。

  她可以不在意我的死活,但不能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和可能带来的麻烦。

  尤其现在陆峥不在,我若真死了,她确实难逃干系。

  她脸色变幻,最终厌恶地一甩帕子:“行了行了!我就在外间坐会儿!真是晦气!”

  她转身出了内室,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不停地催促丫鬟去看大夫来了没有。

  我心中冷笑。

  鱼儿上钩了。

  王月娆在这里,她身边的得力丫鬟婆子必然也跟来不少,尤其是李嬷嬷,此刻肯定也在这里,或者至少注意力被吸引到了漱玉轩。

  那么,揽月阁那边的看守,必然会松懈很多!

  我悄悄对守在床边的赵嬷嬷使了个眼色。

  赵嬷嬷会意,趁着给我擦汗的工夫,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塞了棉絮的布偶悄悄塞进我被子里,伪装成我的身形。

  然后,她故意弄出些声响,挡住王月娆可能投向床榻的视线,低声道:“夫人,您挺住,大夫就快来了……”

  而我,则在她身影的遮挡下,极其缓慢、轻微地从床的另一侧,早就松开的帐幔后面,滑下了床,匍匐在地,然后利用家具的遮挡,悄无声息地爬向与内室相连的、通往后面小书房的一扇矮门。

  这扇门平日用帘幔遮着,很少打开。

  此刻,帘幔早已被赵嬷嬷提前掀起一角。

  整个过程,我的心跳如擂鼓,但动作却异常平稳。

  五年死水般的日子,磨砺出的不仅是心性,还有在极致压力下保持冷静的能力。

  我顺利地爬进了小书房,反手轻轻掩上矮门。

  没有停留,我迅速脱下外面那身显眼的衣裙,里面早已穿好了一套和小莲差不多的、颜色灰暗的粗使丫鬟衣服。

  又将头发打散,快速编成简单的丫鬟发髻,用一块灰布包上。

  最后,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装着几样普通点心的旧食盒。

  片刻之后,漱玉轩后角门被轻轻打开一条缝,一个低着头、提着旧食盒的“粗使丫鬟”闪身出来,迅速拐进旁边的小道,贴着墙根,朝着揽月阁的方向快步走去。

  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病危”的我和焦躁的王月娆吸引在前厅和主屋附近。

  加上陆峥不在府中,护卫巡查也不如平日严密。

  我低着头,尽量避开可能有人的路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但脚步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我必须进入揽月阁,找到能钉死王月娆的证据!

  揽月阁比我的漱玉轩大得多,也奢华得多。此刻因为小主子受伤和主母被请走,显得有些忙乱,仆妇们进进出出,反而没人特别注意一个低头走路的“小丫鬟”。我按照早就打听好的布局,绕开主屋,径直朝着东厢房走去——那里是王月娆最大的儿子,也是陆峥目前最看重的长子承嗣住的地方。如果有秘密,放在长子身边,或者王月娆自己房里的可能性最大,但王月娆的卧室我很难进入且风险极高,相对而言,孩童的房间或许有可乘之机。

  东厢房外间有两个小丫鬟守着,正在低声说话,脸上带着担忧,显然也在担心小主子的伤势。我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走过去,哑着嗓子道:“姐姐,李嬷嬷让送些点心来给小少爷压惊。”

  其中一个丫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食盒,有些疑惑:“李嬷嬷?她不是跟姨娘去漱玉轩那边了吗?怎么还让你送点心?”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低着脑袋:“是嬷嬷之前吩咐的,说小少爷受了惊,让备着些。我刚从厨房拿来。”

  那丫鬟“哦”了一声,也没多想,毕竟府里丫鬟婆子多,她未必个个都认得。加上此刻心思都在受伤的小少爷身上,便挥挥手:“送进去吧,轻点声,小少爷刚睡着。”

  “是。”我应了一声,提着食盒,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布置得精巧华丽,充斥着小孩的玩具和用品。里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承嗣应该睡着了。外间则无人。我迅速放下食盒,目光如电,扫视着房间。

  梳妆台?那是乳母或丫鬟用的。书架?上面多是孩童启蒙读物。箱笼……我轻轻打开几个,里面是小孩的衣物,并无特别。床底下?我也快速查看,只有灰尘。

  难道猜错了?东西不在这里?

  我额角渗出冷汗,时间紧迫,王月娆随时可能因为不耐烦而离开漱玉轩,或者李嬷嬷中途回来!一旦她们回来,我就再无机会!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靠墙的一个红木雕花衣柜上。那是房间里最大的一件家具。我轻轻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小少爷的各式衣裳。我伸手进去,仔细摸索着隔板和角落。忽然,我的手在衣柜最上层、叠放冬天厚被褥的隔层边缘,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不大的东西。

  我踮起脚,小心地将那东西摸了出来。是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的小匣子,没有上锁。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我迅速打开匣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看起来寻常却让我瞳孔骤缩的东西:一绺用红绳系着的、略显粗硬的男子头发;一枚款式普通、却刻着一个小小的“淮”字的玉佩;还有几封已经有些发黄的信笺!

  我飞快地抽出最上面一封,展开。信上的字迹不算好看,但内容却让我浑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月娘吾爱:见字如面。嗣儿周岁宴,见其貌,甚慰,肖我多矣。知你辛苦,然为长久计,且忍耐。锦记生意尚可,银钱已照旧令李妈转交。念你与孩儿,心如火焚。淮字。”

  嗣儿!肖我多矣!锦记(云锦记)!银钱!李妈(李嬷嬷)!

  这封信,简直是最直白的供状!它清楚地表明了陈淮与王月娆的私情,暗示了承嗣(甚至可能其他孩子)是陈淮的血脉,提到了通过李嬷嬷和云锦记传递银钱!

  我又迅速翻了下面几封,内容大同小异,尽是相思之情,以及对“孩儿”的关切,落款都是“淮”。时间跨度,从承嗣出生前,到承衡出生后不久!

  铁证!这就是铁证!

  我强忍着几乎要颤抖的双手,将信按照原样折好,放回匣子。但我没有将匣子放回原处,而是将它紧紧攥在手里。这个匣子,我必须带走!这是扳倒王月娆、揭开一切谎言最关键的证据!

  我将匣子塞进怀里,用宽松的丫鬟衣服掩好。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外间传来丫鬟的声音:“李嬷嬷,您回来了?小少爷刚睡下。”

  李嬷嬷回来了?!这么快!

  我浑身一僵,迅速环顾四周。从正门出去必然撞上!窗户……窗户外面是后廊,但此刻不知有没有人。

  就在我急寻出路时,外间李嬷嬷的声音已经近了:“嗯,姨娘不放心,让我先回来看着。刚才谁进去了?”

  “哦,是个送点心的小丫头,说是您吩咐的,刚进去不久。”

  脚步声朝着里间而来!

  我屏住呼吸,目光瞬间锁定了房间另一侧,那扇通往后面小暖阁的门!暖阁通常与少爷的卧室相连,方便乳母夜间照料。

  几乎是同时,里间的门帘被掀开,李嬷嬷走了进来。而我,已经闪身躲到了巨大的床柱后面阴影里,堪堪避开了她的视线。

  李嬷嬷似乎并没有太在意“送点心的小丫头”,她的目光首先投向床上熟睡的承嗣,见他睡得安稳,松了口气。随即,她的视线习惯性地扫过房间,最终,落在了那个打开的红木衣柜上,以及衣柜上层,那个原本放着紫檀木匣子、此刻却空了一块的被褥隔层!

  李嬷嬷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冲过去,伸手一摸,空的!

  “谁?谁动了这里?!”她失声低喝,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房间,终于,定格在床柱后面,那片微微晃动的阴影上!

  “出来!”李嬷嬷厉声喝道,一步步逼近,脸上再无平日故作的和气,只剩下惊怒和狰狞,“把东西交出来!”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紫檀木匣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木匣边缘。外面隐约还能听到丫鬟们走动的细微声响,而面前,是脸色铁青、眼神凶狠、步步紧逼的李嬷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我知道,一旦匣子被她夺回,或者我被她抓住,不仅所有谋划前功尽弃,我和赵嬷嬷、小莲,乃至可能牵连的其他人,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李嬷嬷已经走到了床柱边,只要再往前一步,绕过床柱,就能看到躲在阴影里的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彻骨的寒意:“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把东西放下,我或许还能给你留个全尸。若不然……”

  就在这时——

  “李嬷嬷!李嬷嬷在吗?” 外间忽然传来另一个丫鬟略显急促的呼唤,“姨娘让人传话,问小少爷怎么样了?还有,漱玉轩那边大夫来了,说沈夫人情况不稳,姨娘让您赶紧拿她的对牌去库房取那支老参!”

  李嬷嬷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烦躁和挣扎。她看看近在咫尺的床柱阴影(我),又扭头看看门口,显然在权衡利弊。王月娆的命令,尤其是涉及“沈夫人情况不稳”和动用珍贵药材(老参),她不敢怠慢。但眼前的“窃贼”和丢失的匣子,更是天大的事!

  就在她这犹豫的刹那,我猛地将旁边一个插着鸡毛掸子的花瓶朝她脚边用力一推!

  “哐当!” 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惊人!

  “怎么回事?” 外间的丫鬟惊呼,脚步声朝里间跑来。

  李嬷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惊得下意识后退半步,低头看向脚边的碎片。

  就是现在!

  我用尽全身力气,从床柱后冲出,不是冲向门口(那里已经有丫鬟跑来),而是冲向那扇通往小暖阁的门!暖阁那边通常有扇小窗,或许能通往后院!

  “站住!” 李嬷嬷反应过来,尖声叫道,伸手欲抓。她的指尖擦过了我的衣袖,却被我用力挣脱。

  我撞开暖阁的门,冲了进去。果然,暖阁有一扇临着后廊的支摘窗!我扑到窗前,用力推开窗户!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李嬷嬷气急败坏的吼声和丫鬟们的惊叫声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只见李嬷嬷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和几个闻声冲进来的丫鬟惊愕的面孔。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怀里的紫檀木匣子,那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又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你到底是谁?!” 李嬷嬷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变调,她终于看清了我虽然伪装却依旧能辨出轮廓的脸,瞳孔骤然收缩,“是……是你?!沈——”

  我没有让她喊出我的名字。在她们扑过来之前,我抱着那个滚烫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紫檀木匣子,纵身从并不算高的窗口翻了出去,跌落在后院松软的泥地上。

  顾不得疼痛,我爬起来,拼命朝着与漱玉轩相反的方向,朝着花园林木茂密处跑去。身后,是李嬷嬷歇斯底里的、却因为极度恐慌而压低了嗓音的嘶喊:“拦住她!快拦住那个丫鬟!她偷了姨娘要紧的东西!快!”

  脚步声、呼喊声从身后逼近。我知道,我可能跑不掉了。揽月阁的动静很快会引来更多护卫。但我怀里的匣子,绝不能再落回她们手中!

  前方是花园的人工湖,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我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怀中的匣子,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本文标题:将军宠爱侧室,直到过了五年,她三年生了四个娃,他才彻底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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