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野老井秘事(短篇小说)  一

  “咚……咚……”

  沉闷而诡异的声响从地底下钻出来,在夜里传得很远。

  郭大车正举着一盏汽灯,在井下凿挖。惨白的灯光映着黑魆魆的井壁。

  这井是他傍晚在屋头菜地探土时,无意间挖出来的,起初只当是口废井,挖了好几米深,尽是稀泥,可越挖越觉得不对劲,井壁光溜溜的,竟是用火烧瓦盆的法子一层一层铸起来的,壁上还嵌着好些细密的孔洞,不像是寻常农家的水井。

  “再往下挖挖,保不准有来头。”大车当时跟屋里的女人念叨。

  此刻,他人已经吊在十几米深的井底,衣裳早被井水浸透,他一只手用力攥紧镐把,小心而有力地一下一下敲击着井底,碰到硬石砬子,井腔里便发出震耳的脆响,井底那一汪总也不消不涨的井水就会泛起细碎的涟漪。

  郭大车常年腰疼,可此刻在井底却忘了疼,眼里满是热望,那热望涌到脸上,心中全是狂喜。他死死扫寻着镐头下每一处异样的动静,他总觉得,这口怪井里藏着东西。

  “嘭嘭!”

  突然,镐头敲到了什么软物,发出敲木鼓般的闷响。

  郭大车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加快速度,小心翼翼地撬开一层发黑的木板。

  当木板被掀开的那一刻,他的眼前一亮,一时竟不知所措。

  木板下藏着几个陶坛,坛口封着的麻布已经腐烂,隐约能看到里面闪着银光的珠宝。

  井上,月牙儿早已西沉,旷野里更显幽静,虫鸣微弱了。

  一条黄狗悄声溜进郭大车家的院子,四下里逡巡后,用爪子扒拉着墙角的柴草,弄出了细碎的响动。

  小屋的门一声开了条缝,透出一点红红的灯光。

  郭大车的女人探出头来看,她的脸上满是不安,往院外的黑暗里细细看了看,又回头望了望菜地方向的井口,确认没人后,才回身轻轻关上了门。

  屋里随即传来“哗啷啷”的声响,是女人在收拾东西,可她的手却一直在抖,她知道男人在井底挖到了宝贝,可心里却总觉得发慌,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第二天晚上,郭大车揣着几颗最显眼的珠宝和满心的疑惑,来到了三爷家。

  三爷是村里的老人,知事多,上能讲五百年的村史,下能断邻里的纠纷,是村里人都敬佩的长辈,郭大车觉得,这事只能问他。

  可一进三爷家的屋,他就愣住了,平日里精神矍铄的三爷,此刻正病恹恹地躺在炕头上,脸色蜡黄,说话也没力气。

  “三爷,您头晌还在村口晒太阳呢,怎么就躺倒了?”郭大车凑到炕边,轻声问道。他不知道,三爷这病,是被“吓”出来的。

  三爷吃力地抬了抬头,喘着气说:“过晌我在泉坟沟拾草,遇上神了……那神,天爷,跟我过不去,一直撵我……噢,我不该占他的圣地……不该……噢……”

  说到这里,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直发抖,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眼里满是惊恐。

  等咳嗽稍稍平息,三爷才接着说:“回来我就觉得身子不对劲,躺到炕上就起不来了。泉坟沟泉坟沟,那地方有神呐,不能随便去造次。”

  郭大车瞪大了眼睛,愣了好一阵子。

  他向来信三爷的话,此刻听三爷说泉坟沟有神,心里也不由得犯了嘀咕。他定了定神,压低声音说:“三爷,我照直了跟您说,我在屋头菜地挖了眼老井,那井肯定不一般,井壁是火烧铸的,圈下去好几米深,还有好多孔。刚才我在井底,挖出了几个陶坛,里面全是珠宝。”

  “你挖着了?”三爷听到这话,蓦地挣扎着想要坐起身,两眼直直地、惊恐地盯着郭大车。

  郭大车认真地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三爷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带着哭腔喊道:“不是福,不是福啊!那不是井,是座坟!你掘了李家的祖坟,你小子造孽呀!那是李家的老祖宗坟呐!”

  三爷的声音又急又响,郭大车听得心里发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原本的狂喜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连忙安抚了三爷几句,说自己只是挖了井,没敢乱动坟里的东西,然后匆匆告辞,心里却一直嘀咕:如果这真的是李家的祖坟?那自己挖到的珠宝,岂不是成了“赃物?

  二

  离了三爷家,郭大车回到自己的小屋。

  屋里的灯还亮着,女人正坐在炕沿上发呆,灶火的红光映着她木然的脸。

  郭大车把那袋银光闪闪的珠宝放在炕桌上,自己则坐在一旁,盯着珠宝发愣,两人半天都没说一句话。

  夜里,女人在郭大车的臂弯里瑟瑟发抖,嘴里还小声念叨着“祖坟”“造孽”之类的话。

  郭大车默默搂紧了妻子,却怎么也睡不着。

  四下来出奇的静,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他微微睁了睁眼,有些不安地瞅着用破布遮着的窗户,知道外面黑得不见五指。

  突然,一些念头在他眼前显现:三爷惊恐的神情、井壁上的孔洞、陶坛里的珠宝……他的心猛地一紧,三爷的话始终在耳际回荡:“……祖坟……造孽……遇上神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惧涌上心头,让他浑身发冷。

  他记起上个月二顺他们在泉坟沟挖古坟的事。

  当时二顺在泉坟沟整地,先是掘出一个盛了铜钱的罐子,接着又挖下去,挖出了一副铜盘。

  二顺悄悄把东西藏了起来,没人知道,可后来三爷路过,看到他撅着屁股挖得有劲,就走过去看,结果没多久,就挖出了一副木棺。

  三爷当时就急了,立刻阻止了二顺,还匆匆回村里找来村干部李南山。

  李南山让人撬开棺盖,所有人都惊呆了。

  棺材里躺着三具古尸,一男两女,都穿着蟒袍御带,尸体完好无损,衣服和头上的珠宝银钗闪着耀眼的光。

  李南山赶紧让人去公社请来一位干部,可那位干部围着棺木转了三圈,却没什么兴趣,抬腿就走了。

  干部一走,围观的人就像疯了一样,一哄而上,抢的抢珠宝,撕的撕蟒袍,场面乱成一团。

  还是李南山“经验足”,他撬开古尸的嘴,从里面抠出三颗光彩夺目的珠子,揣进了自己兜里。

  三爷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抖抖地想要阻拦,却被人挤翻在地,还是郭大车冲过去把他扶了起来。

  三爷当时就跳着高儿哭骂起来:“造孽呀,造孽呀!这是老祖宗的坟呀!老祖上,显灵吧!别让这些人糟践您!”

  直到那时,大家才知道,这竟是三爷刘家的祖坟。

  后来,三爷回家就躺倒了,没过几天,那三具古尸就开始腐烂,二顺嫌晦气,胡乱找了个地方把尸体埋了。

  可自从挖了那座古坟,村里就开始不太平。

  有财宝的人家,天天夜里都闹鬼,白鬼的影子常常闯进屋里,拿走一些财宝。二顺那几串从古坟里抢来的古铜钱,就是眼睁睁地被白鬼“拿走”的,第二天早上,二顺发现铜钱不见了,还在院子里看到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吓得他好几天不敢出门。

  想到这里,郭大车心里更没底了,他赶紧收回思绪,低下头,抵着妻子瘦小的身子,心里却又在骂自己窝囊:不就是挖了口井,找到了些珠宝吗?怎么就这么胆小?

  可转念一想,三爷的话、二顺的遭遇,又让他不得不怕。

  “咱挖的这坟,真的是你李家的祖坟?”郭大车轻声问怀里的女人。他知道妻子是李家的人,说不定知道些底细。

  女人点了点头,声音轻细得像蚊子叫:“听我爷讲,这一围子的地,从前都是俺李家的老茔。那时候,俺家还雇了三爷来守坟,他肯定知道底细。俺李家的老祖宗,就葬在这片坟地里。”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语气里充满担忧:“掘了李家的祖坟,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来闹事的。”

  “你说的是李南山那杂种?他敢!”郭大车猛地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地说。

  一提到李南山,大车心里就满是火气。

  女人知道这话的分量,立刻噤了声,不敢再往下说。郭大车也觉得心里烦躁,索性翻身坐起来,点了一袋旱烟,猛吸了一口。

  三

  李南山是村里的村干部,四十开外的汉子,总挺着腰杆在村里闯门子,眼睛不是盯着别人家的女人,就是盯着别人家的钱财。

  在村里,没人敢得罪李南山,尤其是女人,在李南山面前,就像乖顺的兔猫,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李南山心狠手辣,得罪了他,没好果子吃。

  郭大车也跟李南山结过仇。

  就在上个月,他去泉坟沟看二顺挖古坟,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李南山在自己家里,搂着他的女人做苟且之事。

  郭大车最听不得那种声音,当时就红了眼,抄起墙角的铁锨就抡了过去。

  李南山吓得赶紧跑了,从此就更恨郭大车,却又奈何不得。他知道郭大车性子烈,真逼急了,敢跟他拼命。

  从那以后,郭大车在村里反倒成了英雄,大家都佩服他的胆子。

  可郭大车心里清楚,李南山是个记仇的人,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现在自己又挖了李家的祖坟,找到了珠宝,李南山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郭大车在井底挖出陶坛和珠宝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里的人都好奇极了,纷纷议论着这口怪井的来历,还有那些珠宝的价值。

  又过了几天,村里来了一大群人,都跑到郭大车家来看热闹。

  郭大车心里有谱,把那几个空空的陶罐洗刷干净,拿到院里摆着,故意让大家看,唯独把那些银光闪闪的珠宝,藏在了炕席底下,他不想太张扬,免得惹来麻烦。

  院子里,几个老头围在陶罐旁,有声有色地讲着,有的说这是清朝的东西,有的说这是明朝的遗物,还有的猜这里到底是哪家祖坟的坑,可大家琢磨来琢磨去,都搞不明白,为什么掏出来的陶罐都是空的,珠宝又去哪了。

  几个婆娘则站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说这口井根本不是坟,是某一朝富户花园里修建的,用来藏东西的,那神气仿佛她们亲自看到过一般,语气也比别人肯定得多。

  还有几个文绉绉的后生,根据书本上写的内容,推测这应该是五百年前大明永乐帝扫北时,在这里留下的遗物,说当时的军队路过这里,把财物藏在了井里,后来就忘了。

  大家吵吵嚷嚷,议论不休,只有郭大车的女人,一直低着头,默默地在院子里忙活,一会儿喂鸡,一会儿劈柴,仿佛院里的热闹跟她没关系。

  可女人的手却一直在抖,眼神也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院外,像是在担心什么。

  突然,李南山的影子在大门口晃了晃。

  郭大车眼尖,一下子就瞅见了,他猛地跳将起来,顺手抄起了墙角的铁锨,眼神警惕地盯着门口。

  可等他准备喊人的时候,李南山的影子却又消失了,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郭大车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李南山肯定是来看热闹的,说不定已经知道了珠宝的事。

  四

  那天夜里,郭大车被一场噩梦扰醒了。

  他的脑瓜里乱糟糟的,一翻身坐了起来,额头上满是冷汗。朦胧中,梦境还在侵扰着他。

  梦里,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从小屋的旮旯里走出来,浑身是血,手里拿着一把刀,一步步向他压过来,嘴里还喊着“还我祖坟”“还我珠宝”。

  郭大车骇得赶紧闭上眼,身子不停地发抖,他翻了个身,想要抱住身边的女人,却只听到女人轻轻的鼻息。她睡得很沉,大概是白天太累了。

  郭大车的心跳得“咚咚”响,脑子里越发混乱,隐隐约约地,他的眼前又显现出泉坟沟挖古坟的场景:二顺抢铜钱的样子、李南山抠珠子的嘴脸、三爷哭骂的神情,还有那三具穿着莽袍的古尸,在棺材里静静地躺着,眼神像是在盯着他……他想起,当时自己并没有得到一点财宝,只是在一旁看着,可不知怎么地,心里老是觉得别扭,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不对头。

  大车总觉得,那些挖坟抢宝的人,迟早会遭报应。

  就在郭大车胡思乱想的时候,“嘭嘭!”突然,窗框猛烈震动了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上面。

  郭大车蓦地跳了起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出了一身冷汗。

  身边的女人也被惊醒了,她猛地睁开眼,看到郭大车紧张的样子,赶紧一把抱住他,声音发颤地问:“怎么了?是不是……闹鬼了?”

  郭大车壮了壮胆子,深吸一口气,慢慢地下了床,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了门栓。

  外面漆黑一片,没有一点动静,他往院子里看了看,陶罐还摆在原地,井口也被盖得好好的,没有什么异常。

  可郭大车的心却一直悬着,再也睡不着了。他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手里攥着铁锨,一直坐到天亮,眼睛死死地盯着院外的黑暗,生怕有什么东西闯进来。

  没过几天,三爷的病好了一些。他又拿起“爪拍”(一种搂草的工具),挑了个竹篓,准备去泉坟沟拾草,临走的时候,还在腋窝里夹了一卷黄纸,他要去给老祖宗烧点纸,求老祖宗原谅。

  泉坟沟通常总是静悄悄的,很少有人来。

  三爷走到前几日“遇神”的地方,心里不觉有些发毛。那天,他就在这沟坡上拾干草,用“爪拍”划拉了四堆干草,可转身去拿竹篓的时候,三堆草却不见了踪影。他细细看了看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草丛的声音。

  三爷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赶紧把剩下的那堆草装进竹篓,慌慌张张地往回赶。

  可刚走到泉坟沟底,他就觉得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竹篓里的干草竟然也不见了。他惊出一身老汗,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溜烟地跑出了泉坟沟,连手里的“爪拍”都掉在了地上。

  “报应啊报应……”三爷一边念叨着,一边走过沟底,走上一座荒坡。

  泉坟沟一带全是荒丘野岭,平日里常罩着一层淡薄的山岚瘴气,看起来阴森森的。此时,除了山泉流淌的细响外,四下里静得让人发怵,连鸟叫都听不到。

  三爷走到荒坡上那座埋了三具古尸的坟前,小心翼翼地拿出黄纸,点燃了火。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轻轻飘散在空空的山谷里。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老祖宗,我对不住您……是我没看好您的坟,让那些人糟践了您……求您别生气,别降罪给村里人……”

  五

  泉坟沟淌出来的那股泉水,年复一年,积成了一条不太窄的小河沟,河水清清地绕着村子流淌。

  郭大车的小屋就在小河南岸,那一处的水面很宽,村里人架了一座石板小桥。每到下大雨的时候,河水就会上涨,把小桥淹没,所以,大家都唤它作“漫水桥”。

  这天傍晚,日头挂在山尖,把殷红的光泼到了小桥上。

  桥两边的水面上,各映着夕阳和圆月的影子,一红一白,相互映衬,倒也好看。这番景致,在村民的眼里平平常常,可今天二顺走上桥头的时候,心里却莫名地恐慌起来。

  他觉得,那圆月像是在对他冷笑,那夕阳像是在咒他,连水下的鱼在似乎在咒他。三顺急急地逃离小桥,直奔大车家去了。

  大车的屋门插着,二顺压着嗓子喊:“三叔!三叔!开开门。”过了好一会儿,里边的屋门响动,女人出来开了街门,那眼神,审视着他,有些慌乱。

  “三婶子,忙着?三叔在家不?”

  “有……什么事?”

  “我有点要紧的事找三叔说说。”女人还没应话,大车在屋里喊了:“顺子?进来吧,我正闲着。”

  二顺抬腿进了院门,女人重又将门重重地关上,脚步轻轻地跟在二顺身后飘进屋里来。

  大车偎着热炕头抽烟,二顺四下里瞟了瞟,看到外间屋墙旮旯里放着那几只坛罐。

  这间屋不太敞亮,简陋极了,除了破桌上的那座老掉牙的旧座钟外,再没有值钱的东西。

  “二顺,什么事,说吧。”见二顺终于定下神来,大车问道。

  “三爷,我就不瞒着您了,上次我挖那倒霉的坟,你知道的。”他留意了一下大车的神情。大车正把眼直直地看他。

  “我弄了一坛铜钱,还有一副铜盘子,我拿家里藏了。”

  “有这事?”大车愣愣地问。他先前只当二顺滴油未沾反倒惹了一身骚,却不料会是这样。“我不哄您,三叔,你还记得那几天闹鬼吧?闹得我死活不安分,我爷爷留下来的那柄拐杖,还有那个铜水烟袋,也都让鬼拎走了,报应啊。”

  说到这,二顺眼圈竟有些红了。接着说:“昨晚鬼又找上门了,他娘的专门折腾我呀。”

  大车很惊诧:“又闹鬼了?”说着一把掀开裤子坐直了身子,用疑惑的眼光看二顺。

  二顺继续说:“瞎黑总有人哭,在屋外走来走去的。我正怕呢,窗子嘭嘭响了两下,像是有谁在砸窗子。”

  大车浑身一激凌,牙齿狠狠咬了咬烟袋嘴儿:“真有此事?”

  “这还不算厉害的,”二顺的脸像是霜打的苦瓜:“半夜里就有撬门的动静,眼瞅着白影子进屋来了,我一下子就晕过去了,醒来时看那些宝贝,没影了。唉!报应啊。”

  二顺的眼角真的涌上了泪水。“这不,我抽空跑你这里来透透气,这阵子你也要小心啊。”

  大车的脸悠地拉长了,很不高兴地盯着二顺:“你这是什么意思?”心中的火气直往外蹿。

  二顺有点慌:“三叔,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为你想,我总疑心这鬼影跟一个人有关。”

  “哪个人?”

  二顺一五一十把自己的怀疑与猜测讲了出来。

  女人在外间屋听不清他们的言语了,她很纳闷,却又不敢进去打扰他们。

  六

  “咚!咚!……”很沉闷的声响,大车在井底咕唧咕唧地踩着那汪总也不见消也不见涨的水里挖着。

  又是一层坚硬的木板。

  他停住了,寻思了一阵子,重又将挖出来的泥土摊回去,盖好,仰脖向井口喊了声,女人便把长梯子松下来,大车爬上井沿。

  “还是那些玩意儿?”

  “还是。先放着吧。等明日我到县城找上边的人下来看看。”大车向低矮的院墙外边瞅了瞅,没有人影。

  小屋孤零零地在夜色里睡去了。

  大车搭了下午去城里的马车,在街头遇上二顺,二顺说:“三叔,这么晚了还出去?”

  “有急事,去趟县城,明儿就回来了。”大车大声回他。

  小屋就剩下女人自己。她感觉空得慌,早早插门睡了。

  没有月亮,天黑的锅灰一样。

  白影子攀上了墙头,悄悄地翻进院里。

  插牢的屋门被轻轻地拨开了。女人裹紧了被子还在睡梦里。

  白影子摸到炕边,摸着了被角,女人惊醒了,朦胧中看到白影子伏下身来,她惊恐万分,身子僵直。白影撩起白布衫扑了上去。

  女人挣扎着,那人的劲儿很大,终于使她动弹不得,她突然想起要喊,却被狠狠地扼住了脖子……女人从那沉重的气息中,从朦胧的暗光里她辨出了白影,她一下子绝望地没有了一点勇气了。

  那人重新披上白布衫,重重地问她:“那罐子里的东西藏哪儿了?”女人没有回答。

  白影子翻腾起来,没有找到什么,溜出了屋门,去了。

  女人的泪珠沿着两腮滚落下来,她多想喊人呐。

  郭大车对自己多好啊,结婚十多年,她就不记得她哪一遭瞪过她。她是李家的人,同村西李南山住的是门对门,又是堂兄妹。

  在她十几岁那年,有一次到泉坟沟拾草,被人拖进草丛里……那人就是李南山。

  打掉牙往肚里咽,女人家的脸皮薄,她没有声张,那以后李南山尝到了甜头,便时常瞅空儿三番五次地找她。

  再以后她终于出嫁了,是带着愧疚负罪的心嫁到大车屋里的,她不敢对大车讲她的事,原本以为嫁过来就会好的,可谁知李南山仍钻空子缠她,威胁她,她真地感到绝望了。

  她知道,她若讲出去,李南山是不会放过大车的,这会儿,偏又挖着了李家的祖坟……女人的泪止不住地流。

  不是吗?李南山明里不敢太张狂,却暗下里又装神弄鬼地作腾起来。

  天黑透了,大车才从县城回来。

  一到家门口,见三爷在屋里头跟女人说话。

  “三爷的病好了?”大车问。

  “能走走了,可眼看也没大活头了。”三爷说完又一阵咳嗽。

  女人给大车拾掇饭。

  “大车,白天里听人讲,你到县城请上边的人去了?”

  “是,三爷,明儿人家文管局就下来人,这井怕有来头呢。”

  三爷的脸沉下来:“你可不能造孽呀,别像二顺那样,非折寿不可。”

  “三爷,是祖坟也罢,不是祖坟也罢,这井里的东西都是国家的,有王法管着的,谁私自拿了,上边的人说了,公安局要抓去蹲牢的。”

  “可不管怎么说,那祖坟不能随便挖,这几天一闭眼老祖宗就站立在我眼前,对我哭。二顺那杂种,还有李南山,缺了八辈子德!”三爷恨恨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三爷,说不准是怎么档子事,等上边的人下来看了再说,是祖坟,没有道道儿,咱就给埋好,这次上边来人,连上月泉坟沟的事也要整呢。”

  第二天一大早,郭大车就把坛罐拿出屋来,摆到院当间,把挖出来的木片碎石也归拢一起,等上边的人来。

  三顺吃了饭,也早早过来帮他料理。大车忽地想起还需要三爷来介绍情况,便打发二顺去喊一声。

  二顺心里别扭,却还是去了。

  院里渐又围了这么多人,自然还要猜测着这井的典故,自然还是不知怎么回事。

  郭大车着急地等着,寻思着该怎么把前前后后的事儿都讲清楚。

  正想着呢,“嘀嘀”,小桥上驶来一辆小车。

  这时候,二顺子也正跌跌撞撞地扑进门来,哭丧着脸对着大车喊:“三叔!三叔!三老爷他……他过世了!”

  郭大车瞪大了眼。

  成稿于1988年8月

作者:高风堂,作家,画家 。现居山东莱阳。

  本文标题:村野老井秘事(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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