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

  1

  秋风一紧,地里的玉米秆子就黄透了。站在山梁上往下看,这边金灿灿的玉米地一片连着一片,像是给山坡披上了新衣裳,那边这一块,那一块的,又像是灰色外衣上的金黄点缀。空气里飘着玉米秆的清甜味儿,混着泥土香,这是山里人最熟悉、也最盼着的丰收味道。

  天还麻糊亮,生产队的钟就“当当当”地敲响了,比往常更急更响。队长站在老槐树下,扯着嗓子喊:“老少爷们儿都精神点!掰棒子啦!咱得跟老天爷抢饭吃,赶在秋雨前头把粮食收入仓!”

  谢明理带着云秀、云霞,拎着筐、挎着篓,跟着人流涌向玉米地。云雷和云成也没闲着,挎着小篮子跟在后面,准备捡拾掉在地上的玉米棒子。

  玉米地里顿时热闹起来。“咔嚓咔嚓”掰棒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们的身影在高高的玉米秆间时隐时现。男劳力们负责把掰下来的棒子装进大麻袋,扛到地头;妇女和半大孩子们则埋头苦干,两只手左右开弓,动作飞快。

  云秀戴着顶破草帽,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玉米叶子像小锯子似的,在她胳膊上、脸上划出一道道红印子,又痒又疼。可她顾不上这些,心里憋着一股劲,只想多干点,多挣点工分。她掰棒子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一拧一拽,一个沉甸甸的金黄棒子就落进了筐里。

  云霞在她旁边,小脸热得通红,时不时直起腰捶捶后背,看着姐姐不知疲倦的身影,心里暗暗佩服。

  地头休息的时候,大家坐在捆好的玉米秆上,喝着凉白开。有人看着谢家姐妹,低声议论:

  “瞧谢家这俩闺女,真能干。”

  “能干有啥用?老大那事……唉,可惜了。”

  “听说李家庄那小子还惦记着呢,把他娘气得够呛。”

  这些话飘进云秀耳朵里,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假装没听见,手里的玉米棒子,被她攥得紧紧的。

  2

  秋收忙完,场光地净,粮食入了仓,村民总算能喘口气了,这天下午,谢明理正在院子里收拾最后一批编筐的家伙什,院门外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李家庄的生产队长,另一个是村里有名的媒人王婶。

  谢明理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人让进屋里。云秀在灶房听见动静,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王婶坐下,喝了一口云秀端上来的水,笑眯眯地开了口:“明理大哥,俺今儿个是受人之托,来给你家道喜来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李队长,接着说:“是李家庄李老四家的继承,托俺来问问,想跟你家秀儿定门亲事。继承那孩子,你是知道的,老实肯干,如今在农机站也干得不错。他爹娘那边……也都点头了。”

  这话一出,不光是谢明理,连躲在门外偷听的云秀都愣住了。他娘……点头了?这怎么可能?

  原来,李继承这两个月,用了最笨也最有效的法子。他不再跟他娘硬顶,而是默默地干活,把在农机站加班加点挣来的外快,一部分地交给他娘,一部分自己攒着。同时,他托大昌,让谢明慧找了个机会,把他娘请到山坳子村,远远地看了几次云秀。

  王氏看到的是,云秀如何里里外外地操持家务,如何细心照顾生病的云成,如何在编筐时耐心地帮谢明理打下手,如何在被村里人指指点点时,依旧挺直着脊梁默默干活,这个姑娘身上的坚韧和勤快,一点点打动了她。

  再加上李继承的沉默抗争和实实在在交上来的钱,王氏的心终于软了。她叹了口气,对儿子说:“娘也不是那铁石心肠的人。那闺女……是个能过日子的,就是这闲话……”

  “娘,闲话俺不怕。”李继承见娘松了口,立刻说,“日子是咱自己过的,好赖咱自己知道。”

  于是,就有了今天王婶上门提亲这一幕。

  谢明理心里百感交集。他看了看低着头的云秀,又看了看一脸诚恳的李队长和王婶,沉默了一会儿,才重重地点了头:“继承是个好孩子……只要孩子们自己愿意,俺……俺没意见。”

  3

  亲事算是初步说定了,按规矩,订婚前,男方要带着女方去公社供销社扯布做身新衣裳。这天一大早,李继承就借了辆自行车,等在谢家门口了。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地、在光天化日之下来接云秀。村里不少人都看见了,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麦芒一样扎人。云秀犹豫着,有点不敢出门。

  李继承却大步走进院子,对谢明理说:“叔,俺带秀儿去公社。”然后转向云秀,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秀儿,走吧,没事。”

  他的镇定感染了云秀。她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出了院门。

  果然,一路上,遇到的村民都投来异样的目光,还有人故意大声说:

  “哟,这是真成了?”

  “李家小子胆子真肥啊……”

  “等着瞧吧,有他后悔的时候!”

  云秀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头都快埋到胸口了。李继承却像是没听见,他故意慢慢的推着车,和云秀并排走着,时不时跟路过的人打招呼,语气自然。

  走到村口井台边,几个长舌妇正说得起劲:“……要我说,就是捡了别人不要的……”

  李继承猛地捏住了车闸,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那几个妇人,声音清晰地传遍了井台周围:

  “婶子,大娘,俺李继承今天把话放这儿。云秀是俺未过门的媳妇,往后谁要是再在背后说三道四,编排她的不是,那就是跟俺李继承过不去!有啥话,当面跟俺说!”

  那几个妇人被他看得发毛,讪讪地闭了嘴,提着水桶赶紧走了。

  云秀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并不算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背影,眼眶一下子就湿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这样毫不犹豫地、公开地站出来维护她。那份一直压在心口的屈辱和委屈,仿佛被这股暖流冲开了一道口子。

  到了公社供销社,李继承让云秀挑喜欢的布。云秀看着柜台里花花绿绿的布匹,只看那最便宜的灰布和蓝布。

  “扯那个红的吧,”李继承指着一种枣红色的灯芯绒,“过年穿喜庆。”

  “太贵了……”云秀小声说。

  “不怕,俺带了布票和钱。”李继承对售货员说,“同志,扯六尺那个枣红色的灯芯绒,再扯六尺那种蓝色的确良。”

  他还给云秀买了一双尼龙袜,一双塑料底的黑灯芯绒面布鞋,又称了两斤水果糖。这些东西在当时,算是很体面的订亲礼了。

  4

  订亲的日子选在了一个农历双日。这天,李继承在他本家叔伯和媒人王婶的陪同下,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正式来到了谢家。

  礼物很讲究,体现了李家的重视:四色礼(一刀割的猪肉、一对大鲤鱼、二十个染红的鸡蛋、一包红糖),这是给女方的;还有给云秀的订亲衣(那枣红灯芯绒和蓝色确良的布料、鞋袜);另外还有烟酒糖茶,是招待客人和分送亲戚邻居的。

  谢家也早就准备好了。谢明慧一大早就过来帮忙,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花生、瓜子、还有自家炒的南瓜子。

  双方长辈见面,互相说着客气话。李继承的本家叔叔代表男方说了些“孩子年纪小,往后还请亲家多担待”之类的场面话。谢明理则回应“继承是个好孩子,把秀儿交给他,俺放心”。

  最重要的环节是“换手巾”。其实就是双方交换信物。李继承送给云秀的是一条崭新的红底白花的手帕,里面包着他攒钱买的一支钢笔。云秀送给李继承的,是她自己纳的一双千层底布鞋和一方绣了简单兰草的手绢。

  媒人王婶在一旁说着吉祥话:“手巾换手巾,小两口一条心!钢笔有文化,往后日子顶呱呱!布鞋走得稳,步步踩黄金!”

  然后就是吃订亲饭。饭菜不算铺张,但也是有鸡有鱼,有炒菜有炖菜,实实在在。席间,李继承大大方方地给谢明理敬酒,改口叫了“爹”。云秀也红着脸,给李家的长辈敬了茶。

  这顿饭吃下来,这门亲事就算是在亲友和媒人的见证下,正式定下了。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附近的村子。

  5

  订亲礼结束后,送走了客人,院子里安静下来。云秀摸着那身枣红色的灯芯绒布料,感觉像做梦一样。她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有这样一天。

  李继承没有立刻离开,他帮着收拾完院子,走到云秀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给,”他有点不好意思,“在供销社偷偷买的。”

  云秀打开一看,是两根红色的头绳,“给你和云霞妹妹”。

  “真好看……”云秀的声音有些哽咽。

  “往后,咱好好过日子。”李继承看着她,眼神温暖而坚定,“谁说什么,都别往心里去,有俺呢。”

  云秀抬起头,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青年,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真诚和担当,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却忍不住滚落下来,但那不再是委屈的泪,而是掺杂着太多复杂情感的、滚烫的泪水。

  谢明理站在屋门口,看着院子里这对年轻人,掏出旱烟袋,点燃,慢慢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一些。他知道,往后的路依然不会太平坦,闲言碎语不会立刻消失,生活的担子也不会一下子变轻。但至少,孩子们有了个像样的开始。这金秋的收获,不仅仅是地里的粮食,更是这历经磨难后,终于盼来的一点点甜。

  夕阳的余晖洒满小院,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那根红色的头绳,在云秀的手心里,似乎闪着充满希望的光芒。

  ——未完待续

  感谢点赞转发评论

  山村往事(24)——金秋订亲

  图片来自于网络

  本文标题:山村往事(24)——金秋订亲

  本文链接:http://www.hniuzsjy.cn/mingxing/502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