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是我屋里的通房,身子都给了我,她不肯另嫁,我只能娶她为平妻。”

  “呵……”

  慕思梨眼底一冷,望向薛尘煜的眸光彻底灰败。

  通房?

  原先薛尘煜可对她说过,自己洁身自好,在她过门前,屋里绝不容半个姨娘。

  没姨娘,倒是有个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通房?

  一个通房妾室,家仆之女,与正妻同日进门,还册为平妻。

  传出去,她慕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见慕思梨迟迟没应声,薛尘煜以为她是默许了。

  “如烟不过担个平妻名分。”

  “她才学、管家之能皆不如你。”

  “今后你才是我侯府主母。”

  “你不必担忧。”

  慕思梨面色凝重,沉沉地“嗯”了一声。

  此刻,她的心下早已做好了决定。

  薛尘煜离开之后,慕思梨身旁的大丫鬟凝竹,气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开口:“小姐,这薛家分明就是欺负咱们慕家没人了,上赶着来作践咱们!”

  慕思梨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冷笑,心中愈发冰冷。

  连凝竹这个没读过几天书的丫鬟,都能看出薛尘煜是在欺负人。

  他今日上门,难道就没想过,这是在欺她慕家如今凋敝吗?

  “回房吧。”慕思梨淡淡地说道。

  她没再多说什么,带着凝竹回到了房间。

  一进房间,慕思梨便重新拿起针线,绣起了那件金丝银线的嫁衣。

  凝竹满脸惊诧与不解,急切地说道:“薛家这么欺负人,小姐您还绣什么嫁衣,难道真要嫁过去被他们糟践吗?”

  慕思梨手下的动作不停,她那灵巧的手指在嫁衣上飞舞,将嫁衣上的凤凰绣得栩栩如生。

  “这是皇上赐婚,就是再不情愿,咱们还能抗旨不成?”慕思梨声音平静,仿佛方才薛尘煜那番伤人的话,并没有对她造成半点影响。

  凝竹听了,胸脯一滞,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圣上赐婚,谁敢抗旨呢?

  当初楚地水灾泛滥,每年都有大量百姓死伤。

  慕思梨的老爷夫人奉命去楚地治水,他们用了整整六年的时间,终于治水成功。

  可也因为长期的劳累,他们积劳成疾,死在了回京的途中。

  皇上念及他们的功劳,给了老爷“忠肃公”的封号,还封了慕思梨为楚地县主,以彰显圣恩。

  如今,慕家只剩下慕思梨一人。

  慕家曾经是文臣之首,当初薛家为了得到文臣们的认可,主动请旨要娶慕思梨,还发誓会善待忠臣遗孤。

  “人走茶凉罢了。”慕思梨轻叹一声,声音中满是孤寂。

  如今薛家在文臣中混得如鱼得水,而慕家早已经没人在朝堂上了。

  自然是“人走茶凉”,慕思梨这个遗孤是死是活,哪怕被人踩着脸面糟践,怕是也没人会在意。

  但薛尘煜若想用一个家仆之女来糟践她,那她宁可不嫁!

  距离大婚之日,只剩下四日了。

  慕家的仆从不多,大婚采办的事情,还得慕思梨亲自费心。

  慕思梨带着凝竹正在街上采买时,凝竹突然一攥慕思梨的衣袖。

  她杏眼一瞪,气鼓鼓地指着胭脂铺里的女子,说道:“小姐,那不是许如烟吗!”

  慕思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铺子里的许如烟。

  许如烟头上插着金钗,身上佩戴着玉环,打扮得十分华丽。

  她虽是薛府的家生子,父亲是薛府管家,但说到底还是奴籍仆从。

  可看如今许如烟这穿戴,倒像是谁家的嫡小姐。

  还没进门,薛尘煜就对她这般宠爱。

  若是过了门,哪个主母能当得安生?

  “走吧。”慕思梨心中早有决定,不想在这个时候与许如烟牵扯。

  可她带着凝竹刚转身,便听见后头传来娇弱的呼叫:“梨姐姐!”

  几步路的工夫,许如烟就跑了过来,她跑得气喘连连,模样显得我见犹怜。

  慕思梨看着她那一副柔弱无辜的样子,也猜到了薛尘煜为何坚定不移地要娶她。

  “有事?”慕思梨回身,言语间连客套的意思都没有。

  从前许如烟见她,还会恭敬地叫一声“慕小姐”。

  如今还没过门呢,许如烟就改口称她姐姐。

  瞧她那模样,还真是连演都懒得演啊。

  许如烟轻轻屈膝行礼,动作看似恭敬,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挑衅。

  随即,她试探着问道:“如烟并无其他意思,只是想问问姐姐,阿煜打算用几乘之礼迎娶姐姐?”

  慕思梨眉心微微蹙起,眼底满是不解。

  这本来就是薛尘煜该决定的事,她怎么会知道呢?

  还没等慕思梨开口回应,许如烟嘴唇带着笑意,低下头,故作羞涩地说道:“阿煜说,要以八乘之礼娶我。可梨姐姐毕竟出身名门,我便想着来问问。”

  “若是梨姐姐也是八乘,或者还不到八乘,那如烟可不敢逾越规矩。”

  慕思梨喉间微微一滞,脸色瞬间有些难看。

  就连身旁的凝竹,也瞬间攥紧了拳头,眼中满是愤怒。

  要知道,王孙贵族能以六乘之礼娶亲,便已经是赚足了脸面。

  皇后才有十乘的规制,慕家难道还能盖过皇后的规制不成?

  许如烟的八乘,已经是最多了。

  就算薛尘煜也给她八乘,和许如烟一个家生子的规制相同,慕家又怎么能长脸呢?

  第二章 装什么无辜?

  慕思梨藏在长袖下的拳头早已攥紧,指关节都泛白了,眼底也逐渐泛起了红意。

  薛尘煜为了给许如烟抬高身份,真的是一点都不将慕家看在眼里,如此作践慕家吗?

  许如烟望见慕思梨那一脸愤懑的模样,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叮当响,差点就笑出声来。

  她装作无辜地问道:“妹妹是说错了什么,惹恼姐姐了吗?”

  “那妹妹给梨姐姐赔罪了。”

  说着,许如烟故意柔柔地弯下腰,在大街上竟直直地跪在了慕思梨面前。

  慕思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垂眸看向地上的许如烟,眼中满是憎恶。

  可还没等慕思梨开口说话,身后急急闪出一道身影。

  薛尘煜忙不迭地走上前,伸手去搀扶地上的许如烟,脸上满是心疼。

  “如烟,你这是做什么?”

  “今后你与她同为侯府平妻,身份相同,何须向她行礼?”

  薛尘煜的言语中毫不掩饰对许如烟的心疼。

  他娶许如烟做平妻,又给八乘礼,为的就是让她能挺直腰板。

  若是如烟今后仍要对慕思梨卑躬屈膝,那他耗费钱财给的八乘礼又有什么用处呢?

  “世子还真是心疼人啊。”

  慕思梨垂眸看着地上那对恩爱的鸳鸯,清冷的眸间泛起了冷意。

  当着她的面,薛尘煜就与他这个通房如此亲亲热热。

  薛尘煜冷冷地瞥了慕思梨一眼,认准是她为难了许如烟,许如烟才迫不得已当街下跪。

  “如烟,快起来。”

  薛尘煜伸手去扶许如烟。

  但还没等许如烟起身,便被慕思梨喝止:“慢着。”

  “你又想如何?”薛尘煜彻底不耐烦了,眉头紧皱。

  慕思梨细眉微挑,看向那装出一副受了委屈模样的许如烟。

  分明是许如烟先用八乘礼来炫耀的,她什么都还没说,许如烟就跪了。

  如今还装什么无辜?

  既然她想跪,那便跪个够吧。

  慕思梨勾唇,看向薛尘煜轻笑道:“世子也说了,过了门才算平妻。”

  “如今尚未过门,我乃皇上亲封的正二品县主,她不过是家仆之女。”

  “她向我行礼下跪,难道还委屈她了?”

  慕思梨平日里对待家中下人,向来都是仁善有加。

  她从不以县主的身份去欺压旁人。

  可这并不意味着,旁人就能忘了她也是拿着朝廷俸禄、有着品衔的县主。

  在她看来,许如烟向她行礼下跪,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慕思梨把这话一说完,原本正伸出手的薛尘煜,动作瞬间停在了半空中。

  许如烟紧紧咬着嘴唇,眼底的红意愈发浓重,最终彻底凝为泪珠,滚滚落下。

  “是妹妹不懂规矩了。”

  “妹妹这就向梨姐姐行礼。”

  许如烟说着,一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等她再起身的时候,额头已然变得通红。

  薛尘煜满脸心疼,再也顾不得其他,急忙伸手将她扶起。

  他看向慕思梨,眼底满是嫌恶。

  “礼也行了,这次你总该满意了吧?”

  薛尘煜堂而皇之地牵着许如烟的手,故意在慕思梨面前炫耀。

  那模样,仿佛要把狰狞凶相展现得淋漓尽致。

  “真不知你平日里读的都是些什么书。”

  “仗着自己有个县主的身份,就去欺负如烟这样的孤女。”

  “望你今后过门之后,好自为之吧!”

  薛尘煜狠戾地说完,便牵着许如烟的手,转头就走。

  那架势,仿佛慕思梨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凶徒一般。

  慕思梨回头,望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

  她那如花般的容颜,此刻尽数凋敝,显得无比凄冷。

  许如烟按照规矩向她行礼,怎么就成了被欺负了?

  那薛尘煜又何尝不是在欺负她这个孤女,竟然拿个家仆之女来践踏慕家的脸面。

  “回府吧。”

  慕思梨轻叹一声,带着凝竹转身离开。

  出了这么一岔子,她哪还有心思再去买东西。

  况且,距离四日后的大婚,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也没必要再多花费钱财。

  刚回到府中,慕府的管家王叔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他一脸惨白地杵在慕思梨跟前,额头上满是汗珠。

  “王叔,有事直说吧。”

  慕思梨的父母去往楚地之后,十年来她一直留守京城。

  她是被王叔看着长大的。

  虽然她没有亲人,但府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她知根知底的心腹。

  看到王叔的表情,慕思梨心中也猜到了大概。

  不过,她觉得都无所谓了。

  “方才平阳侯府派人传话来。”

  “说小姐是县主,身份比许如烟尊贵。”

  “为了让两位平妻地位相同,侯府迎娶小姐的规制要比许如烟少两乘。”

  “只给六乘……”

  王叔颤抖着嘴唇,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

  凝竹听了,彻底爆发了。

  “薛家这就是欺负人!”

  “小姐,咱不嫁了。”

  “咱这就去找皇上评理!”

  凝竹说着,就伸手拽慕思梨的胳膊。

  她心想,既然是皇上赐婚,那找皇上退婚不就行了。

  慕思梨却稳如泰山,依旧安静地坐在桌旁。

  “找皇上评理有什么用。”

  “你还当慕家是当初的慕家吗?”

  从前,慕家满门文忠,风光无限。

  如今,却是人走茶凉。

  谁还肯费心思为一个孤女做主呢?

  何况,真要是找到皇上面前。

  薛尘煜大可以解释,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给慕思梨准备的也是八乘礼。

  所以啊……

  还是要等到大婚那日,让满京城的人都看见。

  让他们看看,慕家遗孤倒比家仆少了两乘。

  有理有据,这样才好找人做主。

  “安心等着吧,没剩几天了。”

  慕思梨轻轻说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漾出一抹笑意。

  原本,她心里还犯嘀咕,寻思着自己的计划对薛家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不过今日亲眼目睹这一幕,她只觉得,还是自己太过仁慈了。

  距离大婚之日仅仅剩下两天了。

  长公主在府中精心筹备了一场赏花宴,广发请柬,盛邀京中王孙千金前来赴宴。

  原本慕思梨向来不喜欢参与这种热闹又是非多的场合,但今日她却一改常态,决定前往。

  从前她总是独来独往,以至于世人都渐渐忘了慕家还有她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

  今日在王孙贵族们面前露个脸,日后要是告状,也好混个脸熟。

  慕思梨带着凝竹踏入公主府时,只见园中早已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环顾四周,里头没几个相熟的面孔,慕思梨便独自寻了个位置坐下。

  没一会儿,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吵闹声。

  她抬眼望去,只见薛尘煜正带着许如烟缓缓走来。

  “咦,平阳侯世子不是要娶慕家那位县主吗?今日怎么还带了旁的女子?”一位千金小声嘀咕道。

  “听世子说那是他表妹,打算同日娶为平妻呢。”另一位千金轻声回应。

  “我怎么从未听说他家还有个表妹?别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硬给安了个身份就要抬为平妻吧?”又有一位千金满脸怀疑地说道。

  周遭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慕思梨唇侧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还真被他们猜中了。许如烟身为家仆之女,自然没资格来这种场合。

  也难为薛尘煜为了让许如烟能在人前露脸,费尽了心思给她安了个表妹的身份。

  许如烟自然也听见了这些闲言碎语,却并未出声解释。

  她目不斜视,迈着轻盈的步伐,径直迎着慕思梨的目光走了上去。

  “梨姐姐,多日不见,妹妹给姐姐行礼了。”许如烟微微屈膝,声音轻柔地说道。

  许如烟这次主动行礼,倒让慕思梨一时没了挑刺的理由。

  而她这一番近乎亲昵的举动,也让旁人看得清清楚楚。

  慕思梨可是人尽皆知的平阳侯世子夫人。许如烟与她这般亲近,看来平妻一事是板上钉钉了。

  见慕思梨没有为难自己,许如烟这才在她身旁缓缓坐下。

  这都是薛尘煜交代过的,他说已经给了慕思梨下马威,保证她今后不敢为难自己,她才敢如此大胆。

  “姐姐指头怎么破了?以姐姐的身份身家,还要自已绣嫁衣吗?”许如烟看着慕思梨的手指,故作关切地问道。

  “我的嫁衣,阿煜……表哥早请了城中绣娘,昨日便已送到府上了呢。”许如烟娇声说道。

  许如烟说得柔弱,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她这是在炫耀薛尘煜对她的宠爱。

  可这有什么好炫耀的呢?女子出嫁,就算贵为皇后公主,也是要亲自缝绣嫁衣,以此考验女工的。

  也只有不精女工的女子,才会找绣娘缝制嫁衣。

  这等没脸的事,怎么还好意思往外说?薛尘煜这个表妹,看着没读过几天书啊。

  迎着周遭看热闹似的目光,慕思梨也没忍住,低头轻笑了一声。

  “我是什么身份啊,说到底慕家就剩我一个了,日子紧巴巴的过,只能自已缝了。”慕思梨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说道。

  “不像妹妹这般受宠,娶妻也以八乘之礼,我都没有八乘呢。”慕思梨装似叹惋,低头间满是落魄。

  许如烟见她这副落寞相,高兴得险些笑出声。

  第三章抬举

  薛尘煜那下马威,果真是起了作用。

  慕思梨竟真的向许如烟低头示弱了。

  许如烟抿着嘴,脸上满是得意。

  顺着慕思梨的恭维,她忍不住继续炫耀起来。

  “说到底,我与表哥可是有着青梅竹马的情分。”

  她扬起下巴,眼神中满是骄傲。

  “表哥说了,要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我。”

  “若是可以,他甚至想给我十二乘呢!”

  许如烟炫耀般地开口。

  可她话音刚落,原本热闹的园中瞬间安静下来。

  几乎所有人都双目圆瞪,看向许如烟的目光里满是惊诧。

  就连慕思梨也愣住了。

  她恭维许如烟,不过是想让众人知道,自己只有六乘礼。

  可万万没想到,许如烟居然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十二乘,那可是天子之礼啊。

  她许如烟,也配吗?

  原本还得意洋洋的许如烟,察觉到周围异样的目光后,终于意识到了不妥。

  她慌了神,低声问慕思梨:“妹妹是说错什么了吗?”

  许如烟从前只知道干活,在房中伺候薛尘煜。

  这些礼制之事,她是半点都不清楚。

  可前几日,薛尘煜的确是这么跟她说的啊……

  没等慕思梨回应,人群后头传来男子一声喟叹的轻笑。

  “皇上赐我天子礼制,十二乘轿辇。”

  “我还当是什么稀罕物呢。”

  “原来随便一个女子出嫁都能有十二乘,感情皇上只赐给我一个烂大街的玩意。”

  蟒袍玉带的男子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他的话语看似自谦,可那双细长的眉目间,分明透着睥睨众生的威严。

  男子的出现,让众人微微一愣。

  燕浔平日很少在人前露面,鲜少有人认得他。

  但慕思梨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立即起身,恭敬地下拜:“参见楚王。”

  听见慕思梨的话,旁人也纷纷反应过来,迅速跪倒在地。

  就连今日办宴的公主出来,都要向这位异姓王行礼。

  许如烟慌得手足无措,跪在慕思梨身旁,半天都没摆对姿势。

  “起来吧。”

  燕浔甩着腰间的玉带,随口应了一声,状似漫不经心。

  可他眼角的余光,却在慕思梨身上打量着。

  慕思梨起身时,不经意间与燕浔的目光撞了一瞬。

  她的脸微微一红,迅即低下头去。

  旁人没见过燕浔,但她见过。

  她的父母是为了治理楚地水患而身亡的,自己又受封楚地县主。

  楚地原本十分丰饶,只因水患才不被重视。

  水患被治后,不少敌国对楚地虎视眈眈。

  是燕浔用了五年时间攻下楚地,开疆扩土,让云国的土地版块与日俱增。

  燕浔得胜回京那日,慕思梨早早地就去城门口等着了。

  她想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守住了她父母用命治理的楚地。

  从将军到异姓王,燕浔只用了三年时间。

  后来封无可封,皇上便赐他天子仪仗,享十二乘,上朝不趋,剑履上殿。

  见燕浔,如陛下亲临。

  这满天下,能享十二乘的也就皇上与燕浔两人。

  许如烟在他跟前说出这话,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燕浔的目光缓缓在众人身上扫视着。

  他眼神犀利,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许如烟身上。

  那威慑力极强的目光,好似千军万马在奔袭而来。

  许如烟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险些喘不过气。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腿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许久之后,燕浔才终于开口。

  他嘴角微微上扬,声音轻佻,听似漫不经心。

  “这是谁家没教养的东西,还不赶紧拉回去。”

  这声音虽轻,但却如同一把冰冷的利刃,让人不寒而栗。

  毕竟,这可是沙场上杀人如麻的少年英才燕浔。

  谁敢轻易得罪他呢?

  此时,薛尘煜刚得了消息,知道许如烟在燕浔跟前闯了祸。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两条腿都在不停地打摆子。

  他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楚王赎罪,我表妹才疏学浅,一时口不择言。”

  “还请楚王莫要怪罪。”

  薛尘煜这会儿跪得利索,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上。

  许如烟见平日高高在上的薛尘煜,这会儿也谨小慎微。

  她心中更加慌乱了,眼神中满是恐惧和不解。

  她只是将薛尘煜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怎么就闯了这么大的祸?

  燕浔垂眸,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薛尘煜。

  又瞧了瞧一旁安静坐着的慕思梨。

  “原来是平阳侯世子。”

  “这等没教养的表妹,今后还是少带出来丢人现眼的好。”

  薛尘煜顾不上被辱,心中只想着燕浔不要降罪。

  见燕浔没有降罪的意思,他急忙磕头谢恩。

  “臣回府自会好好调教,谢楚王不罪之恩。”

  说完,薛尘煜便快速起身。

  他伸手紧紧牵着许如烟,急急地就往外走。

  那模样,生怕燕浔又反悔降罪似的。

  那两人走后,慕思梨便回到原处,自己静静地坐着。

  今日本只是想在人前卖卖惨。

  却没想到,许如烟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今日之事做完,慕思梨也不想多留。

  她站起身,带着凝竹走到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今日叨扰了,思梨先告辞了。”

  长公主微笑着点了点头。

  “去吧,路上小心。”

  慕思梨带着凝竹向长公主告辞后,便离府准备回家。

  可刚出公主府,还没等慕思梨上自家马车。

  房后便走出两道身影。

  “等等。”

  薛尘煜一脸阴沉地将她叫住。

  他的眼底尽是嫌恶和狠戾,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没想到你这般恶毒,竟在人前设计圈套引诱如烟失言!”

  薛尘煜气愤不平地怪罪着,脸涨得通红。

  慕思梨一时忍不住笑出声。

  “我设全套?难道不是她自已耐不住炫耀吗?”

  “何况,十二乘这话,不是你亲口说的吗?”

  扪心自问,慕思梨是不想让薛家安生。

  但今日,她绝未引诱许如烟犯罪。

  分明是许如烟自已想炫耀。

  而且,薛尘煜也在私下说过大逆不道之话!

  薛尘煜被反问得一时语塞。

  这话他的确说过……

  可那是闺中之乐,他对许如烟说的房中话。

  谁知道她会在人前说出来?

  说到底,还是怪慕思梨提起大婚八乘之事!

  薛尘煜不觉理亏,仍认准是慕思梨心生嫉妒。

  “要给如烟八乘礼的人是我,你不必拿她撒气。”

  “你这般善妒,今后入府怕也不能安宁。”

  “我看你连六乘礼都不配。”

  “四乘便是抬举你了!”

  说罢,薛尘煜一甩袖,带着许如烟气冲冲离去。

  四乘,足足比许如烟少了一半呢。

  不过慕思梨心中毫无波澜。

  就连凝竹也没发火了。

  四乘和六乘有什么区别?

  都是丢人罢了!

  第四章忠臣遗孤

  新婚前夜。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屋内的地面上。慕思梨坐在桌前,手中的绣针在绸缎上飞速穿梭,眼睛紧紧盯着手中的嫁衣,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凝竹在一旁心疼地看着,忍不住劝道:“小姐,您歇会儿吧,别累坏了身子。”

  慕思梨头也不抬,专注地绣着,说道:“不行,必须赶在今晚绣好。”

  经过一夜的赶工,一身耀眼夺目的嫁衣总算完成了。

  凝竹满脸惊喜,赞叹道:“小姐,您手艺真好,这嫁衣真是太漂亮了。”

  随后,凝竹服侍着慕思梨将嫁衣穿好。

  那一身金碧夺目的嫁衣,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慕思梨本就艳丽的容颜,在嫁衣的衬托下愈发娇艳,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

  凝竹愤愤不平地开口:“小姐穿这么好看的嫁衣,却要嫁到那种人家,真是委屈。”

  虽然凝竹知道圣旨不可违,但还是忍不住为慕思梨感到不值。

  慕思梨试完嫁衣后,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叠好,摆在桌上。她看着嫁衣,眼神中既有对这门婚事的不满,又有一丝坚定。毕竟,她在这身嫁衣上用了十足的心思。

  慕思梨对凝竹说:“去将爹的牌位取来。”

  凝竹并未多想,只当慕思梨想在出嫁前,再好好拜一次父母,便匆匆去取牌位了。

  睡前,慕思梨将那枚刻有“忠肃公慕和之位”的牌位放在床头。

  她坐在床边,伸出指尖,细细摩挲着牌位,轻声说道:“爹,明日女儿还得劳烦您一趟。否则,慕家的脸就要丢尽了。”

  清晨,天还未放亮,夜色依旧笼罩着大地。

  凝竹轻轻走到床边,轻声唤道:“小姐,该起来梳妆打扮了。”

  慕思梨睁开眼睛,起身开始准备。

  府中红烛遍布,到处都布置得红红火火,一派欢天喜地的做派。

  然而,府中的每个人脸上都没有笑容。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婚事是作践慕家的,根本算不得什么喜事。

  薛家派来的喜婆早早便到了。

  喜婆满脸堆笑,走到慕思梨身边,说道:“姑娘,让我来伺候您梳发。”

  说着,喜婆便开始伺候着将慕思梨的青丝梳了又梳。

  “侯府派来的轿辇就在门外候着了,足足四乘。这在寻常人家,可是好气派的礼制了。”喜婆一脸笑模样,还给薛家说着好话。

  慕思梨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副艳丽容颜,唇角却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说道:“你也知道,四乘只在寻常人家算好礼制,他薛家是寻常人家吗?”

  喜婆笑容一僵,脸上明显露出尴尬的神情。她拿了薛家的钱,自然要为薛家说好话,虽然她自己也觉得侯府只给四乘有些寒碜。

  慕思梨又问道:“许如烟呢,她有八乘吧?”

  喜婆避开慕思梨的目光,不肯作答。

  慕思梨看着喜婆的样子,便清楚了。正好,她还怕差距太小呢。

  慕思梨从袖中掏出一颗银锭子,塞到喜婆手里,说道:“劳烦您回去告诉薛尘煜一声,四乘太寒碜,我不嫁了。”

  喜婆一愣,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地方。

  旁边的人见此,赶忙上前将喜婆撵了出去。

  凝竹将喜婆赶出慕府,刚觉得解气没一会儿,可又想起这是圣上赐婚。不嫁了,那不就是抗旨吗?

  凝竹满脸担忧地对慕思梨说:“小姐,这是圣上赐婚,不嫁就是抗旨啊。”

  慕思梨镇定自若,说道:“凝竹,去让王叔将厅中牌匾取下来,将府中签了卖身契的仆从都叫来。”

  凝竹一脸懵懂,但还是听从了慕思梨的吩咐,匆匆去办事了。

  没过多久,慕府院中站满了仆从,前头摆着圣上亲笔御赐“满门文忠”的牌匾。

  慕思梨站在众人面前,大声说道:“平阳侯一家欺我慕家无人,只用四乘折辱于我。”

  “今日我带你们见见世面,去皇上跟前讨个公道。”

  平阳侯府。

  喜婆匆匆走进薛尘煜的房间,俯在他耳旁,轻声说道:“少爷,慕思梨不肯嫁了。”

  可薛尘煜听完旁人的话,非但没有丝毫慌张,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中满是轻蔑与张狂,他嘴角高高扬起,眼神里尽是不屑。

  “圣上赐婚,她若不嫁,那可是抗旨的大罪。”薛尘煜冷笑道,“你真以为她有这个胆子?”

  “她迟早是要回来嫁给我的。今日她不来,改日我只给她二乘轿子。”薛尘煜满脸嘲讽,“我倒要看看,她嫌不嫌丢人!”

  “别耽误了吉时,今日先把如烟迎进府。”薛尘煜摆了摆手,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此刻,他满心想着自己没有辜负许如烟父母的托付。

  在他看来,许如烟比慕思梨早一日进门,那在府中的地位便能高上一天。

  平阳侯府中热闹非凡,宾客云集。

  薛尘煜与许如烟各自手持一枚红绸,缓缓朝着厅室走去,预备进行拜堂仪式。

  原本堵在门外看热闹的高门贵妇们,不知听到了什么消息。

  一个个脸上惊慌失措,裙摆飞扬,匆忙地跑开了。

  等到拜天地的时候,门前竟冷冷清清,可怜得只剩下薛家的仆从。

  “一拜天地……”喜婆扯着嗓子,高声喊起了流程。

  然而,未等薛尘煜与许如烟下拜。

  只见外头一位手持拂尘的公公阔步走进门来。

  薛尘煜眼角瞥见,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容。

  他连拜天地都顾不上了,急忙回头,朝着公公行礼。

  “李公公竟然亲临敝府,薛家真是三生有幸。”薛尘煜恭敬地说道,“公公还请上座!”

  薛尘煜一边说着,一边恭敬地让路,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要知道,李公公可是皇上身旁的总管大太监,权势滔天。

  李公公来参加他的大婚,说不定还是皇上的意思呢。

  可在薛尘煜的恭维下,李公公却一脸阴沉,眉头紧锁。

  “咱家不是来看你大婚的。”李公公冷冷地说道,“皇上有旨,劳烦世子入宫一趟。”

  说着,李公公瞥了一眼许如烟,眼神中尽是憎恶。

  “再带上你这如花似玉的新婚妻!”

  瞬时,薛尘煜心里一沉。

  他总觉得李公公这语气听起来不大对劲。

  可他又不敢质疑皇上的旨意。

  虽说今日是他大婚之日,但皇上有旨,哪怕他正在蹲茅房,也得立马夹着屁股跑过去。

  宫门前,烈日高悬,炽热的阳光烤着大地。

  皇上坐在那狭窄的凳子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慕思梨,心中的恨意如同烈火般燃烧。

  这会儿,宫门前热闹非凡。

  慕思梨带着慕家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地跪成了一排。

  就在半个时辰前,慕思梨命人抬着薛家给的四乘轿辇。

  她身后背着“满门文忠”的牌匾,那牌匾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她怀里抱着她爹的牌位,身穿一身嫁衣,招摇过市。

  慕家这些人敲锣打鼓,将薛家的德行传得满城皆知。

  然后,他们便跪在宫门口,说什么也不走了。

  慕思梨背着的牌匾,是皇上御笔亲提。

  她抱着的牌位,是皇上用篆刀亲自雕刻。

  门口的守卫们不敢动手,也不敢骂人。

  毕竟这都是御赐之物,谁敢碰一下,那可是砍头的罪过。

  皇上先是派了李公公来,让慕思梨起来。

  “慕姑娘,皇上有旨,让你先起来。”李公公说道。

  “我不肯起。”慕思梨坚定地说,“我执意要等薛尘煜到了才肯起来。”

  慕思梨跪了多久,皇上就在宫门口陪她等了多久。

  她是忠臣遗孤,还带着皇上亲手题写的牌匾。

  皇上能不管吗?他要是不出来,朝中那些文臣,京中那些亲眼所见的百姓,背地里还不得戳着他的脊梁骨骂?

  等了不知多久,薛尘煜和许如烟才被李公公带来。

  在宫门口,一袭嫁衣的慕思梨笔直地跪着。那艳丽的红色,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薛尘煜远远瞧见这一幕,只觉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差点直接昏了过去。

  他满心焦急,嘴里喃喃自语:“慕思梨只说不嫁了,可她没说要把这事闹到皇上跟前啊!”

  “世子好大的面子,让朕等你了这么久才来!”一见着薛尘煜,皇上气得满脸通红,大声地骂道。一个时辰的暴晒,让他头晕眼花,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这会儿薛尘煜来了,慕思梨总算缓缓起身。她身姿挺拔,带着身后浩浩荡荡的人群进了宫里。

  一行人跪在殿下,慕思梨双手紧紧抱着她爹的牌位,头低着,默不作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然后一行又一行地流下来。

  平阳侯跪在最前头,看着慕思梨怀里的牌位,心里凉了一分又一分。他暗暗叹息:“我那蠢儿子,算是闯了大祸了!”

  早在慕思梨跪到宫门口时,朝中群臣便得了消息。一个个急忙让自家夫人不许再参加薛尘煜的大婚。宾客们如同惊弓之鸟,纷纷逃离。而薛尘煜他们居然还没发现不对,居然还有脸拜堂呢!

  第五章 做主

  “慕家的,你先说说受了什么委屈,连慕爱卿的牌位都要请出来做主了?”皇上皱着眉头,看着慕思梨,头疼不已。可再看她身前身后那些写着慕家荣耀的牌匾,又心疼得发不起火。

  慕思梨举着牌位,缓缓朝皇上磕头行礼,声音清脆又坚定:“承蒙圣恩赐婚,臣女今日本该嫁入平阳侯府。”

  “薛尘煜却与他家仆之女生情,意图娶为平妻。”

  “臣女身居二品,与奴籍之女同日入府,同为平妻已是折辱慕家。”

  “可薛尘煜欺人太甚,给许如烟八乘之礼,却只给慕家四乘,足足少了半数,分明是欺我慕家无人为我做主!”

  慕思梨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听得平阳侯心都凉得彻底。

  这会儿薛尘煜还穿着婚服,脸色煞白,脑子早就成了一团浆糊。他心里后悔不已,自己给慕思梨四乘,不过是想给她一些教训,让她以后别再为难如烟。可她居然跑到皇上跟前告状!

  “皇上明鉴,臣……臣并非有意折辱慕家。”薛尘煜胆战心惊,声音颤抖着解释。

  “如烟父母是为救家父而死,臣自然不能委屈了她。”

  “至于慕思梨那……侯府钱财所剩无几,实在拼凑不出八乘,四乘已经耗尽全家之力了!”

  薛尘煜解释完,平阳侯眼一闭,彻底死心了,在心里骂道:“蠢货!”

  慕思梨侧眸,蓄满泪的眼圈红得彻底,她咬着嘴唇,悲愤地说道:“一个奴籍家仆之女,你不肯委屈都给了八乘礼。”

  “我身居二品,又是皇上赐婚,你却只给四乘。”

  “你不仅是欺我慕家,更是欺辱圣恩!”

  慕思梨说完,皇上也忍不住被气笑了,指着平阳侯府的方向说道:“好啊,你平阳侯府真是好本事,不能欺负家仆女,便要欺负朕赐的婚事?”

  皇上一拍龙案,“啪”的一声,殿中瞬时寂静无声。

  一片安静中,燕浔双手揣着长袖,迈着悠闲的步伐,溜溜达达走到皇上身旁。

  “皇上,平阳侯世子本事大得很,不仅欺负御赐婚事,还有谋反之心呢。”燕浔嘴角带着一抹笑意,缓缓说道。

  平阳侯与薛尘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平阳侯慌张地解释:“楚王不可信口雌黄,谋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我薛家何时有谋反之心啊?”

  这位在朝堂上安稳了一辈子的老臣,却在儿子大婚之日蒙了灾祸。

  薛尘煜怔怔望向燕浔,心里一抖,仿佛猜到了什么。

  燕浔身姿挺拔地站在皇上身边,那冷冽的眉眼此时竟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缓缓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精准地指向薛尘煜身旁跪成一团的许如烟。

  “前几日在公主府,这女子口出狂言。”燕浔声音清朗,“她说薛尘煜想给她十二乘规制,还声称薛家没有谋反之心。”

  “在场有不少人可以作证,皇上只需寻人问问便知真假。”

  燕浔那副模样,活脱脱像个添油加醋、生怕害不死人的奸臣。

  慕思梨站在一旁,整个人都愣住了,半天回不过神来,被燕浔这番话惊得眼泪都挤不出来。

  她心中暗自揣测,听燕浔这意思……难道是在帮她?

  皇上原本坐在龙椅上,听到燕浔的话后,顿时勃然大怒。

  他猛地起身,手指着薛尘煜那张铁青的脸,破口大骂:“好啊,一个奴籍贱女,竟还敢觊觎朕的十二乘规制?”

  “朕这龙椅要不要也让给你们坐了?”

  薛尘煜浑身抖如筛子,双腿在地上不住地颤抖。

  偏偏许如烟胆小如鼠,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那脑袋就没抬起来过。

  “皇上,如烟是粗鄙之人,不知天家礼数,才口出狂言。”薛尘煜声音颤抖,“臣自会好好责罚她,可薛家的确从无谋反之心啊。”

  薛尘煜此刻满心后悔,悔自己在情动之时,怎么就对许如烟说了要给她十二乘的话。

  如今可好,谋反的帽子都给他扣上了!

  威严庄重的殿上,唯独燕浔来回踱步不停。

  他身份特殊,能配天子仪仗享十二乘,除了龙椅坐不得,其他什么都做得。

  “皇上,就算薛家无谋反之心,但欺辱忠臣遗骨,折辱御赐婚事可是铁证如山。”燕浔语气坚定。

  “慕思梨的父母是为国尽忠,皇上若不为她做主,怕得寒了文臣之心。”

  燕浔这一番话,将慕思梨原本酝酿许久的计划都给说完了。

  她紧紧攥着牌位,指节都泛白了,一时竟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

  慕家曾是文臣之首,苛待文臣遗孤,自然是寒了文臣之心。

  可要是她自己说这话,保不齐会落下个以下犯上的罪名。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敢轻易开口。

  可没想到,燕浔竟帮她说了出来……

  皇上满面铁青,眼神冰冷地看着平阳侯府那几个满目惊恐的人。

  慕和死了这么多年,朝中早无人再提起此人。

  若是今日慕思梨咽下这委屈,皇上大可以装不知道。

  可慕思梨带着牌匾牌位招摇过市,平阳侯府若是独善其身,朝中文臣哪个肯善罢甘休?

  “平阳侯家中可还有子女?”皇上突然发问。

  平阳侯不知皇上何意,但还是老实作答:“仅有一个庶长子薛渊。”

  皇上冷呵一声:“好,褫夺薛尘煜世子之位,改立薛渊袭爵。”

  “许氏品行不端,出言无状,不配正妻之位,只可为妾。”

  皇上拧眉思索,觉得这责罚还是不够,随即改口:“终生只可为贱妾!”

  贱妾,那可是连通房妾室,甚至府中丫鬟都不如的奴隶。

  白日要做苦工,夜里还要伺候主子,就连生下的孩子也是奴籍。

  但此刻薛尘煜没心思为许如烟鸣不平。

  他自己的世子之位都没了!

  反倒是那个整日与他作对的庶子薛渊,爬到了他的头上!

  慕思梨抱着牌位缩成一团,眼睛紧紧盯着薛尘煜那一脸惨然的模样,心中越是痛快。

  处置了薛家两个人,皇上这才把目光转向慕思梨,柔声问道:“如此处置,你可满意了?”

  慕思梨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女斗胆请旨,退了与薛尘煜的婚事。”

  薛尘煜听闻此言,心下一寒,像是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

  他猛地看向慕思梨,眼中满是惊诧,眉头紧紧皱起。

  心中暗道:退婚?许如烟终生只能为贱妾,再无人与她争平妻之位,为何还要退婚?

  他一直以为,慕思梨这般针对,不过是只想与许如烟争个高下而已。

  皇上微微皱眉,陷入沉思,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他缓缓开口:“朕记得,你快年满十七了,此时退婚,今后怕是都嫁不成了。”

  在云国,女子十七便是年长。

  过了十七还未嫁人的,便会被认定身体有疾、品行不端。

  就连鳏夫光棍都不肯娶这样的女子,八成要绞了头发去做姑子。

  慕思梨距离十七生辰只剩几个月的时间,她真就不怕嫁不出去了?

  第六章 退婚

  慕思梨挺直脊背,朗声道:“回皇上,臣女宁愿常伴青灯古佛,也不愿嫁给如此轻慢臣女之人!”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还请皇上,成全臣女!”

  说罢,慕思梨重重地磕下响头,额头与地面碰撞的声音清脆作响。

  她这般坚定的决心,让皇帝愈发头疼。

  皇帝本想给她个台阶下,没想到这慕家的姑娘也是个一根筋,丝毫不肯让步。

  皇帝心中暗自恼怒,说到底还是薛家做事不体面,惹出这么大个篓子!

  想到这里,皇帝看向薛尘煜的眼神愈发厌烦,心中骂道:真是个拎不清的!

  皇帝似有感慨地开口,声音低沉:“说到底是朕糊涂,赐了你这么一门婚事,竟惹得你如此委屈。”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家常话,可慕思梨却感觉后背一凉。

  她深知皇帝话语中夹杂的深意,皇帝威严,不许任何人忤逆!

  她今日以慕家旧情逼得皇帝主持公道,皇帝对她多有不满。

  若不表明态度,无论日后嫁给谁,慕家其他人只怕都无法好过。

  见几人低头不语,皇帝心中冷哼一声,语气比方才更冷了几分:“既然你如此请求,朕也不好不成全。只不过若是日后人人都来求朕收回赐婚,朕的颜面何在?”

  皇帝微微眯眼,思索片刻后道:“不若这般,朕给你一月期限,中秋家宴若无世家子弟伴你左右……朕记得皇陵还少一位守灵姑姑。”

  慕思梨低垂眉眼,眼中划过一抹深色,心中暗自思索。

  世家子弟?皇上这意思是要她从世家子弟中选人?

  至于守灵姑姑……人人都知,入皇陵,今生不得出。

  再说皇陵怎会少什么守灵姑姑,这分明是皇帝对她的惩戒。

  若她在一月内找不到成婚人选,皇帝自不会让她这个有损他威严的人继续逍遥快活。

  慕思梨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色坚定:“臣女多谢皇上成全,定不会让皇上失望!”

  见她应下,皇帝脸色才平和了些许。

  他转而看向平阳侯,眼中满是不满,心中暗道:这老东西教的什么好儿子!

  皇帝开口问道:“平阳侯,你意下如何?”

  纵然知道如此退婚,平阳侯府必然要成笑柄。

  但在皇帝威严之下,平阳侯哪敢说一句不满。

  他额头冒出冷汗,忙不迭地说道:“全凭皇上做主。”

  “嗯。”皇帝满意地点点头,“那边各自回府吧。”

  在李公公尖锐的声音落下后,众人才敢大喘气。

  慕思梨在凝竹的小心搀扶下,缓缓起身。

  她身姿优雅,却无视了薛尘煜投来的那怨毒目光。

  而后,她缓缓将视线落向平阳侯,语气冰冷又陌生:“还请平阳侯明日,将我家的嫁书和订亲玉器送回。”

  平阳侯那张老脸瞬间满是愠怒,他的目光宛若毒蛇一般,紧紧缠绕在慕思梨身上。

  “慕小姐还真是胆识过人,不输你慕家家风!”平阳侯冷冷说道。

  饶是谁听到这话,都能明了其中夹杂的讽刺意味。

  慕思梨弯唇一笑,毫不示弱地讥嘲回去:“平阳侯如此赞赏,我慕家可承受不起。”

  “我慕家如今虽人丁寥落,却也知道如何行事。”

  “断不会让一家仆之女,越过世家小姐。”

  “平阳侯府的家风,真是让小女自愧不如。”

  “你!”平阳侯气得手抖,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慕思梨冲着眼前人婉婉一笑,带着翠竹挺直腰板,从容地走了出去。

  薛尘煜见状,冷着脸愤然跟上,他脚步急促,势要问个清楚明白。

  平阳侯气的深吸一口气,他瞪了眼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许如烟。

  一想到今日之事都是因这许如烟而起,平阳侯冷下脸怒斥:“还不将这贱人带回去,留在这里丢人现眼作甚!”

  许如烟本想挣扎叫喊薛尘煜,可嘴巴瞬间就被人捂住。

  接着,她被粗暴地拖上侯府马车。

  慕思梨正等着幕府马车,身侧凝竹忽的后退两步。

  她警惕地站到慕思梨身后,大声说道:“男女授受不亲,还请薛大公子注意分寸!”

  见一个小丫头都敢对他大呼小叫,薛尘煜气的咬牙。

  他一把将凝竹推开,双目死死盯着转过身来的慕思梨。

  “慕思梨,你既不满我的安排,直接同我说便是。”

  “何必闹到皇上面前!”

  “如今皇上给了台阶,我便给你想要的八抬之礼。”

  “你也无需再跟我闹腾,何苦还非要退婚!”

  “你当我侯府是什么!”

  望着男子目眦欲裂的怒吼模样,慕思梨面上毫无波澜。

  她冷得像是冬日寒冰,正欲要开口时。

  身侧传来一声冷笑,她寻声望去。

  便见来人正是在大殿上帮了她一把的燕浔。

  “楚王安康。”慕思梨垂眸行礼,心中诧异。

  她心想,这楚王今日这般有空?

  见是楚王,薛尘煜身上气焰瞬间收敛。

  他眼底流露出惧意,拱手行礼:“楚王殿下怎得……”

  燕浔丝毫没给薛尘煜一个眼神,径直朝慕思梨走去。

  “慕小姐走的匆忙,似乎落了东西。”燕浔说道。

  慕思梨疑惑望去,在瞧见他手指捏着的红盖头后。

  她忙伸手拿了回来,交到凝竹手中。

  “多谢楚王。”慕思梨说道。

  燕浔低眸扫了眼那顶红盖头,眸色微闪。

  转而朝薛尘煜望去,他说道:“薛大公子与其在这里质问旁人,不如早些赶回侯府。”

  “你带来哪位美娇娘,本王瞧着似是被盛怒的平阳侯拖走了呢。”

  如烟!薛尘煜心下一震。

  他毫不犹豫扭头朝自家马车跑去。

  望着薛尘煜急匆匆离开的背影,慕思梨只觉浑身轻松。

  好在她退了婚,不然日后只怕会受到更多磋磨。

  许是注意到她眸底那一丝慌乱与犹豫的神色,燕浔眉尾轻佻地扬起,唇角微微勾起,脸上洋溢着愉悦的神情,仿佛心情格外的好。

  他微微欠身,声音清朗:“本王瞧着慕小姐的马车迟迟未到,而本王恰好顺路,不如带慕小姐一程?”

  慕思梨缓缓回过身,这才注意到燕浔竟然还站在原地,未曾离去,而且提出要送她回去。

  她心中一惊,思量着男女有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多谢楚王好意,我家马车……”

  话还未等她说完,慕家驾驶马车的小厮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小厮焦急地说道:“小姐,马车半路上不知怎么回事,车轱辘忽然卸了,只怕一时半会来不了了。”

  慕思梨剩下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无奈。

  要知道,皇宫距离慕家可有不小的路程,她今日这般打扮,若是走回去,实在是不现实。

  正当她在心中焦急地思虑时,站在她后侧的燕浔唇角的弧度更扬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燕浔认真地说道:“慕小姐这般打扮,若是继续站在宫门口,只怕会遭人议论。本王可是遵皇上之命,送慕小姐回府,旁人若提及也说不得什么。”

  慕思梨没想到眼前这人竟考虑得如此周全,心中微微一动。

  她的视线扫过周围聚集的人群,那些人正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终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慕思梨语气郑重:“那就麻烦楚王殿下了,今日之恩,他日慕思梨定当报答。”

  话音刚落,就见燕浔忽然停住脚步,缓缓回眸凝视着她,目光深邃。

  燕浔问道:“慕小姐这话可当真?”

  慕思梨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小女从不说谎。”

  “如此便好。”燕浔勾起的唇角弧度更添了几分,带着一丝玩味。

  旋即,他伸手,做出要扶她上马车的姿势,笑着说:“既如此,本王倒是要好好想想,该如何让慕小姐报答。”

  不知为何,慕思梨在瞧见他这抹笑意后,总有种要掉入虎狼窝的错觉。

  她微微侧过身,避开他的手,由着侍女扶上了马车。

  燕浔眸色微暗,翻身上马,轻喝一声:“走吧。”

  第七章 薛家打的好算盘

  马车缓缓行驶,车轮滚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车内更是铺着上好的羊绒地毯,柔软而舒适,踩上去仿佛踩在云朵上。

  小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甜糕,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让慕思梨心中涌起一丝疑惑。

  她在京中曾听闻,燕浔不喜甜食。这碟子甜糕莫不是专门给哪家小姐准备的?

  正当她陷入思虑时,外头传来男子淡漠的声线。

  燕浔问道:“慕小姐如今退了婚,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慕思梨心头微动,脸上保持着平静:“尚未,不过时间还长,小女并不担心。”

  燕浔淡淡地说:“慕小姐美名在外,想必求娶之人定然络绎不绝。”

  慕思梨扯了扯唇角,总觉得这话从燕浔口中说出来,听着不像是什么好话。

  此话之后,便是一阵沉默。

  马车里安静极了,只有轻微的颠簸声。

  慕思梨坐在车内,有些昏昏欲睡,似是因马车内飘荡的竹叶清香缘故。

  那清香若有若无,萦绕在鼻尖,让她身上的疲倦都稍减轻了几分。

  慕思梨实在是喜欢这股清香,沉思良久后才开口问道:“不知楚王车内用的是哪家熏香?”

  燕浔在车外说道:“慕小姐若是喜欢,明日本王让人送去一些去慕府。”

  听这话的意思,这熏香怕不是在京中售卖。

  慕思梨连忙说道:“若是山高路远,便不劳烦楚王费心。”

  马车外沉默良久,才传来男人漫不经心地声线。

  燕浔说:“无妨,不过是些小玩意,慕小姐若想要本王给你又何妨。”

  男子慵懒的语调,让慕思梨放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一紧,心跳微快了一瞬。

  这人说话……怎么如此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慕思梨心里暗暗想着,日后还是离他远些为好。

  仿佛外面的人知晓她心中所想一般,那淡漠的语调再次传来,只不过这次多了几分正经。

  “慕小姐不必对本王如此客气。”燕浔骑在马上,声音清晰地传入马车。

  “本王年少时曾承忠肃公一份恩情。”

  “慕小姐既是他女儿,于情于理本王都该多护着你一些。”

  慕思梨心中升起几分疑惑。

  她仔细回想,并不记得父亲在世时,曾跟燕浔有过交情。

  难不成是父亲一次无意的举动,帮到了燕浔?

  但无论如何,这人今日既帮了她,日后她便记得回报便是。

  “虽是家父恩情,但王爷今日所为,小女也会感念在心。”慕思梨在马车里轻声说道。

  车外骑马的燕浔,眸色微闪。

  “既如此,本王自是记得慕小姐所言。”

  “若他日本王有什么需要慕小姐帮忙的,慕小姐可不要推辞。”

  “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慕思梨义不容辞。”慕思梨语气坚定。

  马车速度不慢,不过一会便抵达幕府门口。

  慕思梨今日一番作为早已在京中传开,幕府门口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都遥遥望来。

  那些本以为慕思梨会灰头土脸回来的人,在瞧见是楚王亲自护送,脸上的讥笑消减半分。

  “这慕家何时跟楚王有所走动?”一个人小声嘀咕。

  “估计是皇上心疼慕家小姐,特地让楚王送回来撑场面吧。”另一个人猜测道。

  “谁说不是,若我是慕家小姐,今日遭受这等羞辱只怕早就羞恼跳河了。”又有人说道。

  人群的议论声引得燕浔蹙眉。

  他锐利的眸色只淡淡扫过,那些嚼舌根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慕思梨被王叔扶着从马车上下来,将燕浔的动作看在眼里,心中感激更甚。

  “家中无人,小女便不请楚王进府喝茶。”

  “他日定让人送去上好金丝软榻道谢。”

  “无妨,本王也不过是遵从皇命。”燕浔刻意扬起声调。

  他这话一出,也堵住了那些闲言碎语。

  燕浔不多停留,便驾马而去。

  目送人离开后,慕思梨才松了口气,转身进府。

  “王叔,关门吧,近三日我不见客。”

  这件事闹得如此沸沸扬扬,平阳侯夫人定然要上门说个什么。

  她懒得跟这些人应付,不如闭门不见!

  “是。”王叔点头应允,朝身后小厮使了个眼色。

  随着府门关闭,也杜绝了那些试探的眼神。

  凝竹终是憋不住开了口。

  “小姐,虽然皇上给了咱们一月期限。”

  “可平阳侯府势大,若这一月内无人肯上门提亲的话,小姐您岂不真要去当守灵姑姑!”

  眼见小丫头红了眼,一脸担忧她的模样。

  慕思梨笑着戳了戳她气鼓鼓的腮帮。

  “不着急。”

  “你先找人放出消息,就说忠肃公当年逝去时,曾给慕家小姐留下一笔不菲嫁妆。”

  慕思梨虽说不急,可凝竹有一句话说的在理。

  薛尘煜俨然是个睚眦必报的,再加上她今日如此下平阳侯府脸面,平阳侯定然不会让她轻易嫁出去。

  既如此,不如放点鱼饵。

  总归这嫁妆是她的,哪怕随便嫁给谁,那人都没资格随意乱动!

  “小姐,当真要如此吗?”凝竹有些犹豫地问道。

  “小姐,若那些人都是奔着您的嫁妆来的,可如何是好?”

  凝竹满脸担忧,本想好好劝说自家小姐,可仔细琢磨一番,眼下这似乎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她咬了咬牙,转身出门去传消息。

  屋内只剩下慕思梨一人,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那抹盖头上。

  不知为何,脑海里忽然闪过燕浔那张脸。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喃喃:“我真是疯了,怎么会冒出那样的想法。”

  慕思梨动手将身上繁琐的嫁衣脱下,顿时,她感觉像是身上的枷锁被解除了一般。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这身耗尽自己心血绣制的嫁衣,说道:“把这嫁衣收起来,你再去布庄买些新布来,我重新绣制一套。”

  凝竹撇了撇嘴,气呼呼地说:“小姐耗费这么久的时间绣制这嫁衣,却没想到遇见的是个禽兽不如的畜生,真是白白浪费了小姐的心思。奴婢瞧着这嫁衣都沾染了晦气,不如烧了干净。”

  见凝竹这般生气,慕思梨笑得开怀:“傻丫头,快收起来吧。”

  “另外,让王叔去探探王婆子的口风,看看平阳侯府是否真的去打了招呼。”

  正如慕思梨所预料的那样,平阳侯夫人在知晓宫门口发生的事情后,气得在屋内又摔又砸。

  当薛尘煜带着许如烟一同回府时,她冲上前,狠狠甩了薛尘煜一巴掌。

  许如烟不敢哭出声,只能朝站在身侧的薛尘煜投去委屈的目光。

  可此时的薛尘煜哪有闲心去管她,一心只想着如何把世子的位置拿回来。

  这时,一个下人匆匆来报:“夫人,慕家那边传出消息,说慕家小姐出嫁会带丰厚的嫁妆,听说至少有黄金千万两呢。”

  平阳侯夫人张氏一惊,随即看向身侧的相公,问道:“这慕家不是清流之辈,怎么会有这么多钱财?莫不是私藏了什么?”

  平阳侯瞪了张氏一眼,说道:“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慕和的夫人之前可是蓝家小姐,那蓝家在江南可是富户,手握金脉,万两黄金对人家来说不算什么。不然你以为,我为何执意让秩儿娶那慕思梨。”

  第八章 慕思梨可穿不起

  平阳侯说完这话,瞪了坐在一旁的薛尘煜一眼。

  只见薛尘煜还是盯着许如烟看,丝毫不上心的样子。

  平阳侯气得差点将手边的茶杯扔过去,大声喊道:“秩儿!”

  张氏一向善于察言观色,不然她当初也不能在侯府后院那么多莺莺燕燕中,稳坐平阳侯夫人的位置。

  薛尘煜被喊到,这才将目光从许如烟身上收回来。

  他说:“爹,就算您现在着急也没用。”

  “这婚都退了,儿子还被如此羞辱,儿子可没脸再贴上去。”

  薛尘煜心里自有算盘。他要是此时还死皮赖脸地找上门,不说京城那些人,就光他身边的好友只怕都要在背地里笑话死他。

  本就已经丢了脸,他可不想再丢脸。

  平阳侯怎会看不出薛尘煜的心思,他大手重重地拍在桌上,这声响吓得堂中众人浑身一抖。

  张氏心下一惊,连忙赔着笑脸安慰:“侯爷莫生气,秩儿到底年岁小,不知其中深浅,侯爷多加教导一番便好。”

  平阳侯微微撇了一眼薛尘煜,目光中带着几分严厉。

  “你说说,皇上给那一月期限是为何?不就是给你个机会,让你好好表现!”

  薛尘煜低着头,没有吭声。

  平阳侯怒目圆睁,提高了音量:“你若是不去,老子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张氏在一旁,眸底飞速划过一丝疑虑。不过她深知平阳侯的心事,自然不会开口去打探。

  等平阳侯气冲冲地走后,张氏转身,瞧见儿子正一味地安慰着许如烟。

  她看着许如烟,心中对这个没分寸的家仆之女越发不喜。

  还不等张氏开口,就见许如烟率先跪在了堂中。

  她低着头,声音诚恳:“今日之事皆因如烟而起,还请夫人莫要气恼,如烟愿意领罚,任凭夫人处置。”

  张氏微微一怔,眉眼动了动,看着许如烟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外。

  “你到底也是侯府家生子,本夫人也不好重罚了你。”

  张氏顿了顿,接着说道:“秩儿虽喜欢你,但日后你到底是侯府贱妾,这规矩可不能坏了。”

  许如烟眉眼一动,赶忙抢声道:“如烟自知愚钝,不敢奢求其他。”

  “愿跟在方妈妈身边学规矩,日后也好伺候好公子和未来主母。”

  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劫是难逃了。与其任人宰割,不如先入为主。

  况且方妈妈的手段,府中下人谁人不知。她这般要求,也不算轻了。

  张氏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有这般决心,本夫人自当成全你。”

  说完,张氏朝身侧站着的方妈妈使了个眼色。

  方妈妈心领神会,朝一旁的丫鬟甩了甩手。

  两名丫鬟走上前,架起许如烟。

  许如烟在路过薛尘煜时,故作强颜欢笑。

  她冲着薛尘煜投去一道让他安心的目光,却并未出声。

  她心里想着,偏要这般,才能让薛尘煜愈发心疼她。

  果然,薛尘煜瞧见许如烟被丫鬟带下去后,焦急地起身。

  他快步走到张氏面前,急切地说情:“母亲,您向来宽厚慈爱,就别为难如烟了。”

  张氏见儿子被迷得昏了头,倏然板起脸。

  她猛地放下茶杯,厉声说道:“你倒是有闲情关心一个贱妾!若不想二房那个贱种彻底爬到你头上,最好就按你父亲说的做!”

  提及薛渊,薛尘煜脸色瞬间变得如同吃了屎一般难看。

  他一想到如今侯府世子之位居然给了那贱种,心底就憋着一股气。

  他暗暗将许如烟今日所受的委屈,尽数记在了慕思梨身上。

  “儿子明白。”薛尘煜咬了咬牙说道。

  张氏见薛尘煜总算是懂点事了,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说道:“秩儿,你明日便带着赔礼去趟慕家。”

  薛尘煜点了点头:“知道了,儿子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不在这惹母亲烦忧。”

  望着薛尘煜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张氏气得站起身来。

  方妈妈见状,忙递上一杯金丝菊茶:“夫人,消消气,大公子就算不为别的,为了世子之位也定然会去慕家,您且放宽心。”

  张氏接过茶,喝了一口,叹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暗色。

  “你去一趟王婆子那边,也让那慕思梨知晓一下,我平阳侯府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是,奴婢这就去!”方妈妈应声退下。

  方妈妈连夜去找王婆子的事情,次日一早就从王叔口中传到了慕思梨耳内。

  慕思梨正挑拣着妆匣内薛尘煜送的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

  她随手拿起一个,递给凝竹:“可给王婆子赏钱?”

  王叔恭敬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说道:“按小姐说的,给了王婆子一两银子。”

  “哦?那王婆子反应如何?”凝竹好奇地问道。

  王叔咧开嘴,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王婆子笑得合不拢嘴,还一个劲地说私底下会给小姐您好好思量着。”

  凝竹微微皱眉,又问道:“方妈妈没给?”

  提及方妈妈,王叔的脸上立刻露出鄙夷的神情,不屑地说:“听王婆子的意思,方妈妈去她那里耍了一套威风,结果呢,就只给了一吊钱。”

  凝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慕思梨挑了挑眉,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清冷,将妆匣盒子轻轻收了起来,语气平淡地说:“去把母亲留给我那些东西都拿出来吧,日后便用那些。”

  王叔跟凝竹对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不少欢喜之色。

  凝竹兴奋地说道:“奴婢这就去准备!”

  说罢,凝竹随着王叔一同出去,她顺手直接将妆匣盒子也带走了。

  慕思梨缓缓起身,她身上那件价值千金的千丝绸,在明亮的日光照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那丝绸的光泽,更衬得女子肌肤如同白雪一般晶莹剔透,还为她增添了几分贵气。

  慕思梨低眸看了眼身上价值不菲的物件,心中只觉得好笑。她在心中暗自思忖:她母亲乃是蓝氏独女,当年带来的嫁妆足足好几船!又怎会是个只着普通衣料,看起来毫无家底的普通人家。以前不过是顾忌着薛尘煜脸面,不好伤了那人自尊心罢了。如今,自不必顾忌。她慕府纵然衰败,也不是谁都能捏在手里的玩物!

  慕思梨正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就见王叔去而复返。

  王叔匆匆走到慕思梨面前,恭敬地说道:“小姐,平阳侯府来人了,小姐您可要去见一见?”

  慕思梨本想说不见,但她突然想到什么,便多问了一句:“来的谁?”

  王叔的脸色尤为难看,他咬牙切齿地说:“薛大公子。”

  顿了顿,王叔又气呼呼地说:“小姐若是不想见,便让人拿棍子打出去!”

  慕思梨沉吟片刻,缓缓起身,伸手理了理衣裙,冷静地说:“见吧。不见,只怕人不会那么轻巧离去,到时候看的还是我慕府笑话。”

  她料到薛尘煜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她心中想着:今日若是不见,只怕过一会侯府哪位张夫人便要登门拜访了。

  凝竹气得跺脚,她双手叉腰,满脸愤怒地说:“这薛家惯会耍无赖!一会奴婢护着小姐,若是他敢在慕府门前对小姐说什么做什么,奴婢定要淬他一脸!”

  凝竹这架势颇有要跟薛尘煜打一架的模样,惹得慕思梨勾唇浅笑。

  会客门外,薛尘煜铁青着脸站在原地,他的双拳紧握,只觉身后路人望来的眼神无一不是在看他笑话!

  薛尘煜满脸不耐,他皱着眉头,低声咒骂道:“这慕思梨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若不是临行前被父亲嘱咐,他定要扭头就走。

  跟随在薛尘煜身边的竹西,连忙开口劝道:“大公子,您就再等等,大不了日后进门您再收拾她。”

  薛尘煜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到底是继续等候。

  只不过,在瞧见不远处的身影时,薛尘煜眯了眯眼。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问道:“慕府还有别的小姐?”

  竹西伸长脖子朝院内看了眼,他看到来人一身华贵服饰,连忙说道:“小的没听说慕府还有别的小姐,莫不是来慕府做客的?”

  竹西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屑地说:“毕竟小的瞧那一身千丝绸,慕小姐怕是穿不起。”

  第九章这就吓晕了

  薛尘煜赞同点头,正想着京城谁家有这般财力时,远处人影的脸逐渐清晰。

  在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是谁后,他的声音瞬间扬高了好几度,音调都有些变了。

  “怎么是你!”

  慕思梨稳稳地站定在门内,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里是慕府,不是我,薛大公子以为是谁?”

  薛尘煜咬咬牙,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他的目光在慕思梨身上细细打量着,眼神里满是审视。

  她身上的这一身装扮,少说也有几百两黄金。瞧着她脸上那平静的神情,分明早已习惯了如此奢华的穿着。

  一想到她以前跟在自己身边时,总是穿着素净的模样,薛尘煜的脸色变得晦暗莫深,阴沉得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你既有这般昂贵的衣裙,为何以前跟在我身侧时,总是穿得像是个落魄小姐!”

  “莫不是故意让我在那些同僚面前丢人!”

  这话一出口,可真是把慕思梨等人给气笑了。

  凝竹扬起脖子,眼神里满是讥讽,声音清脆地讥讽出声。

  “薛大公子,您之前不是自诩清流,不爱身外之物。”

  “我家小姐以前为了您这清流名声,自是受了不少委屈。”

  “您怎得还有脸来指责我家小姐!”

  受委屈?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明白着说他薛家堂堂侯府比不上慕家有银子吗!

  薛尘煜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腮帮子鼓得老高。他看向慕思梨的目光愈发不善,仿佛要把她看穿。

  慕思梨无视他投来的目光,神色淡淡,语气平静。

  “薛大公子今日来,可是来送回两家聘书和定亲玉器的?”

  见自家公子不说话,竹西连忙上前,轻声提醒。

  “公子,别忘了咱们今日来的正事啊。”

  “轮得着你提醒我!”

  薛尘煜怒吼一声,那声音震得周围的空气都似乎颤抖起来。他一脚将竹西踹到一边,动作粗鲁而又蛮横。

  他这般行径明显是在警告慕思梨。

  只是瞧着他这般容易发怒的模样,慕思梨越发想不明白,当初她到底看上眼前人什么。

  好在及时回头,也不算晚。

  “慕思梨,你昨日在宫门口也撒了气。”

  “本公子今日更是带着侯府重礼上门道歉。”

  “你若还懂得女子乖顺,就同本公子回府跟父亲母亲道个不是。”

  “本公子还是依八抬之礼让你当侯府少夫人。”

  这施舍般的语气,气得王叔都开始掀袖子,双手握成拳头,恨不得给薛尘煜一巴掌让他醒醒脑。

  慕思梨盯着他看了一会,眼神里满是嘲讽。忽然,她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却又带着一丝不屑。

  这一笑直接让薛尘煜看呆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半晌没回过神来。

  “薛尘煜,你哪来的脸觉得我被你如此羞辱,还能看在这点子东西上不计前嫌?”

  慕思梨冷下脸,语气中毫不掩饰的厌恶,那厌恶就像一把利剑,狠狠戳进男人的心口。

  薛尘煜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双眼闪烁着狠戾的光芒,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慕思梨!你别给脸不要脸,本公子已经上门道歉,你还想怎样!”

  “呦,本王来的真巧。”

  “薛大公子这架势莫不是想对慕小姐动手?”

  一道讥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就见燕浔驾马缓缓而来,马蹄声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他身着一袭暗紫金丝白纹长袍,长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动。

  头顶紫金冠,那紫金冠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却平添几分少年稚气。

  只一眼,便足以让京城各家小姐移不开眼。

  在注意到门内慕思梨一闪而逝的惊艳,燕浔唇角微勾一瞬,动作潇洒而又自然。

  他利索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跟随在后的常青瞧见自家王爷这般模样,扯了扯唇角。

  王爷今日的穿着,那简直就像一只五彩斑斓的花孔雀,每一处装饰都透着刻意的华丽。

  他下马的时候,还故意耍帅,动作夸张又做作,也不知道是给谁看呢。

  “楚王殿下。”

  薛尘煜自然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嘲弄。

  可眼前这个人,他实在惹不起。

  无奈之下,他只能憋屈地行礼,脸上的表情十分难看。

  燕浔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然后走上前,翻了翻侯府小厮端着的礼盒。

  他脸上嫌弃的神色怎么都掩饰不住,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满是不屑。

  接着,他随手掀起一个看着最贵重的礼盒,将里面的玉如意拿了出来。

  “侯府如今竟这般清贫?连白玉楼最廉价的玉如意都拿出来送人了?”

  其实,薛尘煜本来就不想给慕思梨准备什么贵重东西。

  他特意挑了最便宜的东西送来,就是想给慕思梨一个下马威。

  可他万万没想到,燕浔会突然出现在慕府。

  而且燕浔丝毫不给他侯府面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东西拿了出来。

  “本王瞧着薛大公子也不是诚心道歉。”

  “不如还是回去准备准备再来,也不急于这一时不是?”

  燕浔看似随意地说着,可薛尘煜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自是不甘就这么离去,硬着头皮开口问道:“不知楚王何事跟慕府如此熟络?”

  这人几次三番,明里暗里似乎都在帮慕思梨。

  薛尘煜不禁怀疑,难不成,这两人早有一腿?

  想到楚王一回京,慕思梨就大变样的模样,薛尘煜越发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空气中一阵静默。

  慕思梨看了眼燕浔,他虽然脸上笑着,但眼底却一片寒凉。

  她缓缓垂眸,心中暗自想着:这薛尘煜还真是喜欢在老虎头上拔毛,不知死活!

  见燕浔半晌没开口,饶是薛尘煜心底再镇定,还是忍不住哆嗦起来。

  “薛大公子倒真是长本事,连本王都敢盘问。”

  “莫不是真想要谋逆?”

  燕浔声色淡淡,但说出的话却让薛尘煜和侯府小厮齐齐跪倒在地。

  他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浑身哆嗦得跟筛子一样。

  “王爷,薛尘煜,薛尘煜绝无此心!”

  “薛尘煜只是怕慕思梨这等不守规矩的女子,玷污了王爷您的名声!”

  薛尘煜极力找着措辞,想要抬高燕浔,好让眼前人消气。

  却全然没察觉到,燕浔在听到这话后,眸底一闪而逝的暗色。

  燕浔垂眸没有开口,拿着马鞭的手却轻轻挥了挥。

  “这鞭子似乎好久没见过血了。”

  “啊!”

  竹西喊叫出声,忙将被燕浔一句话吓晕过去的薛尘煜接住。

  “王爷,我家公子并非有意冒犯。”

  “还请王爷恕罪,还请王爷恕罪……”

  “晕了?”

  燕浔挑眉倾身看了看,见人确实吓晕了,不禁冷讽轻笑。

  “既如此,赶紧抬回去吧。”

  “省的留在这里丢你们侯府的脸面,回头你们侯爷再怪到本王头上。”

  听到这话,竹西哪还顾得上别的。

  他忙喊着身后其他人将薛尘煜抬走。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他们便消失在慕府门前。

  慕思梨垂下眉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抬眸朝将鞭子甩给身后副将的燕浔柔声问去:“不知王爷来我慕府有何事?”

  燕浔瞥了眼常青。

  常青立即递上一个木盒,木盒上还放着一张请帖。

  王叔连忙伸手去接,脸上满是小心翼翼,生怕惹得这位脾气不定的王爷不高兴。

  慕思梨朝木盒上看了眼,瞧着木盒上的熏香印迹,眸色闪了闪。

  再朝男子望去时,对方已然上马。

  “长公主下了帖子,明日游湖。”

  “本王碰巧路过顺道帮忙送来。”

  “慕小姐若不想去便自行回绝便是。”

  “劳烦王爷跑这一趟,明日游湖慕思梨定然赴约。”

  慕思梨低眸道谢,便听马蹄声响起。

  她抬眸望去,只瞧见男子残留的衣角。

  她不自觉低喃出声:“鲜衣怒马少年郎。”

  凝竹凑过来,朝慕思梨望去的地方看了眼。

  “小姐您方才说什么?”

  第十章配方

  慕思梨缓缓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木盒上那篆刻的印记上,眸色微微一动。

  那印记线条流畅却又暗藏玄机,似是有着独特的韵味。

  王叔自幼跟在慕思梨母亲身侧,对这篆刻的纹路再熟悉不过。

  他走上前,恭敬说道:“小姐,这家香薰在京城可是一盒难求,有价无市。”

  慕思梨轻轻点头:“我知道。”

  她将手慢慢收回,思索片刻后道:“王叔,我记得母亲曾调制过的幽兰香不错。”

  王叔微微欠身:“小姐说得是,那幽兰香清冽宜人,别具一格。”

  慕思梨接着说:“你便送去楚王府,就当是回礼。”

  王叔应道:“是,小姐。幽兰花清冽,跟燕浔王爷倒有几分相得益彰。”

  在外办完事的燕浔刚回府,就瞧见常青那笑嘻嘻、欠揍的样子。

  燕浔挑眉,随手将鞭子扔了过去:“笑的比哭还难看。”

  常青笑容一僵,随后撇了撇嘴。

  他忙将一旁放着的木盒拿过来,说道:“王爷,慕小姐送来的回礼。”

  他又问:“您是现在看还是一会看?”

  话音刚落,常青就感受到男人微冷的目光射了过来。

  燕浔冷冷道:“你很闲?”

  常青连忙摆手:“属下不闲,属下这就去忙。”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

  临走时,常青不忘记将木盒放在男子面前,然后轻轻关门离开。

  燕浔依靠在榻上,手中擦拭着随身携带的一把匕首。

  那匕首刀刃锋利,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寒光。

  他的视线却不自觉地朝桌上木盒望去。

  半晌后,燕浔拿起匕首,轻轻将木盒挑开。

  一股幽香从木盒内蹿出,那香气清新淡雅,瞬间弥漫在屋内。

  顿时,燕浔脑海里浮现出一道身影,那是慕思梨的模样。

  燕浔眸色暗暗,他拿起一支香放在鼻尖轻嗅。

  他唇角缓缓勾起,轻声道:“倒是挺香的。”

  燕浔将香支放入熏炉中点燃。

  不一会儿,屋内逐渐飘荡起那清幽的味道。

  这味道让燕浔多日的疲倦,似都消减了几分。

  竟就这般不知觉的睡了过去。

  等次日醒来,燕浔猛地睁开眼。

  他警惕的目光在周遭扫视一圈后,才变回平日那懒散模样。

  他看着炉中熏香,若有所思。

  他心想:她看出他近日不得安眠了?还是说,只是误打误撞。

  燕浔喊道:“常青,什么时辰了。”

  门当即被人推开,常青恭敬回禀:“王爷,距离游船还有两个时辰。”

  他又问:“您是否要再休息一会?”

  燕浔回道:“不必。”

  燕浔起身,指了指桌上放着的木盒:“收好,日后便换成此香。”

  闻言,常青眼底闪过一抹震惊。

  他下意识开口:“王爷,廖神医为您制的安神香已经不管用了吗?”

  燕浔看了眼另一边放着的木盒,给了常青一个眼神。

  后者避而不言,迅速上前将之前那盒香料拿走处理。

  等到常青走后,燕浔换了身淡紫色绣着幽蓝的长袍。

  那长袍质地精良,绣工精致,穿在他身上更显气质不凡。

  燕浔这才慢悠悠朝游船会地点而去。

  虽说是游船会,但如今正值春分,天气算不得多暖。

  慕思梨站在镜前,思索再三。

  她对凝竹说:“凝竹,换身稍厚的淡紫鎏金色罗裙。”

  凝竹应道:“是,小姐。”

  不一会儿,凝竹拿来罗裙,帮慕思梨换上。

  慕思梨又道:“外披一绣着小兔子的兔毛软裘。”

  凝竹将兔毛软裘披在慕思梨身上。

  这一身装扮减了慕思梨几分锐气,让人只觉可爱。

  “小姐,”凝竹坐在马车上,一脸不放心地开口,“奴婢刚刚听外头的人说,今天游船会上薛家两位公子都会来呢。您可要小心躲着他们一些。”

  慕思梨倒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她轻轻歪头,问道:“凝竹,你觉得薛家两位公子,谁更出众些?”

  凝竹微微皱眉,仔细思索了一番,认真说道:“奴婢觉得还是薛二公子更出众。可惜他是个庶长子,要是他是嫡子,定然能闯出一番大事业!”

  听到凝竹的话,慕思梨眸底闪过一丝暗光,她没有接着说话。连凝竹这么个小丫鬟都能看明白的事情,平阳侯怎么会看不明白呢?只怕是因为张氏母家的势力。不然,平阳侯怕是早就扶持他心心念念的侧室刘氏为正妻了。说起来,薛尘煜对她的所作所为,还真是跟平阳侯如出一辙。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慕小姐?”

  就在慕思梨沉思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车帘外传来一个男子懒洋洋的声音。慕思梨回过神,透过有些模糊的车帘,依稀能瞧见一个骑在马上的男子装扮。她轻声说道:“楚王安康。”

  燕浔语气随意,开口道:“既然你也是去游船会的,那本王就与你同行吧。”

  慕思梨微微一愣,没想到燕浔会这么说。一想到这位在京城的风云人物和她一同到场,会引来多少人的目光,她就觉得头疼。她赶忙出声婉拒:“王爷,小女等下需要去一趟玉石铺,您不如先行一步。”

  燕浔没想到慕思梨会拒绝他,他轻轻拉了拉缰绳,转头朝身后憋笑的常青冷冷地看了一眼。然后他看向车帘内,解释道:“慕小姐不要误会,只是昨日你送来的熏香本王很喜欢,不知道慕小姐是否有配方,本王愿意重金买下。”

  慕思梨心中一动,是幽兰香?虽然不知道他要这熏香做什么,但她清楚记得母亲说过的话,幽兰香的秘方绝对不能传出去。她认真说道:“王爷,家母曾有遗言,幽兰香配方绝不外传。若是王爷之后用完,可来我慕府购买,还请王爷恕罪。”

  见慕思梨态度坚决,燕浔也没有再坚持。他拱了拱手,说道:“既如此,本王便不打扰慕小姐,先行一步。”

  车外马蹄声渐渐远去,慕思梨这才松了口气。不过她心里很疑惑,燕浔怎么会忽然想要配方呢?她努力回想,并不记得幽兰香除了镇定心神之外,还有别的作用。况且,各家香料铺子制出的香薰,都有镇定心神的作用,也不是什么奇特的配方。她蹙眉低喃:“他要配方做什么?”

  慕思梨正皱眉思索当初母亲配置香薰的画面,凝竹的声音传了过来:“小姐,到游船地点了。”

  慕思梨缓缓从马车上下来,刚站定,就感觉无数道视线朝着她投了过来。其中不少目光带着嘲笑和讥讽。但慕思梨并不在意,她带着凝竹穿越人群,来到长公主面前,将礼物奉上。

  “慕小姐且慢,今日不如同本宫说说话。”长公主云佑的声音响起,那些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慕思梨心中猛地划过一抹惊讶。

  要知道,她之前跟长公主几乎没什么交际。

  不过,她还是加快脚步,走到长公主身边,规规矩矩地坐下。

  长公主微笑着开口:“昨日发生的事情,本宫在公主府里都已知道。薛家那小子,配不上你这样的妙人。本宫瞧你性子好,日后便唤本宫一声云姨如何?”

  长公主如今二十八岁。

  早年,她被贱妾伤了身子,膝下仅有一儿一女。

  如今,孩子都被送去宫中教养,她倒也落得清闲。

  慕思梨忙恭敬回应:“殿下,小女不敢。”

  她心里实在琢磨不清,眼前这位长公主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长公主见她如此懂规矩,眼中的欢喜更甚。

  她朝不远处一道淡紫色的身影看了一眼,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慕思梨的肩头。

  “好了,今日没那么多规矩。你若不愿叫云姨,便随你叫长公主。”

  慕思梨赶忙说:“多谢殿下。”

  她松了口气,跟在长公主身后上船。

  没想到,刚踏上船舱,一道凌厉的视线就朝她望了过来。

  慕思梨顺势看去,正好对上薛尘煜那双充满愤恨的眼睛。

  只是,下一秒,薛尘煜便将视线移开,像是在刻意躲避。

  不知为何,看着薛尘煜今日风平浪静的模样,慕思梨心底隐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第十一章 想算计她

  游船会来的人不少。

  还好长公主包的船体够大。

  慕思梨无视那些人投来的探究目光,带着凝竹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暗自观察四周。

  凝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小姐,薛大公子一直往这边看,小姐要不要换个地方?”

  慕思梨顺着她的话,粗略地朝对面扫了一眼。

  果然,看到薛尘煜坐在席位上闷声喝酒。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她辜负了他。

  慕思梨说:“也好。”

  她缓缓起身,朝着后舱走去。

  她听长公主身边的方嬷嬷说过,后舱设有观景台,景色想必不错。

  既然是出来游玩,慕思梨可不想被某些人扫了兴致。

  只是,慕思梨刚走没两步,迎面就撞来一个神色慌张的小丫鬟。

  小丫鬟抱着茶盏,当即跪了下来,说道:“奴婢冲撞贵人,请贵人恕罪。”

  她惶恐不安的样子,让慕思梨不禁眯了眯眼。

  慕思梨扫了眼被弄脏的衣物,说:“无妨,你去忙吧。”

  那小丫鬟瑟缩了一下,又说:“奴婢把小姐的衣物弄湿了,小姐跟着奴婢去厢房换一件新的吧?”

  一般世家举办宴会时,都会为邀请来的各家小姐准备一套衣裙,以防出现这种状况。

  只是,这点伎俩哄别人还行。

  用在她慕思梨身上,实在是太明显了。

  凝竹凝神正要训斥,却感觉手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她当即噤声。

  “既如此,那我便随你去。凝竹,你先回去跟长公主说一声。”

  慕思梨话一落下,便瞧见小丫鬟明显松了口气。

  那小丫鬟双肩一垂,原本紧绷的神情瞬间舒缓,脸上隐隐露出如释重负的模样。

  慕思梨瞧着,心底觉得好笑。

  等到凝竹离开后,她漫不经心地跟上小丫鬟的步伐。

  走着走着,她悄无声息地伸手,从头上摘下一支金钗,紧紧握在手中。

  金钗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让她的心神愈发镇定。

  “就是这里了,小姐您请。”小丫鬟停下脚步,指着面前的厢房说道。

  慕思梨看着眼前这间再普通不过的厢房,并没有第一时间进去。

  她饶有趣味地看了眼手指不停发抖的小丫鬟,问道:“真是这间吗?”

  小丫鬟只迟疑了一瞬,便咬着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慕思梨微微一笑,然后迈步踏入房中。

  就在她刚进去的下一秒,身后便传来落锁的声音。

  那“咔嗒”一声,在寂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她回眸朝厢房外看了一眼,只见小丫鬟焦急离开的身影倒映在门上。

  那身影匆匆忙忙,脚步慌乱。

  “谁?”

  身后突然响起淅淅索索的声音,慕思梨冷声呵斥。

  同时,她捏在手中的金钗瞬间朝袭来的黑影刺去。

  可转瞬间,对方便将她的手腕抓住。

  紧接着,另一只手更是攀上她的腰肢,将她往里一带。

  “原来是慕小姐。”男子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不同平日的慵懒音调,暗哑得厉害,似是在隐忍着什么。

  慕思梨一怔,下意识地抬眸望去。

  此时,男子炽热的呼吸正巧喷洒在她的脖颈。

  那温热的气息,让她的耳尖瞬间泛红一片。

  她下意识想要挣脱,却不料对方放在她腰间的手更紧了些。

  这一下,让慕思梨与他贴合在一起。

  她甚至能感受到男子胸膛里剧烈的心跳,“砰砰”作响。

  这让慕思梨有片刻的失神。

  等她反应过来后,红着脸挣扎着将人推开。

  “还请楚王自重!”

  被人推开后,燕浔眸底的神色才清醒了几分。

  他努力压制着身上因为药性而产生的躁动。

  迷离的目光再次落在眼前人身上时,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

  “看来本王跟慕小姐有时候都心意相通,连穿的衣服都如此相像。”

  被他这么一提醒,慕思梨才注意到两人今日衣衫皆为淡紫色。

  那柔和的淡紫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梦幻。

  若是一同出现,只怕平添出几分暧昧。

  “楚王莫要胡说,衣裙颜色只是意外。”

  她皱着眉解释,不想眼前人误会。

  却感觉阳光似被人遮盖。

  抬眸时,却撞入男人幽深的黑眸。

  眸中似有什么划过,快得让慕思梨无法抓住。

  “慕思梨。”男子声线缓缓。

  不过寻常两个字,却好似一颗石子落入深潭一般,荡漾起慕思梨心口平静的池水。

  “殿下,您莫不是醉了。”

  慕思梨动了动唇,偏开脸不去看他,试图掩盖羞红的脸色。

  燕浔却是注意到她泛红的耳垂。

  轻笑声在两人间回荡,格外悦耳。

  “不逗你了。”

  随着话落,男子临近的身形重新坐了回去。

  慕思梨才觉得周遭气温逐渐降下。

  但她还是扭着头,不敢去看坐在那的燕浔。

  生怕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再次掀起波澜。

  “楚王殿下怎会在这里?”

  慕思梨心中暗自思索,想着那丫鬟故意引诱她过来,八成是想让房中人辱她清白。

  只是,这人为何偏偏是燕浔?

  就在这时,隔壁厢房忽然传来一声女子娇俏的声音。

  “楚王殿下!”

  紧接着,便是那让人耳尖羞红的房中声响。

  这下,慕思梨算是明白了,为何燕浔会出现在这里。

  她一直举着的手缓缓放下,目光看向坐在榻上之人。

  “是小女误会楚王了。”

  燕浔挑眉,忽地起身,来到她面前。

  他的眼底,似有什么情绪被他狠狠压制住。

  “难不成在慕小姐心里,本王是那般放浪形骸的登徒子?”

  慕思梨被他盯得有些心虚,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

  “小女不曾这般想。”

  “不过有时候,本王还真想做一次登徒子。”

  男子打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慕思梨有些没好气地说道:“楚王殿下与其想做什么登徒子,不如想想现在该怎么出去。”

  “不然若是一会有人来捉人,小女与王爷不在,可就说不清楚了。”

  燕浔低眸,看着她极力想扯开话题的模样。

  他眸底的深色愈发浓厚,强忍身体的反应,向后退了一步。

  “有办法。”

  慕思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当瞧见他指的地方是厢房窗户后,她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刚要朝那扇窗户走去,就见眼前人朝着她伸手。

  慕思梨一时拿不准他的意思。

  思来想去,她将手中金钗放在他宽厚的手心。

  指尖接触的瞬间,两人身体皆是一颤。

  她只觉得眼前人呼吸似乎又沉重了些。

  “形势所迫,本王带着慕小姐直接出去。”

  慕思梨有些犹豫。

  可耳边传来淅淅索索的脚步声,她意识到那丫鬟找了人来。

  她刚要说什么,整个人就被人搂入怀中。

  熟悉的幽兰香窜入鼻尖。

  “埋头。”

  慕思梨还没反应过来这如此亲昵的举动。

  听到燕浔的声音后,她下意识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她将头埋在他胸前。

  紧接着,身子一轻,整个人在他怀中被带着翻滚了两圈。

  早就抓着凝竹一起守在这里的常青,连忙推了推还傻愣着的小丫鬟。

  “还不赶紧扶你家小姐去!”

  凝竹回过神,忙走上前。

  慕思梨转得有些头晕眼花。

  她站起身时,下意识朝他们两人出来的窗户望去。

  这才发现,竟有两层楼高的距离。

  若不是燕浔护着她,她摔下来摔断腿都是轻的。

  “多谢殿下今日出手相助。”

  “他日慕思梨必有重谢。”

  慕思梨理了理衣服。

  她看向男子的目光中,满是感激之情。

  “那本王就期待一下,慕小姐的重谢。”

  慕思梨原本准备好的客套话,在对方坦然的回答面前,硬生生地噎在了喉咙里。

  她正绞尽脑汁地思索措辞,身旁的凝竹焦急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小姐,”凝竹压低声音,神色慌张,“奴婢刚刚瞧见薛大公子带着那个丫鬟,气势汹汹地往楼上厢房去了。咱们还是赶紧去换身衣服过去吧。”

  慕思梨眼眸瞬间一冷,她来不及多想,连忙向燕浔告退。

  “王爷,我这边有点急事,先行告退了。”慕思梨福了福身说道。

  燕浔微微点头,示意她自便。

  慕思梨带着凝竹匆匆前往别的厢房,她心里想着,一定要把这场戏做足。

  留在原地的燕浔,看着慕思梨急匆匆离开的背影,眉头微皱。

  他感觉到身上那股燥热感愈发强烈,伸手接过常青递来的解毒丸,一口吞下。

  片刻之后,燥热感渐渐消退。

  但想到有人竟敢对他下药,燕浔的声音冷得刺骨:“谁做的。”

  常青连忙单膝跪地,回答道:“回王爷,是赵家二小姐,赵芳箬。”

  第十二章 你怎么笃定是我

  “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人送进隔壁厢房。”常青恭敬地说道。

  常青心里明白,世间女子的清白至关重要,但他更容不得旁人如此明目张胆地算计自家王爷。

  不过是王爷在回京的路上碰巧救了这赵家不受宠的二小姐一命,没想到对方竟生出这样的心思,简直是自寻死路。

  燕浔低眸看了眼身上的淡紫衣衫,脑海中隐隐约约回想起慕思梨那一身淡紫罗裙。

  他阴霾的心情稍微好了几分,淡淡地说:“嗯,换身衣服去看戏。”

  燕浔带着常青不紧不慢地回到原定厢房。

  此时,慕思梨换好衣裙,正朝着楼上厢房走去。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薛尘煜愤慨地质问声,他似乎在询问那个领路的丫头:“你可真的瞧见慕小姐进了这里?”

  厢房内不断传来暧昧的声音,惹得不少世家贵女面色羞红。

  她们一个个都不敢看厢房门,纷纷将头低了下去。

  领路丫头战战兢兢地回答:“回薛大公子,奴婢跟慕小姐说过,这里面是船夫歇脚的地方。可慕小姐非但不听,还将奴婢训斥了一顿。”

  “奴婢实在是没了主意,这才想着请长公主还有大公子您来。哪知道……哪知道慕小姐竟这般急不可耐……”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唏嘘声。

  有跟薛尘煜不对付的人,说出讥讽的话语:“薛大公子,这慕小姐宁要船夫不要你。你这侯府公子夫人的位置,还真是……”

  后面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薛尘煜已经涨红了脸。

  他这时候哪敢说他根本没安排什么船夫,本想自己来的话。

  可事已至此,在薛尘煜看来,慕思梨这样下贱的女子,他自是不会再要。

  薛尘煜提高音量说道:“她既然这般自甘下贱,我侯府的门本是进不得。但今日或有隐情,若是她肯真心悔过,我侯府还能看在往日情面上,接她进府照顾一二。”

  薛尘煜这话一出,周遭原本的起哄声都安静了几分。

  躲在暗处的慕思梨,看着薛尘煜享受他人恭维的模样,眼底寒意流转。

  长公主的脸色始终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她紧紧盯着厢房,眼神中满是厌恶。

  那厌恶的目光如同一道冰冷的箭,从薛尘煜的脸上轻轻掠过。

  紧接着,长公主微微抬了抬眼,向方嬷嬷使了个眼色。

  方嬷嬷心领神会,带着一群婆子快步闯进门去。

  同时,她们将其他人拦在门外,也算是给里面的两人留下了那么几分体面。

  薛尘煜看到不能捉奸在床,眼底闪过一抹明显的遗憾。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恰好被慕思梨看在了眼中。

  慕思梨的手在袖中紧紧攥起,指关节都泛出了白色。

  凝竹气得咬牙切齿,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恨地说道:“小姐,咱们现在就过去!”

  慕思梨伸手轻轻拦下凝竹,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不急。”

  长公主看了眼厢房,里面的尖叫声渐渐停止。

  她目光锐利如鹰,扫向跪在地上的小丫鬟。

  长公主冷冷开口:“你是谁家的丫鬟?本宫可不记得府中有你这么一个人物。”

  小丫鬟身子一颤,仿佛被一阵寒风吹过,支支吾吾地说:“奴婢……奴婢是跟着慕小姐一起来的。”

  长公主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却带着丝丝寒意:“哦?本宫可不记得,慕府带来的丫鬟里有你。”

  长公主接着说:“既然你说你是慕府的,等慕小姐来了,让慕小姐仔细瞧瞧。”

  长公主提高声音:“来人!给本宫绑了!”

  小丫鬟一愣,猛地抬头,对上长公主透着冷意的双眸。

  她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连饶命的话都忘记说。

  转眼间,就被人直接塞住嘴,绑上绳索,扔在一边。

  薛尘煜眸色一沉,他悄悄给身边的竹西使了个眼色。

  竹西心领神会,趁着众人不注意,悄然离开。

  慕思梨瞧着这一幕,向凝竹使了个眼色。

  慕思梨轻声说:“去将那丫鬟保下来。”

  就在丫鬟被拖到末尾的时候,厢房的门被缓缓打开。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瞧清楚,被方嬷嬷扶着出来的人是谁。

  长公主只看了一眼,便立刻认出来人,厉声呵斥:“跪下!”

  那女子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几乎将半张脸都遮盖住。

  她跪下的时候,身上袒露出的红痕,清晰可见。

  周围的人纷纷露出不耻的神情,交头接耳起来。

  薛尘煜气得咬牙切齿,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心底烦躁不已,没想到自己千方百计设计的局,最后竟然便宜了个船夫。

  但他想到自己在人前树立的形象,便佯装痛心地朝长公主施礼。

  薛尘煜说:“还请长公主看在侯府的面子上,放过慕家小姐。”

  薛尘煜又说:“慕家小姐也是一时想不清,才做下此等错事,还请长公主饶慕家小姐一命。”

  要知道,女子失了贞洁,按照规矩可是要被投江的。

  长公主没有说话,在方嬷嬷的搀扶下,缓缓上座。

  她仔细打量着站在一旁为跪着那女子求情的薛尘煜,眸色淡淡。

  长公主说:“本宫从方才就在好奇一件事。”

  长公主接着说:“不过是一个丫鬟的一言之词,怎得薛大公子便以为这人是慕家小姐?”

  这话一出,顿时点醒了其余人。

  薛尘煜的心下警铃大作,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心中满是疑惑,实在摸不清长公主为何突然如此询问他。

  下意识间,他的目光看向了方嬷嬷。

  只见方嬷嬷一脸淡然,没有丝毫异样。

  这让他心里顿时犯起了嘀咕,开始怀疑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慕思梨。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慕思梨的身影。

  可看来看去,都没发现慕思梨在这群看热闹的人之中。

  薛尘煜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恭敬地回道:“回殿下,慕小姐自方才被丫鬟带去换衣,到现在都不见人影。”

  接着,他又补充道:“加上方才丫鬟的说辞,以及慕小姐曾遵循皇上的旨意,臣觉得此人必是慕小姐。”

  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但没有一个人敢顺着薛尘煜的话说下去。

  此刻,他们都瞧着那款款走来的身影。

  看向薛尘煜的眼神里,满是看笑话的意味。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掷地有声:“必然是我?”

  “薛大公子自诩京中第一文采,何时竟对一个小丫鬟的话如此深信不疑了?”

  这声音每一个字都夹着怒意。

  而这声音,薛尘煜再熟悉不过。

  他惊愕地转身,看向缓缓上前之人。

  眼睛瞪得老大,仿佛都要瞪出来了,惊声道:“你怎么会在这!”

  慕思梨扯了扯唇,扭头朝他望去,问道:“薛大公子希望小女在什么地方?”

  薛尘煜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直窜上四肢。

  尤其是瞧见慕思梨眼底的薄凉之色,这种感觉愈发明显。

  他心里暗自思忖:难不成,她察觉到了?

  但马上又否定了自己:不可能!他的计划天衣无缝!

  这时,一个男子讥讽的声线由远及近传来:“只怕薛大公子觉得算计一下慕小姐,慕小姐便会带着慕家丰厚嫁妆,老老实实入侯府的门了。”

  慕思梨连同众人一同望去。

  就见燕浔缓缓走来,身后跟着的常青还提溜着两个人。

  一个是被绑着的小丫鬟,另一个是吓得脸色苍白的竹西。

  至于凝竹,快步回到了慕思梨身边。

  长公主暗自看了眼慕思梨,然后指着扔到面前的丫鬟和竹西,开口问道:“阿浔,这是怎么回事?”

  第十三章 你可有意中之人

  燕浔径直坐到长公主身侧。

  他饶有意味地看了眼竹西两人。

  并未回答长公主的话,而是朝一旁望去,说道:“薛大公子,不如你来说说,你的贴身小厮怎得要毒死,这给你和长公主报信的丫鬟?”

  此言一出,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看向薛尘煜的眼神越发惊异。

  许是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还能跟他扯上关系。

  薛尘煜额间早在燕浔拉着人来时就渗出了冷汗。

  如今被众人这般盯着,他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跪在地上的竹西见状,咬了咬牙,说道:“是小人,这一切都是小人私下做的。”

  “是小人看不过慕小姐如此羞辱我家公子。”

  “所以小人这才想着,若慕小姐破了身子,便只有我家公子能收留她。”

  竹西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着,“还请王爷和长公主饶恕我家公子,我家公子真的什么都不知啊!”

  竹西的话如同一道惊雷,让薛尘煜瞬间反应过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冒出冷汗,双眼圆睁,几步上前,对着竹西狠狠踢了一脚。

  “你,你好大的胆子,怎么能背着我做出这样的事情!”

  转而,薛尘煜惶恐地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

  “王爷,长公主,都是我这个小厮一时糊涂,犯下如此大错。”

  “要杀要剐,还请两位定夺。”

  长公主坐在上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自幼在深宫里长大,这样的手段她见得多了。

  她心中清楚,到底是谁心怀歹意,想辱没一个女子的名声。

  可如今这么多人看着,加之侯府的势力……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怒火。

  然后,她看向慕思梨,眼神带着一丝询问。

  “这件事虽与慕小姐无关,但到底有损慕小姐清誉,险些酿成大祸。”

  “慕小姐觉得如何处理?”

  慕思梨没想到长公主会把这件事扔给她来决定。

  她有些慌乱,下意识朝燕浔看了一眼。

  燕浔正撑着下巴,嘴角微微上扬,冲着她勾了勾唇角。

  慕思梨定了定心神,轻声说道:“小女乃是闺阁女子。”

  “慕府后院向来主一个宽厚仁善,这等事情小女未曾遭遇过。”

  “斗胆询问王爷,该如何处理?”

  见她装懵懂,燕浔挑了挑眉。

  原本懒洋洋的姿态变得正经起来,他冷眸淡淡扫了眼跪在下面瑟瑟发抖的两人。

  他伸出手指,指向竹西,声音冰冷。

  “这个就直接扔江里吧。”

  “至于另一个……杖毙。”

  燕浔淡淡一句话,便定了两人的生死。

  在场的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惹怒这位爷。

  燕浔看向慕思梨,问道:“慕小姐可满意?”

  慕思梨心中暗自腹诽,但也不敢表露在人前。

  她只好顺着燕浔的话应下:“王爷定的,自是妥当。”

  这下,不少人看向慕思梨的眼神又变了变。

  那些原本想要趁机跟慕思梨有点什么的世家子弟,纷纷退缩。

  长公主开口道:“既如此,那就这样吧。”

  “今日之事不可外传,你们便下去吧。”

  长公主又看向薛尘煜,说道:“至于薛大公子,本宫记得不久后诗会要举办。”

  “薛大公子虽饱读诗书,但尚有不足。”

  “在诗会举行之前,还是在家多看些诗经,也好一举夺魁。”

  距离诗会还有半个月的时间,长公主这番话分明是给薛尘煜一个告诫。

  薛尘煜脸色惨白,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能无奈接受。

  等到人散得差不多了,慕思梨看了眼跪在地上双眼通红的赵家二小姐。

  她心中叹息一声,便转身告退。

  临下去时,依稀能听到身后女子的哀求声和燕浔冷漠的话语。

  慕思梨心中感叹,带着凝竹快步离开。

  经过方才那些事,谁还有心思继续看风景。

  众人三三五五地聚集在一起,暗自说着话。

  慕思梨实在不喜欢厅堂里那股压抑又喧闹的氛围。

  她眉头微蹙,略作思索后,便找了个借口,从人群里慢慢挤了出来。

  离开厅堂时,她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正好瞧见之前被人众星捧月般围着的薛尘煜。

  此时的他,周围的人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脸上满是嫌弃。

  慕思梨心中暗忖,今日这一遭,只怕不等游船靠岸,就会传遍京都各家各户。

  到时候,侯府可就真的丢人丢大了。

  说不定,还会被人在朝堂上揪出来狠狠参上一本。

  回到厢房,凝竹长舒了一口气。

  “小姐,楚王可真吓人。他发起火来,感觉整个空气都冷了几分。”

  慕思梨轻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这才想起来,方才凝竹是跟着常青后面一起回来的。

  “你是在路上遇见的常青?”

  “不是,小姐。奴婢去到的时候,正好瞧见常副将制止竹西给那小丫鬟下药。”

  凝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常副将眼神犀利,动作迅速,瞧着似乎是早就料到竹西会有这一出。”

  慕思梨微微一愣,有些恍神。

  常青能如此行事,必然是因为燕浔。

  那丫鬟算计的是她,燕浔如此做,明显是在帮她。

  只不过,他帮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难不成,还想要那个配方?

  慕思梨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地朝头顶摸索。

  她习惯了将那颗镶嵌着珠子的金簪拿在手中摩挲。

  然而,摸了个空。

  她这才恍然想起,那金簪早在楼上厢房的时候,便递到燕浔手中了。

  如今人多眼杂,她也不好直接上门讨要。

  要是被人瞧见,又要惹得众人非议。

  思来想去,还是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凝竹,你去外面瞧瞧船什么时候靠岸。”

  一连串的事情让慕思梨心烦意乱。

  她将凝竹支走后,从随身携带的瓷瓶里倒出一小片凝香。

  轻轻放入香炉内,点燃。

  雨竹的清香味缓缓钻入鼻腔。

  这让她烦乱的心绪稍稍减轻了几分。

  她闭上眼,想养神片刻。

  可脑海里却不自觉地闪过燕浔那张冷峻又帅气的脸。

  她吓得慌乱地睁开双眸。

  “怎得会想到他?”

  慕思梨素手轻抚上心口,能感觉到心跳愈发剧烈。

  她努力将男子的身影从脑海里挥开。

  然后皱着眉,伸手灭了香炉。

  凝竹进门正巧看见这一幕。

  “小姐怎得把这竹香灭了,您最近不是最喜用这香嘛。”

  “罢了,以后还是换回幽兰香吧。”

  省得她一闻到这香调就想起燕浔。

  “是。”

  凝竹心中虽觉怪异,但也没多问。

  她小心翼翼地将桌上展开的瓷瓶收起。

  “小姐,还有两个时辰才到岸,您可以小睡一会。”

  而三楼长公主厢房内。

  燕浔缓缓将熏香点燃。

  香气飘荡开来时,他脸上的戾气也消减了几分。

  “这香……”

  长公主眉眼闪过一抹诧异。

  她注意到这小子脸上的神情,心中的想法再次被证实。

  “阿浔,你如今从战场回来,皇上有意为你指一门亲事。你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提到指婚,燕浔眸底闪过一抹暗色。

  那暗色一闪而过,快得没让长公主捕捉到。

  他漫不经心地拨动着香炉里的幽兰香片。

  “有也没有,不急。”

  见他这般动作,长公主大致能猜到他心中人选是谁。

  她想了想后,皱紧眉头。

  “慕家当年在京都何其鼎盛,可惜天妒英才,只留下一介孤女无依无靠。若有人护着还好些,若是无人护着,再加上京中传闻,只怕日后日子要难过。”

  燕浔垂眸看了眼香炉里的香片,唇角勾了勾。

  “薛家的那个没福气,但我的福气一向很好。”

  第十四章谁都想摘慕思梨这颗果子

  船只靠岸之际,天边已泛起了层层黄晕。

  那落日余晖洒下,秋日的风带着丝丝凉薄之意,轻轻拂过。

  慕思梨身披一件素色斗篷,在凝竹的小心搀扶下,缓缓从船上走了下来。

  微风轻轻撩动她的裙摆,本就清冷的脸庞,此刻更显得高不可攀,宛如那云端之上的仙子,让人难以靠近。

  “小姐,您瞧。”凝竹突然轻声说道。

  慕思梨顺着她声音的方向望去,当看清平阳侯府马车掀起的一角车帘下露出的那张脸时,她的眸色微微一动,有那么片刻的失神。

  许如烟似乎感受到了慕思梨望来的目光,冲着她盈盈一笑。

  只是这笑容,虚假得如同那精心伪装的面具,没有半点真诚可言。

  慕思梨沉默着,默然收回目光,扭头朝着慕府的马车走去。

  “回府吧。”她轻声说道。

  折腾了整整一天,她确实已经疲惫不堪。

  在马车路过平阳侯府马车时,隐隐约约能听到方嬷嬷警告的声音。

  “在诗会之前,老老实实待在家中反省!”方嬷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等到马车驶出一段距离后,一直闭目养神的慕思梨,听到身侧小丫头不忿地开口。

  “小姐,薛大公子做出这等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想算计您,怎得惩罚这般轻巧!”凝竹满脸的不服气。

  “他毕竟是平阳侯府的人,长公主此举无错。况且,禁足对于他这般好面子的人,已经算是最打脸面的惩罚。”慕思梨耐心解释。

  慕思梨心里明白,如今平阳侯府乃是文臣之首。

  她当初还是抱着父亲的排位跪在宫门口,才稍稍占了点便宜。

  若是真的面对面与平阳侯府争斗,她……是斗不过的。

  “不必在意平阳侯府的事情。后日去青山寺祭祖,要早些将东西准备好,不要像上年那般马虎。”慕思梨适时将话题斩断,不想再去管平阳侯府的事。

  说完,她又顺势说道:“顺便去书房将我旧时看的诗集拿来。”

  凝竹眨了眨眼睛,眸底闪过欣喜之色。

  “小姐如今重看诗集,想必是想拿诗会魁首?”凝竹兴奋地问道。

  慕思梨点头,“诗会魁首可得皇上金口玉言。若我得到魁首,便可让皇上为我嫁妆添妆,到时必然不会有人顾忌平阳侯府。”

  她的文采向来很好,父母几乎将一生的本事都教授给了她。

  他们从不会觉得她是个女孩,就不必学这些文人雅词。

  只是旧日顾念薛尘煜,她不想出风头。

  如今,这个魁首她自然要争一争!

  “奴婢这就去拿来!”凝竹说完,便匆匆准备去办。

  在慕府一片和和气气的时候,平阳侯府内却传来声声怒吼。

  “你这个逆子!”平阳侯怒目圆睁,大声呵斥。

  “你怎么有脸做出这样的事情!咱们平阳侯府是什么?是文臣!文臣你懂吗!”

  “你算计人居然敢用这般明显的手段,你这个逆子是不是想把你爹我活生生气死,你好早点坐上侯爷的位置!”

  平阳侯的怒斥声在院内回荡,吓得下人们都把头低得更低了。

  连一向宠着薛尘煜的张氏,这次都破天荒没帮着说话。

  她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儿子,摇了摇头。

  “儿啊,你以后少跟那些狐朋狗友混,瞧瞧都从外面学了些什么下三滥的玩意!”

  纵然平阳侯府上下都想算计慕思梨那价值千万两黄金的丰厚嫁妆,

  但他们也不想因此惹得自己一身麻烦,

  尤其是采用这般令人不齿的手段。

  薛尘煜跪在地上,面色因愤怒而扭曲,眼底满是对慕思梨的刻骨恨意,

  咬牙切齿道:“这次不过是她侥幸而已……”

  这话一出,顿时惹得平阳侯怒不可遏。

  他扬起脚,狠狠一脚踢向薛尘煜,直接将他踹出两米远。

  张氏见状,吓得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平阳侯身前,伸手拦住他,

  急切说道:“侯爷,使不得。秩儿自小体弱,这次实在是犯浑。您若是打坏了秩儿,日后可是要心疼的。”

  薛尘煜捂着胸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看向平阳侯的目光中满是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平阳侯指着薛尘煜,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要不是你娘给你求情,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骂完,平阳侯忽的想到什么,目光转向重新跪在软垫上的儿子,

  严肃问道:“我问你,你瞧着慕家那姑娘,跟楚王可有什么关联?”

  “楚王?!”

  一想到竹西的死,薛尘煜在心底狠狠给慕思梨记上一笔,

  随后将楚王撞破他下手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平阳侯眯了眯眼,眸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

  半晌后,他看向张氏,缓缓开口:“后日是慕家往年祭祖的日子。你去青山寺给秩儿求个平安符,顺便探探那慕家女的口风。若她真跟楚王有什么……”

  后面的话平阳侯虽未明说,但张氏心底却是一颤。

  多年同床共枕,她哪能不明白眼前人意思。

  若那慕家小姐真跟楚王有所牵扯,他们定然要先下手为强,

  可不能让那千万两黄金入了楚王府。

  张氏连忙点头,恭敬回应:“妾身明白,后日定然去给秩儿求个平安符回来。”

  见张氏应下,平阳侯这才满意点头。

  他想着书房里还有公务要处理,临行前不忘提点薛尘煜,

  板着脸警告:“你不要偷溜出府找那群狐朋狗友,否则就将你腿打断!”

  薛尘煜连忙点头,连声应道:“是,爹。”

  目送着自家爹离开后,薛尘煜嘟嘟囔囔地从地上站起来,

  满脸委屈对张氏抱怨:“娘,爹是不是不疼我了?世子的位置都给那贱种多少天了,到现在也不给我拿回来。”

  张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斥责道:“原来你还记得世子位置在别人手里,为娘还以为你早就忘了!”

  “这个节骨眼上你做出这些事情,你爹就算有免死金牌,都没办法去向圣上求回来。”

  “你还是用些心在诗会上,把你名声弄回来,夺得头彩,求个皇上恩典,你爹顺势给你求回来。”

  “不然,你就等着这辈子看旁人脸色吧!”

  每年诗会头彩,都可得皇上一口金玉良言,这是历年来不变规矩。

  无论是谁,都可求得皇上一次恩典。

  薛尘煜撇了撇嘴,无奈说道:“孩儿知道了,孩儿这就回去准备。”

  望着薛尘煜不情不愿离开的背影,张氏深深叹息一声,转头朝着身边人看了眼,

  担忧问道:“你说,这慕家女真能攀上楚王?”

  楚王,在京都可谓是出了名的冷漠无情。

  不过,他的家世那可是实打实的顶尖,各方面条件也是一等一的好。

  若谁家姑娘能嫁去楚王府,那简直就像是提前订好了美满姻缘。

  丫鬟轻声说道:“奴婢瞧着楚王眼高于顶,那慕家小姐不过是个平庸之辈,也就稍稍有些姿色罢了,肯定入不了楚王的眼。今日之事,想必只是巧合。”

  巧合?张氏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在京中这么多年,可从没见过楚王对哪家姑娘如此上心、帮衬。

  若说是巧合,这频率也太高了。

  张氏咬牙道:“不行,那日我定要问个清楚。若慕家那丫头非要攀高枝,就别怪我平阳侯府不顾旧情!”

  殊不知,方妈妈去准备东西没多久。

  王婆子便来给慕思梨递话,告知她张氏后日也要去青山寺。

  慕思梨冷笑一声,将纸条凑近火烛,看着纸条一点点被火焰吞噬。

  第十五章 算计人谁不会

  凝竹气呼呼地跺脚:“小姐,这平阳侯府怎么这么缠人,要不我们改日再去祭祖?”

  她实在是担心慕思梨再被那张氏挑剔训斥。

  慕思梨被她的模样逗乐,伸手轻轻戳了戳凝竹肉嘟嘟的脸颊。

  她语气轻松,没有丝毫在意:“去,为什么不去。”

  凝竹歪着头,满脸疑惑:“小姐,您忘了张氏之前是怎么说您的吗?”

  慕思梨眸底闪过一抹寒光:“你记得,把那日张氏与我接触的事情告诉王婆子,让她好好宣扬宣扬。”

  “要让人人都知道,平阳侯府夫人亲自上青山寺,与慕家女攀谈。”

  凝竹愣了一瞬,很快便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意思。

  她眼睛一亮:“小姐您是想让王婆子把消息散播出去,让那些在暗中观望的人家,觉得之前平阳侯暗地里的警告是想独占鳌头!”

  慕思梨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我家凝竹如今越发聪明了。”

  “就算没了我那千万两黄金嫁妆,单单慕家身后千丝万缕的关系,京城那些人又不傻。”

  “他们不过是不想得罪平阳侯府罢了。但要是他们知道平阳侯府所谓的警告是想把好处都揽到自己手里,会如了平阳侯府的意吗?”

  凝竹连忙摇头,看向慕思梨的眼神里满是崇拜:“小姐若是男子,定然能在朝堂上争得个丞相之位!”

  这话把慕思梨逗笑,她示意凝竹去安排。

  然后,慕思梨起身,缓缓朝府内祠堂走去。

  青山寺院后原本就是慕家祖祠。

  后来先皇恩典,允许慕家祖祠不必搬迁,还能受青山寺半数香火。

  如此荣耀,如今却是人走茶凉。

  慕思梨规规矩矩地上前,添了些烛油,虔诚地拜了拜。

  之后,她跪坐在地,看着上面两方排位,眼眶渐渐红了。

  “父亲母亲,女儿不孝,未能如您所愿嫁入侯府。只是那薛尘煜待女儿如此,女儿不愿一生蹉跎。”

  “此去青山寺,若能碰见了蝉大师,求得日后机缘,或许能重振慕家!”

  慕思梨神色坚定,话落之后,她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下三个响头。

  额头与地面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磕完头,她才缓缓起身,一步一步退出祠堂。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高悬的圆月,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一抹清冷。

  她拢了拢外袍,轻声道:“回屋吧。”

  凝竹心疼地看着慕思梨眼角未干的泪痕,赶忙开口安慰:“小姐是有福气之人,这次定能遇见了蝉大师。”

  慕思梨知道这丫头是在安慰自己,可对于遇见了蝉大师这件事,她实在不敢抱太大希望。

  “了蝉大师云游四海,圣上几番派人请他入宫,都未能如愿,我哪有这般好运气。”

  凝竹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把话咽了回去,默默敛下目光。

  慕思梨沉了沉气,说道:“了蝉大师的机遇可遇不可求,我们先在那里住上几日,若是遇不到,也算是我与他无缘。”

  “你只需记得,将我交代你的事情传出去。”

  凝竹深知事情重要,不敢有丝毫马虎,重重点头,“小姐放心,我一定办好。”

  本以为自游船之后不会再与燕浔见面的慕思梨,此时看着寺庙不远处停着的马车,眼底闪过一抹愕然。

  “燕浔也来青山寺了?”她喃喃自语。

  凝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惊讶道:“小姐,那好像是楚王的马车。楚王不是不信这些,怎会来寺庙祈福?”

  这也正是慕思梨心底的疑惑。

  她紧紧盯着那马车,只见车帘被缓缓掀开。

  她忙放下自己的车帘,身体微微后缩,一副生怕被对方瞧见的模样。

  “估计是觉得好玩来的,不必多管,先去后院。”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有道视线穿透车帘,落在她身上。

  可慕思梨哪敢掀开车帘去瞧。

  而从马车上下来的燕浔,目光锐利,盯着不远处逐渐往后院而去的马车,挑了挑眉。

  常青这个胆子大的,凑了上来,顺着男子的视线望了一眼,随后嬉笑出声:“王爷,属下怎瞧着慕小姐看到您的马车后,走得更快了呢?”

  燕浔射去一记冷眼,常青连忙捂住嘴。

  “你是说慕小姐讨厌本王?”燕浔冷冷问道。

  常青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王爷,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嘴贱,您别往心里去。”

  燕浔冷哼一声,又朝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在主持的带领下朝寺庙内走去。

  另一边,慕思梨给了车夫一些银子,说道:“明日再来接我。”

  车夫接过银子,点头哈腰道:“小姐放心,小的一定准时来。”

  慕思梨这才带着凝竹来到那处熟悉又陌生的禅房。

  推开门,屋内的摆设一切如旧,每一件物品都是她娘亲生前放置的。

  她的目光落在柜子上雕刻的木娃娃上,满眼怀念地拿在手中。

  她转头朝身后的凝竹问道:“王婆子那边可打点好了?”

  凝竹点头回答:“平阳侯夫人一出发,王婆子便将消息放了出去,明日小姐回府,王婆子手中定然会多几封拜帖。”

  诗会之前,她必须要定好人选。

  毕竟诗会之后,便只剩不足七天的时间就是中秋家宴。

  她若是找不到人相伴左右,怕是真要去守皇陵。

  她在心底暗暗发誓:“我绝不能去!”

  慕思梨轻轻捏着手中精致的木娃娃,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的心神平静下来。

  随后,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凝竹,轻声说道:“凝竹,去把祭祖要用的东西拿上,咱们去祖祠祭祖。”

  凝竹乖巧应了一声,迅速去准备东西。

  祖祠里,祭祀的礼仪十分繁重。

  慕思梨每一个动作都做得精准到位,一步都不曾出错。

  她神情庄重,眼中满是虔诚,一丝不苟地完成着每一项仪式。

  两个时辰后,慕思梨终于从祖祠里出来。

  她刚一抬头,就一眼瞧见坐在亭中的平阳侯夫人张氏。

  张氏眉眼间满是不耐,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茶盏。

  许是察觉到慕思梨从祖祠出来,张氏没好气地放下茶盏。

  她挺直身子,厉声道:“慕小姐,可知本夫人等候多时!”

  慕思梨看着张氏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心中暗自冷哼。

  但她面上依旧大方得体地施礼,说道:“平阳侯夫人,还请恕罪。祭奠祖祠事务繁杂,劳夫人久等,是小女不是。”

  一句祭奠祖祠,让张氏将气焰咽回去几分。

  她这才想起慕思梨来青山寺的缘由,心中暗恼自己被气糊涂了。

  想着慕思梨如今身上背的千万两黄金,张氏调整了一下呼吸,面色柔和几分,说道:“也是我糊涂,竟忘了此事。我怎会怪罪你,我可是当你是我侯府儿媳的。”

  慕思梨垂眸,掩盖住眸底划过的寒光。

  她佯装惶恐,后退半步,说道:“小女不敢攀扯侯府,夫人莫要说笑。”

  张氏脸色瞬间一沉,看着慕思梨低眉顺眼的样子。

  可她却感觉眼前的人跟往日有不一样的气势,冷哼一声道:“几日不见,慕小姐真是伶牙俐齿。”

  “如今,竟连我侯府都看不上了。”

  慕思梨眸底划过一抹暗光,抬眸浅笑,不卑不亢地说:“侯府显贵,小女不过一介孤女。若入了侯府,只怕降了侯府名声。”

  张氏气得咬牙切齿,顾不得世家贵妇的体面,厉声呵斥:“名声?我侯府被你弄得还有何名声!你还在这里装体贴!”

  第十六章收回官职

  慕思梨讶异地看了眼张氏,唇角的笑意瞬间收敛。

  她冷冷说道:“平阳侯夫人这口黑锅,小女可不敢背。”

  “况且,游船会上发生何事,京中无人不知。”

  “您家公子扫长公主兴致,夫人不急着赔罪,倒有闲情来这找小女?”

  张氏心里“咯噔”一声。

  京中谁人不知长公主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

  她家秩儿那日败坏长公主兴致,即便长公主看在侯爷面子上不说什么。

  朝中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老臣,也定会说些什么。

  意识到事态严重,张氏咬了咬牙,瞪着慕思梨道:“慕小姐今日让本夫人大开眼界,往日乖顺都是装的!”

  慕思梨淡然道:“小女还要忙祭祖事宜,不送平阳侯夫人了。”

  说完,她抚了抚身子,转身朝禅房走去。

  张氏气得不轻,可心中惦记着自家儿子的事情。

  她恶狠狠地瞪了眼慕思梨的背影,忙带着方妈妈上了马车。

  回到禅房,慕思梨接过凝竹递来的茶水。

  她轻轻抿了一口,就见小丫头脸上满是笑意。

  “小姐,平阳侯夫人今日那模样,只怕是气狠了呢!”

  小丫鬟凝竹满脸钦佩,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家小姐。

  慕思梨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朵,温柔又迷人。

  她抬手从袖中拿出昨晚写好的书信,交到凝竹手中。

  “趁着如今盯着咱们的人不多,你赶紧将这封书信送出去。”

  凝竹疑惑地接过书信,低头瞧了眼信封上的字迹,眉头不禁皱了起来,犹豫着说道:

  “小姐,夫人当年可是跟蓝氏断了关系的,您这封书信就算送出去了,只怕蓝氏那边也不会有什么回应……”

  慕思梨陷入回忆,缓缓说道:“我记得姑姑曾说过,当年母亲为了嫁给还是穷书生的父亲,跟外公大闹了一场。之后,母亲毅然决然地跟着父亲来到了京都。那时候外公气得不行,写信说要断绝跟母亲的关系,可还是给了几船的嫁妆。若真是有心断绝,怎会给那么多东西?”

  “后来,父亲被委派去赈灾,母亲将我留给姑姑照顾,这一走便再也没回来。姑姑突闻噩耗后,也在当晚心疾发作而死。至此,偌大的慕府便只剩下我一人。”

  “这些日子以来,我回家翻看过往记录,还有母亲带来的陪嫁,总觉得当年的断亲书或许另有隐情。还有姑姑的死……”

  慕思梨眸色闪动,像是藏着无数秘密,她将思绪从回忆中剥离,坚定地说:

  “你只管去送,若是蓝氏不肯收,再另做打算。”

  “是,小姐。”

  凝竹拿着信件,脚步匆匆地出去了。

  慕思梨在禅房中待得有些无聊,伸了个懒腰,决定去前院的青山寺走走看看。

  而担心薛尘煜的张氏,从青山寺急匆匆地赶回平阳侯府。

  她一进门就抓着一个丫鬟的胳膊,眉头紧皱,急切地问道:“侯爷可回来了?”

  丫鬟被吓了一跳,身子一颤,连忙摇头。

  张氏见状,长舒了一口气,原本被方妈妈扶着的手也松了松。

  方妈妈轻声安慰道:“夫人不要担心,侯爷和大公子都曾献计帮衬圣上。”

  “再者,那日游船会只是传出风声,并不能直接认定是大公子的过失,想必不会有事。”

  方妈妈的话,如同温暖的春风,极大地宽慰了张氏紧张不安的心绪。

  张氏坐在正厅主位,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试图定一定心神。

  脑海里突然闪过慕思梨那张脸,她气得猛地将茶杯放下,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瞧我今日去时,慕家那个小丫头,根本不将本夫人放在眼里!”

  “一个孤女,还敢在我面前嚣张,真是活腻了!”

  张氏越想越气,转头拧眉对方妈妈说道:“让你去跟王婆子说的事情,你说清楚了没?”

  方妈妈连忙点头,语气坚定地开口保证:“这一月,慕府定然收不到任何拜帖。”

  得了身边人的肯定,张氏心情这才好了些。

  她端起茶杯,刚想将口中这口茶咽下去,就见薛尘煜被黑着脸的平阳侯一脚踹进堂中。

  “侯爷,您这是做什么?!”

  张氏忙上前去护自己的宝贝儿子,双手紧紧地护住薛尘煜,生怕他被这一脚踹出个好歹来。

  “我做什么!你不问问这个混账!长公主将游船会的事情告到皇上面前去了!”

  “皇上不仅在那么多朝臣面前狠狠斥责我教子无方,还下了这混账的官职!”

  “什么!”张氏一声惊叫,尖利的声音划破厅堂的空气。

  她的余光瞥见许如烟正急匆匆跑来,那脚步慌乱,裙摆飞扬。张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把甩开方妈妈搀扶着她的手,那动作又急又狠。

  她快步走到许如烟面前,扬起手,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回荡在厅堂。“小贱蹄子,游园会的事情是不是你出的鬼点子!”

  “我家秩儿向来品行周正,绝不会用那种下作手段!是不是你干的?”张氏双眼圆睁,怒目而视,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扭曲。

  许如烟原本在后院听到平阳侯斥责薛尘煜的声音,心里想着赶紧来护一护薛尘煜,让他能对自己多些心疼。

  她跑得气喘吁吁,发髻有些凌乱,额头上还沁出细密的汗珠。没想到刚到跟前,就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巴掌。

  她的眼眶霎时红了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捂着脸,低眸后退了两步,声音颤抖着说:“夫人,如烟没有,如烟真的没有……”

  “闭嘴!”平阳侯被这吵闹声扰得头疼欲裂,他眉头紧皱,大声怒斥。

  这一声吼,让原本喧闹的厅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听见众人急促的呼吸声。

  张氏气哼哼地瞪了眼许如烟,那眼神仿佛能喷出火来。然后扭头将地上的薛尘煜扶起来,动作轻柔又急切。“侯爷,妾身这就去拜访长公主,让长公主消消气。”

  “行了!”平阳侯看了眼沉默不语、一脸挫败的薛尘煜,抿着唇,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如今去还有什么用,皇上都下旨撤了这混账的官职,你就算求到御前也没用。”

  “如今,便只能等这混账夺个诗会魁首,我也趁机找人说说情。”

  平阳侯想着手头上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处理,临走前又不解气地踢了薛尘煜一脚。

  这一脚踢得薛尘煜一个踉跄,平阳侯才气呼呼地离开了。

  等看不见平阳侯的身影后,张氏眸中划过一丝怨毒。她凑近薛尘煜,轻声说:“秩儿,娘已经吩咐王婆子了。”

  “这一个月,那慕家的定然找不到夫婿。等到时候重新把她娶进门,拿了她的嫁妆,你便新仇旧账一起算,好好出出气!”

  提及慕思梨,薛尘煜眸底闪过一抹狠意,眼神变得阴鸷。他把自己官职被撤这笔账,狠狠记在了慕思梨身上。

  “娘你放心,儿子有分寸!必然让慕思梨在后宅蹉跎一生,悔不当初!”薛尘煜咬牙切齿地说。

  虽说官职被撤,薛尘煜要闲置在家,但张氏还是想去探探长公主那边的口风。

  她火急火燎地让人准备好礼物,然后匆匆出了门,脚步匆忙,裙角带起一阵风。

  等到人都走完,许如烟红着脸,眼眶还泛着泪花,慢慢走上前,轻轻扯了扯薛尘煜的衣袖。

  “薛尘煜哥哥,如烟的脸好疼,你瞧瞧是不是肿了?”许如烟声音带着哭腔,可怜巴巴地说。

  本就心情烦躁的薛尘煜,听到这哭泣声,眉头皱得更紧了,心情愈发糟糕。

  他用力甩开被扯着的衣袖,不耐烦地说:“谁家妾室不挨婆母训斥,我烦得很,你要哭就回去哭!”

  许如烟没想到薛尘煜会这样对她,她瞪大了眼睛,眼底闪过一抹不可思议。

  等她再回过神来,只看到男人愤恨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决绝,丝毫没有停留。

  显然,薛尘煜没将她放在心上。

  第十七章 都是歪瓜裂枣

  许如烟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的不甘。她心中对慕思梨越发怨恨,那恨意如同藤蔓在心底疯狂生长。

  此时,身后传来教导妈妈的耻笑声,那笑声尖锐刺耳。“许侍妾还是跟奴婢回去吧,大公子如今正烦着呢,你还是别去扰大公子烦忧了。”

  “侍妾”两个字,像针一样刺痛了许如烟的心。她袖中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都几乎嵌进肉里。

  可面上她只能装出一副温柔大方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冲着教导妈妈温和地点了点头。

  瞧着许如烟装模作样的姿态,教导妈妈唇角的讽刺愈发明显。

  她在心里冷哼,不过是个贱妾罢了。

  在这府中,她的地位连自己这个教导妈妈都远远不如,还非要装出一副正妻的派头。

  这分明是想攀高枝想疯了!

  教导妈妈冷冷开口:“许侍妾,奴婢提醒您,您如今可是皇上钦定的贱妾。”

  “除非皇上开恩允许,否则即便大公子再喜欢你,你也始终是个贱妾。”

  “莫要肖想那些不该想的!”

  一口一个“贱妾”,如同一根根尖刺,狠狠扎进许如烟的心口。

  再想起薛尘煜方才对她那副不上心的模样,许如烟心中的怨恨如同潮水般翻涌。

  可她只能强撑着笑容,规规矩矩地冲教导妈妈行礼:“奴婢知晓,多谢妈妈教导。”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慕思梨!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等你进了侯府,我定要你付出惨痛的代价!

  为了能等到了蝉大师,慕思梨特地在青山寺多住了几日。

  期间,凝竹跟她说起平阳侯夫人上门给长公主道歉的事。

  “小姐,平阳侯夫人去给长公主道歉,被长公主呛得脸色难看地回府了。”

  慕思梨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如今已经在山上待了三日,今日必须回府了。

  慕思梨对凝竹说:“凝竹,你收拾东西吧,我再去青山寺那边上柱香。”

  她看了眼天色,已经过了午时。

  临走前,她还是想碰碰运气,说不定能见到了蝉大师。

  凝竹应道:“小姐先去,奴婢收拾好了便去找小姐。”

  慕思梨点头,拢了拢身上的外袍,朝着青山寺走去。

  进入殿内,她虔诚地插上一炷香。

  然后询问青山寺方丈:“方丈,了蝉大师可来了?”

  方丈摇头,慕思梨心中无奈地叹息一声。

  她客气地说:“多谢方丈,小女今日便要下山回府,还请方丈保重身体。”

  跟方丈客套完,慕思梨看到找来的凝竹。

  想着马车夫还没到,时间尚早,她便说:“凝竹,咱们去青山寺后侧走走。”

  后侧是诵经祈福的地方,香火也很旺盛。

  院中还有一棵百年银杏树,如今正值金秋时节。

  银杏树叶落了一地,金黄耀眼,如同铺上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慕思梨站在树下,看着树枝上被风吹动的祈愿红条。

  一片落叶飘落,她伸手接住。

  这时,一个老者爽朗的声音从后侧传来:“姑娘,好久不见。”

  慕思梨看了看四周,只有自己一人。

  她扭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袈裟、眉发浓白的僧人正朝着她和蔼地笑着。

  那僧人宛如天上仙人一般。

  慕思梨问道:“您认得小女?”

  老者笑着点头,随手递上三支竹签:“姑娘随便选一支,老朽帮姑娘解惑。”

  慕思梨看出那竹签上的标志,眼底闪过惊喜。

  她朝着眼前人盈盈一拜:“小女慕思梨拜见了蝉大师。”

  了蝉大师说:“无需拘礼。你还是孩童时便给过老朽一碗茶水,算来你我有缘。”

  “老朽知晓姑娘所愿,但还需姑娘自己选择之后的道路。”

  望着面前的三支竹签,慕思梨平心静气,闭了闭眼。

  然后,她随意抽了一支出来。

  “上签?”她心底松了口气。

  将竹签递给了蝉大师,慕思梨说:“还请大师指点迷津。”

  了蝉大师缓缓接过竹签,目光在竹签上仔细打量了一番。

  随后,他抬眸看向慕思梨,目光平和,“慕小姐如今已脱离苦海,日后定能登上高位。

  只是,若慕小姐决心去纠察真相,命中必有一场死劫。”

  慕思梨听闻,眸色猛地一振,放在袖中的手下意识地攥紧。

  她急切问道:“可有化解之法?”

  了蝉大师慢悠悠地将竹签收起,神情淡定,“有,但需得贵人相助。

  至于这位贵人是谁……慕小姐还需自行去寻。”

  贵人?慕思梨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等她还想再问些什么时,再看去。

  哪还有了蝉大师的身影。

  慕思梨站在原地,沉思良久,才轻轻叹出一口气。

  她对身旁的凝竹说:“凝竹,回府吧。”

  回到院落,马车夫也恰好赶着马车到来。

  随着马车缓缓离开,慕思梨微微掀开车帘。

  忽地,她撞入不远处男子一双深邃的黑眸中。

  她一愣,回过神后迅速将车帘放下。

  凝竹好奇道:“小姐,奴婢瞧着楚王似乎也是在今天回去。

  说起来,咱们这些天都没见到楚王呢。”

  凝竹的话让慕思梨恍神一瞬,她忽地想到这几日在寺庙中听到的传言。

  说是皇上有意给楚王指婚,所以特地让楚王来青山寺算算姻缘。

  不知为何,慕思梨竟觉得他们两人的处境竟有些相像。

  慕思梨问凝竹:“凝竹,王婆子那边准备的怎么样?”

  慕思梨将那些杂乱想法扔出脑海,专注想着来之前安排的事。

  就见小丫头满脸喜悦,压低声音说:“王婆子今早就传信说,已经安排好了相亲宴,等着小姐您回去便可办了。”

  凝竹又补充道:“听说平阳侯夫人知晓有不少人下了帖子后,气的在家里摔东西呢!”

  慕思梨冷笑一声,“利益趋势,那些人自不会让平阳侯府白白捡了便宜。”

  如同凝竹所说,相亲宴的确有不少人下帖子。

  但一连两天相亲下来,饶是慕思梨这般好脾气的人,都感觉胸口堵得不轻。

  尤其是那些世家子弟张口闭口的乖顺,更是让慕思梨头疼得难受。

  趁着下一个来前,慕思梨揉着太阳穴低声询问:“平阳侯府那边如何?”

  凝竹回道:“这几日都未有动静,奴婢让王叔找人打探了一番。

  薛大公子听闻小姐办了相亲宴,在家里破口大骂诅咒小姐不说,还给身边熟悉的人下了帖子,让那些人不得来。”

  听到这话,慕思梨看了看下面要见到的这个王家二公子,讥讽一笑,“不让来,不还是来了。”

  话落,就见王二公子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外。

  只是王二公子说的那些话,依然跟前面的没什么两样。

  不过,慕思梨望着王二公子气愤离开的背影,对王叔示意:“将这消息传出去。省的薛尘煜总是盯着她。”

  日暮时分,慕思梨回到屋内,看着名单上勉强勾出的两人。

  终究,她还是拿起毛笔将那两人划掉。

  丫鬟问道:“小姐都不满意?”

  慕思梨半躺在贵妃椅上,闭目养神,“嗯。”

  “小姐,时间真的不多了。”

  凝竹满脸焦急,眉头紧皱,语气里满是担忧,“若再找不到合适的人家,可就麻烦大了。”

  慕思梨何尝不知时间紧迫,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有些无奈。

  这些所谓的合适人家,她心里清楚,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狼窝罢了。

  她不想自己的命运就这么被随意安排。

  突然,一张脸在她脑海中闪过。

  那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冷峻的面容……

  慕思梨猛地一惊,瞬间坐直了身子。

  “小姐?”

  凝竹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慕思梨拧着眉,陷入了沉思。

  凝竹见状,知道她在想事情,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在轻轻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慕思梨的眸色微微发亮,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既然其他人都不行,我何妨大胆一次,去问问他!”

  慕思梨低声自语,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

  “凝竹!”

  慕思梨提高了声音唤道。

  话音刚落,守在门外的小丫头凝竹便推门而入。

  她乖巧地站在慕思梨面前,问道:“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你去把王叔叫来,我有事问他。”

  慕思梨语气平静,但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王叔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对京中的事情了如指掌。

  慕思梨心想,他对楚王府定然知晓甚多。

  不一会儿,王叔迈着沉稳的步伐,恭敬地踏入厅堂。

  他走到上座前,微微躬身,说道:“小姐,您唤老奴。”

  王叔虽然自小看着慕思梨长大,但即便如今慕府只剩慕思梨一人,他也从未有过逾矩之举。

  慕思梨对他的品性十分信任。

  “王叔,你对楚王府了解多少?”

  慕思梨目光直视着王叔,认真地问道。

  王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皱了皱眉,问道:“小姐,怎会突然问起楚王府?”

  “你只管说,其他的无须多问。”

  慕思梨声色淡淡,表情平静,像是随意提起一般。

  她挥了挥手,示意王叔落座。

  虽然她心里有了想法,但在不确定之前,还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王叔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说道:“小姐也知道,楚王是异姓王。”

  “皇上恩赐,才有了楚王府。”

  “不过,楚王并非皇室族亲,皇上便封了楚王生母为诰命,也就是如今的萧太夫人。”

  慕思梨轻轻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萧太夫人不常与京中各家走动,她喜欢诗词歌赋,性子安静。”

  “但若是有人惹了太夫人不高兴,不管对方有多大的脸面,都别想再得到好脸色。”

  慕思梨想起多年前的一幕。

  那是在晋王府,萧太夫人怒斥侧妃的场景。

  那侧妃愚蠢至极,竟暗讽太夫人早年成了寡妇。

  要知道,燕浔的生父当年可是在战场为国捐躯的。

  这说法自然惹得太夫人大怒,一纸诉状告到了皇上跟前。

  纵然晋王后来处理了那侧妃,萧太夫人也没再给过晋王府好脸色。

  “这萧太夫人,跟燕浔倒是同一个脾气。”

  慕思梨轻声说道。

  “其余呢?”

  慕思梨抿了口茶,接着问道。

  王叔想了想,说道:“其他的关系倒也不复杂,都是些寻常琐事,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最主要的,就是这位萧太夫人。”

  见慕思梨陷入沉思,本打算离去的王叔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关切地问道:“小姐,楚王虽是良配,但若是入了楚王府,只怕无法为小姐撑腰。”

  慕思梨看着王叔担忧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王叔放心,我心中有数。”

  “今日的谈论,切莫与外人说。”

  “老奴明白。”

  王叔点点头,转身离去。

  慕思梨目送王叔的身影消失在院门,然后缓缓起身,朝后院走去。

  她的心忐忑不安,像是有只小鹿在乱撞。

  这几次和燕浔接触,她总感觉燕浔对她有些不一样。

  可她又不敢确定,燕浔是否会答应她的请求。

  但如果让她随便嫁给别家,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的。

  思来想去,她也只有搏一搏了。

  竹马推迟婚事娶家仆之女为平妻,我不语,他以为我默许了,我却拿着万贯家财傍身连夜收拾行李南下,笑看他把薛府家产作践亏空。

  竹马推迟婚事娶家仆之女为平妻,我不语,他以为我默许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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