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完 他带回那个叫清歌的孤女。他为她挑簪子、陪她放河灯 上

  我与裴砚青梅竹马十七年,全京城都知道我是他的未婚妻。

  直到他带回那个叫清歌的孤女。

  他为她挑簪子、陪她放河灯,甚至将祖传的玉佩系在她腰间。

  我安静地看着,不吵不闹。

  在他生辰那日,当众撕了婚书。

  碎片扬在他面前时,我笑得比花灯还明艳:

  “裴砚,祝你们百年好合。”

  他忽然红了眼:“你当真不要我了?”

  ——他不懂,十七年的等待,早就把我熬干了。

  ---

  第一章 青梅烬

  春深时节,镇北侯府的桃花开得正盛,簇簇拥拥,灼灼其华。

  沈未晞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棋盘对面,空无一人。手边的茶早已凉透,氤氲的热气散尽,只剩下一抹沉郁的涩香。

  窗外传来小丫鬟们压低声音的嬉笑,夹杂着“裴世子”、“清歌姑娘”几个零碎的字眼,像细小的针,冷不丁刺入耳膜。

  她微微蹙了蹙眉,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将那颗冰凉的黑子,轻轻放回了棋罐。

  “小姐,”贴身侍女云舒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愤,“您还有心思在这里摆棋!外面都传遍了,说裴世子今日又陪着那位清歌姑娘出城去了大慈恩寺,还……还亲手为她折了寺里最繁盛的那枝桃花!”

  沈未晞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像一潭深秋的湖水。“哦,”她淡淡应了一声,伸手接过云舒递来的茶盏,指尖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温热,“寺里的桃花,开得确实比府里要好些。”

  “小姐!”云舒急得跺脚,“您怎么就不着急呢!您和世子可是有婚约的!全京城谁不知道您是裴家未来的世子夫人!那清歌算什么?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孤女,仗着对世子有几分恩情,就、就如此不知分寸!”

  婚约。

  是啊,她和裴砚,是自幼便订下的婚约。

  镇北侯府与安国公府是世交,她与裴砚,同年同月生,只相差三日。从她记事起,生命里就刻满了裴砚的影子。

  他们一起在御花园里扑过蝶,一起在太学里挨过夫子的戒尺,一起在冬日的雪地里堆过歪歪扭扭的雪人。她替他磨过墨,他为她爬树摘过最甜的柿子。她生病时,他会偷偷翻墙来看她,带来宫外新奇的小玩意儿;他被老国公责罚,她会提着裙子跑去求情,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直到老国公心软。

  十五岁那年,上元灯节,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他牵着她的手,穿过熙攘的人群,在漫天绚烂的烟火下,笨拙地将一枚素银的戒指套上她的指尖。少年的耳朵红得剔透,声音却异常坚定:“未晞,等你及笄,我就娶你回家。”

  那时,他眼底的光,比天上的烟火更亮,灼灼地烫在她的心尖上。

  后来,安国公夫人,裴砚的母亲,亲自上门,将一枚通透莹润的羊脂白玉佩作为信物,交到了她手中。那玉佩,是裴家世代只传给嫡媳的。

  全京城的人都笑着说,沈家小姐与裴世子,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她自己也以为,她这一生,便该是如此了。从青丝到白发,从青梅竹马到儿孙绕膝。

  可这一切,从三个月前,裴砚自江南办差回来,就悄然变了。

  他带回了一个叫清歌的女子。

  据说是在途中遇袭,被这孤女所救。那女子生得弱质芊芊,眉宇间总笼着一抹轻愁,一双秋水眸子里却偏又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极易激起人的保护欲。

  起初,裴砚只是安排她住在府中客院,以礼相待,感念其恩。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陪清歌的时间越来越多。

  他会耐心地陪她在花园里散步,会因为她一句“闷了”就放下手头的公务带她出府游湖,会记得她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

  这些,都曾是只属于沈未晞的待遇。

  如今,他分给了另一个人,甚至,做得更多。

  “云舒,”沈未晞放下茶盏,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去把前日宫里赏下来的那匹云锦找出来,给清歌姑娘送去吧。她身子弱,那料子柔软,适合她。”

  云舒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小姐!那可是贡品!您自己都还没舍得用呢!凭什么给她?”

  “去吧。”沈未晞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却落在了窗外那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上,眼神空空茫茫,“她既住在府里,便是客人。总不能,让人说我们镇北侯府怠慢了世子的……恩人。”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恩人。多么名正言顺的理由。

  云舒看着自家小姐沉静的侧脸,那脸上没有半分怨怼,没有一丝怒气,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心里一酸,终究没再说什么,低着头退了出去。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沈未晞缓缓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姣好的面容,眉如远黛,目若秋水,只是脸色有些过于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

  她拉开妆匣最底层,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素银戒指,样式简单,甚至有些粗糙。正是那年上元节,裴砚送给她的。

  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银环,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再次汹涌而来。

  他曾说:“未晞,你戴这戒指最好看。”

  他曾说:“等我娶你,定用八抬大轿,凤冠霞帔。”

  他曾说:“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你更懂我。”

  言犹在耳,情已转凉。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是裴砚。

  沈未晞指尖一颤,迅速将戒指塞回原处,合上妆匣。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婉平静。

  裴砚推门进来,一身墨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依旧俊朗,只是那双总是带笑看着她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未晞,”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我明日……要陪清歌去西郊的别院住几日。她说城里太喧闹,不利于休养。”

  沈未晞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砚被她看得有些不适,轻咳一声,又道:“后日是我的生辰宴,母亲的意思是要大办,届时宾客众多,你……多费心操持。”

  原来他还记得后日是他的生辰。

  沈未晞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痛色,声音平静无波:“好,我知道了。”

  裴砚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因她过分的平静而有些失落。他顿了顿,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道:“那……你早些休息。”

  他转身离去,衣袂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沈未晞额前的碎发。

  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廊庑尽头。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曾经因为他一个眼神、一句话而雀跃欢欣的地方,此刻,一片冰凉。

  十七年的光阴,像一场漫长而美好的梦境。

  如今,梦该醒了。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执笔。

  墨迹淋漓,写下两个字——

  退婚。

  第二章 裂痕初现

  裴砚的生辰宴,安国公府筹备得极为隆重。

  还未至黄昏,府门前已是车水马龙,宾客如云。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人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彼此寒暄着,目光却不时瞥向府内,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探究。

  谁不知道,今日这宴会,怕是有好戏看。

  沈未晞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衣裙,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玉簪,站在垂花门内侧,安静地迎候着前来道贺的女眷。她举止得体,笑容温婉,与往日并无不同。只有离得极近的云舒能看到,小姐那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指节捏得微微泛白。

  “未晞姐姐,”一个相熟的尚书府小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同情与好奇,“你……没事吧?”

  沈未晞弯了弯唇角,弧度完美无缺:“我能有什么事?今日是砚哥哥的好日子,我自然替他高兴。”

  那小姐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一时语塞,只得讪讪地笑了笑,被旁人拉走了。

  云舒气得眼圈发红,低声道:“小姐,您何必……”

  “闭嘴。”沈未晞轻声打断她,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今日,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不能失态,不能让人看了镇北侯府和安国公府的笑话。这是她身为沈家女儿,身为……裴砚未婚妻,最后的体面。

  宴会设在府中最大的临湖水榭。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觥筹交错之间,一派富贵风流。

  裴砚作为今日的主角,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玉冠束发,英挺不凡。他周旋在宾客之间,言笑晏晏,只是眼神时不时地飘向水榭入口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在等清歌。

  沈未晞坐在女宾席的首位,安国公夫人的下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同情、怜悯、幸灾乐祸……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她的背上。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浅浅啜了一口。酒是上好的梨花白,入口却只觉得苦涩。

  “清歌姑娘到——”门外小厮一声通传,水榭内的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入口。

  清歌来了。

  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软烟罗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白色小花,行走间如弱柳扶风。她似乎有些怯场,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裴砚立刻迎了上去,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虚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引到自己身旁预留的位置坐下。

  那位置,原本离裴砚最近,是留给沈未晞的。

  此刻,沈未晞坐在稍远一些的地方,隔着攒动的人头,看着裴砚侧过头,低声对清歌说着什么,神情是她许久未见的温柔与耐心。清歌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羞涩又依赖的笑容,那双秋水眸子里波光粼粼。

  宾客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漫开。

  “瞧见没?裴世子亲自去接的。”

  “那位置……啧啧,沈家小姐的脸往哪儿搁?”

  “听说这清歌姑娘救了世子的命,世子待她自然不同些。”

  “再不同,也不能越过正牌未婚妻去吧?十七年的情分呢……”

  安国公夫人的脸色有些难看,她警告性地瞪了儿子一眼,又担忧地看向沈未晞。却见沈未晞依旧端坐着,唇角甚至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仿佛眼前这一幕与她毫无干系。只是她面前那杯酒,不知不觉已见了底。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酣畅。

  不知是谁起哄,让裴砚展示一下前不久在皇家围场猎得的那张白虎皮。裴砚心情颇佳,笑着应了,命人将虎皮抬了上来。那白虎皮毛发油亮,完整无瑕,确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众人纷纷赞叹。

  清歌似乎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裴砚身后缩了缩。

  裴砚察觉到了,立刻转身,极其自然地解下了自己腰间系着的一枚玉佩,塞到清歌手中,柔声道:“别怕,拿着这个压压惊。”

  那玉佩,通体莹白,毫无瑕疵,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一只栩栩如生的雄鹰——正是安国公府世代相传,只给嫡媳的那枚羊脂白玉佩。

  水榭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枚被裴砚随手塞给清歌的玉佩上,然后又猛地转向沈未晞。

  震惊、愕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众人脸上闪过。

  谁不知道这玉佩的意义?裴世子此举,无异于当众狠狠扇了沈未晞一记耳光,将她和沈家、将这十七年的婚约,都踩在了脚下!

  云舒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冲出去,却被沈未晞用眼神死死按住。

  沈未晞依旧坐着。

  她看着那枚在清歌手中泛着温润光泽的玉佩,看着裴砚那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几分安抚意味的神情,看着清歌受宠若惊又带着一丝隐秘得意的眼神……

  心口那片冰凉,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痛到极致,是感觉不到痛的。

  她只是觉得有些空,仿佛胸腔里最重要的东西,被人硬生生掏走了,只剩下一个呼呼灌着冷风的洞。

  她缓缓站起身。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优雅。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水榭内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的轻响。

  裴砚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色微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未晞,我……”

  沈未晞没有看他。

  她绕过席案,一步步走到水榭中央,走到那片被无数道目光灼烧的空地上。

  她面向安国公和夫人,敛衽一礼,声音清晰而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伯父,伯母。”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满堂宾客,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

  那卷轴用明黄色的锦缎系着,透着一种庄重而古老的气息。

  有人认出了那是什么,倒吸了一口冷气。

  沈未晞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裴砚脸上。他的脸上带着惊愕,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她看着他,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灯火映照下,竟比窗外盛放的烟火还要明艳夺目,却也带着一种决绝的凄然。

  “裴砚,”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十七年,是我痴妄了。”

  话音未落,她双手握住卷轴两端,猛地用力——

  “撕拉——”

  清脆的裂帛声,尖锐地划破了水榭内凝滞的空气。

  那封承载着两姓之好、维系了十七年光阴的婚书,在她手中,被干脆利落地撕成了两半。

  她动作未停,再次撕扯,碎片如同被惊散的蝴蝶,纷纷扬扬,飘落在光洁的地板上,也飘落在裴砚骤然失色的眼前。

  第三章 碎玉断义

  碎片,如同冬日里第一场毫无预兆的雪,簌簌落下,带着纸张特有的脆响,散落在裴砚脚边,甚至有一片,轻飘飘地沾在了他宝蓝色的锦袍下摆上,刺眼的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水榭内,丝竹早已停歇,觥筹交错的喧闹消失无踪,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死寂,以及无数双因震惊而圆睁的眼睛。有人手中的酒杯滑落,“啪”地一声脆响,碎裂在地,却无人侧目。

  所有人都看着水榭中央那个藕荷色的身影,看着她脸上那抹奇异而明艳的笑容,看着她脚下那些代表着决裂的碎片。

  裴砚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那声裂帛,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剐过他的耳膜,直抵心脏。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未晞……撕了婚书?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糯糯喊着“砚哥哥”的未晞?那个会因为他一句夸奖而脸红半日,因为他一点小伤而急出眼泪的未晞?那个他早已认定会相伴一生,从未想过会失去的未晞?

  她怎么会……怎么敢……

  “未晞!”安国公夫人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声音带着惊怒与颤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未晞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裴砚脸上,看着他眼中的惊愕、茫然,以及那一丝她看不懂的,或许是慌乱的情绪。

  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飘:“伯母,未晞很清楚。”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淬了冰的湖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这婚约,原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既然裴世子心中已另有良人,未晞又何必占着这名分,徒惹人厌烦?”

  她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裴砚身旁,那个紧紧攥着玉佩,脸色同样苍白的清歌。

  “不……不是这样……”裴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急促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腕,“未晞,你听我解释!那玉佩我只是……”

  “裴世子。”沈未晞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声音疏离而客气,“解释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她弯下腰,从那些碎片中,拾起一片较大的,上面还能清晰地看到“沈氏未晞”与“裴氏砚”并列的字样。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熟悉的墨迹,然后,松开。

  纸片翩然落地。

  “十七年的情分,换你今日一场难堪,也算两清。”她抬起眼,眸光清亮,映着满堂灯火,却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情,“从今日起,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那枚被清歌紧紧握在手中的玉佩,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祝你和清歌姑娘,”她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水榭每一个角落,“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包括那个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的安国公,也包括那个仿佛被钉在原地、眼神复杂难辨的裴砚。

  她转身,藕荷色的衣裙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向着水榭外走去。步履从容,背影挺直,像一株风雨中不肯折腰的青竹。

  “小姐!”云舒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连忙抱起沈未晞之前让她保管的一个小小锦盒,快步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垂花门的夜色里。

  直到那抹藕荷色彻底不见,水榭内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哗——”如同水滴落入滚油,瞬间炸开。

  宾客们再也抑制不住,议论声、惊叹声、抽气声交织成一片。

  “天啊!沈家小姐竟然……竟然撕了婚书!”

  “当众撕毁!这是彻底断了回头路啊!”

  “十七年……说撕就撕了?这得是伤透了心吧……”

  “裴世子这次,实在是……太过分了!”

  “那玉佩可是传给世子夫人的!他怎么能随手就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

  “沈小姐刚才那样子……真是又刚烈又可怜……”

  无数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依旧呆立原地的裴砚,带着谴责、同情、或是看戏的兴味。他站在那里,脚下是婚书的碎片,耳边是嗡嗡的议论,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未晞最后那句话——“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她不要他了。

  她竟然,不要他了?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劈得他神魂俱颤。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和尖锐的痛楚,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砚儿!”安国公夫人又急又气,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更是心痛,忍不住厉声喝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清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四周投来的各异目光吓得瑟瑟发抖,她怯生生地伸手,想去拉裴砚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裴大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玉佩……”

  “滚开!”裴砚猛地挥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清歌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看也没看清歌瞬间盈满泪水的眼睛,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沈未晞离开的方向,眼神猩红,里面翻涌着震惊、痛苦、愤怒,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巨大的失落。

  水榭内再次一静。

  裴砚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怎么能……怎么敢就这样走了?

  十七年……

  难道这十七年的情分,在她心里,就如此轻易地……可以舍弃吗?

  第四章 余波惊澜

  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拂在脸上,冰冷刺骨。

  沈未晞走得很快,脚步甚至有些踉跄,云舒小跑着才能跟上。直到转过回廊,彻底隔绝了身后水榭那片令人窒息的喧嚣与目光,沈未晞才猛地停住脚步,扶住了身旁冰冷的廊柱,背对着云舒,肩膀微微颤抖。

  “小姐……”云舒带着哭音,小心翼翼地唤道。

  沈未晞没有回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那强行维持的平静外壳在离开众人视线后终于碎裂,露出内里鲜血淋漓的伤口。撕毁婚书时那股决绝的勇气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漫无边际的冰冷和后怕。

  但,她不后悔。

  “我没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云舒,去收拾东西,我们回府。”

  “现在?”云舒惊道,“可是小姐,这么晚了……”

  “就现在。”沈未晞直起身,转过身来,脸上已重新恢复了镇定,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却燃着一种云舒从未见过的冷焰,“一刻也不想多待。”

  她率先向着自己在安国公府暂居的院落走去。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曾承载着她对未来的憧憬,如今看来,却只觉得讽刺。

  回到院落,沈未晞没有片刻停歇,亲自开始收拾自己的物品。她的东西并不多,大多是一些书籍、字画,还有少数几件贴身衣物和首饰。那枚素银戒指,被她从妆匣底层取出,看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扔进了角落里一个不显眼的空首饰盒中,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属于安国公府的一切,她一件未动。包括那些年来,裴砚送她的各种礼物,珠钗环佩,绫罗绸缎,甚至包括那匹她还没来得及裁衣的云锦,全都整整齐齐地放在原处。

  “小姐,这些……”云舒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东西,有些迟疑。

  “留下。”沈未晞语气淡漠,“从此,与安国公府,与裴家,再无瓜葛。”

  她的动作利落干脆,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联系的决绝。

  与此同时,水榭那边的宴会,已无法再进行下去。

  主角离场,婚书被撕,这场原本喜庆的生辰宴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和丑闻。宾客们虽然内心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但面上都保持着尴尬的沉默,纷纷寻了借口告辞。

  安国公脸色铁青,看着满地狼藉的婚书碎片,又看看呆立如同泥塑的儿子,气得浑身发抖,拂袖而去。安国公夫人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恼怒,想要斥责,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命人先将哭泣不止的清歌送回去,然后上前拉裴砚。

  “砚儿,先回去休息吧。”她的声音带着疲惫。

  裴砚却像是没听见,他猛地蹲下身,近乎慌乱地捡拾着地上的碎片。一片,两片……他试图将它们拼凑起来,可那裂痕纵横交错,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恢复原状。

  就像他和沈未晞之间,那被他亲手打碎的十七年。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指尖被纸张锋利的边缘划破,沁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他不懂,他只是觉得清歌可怜,只是想安抚她一下,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未晞她……她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为什么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如此决绝的方式,让他下不来台?

  难道在她心里,他就如此不堪?十七年的情分,就抵不过这一时的“错误”?

  “世子,”管家小心翼翼地过来禀报,“沈……沈小姐带着她的侍女,收拾了行李,出府去了。”

  裴砚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她走了?”

  “是,刚走的侧门。”

  裴砚想也不想,拔腿就往外冲。

  “砚儿!你给我站住!”安国公夫人厉声喝止,“你还嫌不够乱吗?让她走!她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追上去又能说什么?”

  裴砚的脚步顿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母亲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一时冲动的火焰,却浇不灭心底那越烧越旺的恐慌和刺痛。

  她走了。

  真的走了。

  带着被她撕碎的婚书,和一句冰冷的“各不相干”。

  ---

  镇北侯府,沈未晞的归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沈未晞没有隐瞒,在父母惊愕的目光中,平静地、条理清晰地将今晚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包括裴砚如何偏爱清歌,包括那枚玉佩如何被当众赠出,包括她如何撕毁婚书,当众退婚。

  镇北侯沈弘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猛地一拍桌子,上好的紫檀木桌案应声裂开一道缝隙:“裴家竖子!安敢如此欺我女儿!”

  侯夫人林氏则是一把将女儿搂入怀中,心疼得眼泪直掉:“我的儿!你受苦了!你怎么就这么傻!那婚书岂是能随便撕的?你这以后……以后可怎么办啊!”

  名门贵女当众撕毁婚书,纵然事出有因,在这世道下,于她的名声也是毁灭性的打击。

  沈未晞依偎在母亲怀里,感受着久违的温暖,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终于土崩瓦解,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母亲的衣襟。但她很快便止住了哭泣,抬起头,眼神清明而坚定:“父亲,母亲,女儿不悔。与其守着一名存实亡、受人轻贱的婚约,不如就此了断。女儿宁愿一生不嫁,也绝不受此屈辱!”

  沈弘看着女儿苍白却倔强的脸,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心痛,最终化作一声长叹:“罢了!罢了!撕了就撕了!我沈弘的女儿,还怕找不到好人家?他裴家门槛高,我镇北侯府也不稀罕!从今往后,我沈家与安国公府,恩断义绝!”

  这一夜,注定无眠。

  镇北侯府灯火通明,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愤怒与悲伤。

  而安国公府,同样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裴砚被父亲狠狠责骂了一顿,禁足在祠堂反省。他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脑子里却全是沈未晞撕毁婚书时,那决绝而明艳的笑容,以及她离开时,挺直却脆弱的背影。

  “十七年的情分,换你今日一场难堪,也算两清……”

  “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一字一句,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祠堂,他因为顽皮打碎了祖父心爱的砚台,被父亲罚跪。那时,小小的沈未晞偷偷揣着还热乎的糕点跑来给他,陪他一起跪在冰冷的地上,小声说:“砚哥哥别怕,未晞陪你。”

  而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跪在这冰冷的祠堂里。

  心底那片巨大的空洞,越来越深,寒意刺骨。

  他好像……真的把她弄丢了。

  第五章 长安风起

  翌日,安国公世子生辰宴上发生的惊天变故,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茶楼酒肆,勾栏瓦舍,无人不在议论这场牵动了京城两大顶级权贵的风波。

  “听说了吗?沈家小姐,就是那个和裴世子有婚约的,昨晚当众把婚书给撕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为什么啊?”

  “还能为什么?裴世子带回来那个孤女呗!听说裴世子对那孤女好得不得了,又是陪游湖又是送东西,昨晚更是把祖传的玉佩都给了那女子!”

  “祖传玉佩?那不是给未来世子夫人的吗?这……这也太过分了吧!”

  “可不是嘛!沈小姐也是刚烈,直接就把婚书撕了,还说‘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啧啧,十七年的情分啊,说没就没了……”

  “要我说,沈小姐做得对!凭什么受这种气?镇北侯府的嫡女,难道还愁嫁?”

  “话是这么说,可当众撕毁婚书,这名声终究是……唉,可惜了……”

  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倾向沈未晞。裴砚的行为被视作宠妾灭妻(虽然清歌并非妾室)的昏聩之举,而沈未晞的决绝反抗,则赢得了不少人的同情和……暗中敬佩。毕竟,在这世道,有几个女子能有如此魄力,敢当众撕毁与国公府世子的婚约?

  自然,也少不了些卫道士的指责,说沈未晞不顾大局,行为过激,有失妇德。

  但无论如何,沈未晞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再次响彻长安。

  与此相对,裴砚和安国公府则陷入了巨大的舆论漩涡。裴砚从前“重情重义”、“年少有为”的名声蒙上了阴影,多了“昏聩”、“薄情”的标签。安国公府治家不严、纵容世子行事荒唐的说法也不胫而走。

  安国公府内,气氛低压得让人喘不过气。

  裴砚被从祠堂放了出来,但整个人都阴沉了许多,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下颌也冒出了胡茬。他沉默寡言,对父母的训斥一言不发,对清歌小心翼翼的关切视而不见。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地上还散落着几片他昨夜偷偷捡回来的婚书碎片。他试图拼凑,却总是徒劳。那裂痕如同天堑,横亘在他和沈未晞之间。

  “世子,”心腹随从长风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低声道,“外面……传得很难听。大多都是……指责世子和府上的。”

  裴砚盯着那些碎片,声音沙哑:“她呢?镇北侯府……有什么动静?”

  长风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道:“沈小姐回府后便闭门不出。镇北侯今日一早便进宫面圣了,据说在御前……发了很大的火。陛下已经下旨,申饬了国公爷治家不严,还罚了世子您一年俸禄,命您在家闭门思过三个月。”

  裴砚闭了闭眼。父皇的申饬和惩罚在他意料之中。他更关心的是……

  “她……还好吗?”这句话问得异常艰难。

  长风低下头:“属下不知。镇北侯府守得跟铁桶似的,消息传不出来。不过……听说沈小姐回来那晚,侯爷和夫人都气得不轻,但并未责怪沈小姐。”

  裴砚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镇北侯沈弘是极宠爱这个独女的。如今闹到这般地步,两家的情分算是彻底断了。

  他挥挥手让长风退下,独自一人对着满室寂寥。

  他想起昨夜沈未晞那双清亮却冰冷的眼睛,想起她唇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她说他“心中已另有良人”……

  良人?

  清歌吗?

  他承认,清歌的柔弱无助,她那双与未晞截然不同的、充满依赖的眼睛,确实让他产生了一种被需要、被仰望的感觉,这是在与独立坚韧的未晞相处时很少感受到的。他怜惜清歌,感激她的救命之恩,甚至……或许有那么一丝男人对美丽柔弱女子本能的保护欲。

  但这就是“良人”吗?

  他从未想过要娶清歌为妻。在他心里,他的妻子,从来都只有沈未晞一个人。他只是觉得,未晞应该理解他,应该大度地接纳清歌,就像她从小到大,一直包容他的所有任性和缺点一样。

  为什么这次,她就不肯了呢?

  为什么非要逼他,让他在众人面前,在她面前,如此难堪?

  一种烦躁和隐隐的怨怼,混杂着那蚀骨的心痛和恐慌,在他心中交织、蔓延。

  ---

  与安国公府的阴云密布不同,镇北侯府虽然气氛凝重,却透着一股同仇敌忾的团结。

  沈弘从宫中回来,脸色虽然依旧不好看,但眉宇间那股郁气散了不少。皇帝的申饬和惩罚,算是给了沈家一个交代,也表明了皇室的态度。

  “未晞呢?”他问夫人林氏。

  “在房里睡着呢,昨晚回来哭了一场,今早眼睛都是肿的。”林氏叹了口气,心疼道,“老爷,这事……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样?”沈弘冷哼一声,“婚书都撕了,难道还能贴回去?我沈家的女儿,不愁嫁!只是……”他顿了顿,眉宇间染上一抹忧色,“未晞这丫头,性子太烈,经此一事,怕是……唉。”

  名声有损倒是其次,他担心的是女儿的心。十七年的感情,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沈未晞确实没有放下。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眼泪好像昨夜已经流干了,此刻只剩下麻木的空洞。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儿时的嬉闹,少年的承诺,过往的点点滴滴,最后都定格在昨夜,裴砚将玉佩塞给清歌时,那理所当然的神情,以及婚书碎裂时,他那震惊而慌乱的眼神。

  心口一阵阵抽痛。

  她知道自己做得对,她不后悔。可那份深入骨髓的习惯和依赖,那十七年构筑的世界骤然崩塌带来的失重感,依旧让她痛不欲生。

  “小姐,”云舒端着一碗清粥和小菜进来,轻声道,“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用点吧。”

  沈未晞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胃口。”

  云舒看着小姐憔悴的样子,忍不住又红了眼眶:“小姐,您别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为了那样的人,不值得!”

  沈未晞缓缓坐起身,接过粥碗,机械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米粥温热,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她知道云舒说得对。

  为了那样一个,轻易就被三个月新鲜感冲昏头脑,将十七年情意践踏在地的人,不值得。

  可是,心不听使唤。

  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舔舐伤口,需要时间来将那个刻入骨髓的人,一点点从生命里剥离。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第六章 闭门谢客

  撕毁婚书后的日子,对沈未晞而言,仿佛陷入了一种粘稠而停滞的胶着。

  她将自己关在镇北侯府的后院,真正做到了闭门谢客。无论是往日交好的手帕交递来的帖子,还是某些抱着打探或看热闹心思的访客,一律被侯府以“小姐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为由,婉拒在外。

  她每日里做得最多的事,便是坐在窗前发呆。看着庭院里的花开了又谢,看着日影从东移到西,看着天空从湛蓝变为瑰丽的晚霞,再沉入墨黑。有时她会拿起画笔,想要描绘些什么,可笔尖落在宣纸上,却总是勾勒出那个她拼命想要忘记的身影,于是便烦躁地将画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云舒和几个贴身丫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变着法儿地做些她往日爱吃的点心,或是讲些府外听来的趣闻轶事,试图引她开怀,但效果甚微。

  沈未晞知道自己状态不对。她不能一直这样沉溺在悲伤和怨恨里。那不仅是在惩罚自己,更是在让关心她的人担心。

  这一日,她强打起精神,吩咐云舒:“去把书房里我那些游记和杂书都找出来。”

  云舒一愣,随即欣喜应道:“是,小姐!”

  沈未晞自幼便不像寻常闺阁女子只读女戒女训,她喜欢看地理志、风物志,喜欢那些记录着名山大川、异域风情的游记。父亲沈弘对此从不约束,反而鼓励她多看书,开阔眼界。曾经,她还和裴砚一起,对着地图畅想过将来要去哪里游历……

  她用力甩头,将那个不合时宜的身影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从此以后,她的世界里,不会再有一个叫裴砚的人。

  她开始强迫自己沉浸在书海里。在那些文字构筑的广阔天地里,暂时忘却现实的伤痛。她跟着徐霞客的脚步神游太华,随着三宝太监的船队眺望西洋,在志怪小说里经历光怪陆离……

  偶尔,她也会抚琴。只是指尖流泻出的,不再是往日缠绵悱恻的江南小调,而是带着金戈铁马之气的《十面埋伏》,或是苍凉悲怆的《广陵散》。琴声铮铮,仿佛在宣泄着内心无处安放的愤懑与决绝。

  林氏听闻女儿的琴声,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心疼她心中苦楚,欣慰她到底没有一蹶不振。

  “由她去吧,”沈弘对夫人道,“让她自己慢慢走出来。总好过憋在心里,憋出病来。”

  与此同时,安国公府内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裴砚被罚闭门思过,无法出门,整日待在府中,承受着父母失望的目光和下人们小心翼翼的窥探。清歌依旧住在客院,裴砚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时常去看她。那枚惹祸的玉佩,被他强行从清歌那里要了回来,锁进了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晚发生的一切。

  可他抹不去心中的痕迹。

  沈未晞撕毁婚书时决绝的眼神,如同梦魇,日夜纠缠着他。他开始失眠,即便偶尔入睡,也总是梦见小时候的未晞,梦见她笑着朝他跑来,可当他伸出手,她却瞬间化作碎片,消失不见。

  他变得易怒而焦躁。书房里价值不菲的瓷器换了一批又一批。对前来送饭、禀事的下人,也常常没有好脸色。

  唯有清歌,依旧每日雷打不动地亲自端着炖品或点心来看他。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怯怯地试图靠近,只是将东西放在门口,轻声说一句“裴大哥,保重身体”,便默默离开。那柔弱而坚韧的姿态,若是放在以往,必定会激起裴砚的怜惜,可如今,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却只有一片麻木,甚至……隐隐有一丝烦躁。

  若不是她……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不,不能怪清歌。是他自己考虑不周,是他伤了未晞的心。

  可是,未晞就真的没有一点错吗?她就不能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非要如此决绝,将十七年的情分践踏在地?

  两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地拉扯着,让他备受煎熬。

  这一日,长风趁着送公文的机会,低声禀报道:“世子,镇北侯府那边……还是没有动静。沈小姐一直未曾出门。不过……属下打听到,前几日,永嘉郡主府给沈小姐下了帖子,似乎是想为她和康王府的二公子说媒……”

  “哐当!”裴砚手中的狼毫笔应声而断,墨汁溅了他一手,污了刚刚写好的奏章。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骇人的红丝,声音嘶哑冰冷:“你说什么?”

  长风被他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只……只是传闻,并未证实。镇北侯府也并未回应。”

  裴砚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尖锐的刺痛,瞬间席卷了他。说媒?她才和他撕毁婚书多久?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另嫁他人?

  那康王府的二公子,是个什么东西?文不成武不就,只知道斗鸡走马的纨绔子弟!她也看得上?

  “出去!”他厉声喝道。

  长风不敢多言,连忙退了出去。

  书房内,裴砚死死攥着拳头,断笔的尖锐木刺扎入掌心,带来一阵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忽然发现,他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沈未晞嫁给别人,无法忍受她的名字和另一个男人联系在一起。

  这种强烈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他不是……不是已经选择护着清歌了吗?不是觉得未晞不够大度吗?

  为什么现在,听到她要另嫁他人的消息,会如此失控?

  一种模糊的、却让他恐慌至极的认知,似乎在心底慢慢浮现。

  他好像……错得离谱。

  第七章 暗流涌动

  裴砚被心底那模糊却尖锐的认知搅得心烦意乱,他猛地起身,在书房内烦躁地踱步。那断笔的残骸和污浊的奏章,像极了此刻他混乱不堪的内心。

  他无法静心思考,满脑子都是长风那句“康王府二公子说媒”。他知道那不过是传闻,镇北侯府未必会答应,可仅仅是这个可能性,就让他如鲠在喉,坐立难安。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等着。

  他必须做点什么。

  “长风!”他朝门外喝道。

  长风应声而入,垂首待命。

  裴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去库房,将前年陛下赏赐的那对东海珊瑚珠嵌宝步摇找出来,还有那盒极品南珠,一并……送去镇北侯府。”

  长风愕然抬头,看向世子。世子这是……想要挽回?可这节骨眼上,送这些东西过去,岂不是……

  裴砚被长风看得有些不自在,烦躁地挥挥手:“就说……就说给她压惊。让她……好好保养身子。”

  他终究拉不下脸说更软和的话,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试图传递一丝缓和的信息。或许,未晞看到这些珍贵的礼物,能明白他并非全然无心,能……稍微消消气?

  长风心中叹息,却不敢违逆,只得领命而去。

  然而,不到一个时辰,长风便带着原封不动的礼盒,面色尴尬地回来了。

  “世子……镇北侯府的人,不收。”长风低声道,“侯府的门房说,他们家小姐吩咐了,凡是……凡是安国公府送来的东西,一律不准进府门。”

  裴砚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她竟然连他的东西,都不愿意收了?

  如此决绝!

  一股混合着羞辱和怒意的火气直冲头顶,他猛地将书案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好!好一个沈未晞!你好的很!”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一片猩红。

  她这是铁了心要跟他划清界限了?

  ---

  镇北侯府,沈未晞听到云舒禀报安国公府派人送来礼物被拒之门外的事情时,正在临摹一幅前朝的山水画。她的笔尖甚至连顿都未曾顿一下,仿佛听到的只是今日天气如何一般的寻常事。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勾勒着画中的远山。

  云舒看着小姐平静的侧脸,心中唏嘘。小姐是真的放下了吧?连世子的礼物,都能如此无动于衷。

  她却不知,沈未晞那看似平静的面容下,心湖并非毫无波澜。只是那波澜,不再是期待的涟漪,而是冰冷的嘲讽。

  现在才想起来送东西安抚?晚了。

  那对步摇,那盒南珠,或许珍贵,但比起她被当众践踏的尊严和十七年的真心,又算得了什么?

  她不需要他的施舍,更不需要他迟来的、或许掺杂着愧疚和算计的挽回。

  她只想与他,与安国公府,彻底了断。

  ---

  裴砚送礼被拒的消息,不知怎的,又悄悄在京城某些圈子里流传开来,自然又引来一番窃窃私语。众人皆叹沈家小姐风骨铮铮,也笑裴世子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而安国公府内,清歌也听闻了此事。

  她坐在窗前,手中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眼神复杂。裴大哥……果然还是放不下沈小姐吗?那他这些日子对自己的冷淡,并非只是因为被禁足和外界压力,而是因为……后悔了?

  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嫉妒涌上心头。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好不容易才抓住一丝脱离苦海、攀上高枝的机会,绝不能就这样失去。

  她想了想,起身亲自去小厨房,炖了一盅裴砚平日喜欢的百合莲子羹,然后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裙衫,向着裴砚的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外,果然又被长风拦住了。

  “清歌姑娘,世子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长风面无表情地说道。自从婚书事件后,世子对清歌姑娘的态度明显冷淡,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自然也看出了风向。

  清歌眼圈一红,泫然欲泣,声音柔柔弱弱:“长风大哥,我只是担心裴大哥的身体。他这些日子都没好好用饭……这羹汤我炖了许久,你就让我送进去吧,我看他一眼就走,绝不多打扰。”

  她说着,微微屈膝,姿态放得极低。

  长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也有些为难。毕竟世子之前对这位姑娘确实不同,他也不敢过于得罪。

  正在僵持间,书房的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裴砚站在门口,脸色依旧阴沉,目光落在清歌手中的食盒上,又扫过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裴大哥……”清歌见他出来,眼中立刻涌上欣喜和委屈交织的泪光,“我炖了汤,你……”

  “进来吧。”裴砚打断她,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侧身让她进了书房。

  长风愣了一下,随即低头退开。

  清歌心中暗喜,连忙跟了进去,将食盒放在桌上,柔声道:“裴大哥,你趁热喝点……”

  “东西放下,你先回去。”裴砚却再次打断她,语气淡漠,“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清歌脸上的笑容一僵,看着他背对着自己,走到书案后的冷漠身影,心中的喜悦瞬间被浇灭。他让她进来,似乎……并不是想喝她的汤, nor 想看到她。

  他只是……或许,只是想用她的到来,来证明些什么?证明他并非非沈未晞不可?还是证明他依旧有人关心?

  一种难堪和羞辱感涌上心头。她咬了咬唇,强忍着眼泪,低声道:“那……裴大哥你忙,我先告退了。”

  她匆匆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走出书房,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清歌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看着这富丽堂皇的国公府,看着那些垂首敛目的下人,心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恨。

  沈未晞……都是因为沈未晞!

  如果不是她当众撕毁婚书,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裴大哥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如此对待自己?

  她绝不会就这么放弃!

  后续在主页

  本文标题:完 他带回那个叫清歌的孤女。他为她挑簪子、陪她放河灯 上

  本文链接:http://www.hniuzsjy.cn/news/192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