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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前世他厌她 嫌她 一纸休书逼她离去 后来才知,她为他试毒伤了喉 下

  第八章 雪葬·白头

  暴风雪肆虐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雪停了,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掩盖了世间一切污秽与不堪,也仿佛试图掩盖长宁侯府昨夜发生的那场惨剧。

  但侯府内的低气压,却比屋外的冰雪更寒冷彻骨。

  下人们行走间皆屏息凝神,不敢高声语,生怕惊扰了那位依旧守在晞光阁正房、状若疯魔的侯爷。

  陆宴迟维持着跪在床前的姿势,几乎一夜未动。他的头发、眉毛、甚至睫毛上,都凝结了一层细密的寒霜,看上去,竟像是……一夜白头。

  虽然并非真正的满头银丝,但那骤生的华发,夹杂在他原本乌黑的发间,显得格外刺目,仿佛一夜之间,抽走了他所有的生机与活力。

  他握着沈未晞那只已经僵硬冰冷的手,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上,一遍遍地,用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嗓子,重复着无人回应的忏悔和爱语。

  “侯爷……”老管家端着一碗勉强熬好的参汤,红着眼眶,再次壮着胆子走进来,声音带着哭腔,“您……您节哀啊……夫人她已经去了,您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夫人……夫人在天有灵,看了也会难过的……”

  “在天有灵?”陆宴迟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一片死寂的荒芜,“她若真有灵……只会恨我入骨,又怎会为我难过?”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管家闻言,心中一痛,老泪纵横:“侯爷……”

  “出去。”陆宴迟重新低下头,目光胶着在沈未晞毫无血色的脸上,不再看任何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管家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叹了口气,将参汤轻轻放在一旁的桌上,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宴迟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沈未晞脖颈上那道深紫色的勒痕。那痕迹像一条丑陋的毒蛇,盘踞在她纤细脆弱的颈项上,无声地诉说着他犯下的罪孽。

  “很疼吧,未晞……”他喃喃自语,指尖颤抖,“对不起……是我让你这么疼……”

  他俯下身,将一个冰冷而虔诚的吻,印在了那道勒痕上。

  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她的痛苦,抚平他的罪孽。

  然而,冰冷的触感只提醒着他,一切早已无法挽回。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映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陆宴迟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他站起身,因为久跪,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柱才勉强站稳。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从仅剩的几件她的旧衣里,挑出了一件她生前最喜欢穿的、月白色的素锦长裙。那还是他们刚成婚不久,他见她穿着好看,随口夸赞了一句,她便常常穿着。后来他厌了,嫌她总是穿得素净,她便很少再穿。

  他拿着那件衣服,回到床边,开始极其小心地,为她更换。

  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

  脱下那身被她选择用来赴死的素白寝衣,换上这身月白的锦裙。他打来温水,拧干帕子,一点点,仔细地擦拭她冰冷的脸庞和双手,为她梳理好凌乱的长发,挽了一个简单却雅致的发髻,插上了一支她常用的、素银的簪子。

  他没有唤任何丫鬟婆子帮忙。

  这一切,他都要亲手来做。

  仿佛这是他为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也是他唯一,还能为她做的事。

  当他做完这一切,沈未晞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穿着她最喜欢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除了脸色过于苍白,脖颈上的勒痕依旧刺眼之外,她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恬静,淡然,远离了世间一切纷扰。

  陆宴久久久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永远刻在心里。

  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对着守在外面的管家,用一种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语气下令:

  “准备棺椁。”

  “要最好的金丝楠木。”

  “夫人……喜欢安静,葬礼不必张扬,侯府闭门谢客。”

  “另,去沈家……报丧。”

  说到“沈家”二字时,他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更深沉的痛楚与复杂。

  未晞的娘家……那些她嫁给他之后,就几乎断了往来的亲人。他们若知道她是这样死的……

  管家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下:“是,老奴这就去办。”

  陆宴迟站在晞光阁的院中,仰起头,看着被冰雪覆盖的、灰蒙蒙的天空。

  雪花再次零星地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化作冰冷的水滴,顺着他骤然苍老了许多的面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他知道,从他逼死沈未晞的那一刻起,他陆宴迟的余生,都将如同此刻的天空。

  再无晴日。

  只有永恒的、无尽的寒冬。

  第九章 沈门·惊涛

  沈家的反应,比陆宴迟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激烈。

  几乎是管家带着报丧的人刚离开沈府不到一个时辰,沈未晞的兄长,时任吏部侍郎的沈未明,便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直接闯进了长宁侯府。

  他甚至没有走正门通传,而是径直策马冲到了二门之外,翻身下马,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门房,脸色铁青,目眦欲裂,直奔晞光阁而来。

  “陆宴迟!你给我滚出来!!”

  人未到,声先至。那一声怒吼,饱含着压抑不住的悲愤与痛心,震得回廊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陆宴迟正守在灵床前,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沾染着血污和泪痕的衣袍,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迎接一场注定无法回避的审判,转身走了出去。

  刚踏出房门,便对上了沈未明那双赤红的、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沈兄……”陆宴迟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别叫我沈兄!”沈未明猛地打断他,一步上前,几乎要揪住他的衣领,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陆宴迟!我妹妹是怎么死的?!你告诉我!好好一个人,昨天还好端端的,怎么今天就没了?!还是自缢?!你对她做了什么?!”

  连珠炮似的质问,如同冰雹,狠狠砸在陆宴迟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他重生归来,却发现为时已晚?

  说他前世如何辜负她,今生如何逼死她?

  说他知道了一切真相,追悔莫及?

  这些,在沈未晞冰冷的尸体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虚伪。

  他的沉默,在沈未明看来,无异于默认和心虚。

  “说话啊!!”沈未明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鬓角竟已生出华发的模样,心中的怒火与悲痛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陆宴迟!我沈家虽不如你侯府门第显赫,却也是书香清流之门!当初若不是未晞她……她一心要嫁给你,我父亲母亲怎会同意这门亲事!这五年来,她在你侯府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真当我沈家一无所知吗?!”

  沈未明的声音带着哽咽:“她每次归宁,都强颜欢笑,只说一切都好……可她那双手!她那嗓子!我们难道看不出来吗?!问她,她只说是不小心……是我们蠢!是我们以为你陆宴迟好歹是个人物,总会善待她!可你呢?!你是怎么对她的?!”

  “你冷落她,嫌弃她!纵容你那个表妹欺辱她!最后……最后你竟然还要和离?!陆宴迟!你的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每一句质问,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陆宴迟脸上。

  他无从辩驳,也无法辩驳。

  沈未明说的,字字句句,都是事实。

  是他眼盲心瞎,是他狼心狗肺。

  “如今……她竟然被你逼到自缢身亡……”沈未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他指着陆宴迟,手指颤抖,“陆宴迟!我妹妹的命,你要怎么还?!你告诉我!”

  陆宴迟闭上眼,任由那锥心刺骨的痛楚蔓延全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对不起未晞。”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吗?!”沈未明悲愤交加,猛地越过陆宴迟,冲进了房内。

  当他看到床上那具被整理过遗容、却依旧掩盖不住死寂与脖颈上狰狞勒痕的妹妹时,这个在官场上向来以沉稳著称的吏部侍郎,终于彻底崩溃了。

  “未晞——!我的妹妹啊——!”他扑到床前,握住沈未晞冰冷僵硬的手,失声痛哭,那哭声悲切绝望,闻者落泪。

  陆宴迟站在门口,看着沈未明悲痛欲绝的背影,看着床上安然“沉睡”的沈未晞,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同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之中。

  他知道,沈家这一关,他过不去。

  这世上,所有真心疼爱过沈未晞的人,都不会原谅他。

  包括,他自己。

  沈未明哭了许久,才慢慢止住悲声。他猛地站起身,转过身,死死盯着陆宴迟,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冰冷的恨意。

  “陆宴迟,”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妹妹不能白死。”

  “你们侯府,必须给我沈家一个交代。”

  “否则……”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我沈未明,便是拼着这身官服不要,也要将你长宁侯府,告上金銮殿!让天下人都看看,你们是如何逼死发妻的!”

  说完,他不再看陆宴迟一眼,脱下自己的外袍,小心翼翼地盖在沈未晞的身上,仿佛怕她冷着。然后,他挺直了脊梁,带着一身肃杀与悲痛,大步离开了晞光阁。

  陆宴迟站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风雪从洞开的房门外灌入,吹动他夹杂着银丝的黑发,吹不散的,是他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死寂。

  交代?

  他拿什么交代?

  把他的命赔给她吗?

  如果可以,他愿意。

  可是,她知道吗?

  她……还在乎吗?

  第十章 暗涌·毒计

  老夫人的“福寿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上好的银霜炭在鎏金火盆里烧得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与焦躁。

  老夫人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雕花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下眼睑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在她下首,坐着一个穿着鹅黄色锦缎袄裙、容貌娇俏明媚的少女,正是她的外甥女,林婉儿。

  只是此刻,林婉儿那张惯会做出一副天真无辜模样的脸上,也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慌和怨怼。她手里绞着帕子,不时偷偷觑一眼上首的老夫人,欲言又止。

  “姨母……”终究是耐不住这死寂的折磨,林婉儿怯生生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委屈,“表哥他……他为了那个女人,竟然那样顶撞您……还、还说要夺了您的中馈之权……这……这往后,我们在这府里可怎么活啊……”

  老夫人猛地将佛珠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林婉儿一个哆嗦。

  “闭嘴!”老夫人厉声喝道,胸口剧烈起伏着,“还不是你!平日里在我面前搬弄是非也就罢了,为何要去招惹那沈氏?还戴着那玉佩去她面前显摆!如今闹出人命,你满意了?!”

  林婉儿被骂得眼圈一红,泪珠说来就来,扑簌簌地往下掉:“姨母冤枉啊!婉儿……婉儿只是看不惯她占着表哥正妻的位置,却不能让表哥开心,还总是那般清高自许的模样……那玉佩……那玉佩是姨母您说本该属于我的,我才……我才一时气不过……婉儿也不知道她性子那么烈,竟然会……会寻短见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头又是一阵烦躁,但终究是自己疼了多年的外甥女,语气稍稍缓和了些:“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人都死了!还是自缢!你表哥如今跟疯了没什么两样,沈家那边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一个处理不好,我们侯府的名声就全完了!你表哥的仕途也要受影响!”

  想到儿子那双猩红的、充满恨意的眼睛,老夫人心里就一阵发寒。她从未想过,那个一向对她还算恭敬的儿子,竟然会为了一个沈未晞,变得如此陌生和可怕。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林婉儿止住哭泣,抬起泪眼,小心翼翼地问道,“总不能……真让表哥把侯府闹得天翻地覆吧?还有沈家……他们要是真闹到御前……”

  老夫人眼神阴鸷,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道:“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

  林婉儿连忙凑近:“什么办法?”

  “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沈未晞自己身上!”老夫人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就说她善妒成性,不能容人,因嫉妒婉儿你受宠,又不满宴迟要与她和离,这才一时想不开,自寻短见!与我们侯府无关!”

  林婉儿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担忧道:“可是……表哥他……他会同意吗?”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老夫人冷哼一声,“难道他真要为了一个死人,毁了整个侯府,毁了他自己的前程吗?他现在只是一时被鬼迷了心窍!等冷静下来,自然会明白轻重缓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至于沈家……哼,他们沈家不过是清流门户,难道还真敢跟我们侯府撕破脸不成?大不了,多给些补偿,再让你表哥……亲自去沈家赔个罪,姿态放低些,先把眼前这关过去再说。”

  林婉儿闻言,心中稍定,连忙奉承道:“还是姨母思虑周全。”

  然而,她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阴冷。

  沈未晞死了才好!死了,表哥正妻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只要熬过这一阵,凭着姨母的宠爱和表哥如今情绪不稳需要人安抚,她就有机会趁虚而入!

  至于沈未晞是怎么死的……重要吗?反正死无对证!

  就在这时,一个心腹婆子匆匆走了进来,在老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夫人脸色猛地一变:“什么?沈未明去了晞光阁,和宴迟大吵了一架,还扬言要告上金銮殿?”

  婆子低声道:“是,老奴听得真切。沈侍郎悲愤异常,不似作伪。”

  老夫人挥挥手让婆子退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林婉儿也听到了,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老夫人:“姨母,这……”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把‘善妒自尽’的名声坐实!你去,想办法把消息散播出去,尤其是要传到那些与沈家不和、或者喜好搬弄是非的御史夫人耳朵里!记住,做得隐蔽点!”

  林婉儿会意,连忙点头:“婉儿明白,这就去办。”

  看着林婉儿匆匆离去的背影,老夫人重新拾起桌上的佛珠,一颗颗用力地捻着,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算计与狠毒的光芒。

  沈未晞,你活着的时候碍眼,死了,也要成为保全侯府名声的垫脚石!

  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挡了别人的路!

  第十一章 灵堂·对峙

  金丝楠木的棺椁很快便被抬进了晞光阁的正堂。

  那棺木厚重,木质细腻,带着一股沉郁的冷香,是寻常人家用不起的贵重之物。可再贵重的棺椁,也装不下鲜活的生命,只能盛放一具冰冷的躯壳和无穷无尽的悔恨。

  灵堂设得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除了必要的香烛、白幡,再无其他装饰。陆宴迟下令闭门谢客,侯府大门紧闭,拒绝了一切前来吊唁的宾客。

  他不想让任何人来打扰她的清净,也不想让那些或真或假的哀悼,玷污了她以死明志的决绝。

  整个灵堂,只有他一人守在那里。

  他换上了一身粗麻孝服,头发用一根素色布带草草束起,更多的银发夹杂其间,让他看上去憔悴苍老了十岁不止。他跪在棺椁前的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尊沉默的、布满裂痕的石像。

  目光空洞地望着灵牌上那几个字——亡妻沈氏未晞之位。

  “亡妻”……

  他最终还是,强行将她留在了陆氏的名下。哪怕她至死,手里攥着的都是那纸斩断关系的和离书。

  火光跳跃,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深陷的、只剩下死寂的眼眸。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刻意拔高的哭诉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灵堂的死寂。

  “表哥!表哥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只见林婉儿穿着一身娇艳的桃红色衣裙——在这满堂素白中显得格外刺眼——哭哭啼啼地冲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几个神色惶惶、想拦又不敢硬拦的下人。

  陆宴迟缓缓抬起头,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子,瞬间钉在了林婉儿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因亲戚情分而产生的些许容忍,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杀意。

  林婉儿被他看得浑身一僵,哭声都卡了一下,但想到姨母的吩咐,还是硬着头皮,扑到棺椁前,假意哭嚎起来:“表嫂!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可我和表哥是清白的啊!你怎么能因为嫉妒,就……就寻了短见,把这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和表哥头上,让侯府蒙羞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陆宴迟的反应。

  陆宴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的、嘲讽的弧度。

  林婉儿被他这反应弄得心里发毛,但还是按照计划,继续唱念做打:“表哥……如今外面都在传,是……是您逼死了表嫂,还说我们侯府仗势欺人……这可如何是好啊!姨母为了这事,都气病倒了!您快想想办法,澄清流言啊!总不能真让表嫂背着善妒的名声走吧?虽然……虽然她确实……”

  “说完了吗?”

  一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打断了林婉儿的表演。

  陆宴迟缓缓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他一步步,走向林婉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面上,带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表……表哥?”林婉儿被他迫人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声音开始发抖。

  陆宴迟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令人作呕的臭虫。

  “谁允许你,穿这身衣服,进来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压。

  林婉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桃红色的衣裙,强自辩解:“我……我一时心急,忘了换……”

  “忘了?”陆宴迟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戾气,“那你脖子上戴的,又是什么?”

  林婉儿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脖颈,那里,正挂着那块原本属于沈未晞的、陆家传给正妻的玉佩!

  只是此刻,那玉佩被巧妙地用金镶玉的手法重新镶嵌过,掩盖了碎裂的痕迹,看上去完好如初,甚至更添了几分华贵。

  “这……这是姨母赏给我的……”林婉儿底气不足地说道。

  “赏给你?”陆宴迟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那块玉佩上,“这是我陆家传家之物,只传嫡妻。你,一个寄居侯府的表亲,也配?”

  “我……”林婉儿脸色煞白,还想辩解。

  “摘下来。”陆宴迟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

  “表哥!”

  “我让你摘下来!”陆宴迟猛地提高了音量,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整个灵堂都仿佛在颤抖。

  林婉儿被他吓得一个哆嗦,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次倒是带了几分真实的恐惧。她颤抖着手,想要去解那玉佩的扣襻,却因为害怕,怎么也解不开。

  陆宴迟失去了耐心,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块玉佩!

  “不要!”林婉儿惊呼。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刚刚镶嵌好的玉佩,连同那根细细的金链,被陆宴迟粗暴地直接从她脖子上扯了下来!链子断裂,在林婉儿白皙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啊!”林婉儿痛呼一声,捂住火辣辣的脖子,惊恐地看着陆宴迟。

  陆宴迟看也没看那伤口一眼,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枚即使被金镶玉修复过、依旧能看出裂痕的玉佩,眼中的痛楚与暴戾交织翻涌。

  就是这东西……就是这玩意,成了压垮未晞的最后一根稻草之一!

  他猛地握紧拳头,碎裂的玉片再次刺入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下,落在灵前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凄艳的血花。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林婉儿被他这副疯魔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多待一刻,连滚爬爬地跑出了灵堂,连脖颈上的伤都顾不上了。

  陆宴迟看也没看她狼狈逃窜的背影。

  他缓缓摊开手掌,看着那枚沾着他鲜血的、碎裂的玉佩,又抬头看向那冰冷的棺椁。

  “未晞……”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你看……我帮你……拿回来了……”

  可是,她再也看不到了。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带血的碎玉,轻轻放在了棺椁之前,与那香烛祭品并列。

  仿佛是在祭奠。

  祭奠她死去的爱情。

  也祭奠……他迟来的醒悟。

  第十二章 深查·裂痕

  林婉儿狼狈不堪地逃回“福寿堂”,脖颈上的血痕、凌乱的发髻和惊魂未定的神色,将正在佛龛前捻着佛珠、强作镇定的老夫人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老夫人放下佛珠,急忙起身。

  “姨母!”林婉儿如同见到了救星,扑进老夫人怀里,放声大哭,添油加醋地将灵堂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尤其突出了陆宴迟是如何粗暴地扯下玉佩,如何对她杀意凛然。

  “……表哥他……他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为了那个死人,他连我都恨不得杀了!姨母,这侯府,婉儿是待不下去了!呜呜呜……”

  老夫人听着林婉儿的哭诉,脸色越来越青,胸口堵得几乎喘不过气。她不是因为心疼林婉儿,而是因为陆宴迟的态度!

  他竟然为了沈未晞,做到如此地步!连她这个母亲的话都不听,连最基本的家族颜面和亲戚情分都不顾了!

  “反了!真是反了!”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为了一个罪臣之女,他这是要翻天吗?!”

  “罪臣之女?”林婉儿止住哭泣,抬起泪眼,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词,“姨母,您说什么?谁是罪臣之女?”

  老夫人自知失言,眼神闪烁了一下,但看着林婉儿疑惑的眼神,又想到如今府内岌岌可危的形势,她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道:“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沈未晞的父亲,沈文翰,当年获罪被流放,并非只是因为什么普通的官场倾轧!”

  林婉儿瞪大了眼睛:“那是……?”

  “是因为他卷入了……废太子谋逆案!”老夫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隐秘的恐惧和忌惮,“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当初沈家能保住一丝血脉,已是皇恩浩荡!沈未晞能嫁入我们侯府,也是她沈家祖上积德,烧了高香!否则,以她罪臣之女的身份,凭什么做侯府的正妻?!”

  林婉儿听得心惊肉跳,废太子谋逆案!那可是先帝时期轰动朝野的大案,牵扯甚广,血流成河!她万万没想到,沈未晞竟然还有这样一层见不得光的身世!

  “可……可是表哥他知道吗?”林婉儿下意识地问。

  “他当然不知道!”老夫人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当初议亲时,你祖父(已故的老侯爷)和我觉得沈家门风清正,沈未晞本人也贤淑端庄,加上她父亲虽被流放,但案子已了,沈家其他男丁也未受太大牵连,便没有深究,也瞒下了宴迟。本想着只要她安分守己,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可谁能想到……”

  老夫人顿了顿,脸上露出怨毒之色:“谁能想到她是个福薄的!不仅没能给侯府带来助益,反而闹得家宅不宁,如今更是用死来攀诬我们!早知今日,当初说什么也不会让她进门!”

  林婉儿心中狂喜!这简直是天赐的把柄!沈未晞竟然是逆臣之后!若是将此事宣扬出去,那沈未晞就是死了,也要背上污名!而表哥若执意维护一个逆臣之女,说不定连他自己的爵位和前程都要受到影响!

  到那时,表哥还能像现在这样,为了一个沈未晞发疯吗?

  “姨母!”林婉儿抓住老夫人的手,急切地道,“既然那沈未晞是这等身份,我们何不……?”

  “不可!”老夫人却猛地打断她,脸色严肃,“此事关乎重大!废太子一案是宫闱禁忌,先帝亲自定的案,今上虽已登基,却也最忌讳有人提及此事!我们若主动揭穿,固然能毁了沈未晞的名声,但也难保不会引火烧身,被皇上疑心我们侯府与逆党有牵连!那才是灭顶之灾!”

  林婉儿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不甘心地问:“那……难道就任由表哥这样下去?任由沈家拿捏?”

  老夫人眼神阴鸷地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不能由我们来说。得想办法,让这件事,‘自然而然’地泄露出去,而且,不能跟我们侯府扯上任何关系……”

  她的目光,落在了林婉儿身上。

  林婉儿会意,连忙道:“姨母放心,婉儿知道该怎么做了!定会做得干干净净,绝不会牵连侯府!”

  老夫人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去吧……记住,小心行事。”

  林婉儿应了一声,眼中闪烁着兴奋而恶毒的光芒,匆匆离去。

  老夫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堂屋内,看着窗外依旧灰蒙的天空,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就算毁了沈未晞身后的名声,又能如何呢?

  她那个儿子,心已经跟着那个死人一起死了。

  这侯府的未来……该怎么办?

  而与此同时,灵堂之内。

  陆宴迟屏退了左右,独自站在棺椁旁。

  他看着沈未晞平静的遗容,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母亲那句失口喊出的“罪臣之女”,以及前世一些模糊的、被他忽略的细节。

  未晞很少提及她的娘家,尤其是关于她的父亲。他只知道她父亲早逝,似乎是犯了事被流放,死在了路上。具体所犯何事,他从未深究,当时甚至觉得,娶一个家道中落的女子,少了许多麻烦。

  可现在想来,处处透着蹊跷。

  一个“普通”获罪的官员之女,为何会让母亲如此忌惮?甚至成为她逼迫未晞、嫌弃未晞的理由之一?

  还有未晞……她嫁给他之后,那份深入骨髓的隐忍和沉默,是否也与此有关?她是否一直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却无人可诉?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他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的妻子?

  他所以为的付出,所以为的真相,是否也只是冰山一角?

  他欠她的,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陆宴迟猛地握紧了拳头,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粗麻孝服。

  他需要查清楚!

  查清楚她父亲真正的罪名,查清楚她嫁给他之前,究竟承受了什么!

  这或许,是他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也是他必须弄明白的事情!

  他转身,对着空无一人的灵堂阴影处,沉声吩咐:

  “去查。查夫人娘家,沈文翰当年获罪的卷宗。要快,要隐秘。”

  “是。”阴影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

  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灵堂的角落。

  陆宴迟回过头,再次看向棺椁中的沈未晞,眼神痛苦而复杂。

  未晞,在你心里,我究竟……有多么不堪?

  才会让你宁愿独自承受一切,直到死,都不肯向我透露半分?

  第十三章 暗查·惊秘

  暗卫的办事效率极高。

  不过三日,一份誊抄的、盖着刑部密印的陈旧卷宗副本,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陆宴迟的书案上。那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带着一股陈年灰尘和墨迹混合的沉闷气味。

  陆宴迟屏住呼吸,挥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冰冷的书房里。窗外依旧是阴沉的天,积雪未化,寒意透过窗缝丝丝渗入,却远不及他此刻心中的冰冷。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翻开了卷宗的第一页。

  “承启十二年,春……废太子胤礽私蓄甲兵,勾结边将,意图不轨……帝震怒,彻查……”

  一行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文字映入眼帘,罗列着废太子的种种“罪证”,以及牵扯其中的官员名单。这些,陆宴迟或多或少有所耳闻,那是一场席卷朝野的血雨腥风。

  他的目光急速下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喉咙。终于,在涉案人员名单的中后段,他看到了那个名字——

  沈文翰。

  官职:翰林院侍讲学士。

  罪名:参与逆党密谋,为废太子起草檄文,意图颠覆朝纲。

  判决: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案发后于狱中畏罪自尽。

  “畏罪自尽……”陆宴迟喃喃念出这四个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卷宗上记载的沈文翰,是一个胆大包天、附逆作乱的罪臣,死有余辜。

  可是……他猛地想起未晞。想起她偶尔提及父亲时,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会闪过一丝极快隐去的孺慕与哀伤。她曾说,父亲一生醉心学问,性情耿直,最重清誉……

  一个醉心学问、性情耿直的翰林清流,会去参与什么逆党密谋,起草檄文?

  违和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往下看。卷宗里还附有几份“确凿”的证据,包括几封据说是沈文翰与废太子门人往来的密信抄件,以及一份笔迹鉴定,认定檄文草稿上的字迹与沈文翰平日奏对笔迹相符。

  一切都显得天衣无缝。

  但陆宴迟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久在朝堂,深知这类牵扯皇权争斗的大案,背后有多少见不得光的肮脏交易和构陷。更何况,“畏罪自尽”在诏狱之中,本就是最容易动手脚的方式。

  他闭上眼,努力回忆承启十二年的事情。那时他还年轻,刚承爵不久,并未深入参与朝堂核心争斗,但对沈家突然败落也有所耳闻。只记得当时风声鹤唳,与废太子稍有牵连者无不获罪,沈家似乎也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就迅速沉寂下去。

  若沈文翰真是被冤枉的……

  那未晞嫁入侯府,岂不是带着满门的冤屈和血海深仇?

  而她,这五年来,在他面前,只字未提!

  她是以怎样的心情,面对他这个享受着皇恩浩荡、对沈家“罪责”一无所知的侯爷丈夫?面对婆母的苛责、表妹的挑衅,她默默承受的背后,是否也包含着对自身“罪臣之女”身份的无奈和认命?

  他甚至……还从那“罪臣之女”手中,索回了代表侯府正妻荣耀的传家玉佩,转手给了别人!

  “嗬……”陆宴迟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呻吟,猛地用手撑住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以为他知道了所有的真相,知道了她身体的伤残,知道了她内心的委屈。

  可直到此刻,直到这泛黄的卷宗摆在他面前,他才骇然发现,他所以为的“知道”,不过是浮于表面的浅滩!在那平静的海面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冰冷的深渊!

  她独自一人,在深渊边缘行走了五年。

  而他,从未试图伸手拉她一把,反而一次次地将她推得更深。

  “未晞……未晞……”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这份卷宗,看似给了他答案,却带来了更多、更沉重的疑问和痛苦。

  沈文翰是否真的冤枉?如果是,真凶是谁?目的是什么?

  而未晞……她是否知道些什么?她的死,仅仅是因为他的薄情和侯府的压迫,还是……另有隐情?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骤然浮现:母亲显然知道未晞的身世,并且对此极为忌惮甚至厌恶。那在这场陈年冤案中,侯府,或者说母亲……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不敢再想下去。

  只觉得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

  无论真相多么残酷,他都必须查下去!

  这不仅关乎沈家的清白,更关乎未晞……他必须知道,她究竟背负了多少,才能在她死后,为她讨回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公道。

  “继续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动用一切力量,查清沈文翰案的所有细节,尤其是当年经办此案的官员,以及……侯府是否与此案有任何牵连。”

  “是。”阴影中,再次传来回应,比上一次更加凝重。

  陆宴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风雪似乎永无止境。

  而他探寻真相的路,才刚刚开始,并且,注定布满荆棘与更深的黑暗。

  第十四章 交锋·离心

  “福寿堂”内,炭火依旧烧得旺,却暖不了人心。

  老夫人看着坐在下首,面无表情、周身都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儿子,心头那股无名火夹杂着寒意,越烧越旺。

  “宴迟!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老夫人猛地将茶盏顿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那沈氏自己寻死,是她福薄!难道你要让整个侯府都为她陪葬吗?!沈家如今咬着不放,外面流言蜚语,你再这样闭门不出,守着那棺椁,朝堂上的差事还要不要了?侯府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陆宴迟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深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他没有回答母亲的话,而是反问了一句,声音平直得可怕:

  “母亲,当年为我和未晞议亲时,您和父亲,可知晓她父亲沈文翰所犯何罪?”

  老夫人浑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闪烁了一下,厉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陈年旧事,提它作甚!沈文翰是罪臣,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若非看在她沈家其他旁支还算安分,沈未晞本人也还算知书达理的份上,我们侯府怎会娶一个罪臣之女?!”

  “罪臣……”陆宴迟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究竟是罪臣,还是……冤臣?”

  “你胡说八道什么!”老夫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先帝钦定的铁案!岂容你置喙?!陆宴迟,你是不是疯了?!为了一个死人,你连君臣纲常、家族安危都不顾了吗?!”

  “家族安危?”陆宴迟也缓缓站起身,他比母亲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母亲口口声声为了家族安危,那为何要在婚前对儿子隐瞒未晞的真实身世?为何在她嫁入侯府后,又时时以此拿捏、苛责于她?您究竟是怕家族被牵连,还是……心中有鬼?”

  “你……你放肆!”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宴迟,手指颤得厉害,“我是你母亲!你竟敢如此跟我说话?!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那沈未晞就是个祸水!活着的时候搅得家宅不宁,死了还要让你变得忤逆不孝!我当初就不该心软答应这门亲事!”

  “为了我好?”陆宴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和绝望,“您为了我好,就是纵容林婉儿欺辱我的正妻?您为了我好,就是在我逼死发妻之后,第一时间想着如何掩盖丑闻,甚至不惜往她身上泼脏水?母亲,您的‘好’,儿子承受不起!”

  他一步步逼近,目光如刀,仿佛要剖开眼前这位亲生母亲层层伪装下的真实面目:“您告诉我,当年沈文翰的案子,侯府到底有没有插手?父亲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话如同一个炸雷,直接在老夫人耳边炸开。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椅背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她眼神惊恐地看着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你……你疯了……你真是疯了……”她喃喃着,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没有!侯府什么都没有做!你父亲更是清清白白!你休要胡言乱语,惹祸上身!”

  她的否认,在陆宴迟看来,却更像是欲盖弥彰。

  他看着母亲惊慌失措、色厉内荏的样子,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失望和疏离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不再追问。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了母亲脸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彻底的冰冷和决绝。

  “从今日起,母亲便在福寿堂好生颐养天年吧。府中中馈,儿子会另择可靠之人打理。若无必要,母亲……不必再出门了。”

  这等同于软禁!

  老夫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你要软禁我?!陆宴迟!我是你娘!”

  “正因为您是我娘,”陆宴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儿子才不能让您,再一错再错。”

  说完,他不再看母亲那震惊、愤怒、最终化为一片灰败绝望的脸色,转身,大步离开了福寿堂。

  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母子之情,在这一刻,伴随着沈未晞的死,伴随着那隐藏在岁月深处的秘密,彻底……离心,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鸿沟。

  风雪依旧,笼罩着这座日渐冰冷的侯府。

  第十五章 微光·旧仆

  处理完母亲这边,陆宴迟身心俱疲,但他没有回灵堂,也没有去书房,而是鬼使神差地,再次走向了已然空荡的“晞光阁”。

  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沈未晞离开那天的样子,只是更加冷清,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逝者的寂寥气息。

  他挥退了守灵的下人,独自一人站在房间中央,环顾着四周。梳妆台、衣柜、临窗的软榻……每一处,似乎都还残留着她的影子。

  他走到梳妆台前,再次拉开了那个放着碎玉等物的抽屉。东西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诉说着主人生前不为人知的辛酸。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缕用红绳仔细缠绕的、属于他的头发上。

  心中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带着犹豫的脚步声。

  陆宴迟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鹰隼。

  只见一个穿着粗使婆子衣裳、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正颤巍巍地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粗布包袱,脸上满是惶恐和悲戚。

  陆宴迟认得她,是侯府后厨负责浆洗的一个老仆,姓姜,平日里沉默寡言,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她怎么会来这里?

  “侯……侯爷……”姜婆子见到陆宴迟,吓得腿一软,就要跪下。

  “不必多礼。”陆宴迟皱了皱眉,声音依旧沙哑,“你有何事?”

  姜婆子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泪水,她看着这空荡荡的房间,看着那设在一旁的简易灵位,哽咽道:“老奴……老奴想来给夫人……磕个头……夫人……她是个好人啊……呜呜呜……”

  她说着,竟真的不管不顾地跪了下来,朝着灵位的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泣不成声。

  陆宴迟心中一动。府中下人大多对沈未晞这位不受宠的主母敬而远之,甚至不乏落井下石者,像姜婆子这般真情实意哀悼的,少之又少。

  “你……与夫人相熟?”他试探着问。

  姜婆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哽咽道:“回侯爷,老奴原本不是在浆洗房的。三年前,老奴的儿子染了重病,需要银子抓药,老奴走投无路,差点……差点偷了库房的东西,是夫人发现了……夫人她没有声张,反而私下里给了老奴银子,救了我儿一命……后来,夫人还说浆洗房活计轻省些,便把老奴调了过去……夫人的大恩大德,老奴……老奴一直记在心里……”

  陆宴迟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未晞一直是这样善良隐忍。

  “夫人她……平日里,可曾与你说过些什么?”陆宴迟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他渴望从任何角落,拼凑出更多关于她的碎片。

  姜婆子摇了摇头,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夫人性子静,不爱说话。只是……只是有一次,老奴给夫人送洗好的衣裳,看到夫人对着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子发呆,眼圈红红的……老奴不敢多问,就退下了。”

  小木匣子?

  陆宴迟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在房间里搜寻起来。梳妆台的抽屉没有,衣柜里也没有……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床底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俯下身,伸手摸索,果然碰到了一个冰凉的、巴掌大小的木匣子!

  他将匣子取了出来。匣子很旧,木质普通,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已经有些锈蚀。

  这或许就是姜婆子说的那个匣子!这里面,藏着未晞的什么秘密?

  陆宴迟尝试着用力一掰,那锈蚀的铜锁竟“咔哒”一声,应声而断。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紧张,缓缓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简单的物事。

  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没有署名。

  几朵干枯的、看不出原貌的压花。

  还有……一枚款式简单、却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桃木符,上面刻着模糊的平安纹样。

  陆宴迟的目光,首先被那封信吸引。

  他颤抖着手,将信拿起,展开。

  信上的字迹清秀隽永,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决绝,正是沈未晞的笔迹!

  而这封信的内容,让陆宴迟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

  第十六章 遗书·真相

  信纸上的字迹,因年岁久远而微微晕染,但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晰地烙印在陆宴迟的眼中,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这并非一封留给他的信,更像是一封……未曾寄出的绝笔,或是她独自一人时,倾泻内心苦闷的私密记录。

  “……父亲蒙冤,血溅刑部大牢,母亲随之郁郁而终。沈家顷刻崩塌,兄长远谪,我如浮萍,无所依归。昔日门庭若市,今朝门可罗雀,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开篇便是血淋淋的控诉!她果然一直坚信她父亲是冤枉的!

  陆宴迟的心狠狠一抽,继续往下看。

  “……嫁入侯府,非我所愿,亦是我唯一生机。老侯爷与夫人(指陆宴迟已故的父亲和现在的母亲)允诺,若我安分守己,便可保兄长在流放之地平安。为了兄长,我别无选择。”

  原来如此!原来她嫁给他,并非出于情爱,而是带着如此沉重的枷锁和交易!是为了保住她唯一的亲人!陆宴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所以为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如此不堪的基础上!

  “……五年光阴,如履薄冰。婆母不喜,表妹刁难,我皆可忍。只盼他能有一丝温情,一丝信任。可惜……他心中只有他的表妹,只有他的侯府威严。我之伤残,在他眼中,或许只是累赘吧……”

  字里行间,那无尽的委屈和失望,几乎要溢出纸面。陆宴迟仿佛能看到,在无数个深夜里,她是如何独自一人,对着这空荡的房间,默默舔舐伤口。

  “……林婉儿今日又来炫耀,戴着那枚本属于我的玉佩。那是陆家传给正妻的信物,他曾亲手从我这里索去。心似刀绞,却还要维持体面。或许,从我父亲蒙冤的那一天起,我就不配拥有任何美好之物。”

  “……听闻他又要提拔林婉儿的父兄。呵,我沈家满门冤屈尚未昭雪,他却在为构陷我父亲之人的亲族铺路助益?何其讽刺!何其可悲!”

  看到这里,陆宴迟的瞳孔骤然收缩!

  林婉儿的父兄?!林婉儿的父亲,是工部侍郎林宏!当年……当年沈文翰的案子,林宏似乎也曾参与审理,并且是力主定罪的官员之一!

  一个可怕的联想在他脑海中形成!

  难道……难道构陷沈文翰的,就是林宏?!而母亲……母亲如此偏袒林婉儿,甚至不惜隐瞒未晞的身世,逼迫未晞,是否……是否早就知道内情?甚至……可能参与了其中?!

  为了巩固侯府的地位?为了巴结当时可能得势的林家?!

  一股冰冷的恶寒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这五年,岂不是一直在仇人的女儿身边,而对受了天大冤屈的妻子冷暴力相待?!他甚至还觉得林婉儿天真可爱?!

  “……累了,真的累了。五年隐忍,换不来一丝光明,反而让兄长因我之故,在苦寒之地备受煎熬(信纸此处有被水滴晕开的痕迹,似是泪痕)。他既已写下和离书,便是彻底厌弃了我。也好……也好……”

  “……此生已无留恋。只愿来世,再不入高门,再不遇……薄幸人。”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片空无的绝望。

  “薄幸人”……

  这三个字,像三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陆宴迟的心脏!

  原来,她不是仅仅因为他的冷漠和逼迫而死。

  她是被沉重的冤屈、被对兄长的愧疚、被侯府尤其是他母亲的算计、被林家的欺辱、还有他陆宴迟的……薄幸!共同逼上了绝路!

  他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却绝不是唯一的稻草!

  他甚至……可能在无知无觉中,成了仇人的帮凶!

  “啊——!!!”

  陆宴迟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那泛黄的信纸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他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倒在地,用手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

  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不仅仅是情爱上的辜负,更是道义上的崩塌!他陆宴迟,简直枉为人夫!枉为人!

  姜婆子被吓得魂飞魄散,惊呼道:“侯爷!侯爷您怎么了?!”

  陆宴迟没有理会她,他死死攥着那封染血的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旧伤之中,鲜血淋漓。

  他抬起头,看向灵位上“沈未晞”三个字,眼中不再是单纯的悲痛,而是燃起了熊熊的、名为复仇的火焰!

  未晞,你等着。

  你所承受的一切,我会让他们……百倍偿还!

  林家!母亲!还有我这个……眼盲心瞎的薄幸人!

  一个都跑不了!

  第十七章 雷霆·清洗

  陆宴迟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日一夜。

  当他再次走出来时,整个人仿佛被重塑过。憔悴依旧,华发更多,但那双深陷的眼眸里,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芜,而是凝结了万载寒冰般的冷厉与决绝。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以雷霆手段,彻底清洗侯府。

  所有与老夫人、林婉儿关系密切的管事、婆子、小厮,无论背景如何,一律寻了由头,或打发去庄子上,或直接发卖出去,毫不留情。尤其是林婉儿安插在晞光阁和书房附近的眼线,更是被重点清理,手段雷厉风行,甚至带着几分血腥气。

  侯府上下,噤若寒蝉,人人自危。他们从未见过侯爷如此冷酷无情的一面。

  “福寿堂”被彻底封锁起来,除了每日送饭的心腹丫鬟,任何人不得出入。老夫人几次试图传信出去,或者想要见陆宴迟,都被毫不客气地拦了回来。她摔碎了房间里所有能摔的东西,咒骂声日夜不休,却再也无法动摇陆宴迟分毫。

  而林婉儿,则迎来了她人生中最恐惧的一天。

  几名面无表情、气息冷肃的护卫直接闯入她的院落,不顾她的哭喊和挣扎,将她所有的行李物品粗暴地翻检一遍,凡是侯府之物,甚至包括她这些年通过各种手段积攒下的私房和首饰,一律扣下。然后,像丢垃圾一样,将她和她仅剩的几件贴身衣物,直接扔出了侯府侧门!

  “表哥!表哥你不能这么对我!姨母!姨母救我啊!”林婉儿披头散发,状若疯妇,扑在紧闭的侯府大门上,哭喊捶打。

  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朱红大门,和周围指指点点的路人目光。

  曾经她以为唾手可得的侯府富贵、表哥正妻之位,顷刻间化为泡影。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表哥会突然变得如此绝情!是因为沈未晞那个死人吗?可姨母不是说,只要把罪臣之女的名声扣上去就没事了吗?

  她不知道,她和她父亲林家,即将面临的,是远比被赶出侯府更可怕的灭顶之灾。

  处理完内宅,陆宴迟换上了朝服。

  他需要面对外界的风波。沈未明的弹劾奏章已经递了上去,虽然被他暂时利用职权和人情压了下来,但并非长久之计。而且,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主动进宫面圣。

  在金銮殿上,他并未过多辩解沈未晞的死因,只是沉痛地陈述自己治家不严,致使发妻受屈自尽,甘愿领受一切责罚。他主动交还了部分兵权,并自请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

  这番以退为进的姿态,加上他骤然苍老的容貌和那发自内心的悲恸(并非全然作伪),反而让原本有些疑心的皇帝消了气,甚至生出几分怜悯。毕竟,一个逼死发妻的罪名,对于勋贵来说可大可小,陆宴迟如此诚恳认错,又主动交出部分权力,皇帝也就顺势下了台阶,申饬几句,准了他的自请。

  稳住朝堂之后,陆宴迟的报复,才真正开始。

  他动用了他这些年经营的所有人脉、安插的所有暗棋,将目标直指工部侍郎林宏!

  他并没有直接翻沈文翰的旧案,那牵扯太大,容易打草惊蛇。而是从林宏现任的职务入手,搜集他贪墨工程款项、结党营私、纵容子弟欺压百姓等等罪证。这些罪证,有些他早已掌握,有些则在暗卫不择手段的调查下,迅速浮出水面。

  墙倒众人推。原本与林家交好的一些官员,见陆宴迟明显是要对林家下死手,又见皇帝对陆宴迟并未完全失去信任,纷纷选择了明哲保身,甚至有人主动提供了更多林家的罪证。

  不过半月,弹劾林宏的奏章便如雪片般飞上皇帝的案头。证据确凿,民怨沸腾,皇帝勃然大怒,下令彻查。

  而与此同时,一封关于当年沈文翰案件疑点的密折,也通过特殊渠道,悄无声息地递到了都察院一位以刚正不阿著称的老御史手中。密折中并未直接指证林宏构陷,而是罗列了当年案卷中的几处逻辑漏洞和证据瑕疵,足以引起有心人的重视。

  陆宴迟站在书房的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开始融化的积雪,眼神冰冷。

  未晞,你看,冰雪终会消融。

  而那些肮脏的、丑恶的,也终将暴露在阳光之下。

  这,只是开始。

  第十八章 昭雪·归葬

  春寒料峭,但冰雪终究抵挡不住时令的脚步,悄然融化,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和点点新绿。

  然而,长宁侯府内的寒意,却并未随着天气转暖而有丝毫消散。反而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陷入了另一种死寂。

  老夫人在被软禁一个多月后,某个清晨,被送饭的丫鬟发现,已溘然长逝。

  死因据说是突发心疾。但府中私下流传,老夫人是受不了被亲生儿子如此对待,加上听闻林家倒台、兄长被问罪的消息(林宏已被革职查办,下入天牢,等候发落),急怒攻心,又无人及时救治,这才撒手人寰。

  陆宴迟听到消息时,正在书房查看暗卫送来的关于林家案的最新进展。他沉默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悲痛,也无快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疲惫。

  他下令按制办理丧事,却并未表现出过多的哀伤,一切从简,与沈未晞去世时的闭门谢客如出一辙。

  短短数月,侯府接连两位主母去世,一为自尽,一为病故,且死因都透着蹊跷,使得长宁侯府一时间成为了京城舆论的中心,各种猜测和流言甚嚣尘上。侯府的声望,跌落到了谷底。

  但陆宴迟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是在处理完母亲的丧事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亲自去了一趟沈家。

  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穿着素服,来到了沈未明府上。

  沈未明对于他的到来,充满了警惕和敌意。尤其是在父母接连去世后,他认定了陆宴迟是导致妹妹悲剧的元凶。

  然而,陆宴迟并没有辩解,也没有祈求原谅。他只是将那份誊抄的沈文翰卷宗,以及他后来查到的、关于林宏如何构陷沈文翰的部分证据(包括当年一些被威逼利诱作伪证之人的口供),还有那封沈未晞的亲笔遗书,默默地放在了沈未明的面前。

  沈未明看着那些东西,从一开始的愤怒,到震惊,再到最后的悲恸和恍然,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失声痛哭。

  他才知道,妹妹这五年在侯府过的是怎样的日子!才知道父亲当年竟是含冤而死!而他们沈家,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

  “陆宴迟……你……你……”沈未明指着陆宴迟,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如此残酷的真相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沈兄,”陆宴迟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我知道,我罪无可恕。未晞的死,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不敢祈求你们沈家的原谅。”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说道:“我今天来,只是想完成未晞的一个心愿。她生前……最放不不下的,便是岳父大人的清白,和兄长你的安危。”

  “我已联络几位御史,重启岳父大人案件的调查。林宏构陷之事,证据确凿,不日便会水落石出。岳父……当可沉冤得雪。”

  沈未明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陆宴迟继续道:“至于未晞……她生前曾言,不喜侯府拘束,向往山野自在。我想……将她送回江南祖籍安葬,让她魂归故里,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不知……沈兄意下如何?”

  沈未明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看着陆宴迟那满头刺眼的华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却盛满了痛苦和悔恨的眼睛,想起妹妹遗书中那句“再不入高门”……

  最终,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好。就依你。”

  一个月后,沈文翰的案子终于得以平反昭雪。皇帝下旨,恢复沈文翰名誉,追赠官职,沈未明也因此得以擢升。

  同一天,一支极其简朴的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京城。

  陆宴迟亲自扶灵,护送着沈未晞的棺椁,南下江南。

  他没有惊动任何地方官府,一路沉默,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护灵人。

  抵达江南沈氏祖坟后,他亲手为她挖掘墓穴,将棺椁小心翼翼地下葬,立上了一块简单的青石碑。

  碑文只有一行字:爱妻沈未晞之墓。

  没有冠以侯府夫人的头衔,只有“爱妻”二字。这是他唯一,也是最后能给予她的名分。

  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站在新坟前。

  春风拂过,吹动他花白的发丝,带来田野青草的气息。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已经修复好的、带着裂痕的玉佩,还有那枚从木匣中找到的桃木平安符,将它们轻轻放在了墓碑前。

  “未晞……”他低声开口,声音被风吹散,“江南春暖,你……可还喜欢?”

  “岳父的冤屈,已经洗清了。兄长他也很好,你……可以安心了。”

  “对不起……终究,还是让你以陆氏之名,长眠于此。原谅我的自私……我实在……舍不得彻底放开你。”

  “这玉佩,我帮你修好了,虽然痕迹还在……就像我心里的伤,永远也无法愈合。这平安符……是我当年随口说想要,你便去寺里为我求的吧?我竟……现在才看到。”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像是要把这辈子没对她说的话,一次性说完。

  最后,他沉默下来,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化作了另一块墓碑。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寂地投在青翠的草地上。

  他知道,他该走了。

  他的罪,还未赎完。余生的每一天,都将在悔恨与思念中煎熬。

  这或许,就是他的惩罚。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冰冷的墓碑,仿佛要将它烙印在灵魂深处。

  然后,转身,踏着夕阳的余晖,一步一步,离开了这片她长眠的、终于获得宁静的土地。

  身后,春草蔓生,野花点点,渐渐覆盖了来时的足迹,也模糊了那道孤独决绝的背影。

  (全文终)

  本文标题:完 前世他厌她 嫌她 一纸休书逼她离去 后来才知,她为他试毒伤了喉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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